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1^# 跳轉到 » 倒序看帖

打印

字體大小: tT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3 T4 @; ^8 V' m' T' K0 |
楔子
( F+ A" b$ q6 Q; t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4 H& O$ ]3 q& K2 E; K& x) X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 l" H$ B+ x& b, o# d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7 Z5 J$ [. ~: x8 z( A: F) T& [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 t: z* a! B9 _" `( I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D- C  a( C3 J% j5 K% W8 \) {9 S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9 s0 k2 R3 d  ^+ B1 a, S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9 A& q3 u5 g+ ^1 p1 e5 H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s, `* @$ j$ s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7 j" |- w* p4 X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y2 J2 ^7 {; @% R7 j2 D
# c# @4 ~& V. Q# a* {+ v& L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5 ~. Y: c0 n9 b/ H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7 A3 x" M5 d- Y+ T0 F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 n+ T4 Q% q) _1 r8 E; S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O% Z* k5 |, v
% B9 H$ R/ L) |5 y# K% Q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4 L1 t7 F& d& M/ a% n! l8 M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1 s' h8 q; \) o  z* r/ I; |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1 Q; F0 f- H4 D- _! e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4 t* o" G# }8 _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v9 t7 m$ y( e" S0 v2 }6 E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5 c8 ^7 q1 d, x6 B3 Q& {# T
. a1 c+ S" O+ R( m- C  Y" q1 P& A1 y* I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U, W9 C) o  t9 U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4 {0 C; {) R5 N) d2 K+ z
住。
: m% O2 H. f1 S1 ?7 m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R1 I% r  o! {' p% V4 @9 \. n1 O$ l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5 m0 b3 n1 l+ c5 R
( u& Q* J& ^# g/ w  j7 F+ W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
" J+ E2 U" i1 |1 z6 H- @
我遇到了鬼。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0 }; {. ]3 r- D% q& i9 S% ?
4 R% Q! ^0 v( R% u, R* m$ R0 M' B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6 M. K' R+ p3 e7 T0 g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2 }% q: q! L$ F" R3 F& k
1 o$ Z/ v+ Q, O! Q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6 b. ]3 h4 \8 V- Q3 n8 r6 ~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p2 ?1 E4 ^8 M6 r1 i6 ~: u
3 y  n3 l( j- Z' C3 m& `" z* o

8 b8 w( W: Q# j( \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5 G7 d! b! e7 S" l) x& o! v' H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m/ ?3 V1 y( k  J
' e3 z; K# r! S, ~7 s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E& J9 o' A2 G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7 b4 l+ l/ K/ F, o) C+ {4 ?: i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8 ?( R2 i1 S0 R1 I0 M
4 i- `. Y! S: G" m1 Y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6 r, ]6 [0 h" S4 `$ f1 Z6 M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9 V. {- y" h% Z+ R1 X9 Q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R" \! Y$ b0 d! Z& G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5 y/ W4 k6 [9 X: K: B& t7 t
! s# _$ \1 Q; B- L8 m- T% H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Z7 I- D2 X: s0 A1 f" S4 r2 D) N& @, V
1 T  K) n5 w9 H" r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Q% ~) V5 v2 z: n& c4 |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 F' ~0 w) C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l: k+ ~/ Q' g% s7 x! {3 N
" r' L8 ?  e8 p: Y: y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4 A' a& r- I9 ]$ x9 y0 I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8 A) C$ K/ u2 M( y' E; A' ~. S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_! S1 X& j$ c; ]
相信理性。- g5 w5 w7 F+ T
+ w# a" S0 g  B) C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0 o$ N- U6 ]. u
( Z' w6 p9 G8 `' _  \& L' M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8 q, e7 s8 e) a% L! M5 i
「媽媽！」
5 ~$ O, i3 P' }, m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 N* ~2 Y# i- F# g- e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7 c# D+ U1 `; e" Y! n( r+ L
+ B* J/ V! k8 V$ J+ z; `, i3 y; j  `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p* c$ t- |* {! o8 X" ?6 w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 M3 j% _6 V8 @) D$ Q$ c1 k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D* \+ x8 s# |3 V$ ]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 S1 F, V' r+ t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6 A1 Q9 M. R& ~$ C# D) ]) V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 y. R! F+ h9 C& Y% U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9 d( ]5 B% R# b$ u  A
/ m; b6 h( h9 i. C# H/ n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4 ~8 I& O+ m% E6 R/ z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2 N8 [* [* D/ Q9 t: T
* i+ p# A6 k2 u2 C/ J- I) U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6 t$ y" a8 N3 k6 {4 h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X. I2 o5 q0 S4 m; w0 \# @- q1 W
+ ^' S) {5 a* [, l0 Q+ K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b1 ~2 F- X5 _# Z9 j2 n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2 Y7 @/ p0 g
8 A, k, J+ X9 S5 l. J1 n0 B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h! A% L7 n( Z( O- p: l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 J: a, x6 l! y0 E: }' b& V, X& f* M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 w* ~  d- {' C, j3 L3 [0 D. R: w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a" {7 p2 w: P  N1 c; y: n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d7 i$ U% X  c
* I! i# o* g" \- J& `1 B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e+ D' E$ Q7 v! o/ j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4 P# p5 J( \3 ?1 f; E  d, G0 u& r
4 J, C: \4 [, |8 ]# t" V. Z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r: ?9 K) s1 O) k! M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J+ t6 A, `8 C
( o: N& }2 t* j: i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F! m! r9 {* N  S* O( z- M

我突然清醒過來。, {+ Y4 P' }3 |1 ?; F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z2 {. d# p3 A; X4 J4 z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d' B% H9 g2 R, m- D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O; v9 F: j4 K; R7 l) P1 {1 ~2 F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 N( P9 R' ?( \( n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1 Z% Y4 R1 @% r4 u! T- e; S0 }( k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 `- Y. e7 @" P1 g& q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S( G+ e. [0 H3 f, J. m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x  t/ Q5 Y3 x3 b0 u" `. p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9 _/ W; z3 A) k  \$ n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J' [0 K) v  L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 Z: K5 E" t' H  z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9 A+ L5 [$ b6 Q1 d+ u2 U$ T0 p
- p% ]* P; H! ^. [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6 i& h' L: I9 W! C8 F& Z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w9 }' {' T7 \) {2 n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2 {8 q8 x9 K" Y4 p
: @4 d4 _+ D3 P6 X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v9 d- l$ h1 _5 M
8 i% U1 @3 Z1 U; g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z$ s5 s+ s2 g$ K/ F: S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 i7 Z) o8 w1 ]( P% Z/ K6 B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6 |6 l% P' b3 ]- G% a0 m$ @6 r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0 r$ m4 O0 l2 ?
4 f/ C# l5 ^! X; j2 j4 R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r( z$ q! ?  T2 _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F3 P; T( R6 @) p3 n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9 u6 p1 g. N5 K: v. s2 k0 j
- W  A0 t) I( `" I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0 F* S* ^6 D6 j5 o9 _( \: {$ @
。* \2 E8 n5 y3 T! R( X1 Y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 T1 i9 R% V* S+ Z- b3 {) m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1 m& U/ s# a9 f1 O4 d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Q2 z, k$ j+ S
好睡呀？」5 Q1 l) }% X# K6 V" s' v9 V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7 O& t1 q6 c+ b' ~) S' |9 c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8 y4 h  Y0 u. t$ @: J4 a, X
5 ]" L8 E2 W% K6 o/ V, B) r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D0 Z, h4 |7 P  X9 n5 A
, x" M; {+ v) `. y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o* F% \, A/ A0 b$ x0 S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 @; w/ c; a+ m: T" e  E
「好…」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5 k8 \. j' s2 ^4 q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L- o: N! X9 }* Q9 u" E
…」, x; B- J: V/ `6 k3 ?
* P) P. }! j" B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g- r# I# _; v1 ~% L* S* p
。" N' _- |5 a3 g( M! x3 V
4 }! e7 W- T1 q& u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 O3 _6 N& V( r+ N9 D5 O8 R" ]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J: M- O1 u5 t9 l: b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s  n& q( |+ v+ T. j* ^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 l0 [7 r5 @% h, D8 V' i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0 x' b  P" c: S* u# Q3 j" R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I' f- `  {: s' ]! c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q, U' I4 H+ |6 Y- H) u& U

; Z; z' C" w0 S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7 f) I, u* u; `) j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2 _# Y, g8 ?9 C% O
& X8 T4 z9 V& S0 t  C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5 r" C5 Y. n  o; S5 H% ?: o$ H% T
* e' K0 |7 Q& C. p, M4 @, s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9 u# ^2 m. Q0 C3 k2 Y  |& t6 N' h8 }) l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1 h5 z# B! g5 r' K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 @' W; e3 v3 g: M! r$ q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4 K; f5 s8 `$ ~) V% \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n2 q6 Q0 n, ?
/ ^4 |! ?7 ~; G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8 S9 n# D% x" O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 t& z' U9 R" l) b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7 B5 w  i' k; a0 O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1 L# {' a$ G9 L# ~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 }+ U, A. X+ m+ w. D8 z+ b
7 a7 ~& b- u# d' ~, m& ?1 U8 F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2 x  |" e4 C% R4 ]$ H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Y! A- \8 |/ L! |: J+ B+ u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V3 H( J0 b" h) m  @- U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 N, X, n  r5 A* g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 U6 m# ?$ m" }5 B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e, c4 C1 s' k" O) @4 i
我昏了過去。# b: K& c$ T+ y7 b$ g
9 h1 n, N- z' k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5 O  \  k' \+ x0 ]. \/ G- x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9 q3 v- L7 P  {* ~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k7 k# H: `0 g. Q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Y) {4 Q2 B+ b# y( Z! Z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t) w4 V2 i/ O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K# d) x4 q6 Z( O% C* O- I; M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f) G8 g( A0 T3 \8 S# f) Z' }: h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 ^+ q* V( [5 l5 u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_- a; B8 I$ v! o; t) ^
角落都沒有。3 ?2 K8 m8 x' i' E/ m/ G2 ^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我喝了。
5 k) _7 ?9 ~4 s! u' g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h' J4 ^2 x2 w7 \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V# F! b2 w& T* a; F- ~+ q3 t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8 h) d9 l: }0 O) c. u% q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q) A4 g$ r. p& q
。) K: }' z4 ]6 c9 ]% v; J
/ D! J8 T  s4 h5 y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6 y  e2 M6 B& \8 I+ h1 K$ q" l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2 _$ p4 ]' N  P1 Q
- S( P5 E" Y) D1 C8 J. K7 F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_" Z0 M7 w* C$ }- b
% v' e4 O, q, J8 D2 b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a: ?  f2 f% P/ y% O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Y) e# S6 Z- p& ]: T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d% B+ ?0 e+ E, R  m* y
( |9 l3 ?8 S, p( m3 k) h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Z/ f7 h* T# S! [8 g; {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6 ?: p$ Z/ _' }1 M8 P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Q3 m8 Q1 G. i0 z3 D
& g' V: X, p+ G# W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J$ {1 S# s. I: A4 f
7 U9 a5 K2 _/ I% f7 d8 \7 M6 W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Q6 E3 w5 W3 I/ O% P* f4 n" S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D  R) S7 p# ^9 K6 B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8 |4 \% S6 n# D# }; x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E, c0 g, u4 N: e! s6 c4 j/ A# [5 D
+ x2 w, N/ p4 R$ l% j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 l# v4 y+ Z* ]/ `# m) e! ?& T& j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0 x, y; ?/ [1 ]+ ~( C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8 }# u6 p% O) x; J  v) m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J3 B, ?+ L5 \- {* M9 m7 d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i+ I7 W, F% f4 l1 J: x; y0 ?
* {6 A9 |3 z. l  c, g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T$ y8 V5 p, k7 t6 t. F- A
. k/ {" o" V; W1 t9 }! q$ W. h, x& m  z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 X- M- o& H8 K$ p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 y  Y4 a9 X$ Z! a: _

或者是鬼的目光。8 O# H! ~) y3 n' C3 M7 T" j
+ y) q* i3 x; M  [  c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x$ I  i  k4 \. q+ F: o& p5 f3 r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g3 l1 K7 D; P/ _/ E/ e. }7 `; B$ Y
把故事說完。# X9 A( f2 a. N0 V
3 M' Q/ X4 t6 c$ c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Z8 Z* `; @, k2 C; t) S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7 X9 |& v' V' M( c1 X

/ s7 X" H1 U* W7 i% ^
$ }, [+ i9 K: j, n: v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l0 E/ K! I0 p# h1 ?" v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5 b1 K& B- q) o* |6 E, `: ~+ p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v6 u5 B3 S5 T6 l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b" Z3 c; B9 z* u4 A) Z7 A
0 z6 `9 I* R" i' B+ T3 j- b
9 ]# j' A: Y! P+ H! k9 {
# N) P) a8 Q# L- ]2 R/ o" E, z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6 N3 u/ w& U4 E3 c
的話。, [- j# [# T# o3 _
- i8 p' `2 g+ q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_! I& J; p/ e+ v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V0 a: H8 _+ s$ Q* L8 R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l+ `& m# S, U: M) B) `  k) x% F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8 X5 `9 i; ?% n6 c; t
  |. P* H# V( M( B# S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t) R7 Q4 I% M1 [+ x/ m% g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9 }1 {1 j6 K- C4 G* `/ U  F  ?0 Z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7 D& p7 N; j. @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z+ Y8 t+ i" }$ j7 C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6 N3 X7 T0 [& i1 g0 ]& |
$ j) `2 t, E9 L% w0 }+ T! U, u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4 c2 R: w8 n/ H. I0 s/ _

我早就已經瘋了。3 I" G5 X# _, Y$ P+ w- g  V" J/ _
; }1 O- }  |7 h' |3 a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3 K, ~* G7 q: `( X; m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 C) Y4 D, f' s9 p% Z" ~, i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G( Z8 z/ [. n3 J0 A! t, E- V
; }, e$ `6 q$ }" s' }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7 @( e. S  B( i; c3 R0 {" y7 }! Z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N4 L( I$ B; O: |2 D) F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0 R; Q; B+ \4 O/ V  N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2 q9 B' s+ x' ^9 n3 h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1 J+ f" u* R  y! @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我想也是。: Q5 e$ m" b. a" T4 }6 R7 E# }
: O0 T1 `1 e, ?7 x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7 w2 |# A) s& Y) t

1 X1 I0 l1 x% b+ [7 S+ `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0 a$ r3 B$ C2 W: m. Z+ G+ N3 j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3 x- r* o  H9 P- C. R) k: p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a# _3 _4 C( P1 V- U, l3 n  Y) O! G1 m
" G1 M/ w8 X5 K* h6 z$ d, z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M6 h+ b8 }5 a& u3 ?

很逼真的夢境。: N/ ?, x$ D" ?. z
' T3 i& \) j( K. v7 |) K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 p( @, n5 U5 W% h# Q, W: c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 y8 z5 K#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 H) d0 m1 U- G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i. h- r; A1 S+ j
種，專門熬高湯的。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1 v9 `' \, x+ ~2 e8 y! H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y1 Z& q# E1 U0 L, u: N1 z

剁剁剁，剁剁剁。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F- P3 X- S0 y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V& I+ d5 x( n" s; h9 [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4 J& L6 H! V+ z% ]
  d( {5 ?1 v8 y1 d2 s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k) w$ Q5 H2 n" f9 r+ w/ d
我四目相對。

「…吳大夫？」我輕呼。" A( x  z5 q5 D5 q! s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 n9 T: s( u' E* B( S( h& w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 t( R! s0 O/ A4 {6 m
，又詭異的分歧。& m9 k; E4 `8 U0 x! L: ^. C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T2 b0 a' p$ ^9 y
  l2 \+ ^/ r5 H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8 W8 E9 j  F: a" R, |% C9 P8 U
) X% s1 B1 ~, E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4 R0 K4 j9 I$ V
  W& Y: Y0 c  a0 j4 Z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R: G! O8 H! v: G0 c2 l
點什麼？」
* T( z8 u# x$ m0 X$ \5 y0 k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w( `) G1 H5 {" h5 k3 S& T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 [! E/ x. v, @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A1 N3 s. K5 M7 V: O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 g$ j& G) I8 _* e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i$ i7 ]$ s/ a  U+ K$ t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o! S" p$ T7 u7 D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3 U( U( V7 \+ u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1 w$ \1 g2 _7 K& G% |0 X! r$ ~" F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 z1 D& m1 s+ Q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 l& r2 T: }& [4 l1 s) R; S8 @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h* P/ i7 {4 S- ]2 ?+ m
。
* q* ^" I5 i% u
………7 Y: a/ a8 n0 P( `% `" w
: \2 M5 F+ A8 O  }( k& k/ R* O$ l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 F  v! o$ T! t8 ~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S7 u/ \: e. z7 I- C! K: p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7 H& D. u- ~+ t. ~. Y- y. _
我的背。; W6 n& s  c/ K3 i$ w; K5 H% Z
* F# c2 r% E# C* A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3 I. o, d9 s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1 T0 W" @# r) T" P1 a3 O) M
5 _3 V) K2 W- q) g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7 V4 _7 F. j- ?' {% X6 P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E/ d* g8 t6 Y: V9 d# Y- |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f& f2 S6 a0 b& r. O8 A" r; D. e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4 ^, G7 s+ m) j7 a* y# X' r- u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W  ?/ R; q2 |: i/ o5 ^
」
, o( f! f1 i0 J8 [5 A" O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9 h' T6 _  Q% l( C' a% W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6 g. z: o1 {( Z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Y' m& g) l7 R* n# g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9 m( I' }; \3 A" c" a) g- M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4 g+ g* y* Q" G  k; {; T. k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0 O4 ]0 {' ~7 N! `
8 d- S3 Z9 b+ f0 ^) _1 ]. K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7 D% L+ V! S, S* k: i& i6 F/ v! e; Y. v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5 L% ~4 z2 A: a
% j! |6 j1 p$ P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k' P$ W: w. n/ @
3 g7 z9 a3 S  n% i2 [! C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U. e& j5 `3 Q: g  O
」8 M" Y8 w* Q5 i8 C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3 i+ d4 K/ M) _7 V+ ^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a0 Z# u; ]" I  @6 q$ p* `3 i: S$ r
: N- h, e7 [2 E0 K. ^7 c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8 m6 C% [" S- l" A2 d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0 \* W& t% c+ b' M7 F1 u
% X9 f5 a* i: @1 b: |) n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5 B% j- b7 J' }) D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 m2 X; r% {8 Q5 K3 ]
3 B8 w; b3 P7 S/ j/ n  Z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 u4 |4 n" g  o3 R# Y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H* M. o( h$ {1 I1 U( Q: T1 Z3 T
* S- R* G0 B4 b1 ~. N# p: ^3 x: i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8 d5 m" _3 @) S  z9 x  d6 q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3 a' ]9 G, c7 z. l; I' U# b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_( H9 }& z* O" `' N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o) _* x- ?! Z* k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h9 g1 l, B& O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8 I' `- Z8 V& G
來轉去，搖晃身體。7 G4 O& |' L# {" C* X5 e4 @4 A
4 O# W7 l7 ~4 D6 j' U/ e! D9 ^* c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9 G5 C+ u2 L- d9 k3 G
去參觀過。
7 L# t9 ~6 T: B5 `, L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x3 U/ `8 F) f+ @5 X! ^. l- J/ i
6 y1 D5 B& H4 `- N1 `) u/ {. r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h8 c0 b9 d( y% P4 K# J$ W0 g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4 V. A7 P+ X2 Y/ `/ Z! A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i2 t: k5 a) I' Y& ~

＊＊＊4 v" ^5 X" Q. k3 Y
: o# [; V) k8 M5 I' X, Z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 w/ f. `7 ]8 z7 h! c9 \2 F) f
很巧？. l* l- O' S8 }* ~$ P

其實還有更巧的。
0 a- k) \0 d! @2 u; q0 i4 I/ `% q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1 y. x  g9 @4 W% T  e; b
$ j* H3 u. M5 V8 w# I: H. o8 W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7 S" Q2 \% @7 W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 i9 q: w5 D
$ U2 R( ~- l- f, O- o" K* J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 C0 l9 O" C% X. ?6 }$ z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 R+ i  |1 s; p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h6 x1 C6 _. K! i1 t1 G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2 l/ d; H* q- [6 n/ ]2 l
' ^3 J# y( d& `/ [- m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2 u- u4 q1 |2 {" q" v# ]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T) ?9 \& }  ~8 }3 S4 [$ C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Q0 B/ ?$ D, M( G
: `0 h- O7 H4 {" h$ M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w) p8 h/ e% B$ G' `# _3 t: ]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7 G+ i, l8 X$ D9 r+ h& y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6 T! `4 x0 p6 S( U$ X; M& l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n7 U; m% y( e& @- t
, V; }/ ]. |: @! t) k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Q7 |1 \0 C  m/ `, E
/ M& L0 Y5 `$ _8 T  q* `3 g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i, r) k- i, V- `2 G2 [& u
磨的歡天喜地。
0 n" y+ ^- k6 x* q4 N  Z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o4 J5 P" I) Y7 Y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 n3 [0 @9 Y7 H& m. j8 [% l0 }
好吧，五四女青年。: W% w% v5 E- @, b4 }
: S7 ]" A7 D1 A7 |1 S" G& A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f: B1 M4 ~# _% E9 f/ h
譽職的地基主啊！4 b1 }6 S- Z% l& m, G- @  @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7 K1 `- s5 ?& w) x  q! `. X3 \2 h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2 r' n- ^* z! k' b6 O! d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4 ~! A3 _! c$ l, D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z* _$ h) Q+ z, x/ k- Y
$ _* }9 l0 Y# x& v% Q5 b7 S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8 |/ j* C; Y( _0 ~6 i$ W' O2 D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 Q/ r* y# s# a+ E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k5 g+ q; s7 l! |1 o
6 k" M% Z9 h8 C# s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 A( Z# w  X$ @) V8 e$ d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7 E3 I* b4 n( M  c" L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 W5 q( H1 _/ K, X) d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 |  l7 Q5 a( S: [  [9 g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x) M3 p' C$ j1 b# P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9 P0 W5 n2 m% k. O* A  T8 j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m* G) w  S! L8 n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9 @% w7 H6 e( [8 w. T4 }4 B* K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 r0 F# C0 {  V7 B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1 U  f) t4 r7 N: A' m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X0 \! }. Z& l- M# c% n* n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 @3 T  ?) D4 N( c9 l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對。」/ }( f2 ^! @- Z) ?1 f' q. e) q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6 I# M$ |3 t5 i$ L& o% p" Q
* M: A3 q* j& O' [2 O% _
「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 }- x/ Y3 t6 ?  i( A& d+ _$ T- m- o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4 n& S$ G1 x4 {9 M& f9 q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D3 K7 f% ^0 l6 V* |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5 S% w. T' v' p( G4 b- l
9 H6 B  h1 ~+ l. g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A" z3 I( Q: U- J' V: H0 j
! B8 s" F+ H. A! y' h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3 x$ D/ o1 q, ]+ D& }! Q  ~, {$ G9 m. N
1 F- f; v; ^. j2 V* x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 a- P! Z" }! ~$ x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j1 r7 q' p% `) D& T4 T  Z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2 p) {  U% E, w$ \: D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 y! a: V7 v5 i* y, t6 @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4 p3 y& ?' S& V0 N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m# q3 x# `0 }" D5 Z1 f
" C5 y& E; b* F+ \( v- N
  F7 O$ R' _& `& R; w: n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X0 [0 z0 _6 |6 K+ z8 _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
5 y5 k: W- v1 I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w5 k1 Q! v& N8 X5 Q' _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 y5 }* r' D: m" H
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I" J; J6 z* B8 _  N* C( }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6 P' B; ^: E7 h( T8 U2 V4 k0 C
5 D0 I7 ]: Y# y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N' u! k7 r5 u3 k; w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T# `, ^& T# y9 L9 [! ]0 O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P; u0 o9 R1 }- L5 v  ~( R
" v# r1 o; ?+ C* v! L! H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5 @, z! e! X0 g/ q& z5 M7 n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5 r* E+ p! g: b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5 z  m' K! L2 Z1 E3 _- Y6 s
5 D4 `" v) K. \6 ~) A- b9 u  |
誰下廚？& K9 f# U6 u/ [. w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2 A# e; F# i! b' ~6 I5 W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5 K& [; A# H% s; F0 @- c4 W3 H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Z$ ^  J5 M7 V3 E" @
0 M$ a3 L! V; k! i& D0 j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z/ A& v: E. C* O& }& p* K# x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b8 q1 V- Y, c7 j
2 @8 |! t4 w6 k3 \3 y- [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 J, E3 n$ F% Z$ y0 ~; @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m- H/ w7 |- L7 I
& m! T2 H! P, c  Z4 Q. z' B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7 B1 I% h. N6 M+ G) q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o! P+ u: w- E+ c' R. G: e: B
0 E: ?8 |. s& G2 R9 m: N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9 h" t  _+ ?2 d+ `! \! f
; G0 E# c0 t' |% u; I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K. p6 K7 A! u# N: B2 i- |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1 L8 j1 z! f$ c! G; i1 j. \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W0 P8 j3 P7 |! |! ^
3 \, Y& j- n- H/ o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5 p; h1 d0 ~# b+ u, S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I. _/ y! A2 p3 E$ k! F& k9 b1 z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0 ~. v9 ?8 y6 a" c' \# {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r+ }& Q. }! Y. ^, i
& D% S6 j' N- k( o" w4 ?, i* o4 B
或者迷惑「食物」。6 U' W1 w, o$ K+ j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3 F1 m7 U' k9 B0 T; U' x) r% W) I

他在等，我也在等。% ]9 f* f% a5 b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 n& v* |6 Z5 t  V- u1 W- L, a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2 E0 @  r) @' J2 M# V1 W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P  s4 {  K; J6 c8 d) g2 u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d4 X/ M9 }2 w5 p; a2 \3 F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I8 P) g- m6 k. i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0 R  c9 r0 F# m* [9 ^5 J- T& _3 m
+ ^9 k( E0 W+ A. K2 M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4 m: t1 T9 f7 U2 W/ H: V
" m" _3 N9 R/ c7 Q/ O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W; O" n5 G; Z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v$ G% {8 e. v- i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3 ?' \/ ^7 K' b! ~# N1 g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u6 m( s1 D$ ?( V; \2 a, {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4 a# g: g' x8 `4 C- W$ _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 Y9 p# `, [3 g. t) E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6 e0 J2 c! F* Y. @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7 p+ P, A( E$ y1 O% l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7 ^" L) l: {  {  k
% c9 Q1 A! m7 d7 Y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l* }% x. d  a6 G; D! k& N
2 r5 z% O! g& M! L
' F8 p. q. |7 U5 H4 j

人為什麼要吃人？3 |. @; d+ r; x0 `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8 y: G8 v) m  \) J1 m
1 c2 y. L- Y0 w# L, E7 ?$ R$ a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 u4 b  ?( h) Q. G, y
易牙烹兒。6 k( V4 _' M7 L& b# [5 s$ o
% I" U3 u) {8 m$ A' Y7 B: s+ r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o' }) M  ]" r3 N5 o
( u  l& f0 n) @5 K. a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c8 n4 e* c; E
負擔悲哀。" X9 H; \! m2 U" S" ]: Q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2 b, m  ~  ?1 j) n
。
3 K/ ?$ u! h. F9 y  s% }5 M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 h; H0 N7 l5 }/ s% h9 a$ i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6 i) {8 Y% ^2 N8 f2 U3 ?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4 z2 S" ]+ f, L$ S  j$ \% R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f, \* g/ e# j1 N/ G
想想…」2 n! U. `3 ^4 E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r- [1 R  k  M( h3 \# p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 F* j, S; V+ P) N% X) e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z1 c' {$ ?9 f2 S, p9 C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r4 A  N+ D/ m  B) f1 f9 j; D+ M
7 S9 Y+ Q7 u$ x7 B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S5 ^, ?, n- ]6 A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 o1 U$ C. E# B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 y/ [' l, u. N3 T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Z% Z4 a& y0 f& N3 K+ f
你們看，那不更好。」
8 q* h8 _* D0 k! ~/ C. k% C& f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1 x/ U4 W+ d2 m: F! y- h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1 N9 c; P4 |1 Z( ^2 W4 S4 h$ F  ]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 T* g: s8 O, c6 N, O* s. x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9 O* [. K  U1 z4 F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J& C2 P( q+ v3 u) F- O) f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 ]& n; O$ r5 Y- _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d4 E4 Q. z4 O% |

＊＊＊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4 [4 r+ i5 V: L6 V. Q6 V  D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5 a2 M& t: |, I: @
, V7 f" t% D. z% m( \" r, p. V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6 `3 t7 c' X% _2 q, j
，我管不了那麼遠。
6 A7 ]3 h5 B/ c/ ^* t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4 A1 O6 v+ O& u, E2 s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5 \$ N, k6 A/ T; i$ ]$ X: h
. n4 p2 W- X. n& K3 f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7 U; h0 J  d; y; L# I2 `4 w. ^
7 b5 T6 I) K2 v, n  k$ M6 B" s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4 v. O/ L- m1 m* X5 H% r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5 @. i0 @2 L. |* J# _$ k3 Q+ l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0 h- B, [# n1 d+ t( J) L: l6 G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3 F7 X# X8 b. f) x/ d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I+ O3 l, F- F* s  }) g5 H. d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7 z. A; P( H8 Y7 M5 m5 G
。他有點怪怪的…6 B9 M: t6 z& S: \- x( m. ^0 B
* c& l$ q; A: L+ v, b& v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3 {! E, v' m& m& `
3 |# q& ~0 Y& {' o% \3 i% @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H# k5 q- f1 Z: x6 r
: _6 {" ^- B& p3 y# X5 z- w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S% d* V6 ?. j$ t' o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8 f0 A- n1 T# w8 q2 M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 K+ g4 K2 y& t. A9 z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9 N; d1 a& Z" }1 z% C5 N; `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L  |9 O9 h- s
4 g' C* r' n# @$ B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 o7 S4 K2 n. Z
大夫還是中招了。
  R2 X- X+ |$ L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1 t0 u/ F6 t4 C: L1 j4 N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4 b+ s& O! u/ }2 Z$ I; O
) Y% u* _& `4 X) U" U. r& _: `1 G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a8 o- A% @* ]& N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 E2 a6 [% J4 T+ s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K1 D$ }8 g: x: s' {

* v1 J* l2 \5 R$ E& ^: N: l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6 f6 C' I) s" O. R! ~0 G
- }- s% t# A: f$ h; v
太托大了。$ Z6 U* G4 `6 b& p- k0 a2 f
; }! B4 r/ v0 s& e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A  ?' U- }0 a, k2 h
休克實在沒皮條。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4 ~! I2 }9 c) I' a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8 `& j- i* s0 L. r5 v; S( K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7 u, o4 ]) a; z
" ^( P/ z. h) U* S4 g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4 \( u2 i& X9 N' Q. ?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9 R3 G3 c' r- Y
- l; B- M. f; E- ]- f7 f: q7 E* O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 R6 _# O( p/ L! D1 M' V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g* e, o* P& G7 s
+ n, o6 b# `" O# Q/ G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 x. ]8 o& L' P1 {8 }4 ~- e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O$ a( f$ k% _+ g* `
) u) v- B- ~, ^3 ?7 R4 P  B$ z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v- z( a: g& ?% K3 p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7 q! A, y' y' x- `- S+ G. d
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2 d; B: m, u0 G9 V5 i
: j. N$ t2 a; y* d7 ^3 n& y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9 z: b! [  o! W$ i$ r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t" ^2 t7 y1 d
$ e5 O& q7 K- Q& Q8 d  o6 I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8 G1 T0 m- J" l! ?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5 G" K7 L4 v1 s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1 h2 |! }! C$ Q/ [+ d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L4 G5 C1 k" q3 N" {4 C7 F. E$ L
) [3 d3 W& Q8 [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 a* i6 v; W& h9 c; m, ^4 U3 L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6 e8 d+ `! x4 K% x) `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9 C9 K% Q6 G% r/ K7 s, _& ~
) A4 Q+ _: F# V" b3 Q2 r+ M! V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a; T4 [9 n  z0 k  @& a! [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F* K2 Q/ L% C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O( k) q  Z& [, J4 |) O4 S2 _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7 H5 x9 p# D% p2 e7 v9 T
& D  w  J3 T, f7 J4 [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6 s7 I+ m( g  ]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 w& _; m3 {! ^3 R" c
「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4 |6 H3 W5 n" H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W8 C: j6 B  d- v
' \- @2 s5 A5 ?! w- r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g2 f* G8 r* q$ F  d) I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0 ~8 y; N3 U4 l! A' b9 ^) d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 c3 D- ~- i1 j8 D5 p/ `1 d- n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Y- ~3 b4 s5 a7 w3 X" J& {4 `9 _
說個故事給你聽。」$ X, |3 G  z1 ^/ i- g5 P
  G  D  I; i2 {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f$ s6 [: p: d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m6 L5 v& n% h  k5 [: ]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 x& E2 y7 E% o0 U* {% O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N  N* f5 L: q6 A6 g! m  j& }
故事給他聽呢？- Z* U4 \* f$ L$ t  u3 \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 e5 z- S0 Q  b$ o
8 U" W. [4 u6 B, x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 s/ e4 k# T; D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 F( j* a: t" l2 e# C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8 U0 |3 z+ b) R% @. c6 D, R$ o
  `  G3 S" G5 ?: p- M# V. n2 `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F; s& f6 j& B" x. v6 M
的，是他，不是我。9 C9 b% D  H3 F6 F4 p
$ x  D3 M/ Y. W, T: {8 ?# R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  o3 y! q% B& H7 q' o5 _2 g7 A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 b) x! k* D! e$ G
0 T3 w! r3 a: M5 A- v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5 h4 s  R* }. F7 _& e( r* [4 C
2 q" X9 i" |5 E3 O* S: i+ u% w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1 z6 l. d( y# K+ i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0 p: V( K8 m8 L: L! i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W, q& k* o2 z/ p
0 l1 Y# |7 `) s) _7 J2 }# U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 X2 {' A1 W4 ]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f( [' i3 w$ n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4 v) K: |4 p; p/ y6 O' N$ U, x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 W# `5 b2 y3 D- j5 o6 o# C$ z- }; Z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4 a4 c0 H& I$ F8 O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 O3 i7 Q, @9 A! x( `6 N
因為痛，非常痛。& I) F7 Y) W/ I1 k) p; Z, {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3 I" ~, J# Q$ r1 p  u! q6 v
6 v/ i1 c3 E8 Z9 i) U+ P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b' A" Z! ~; A5 m3 J# K9 ^9 g5 ?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 ^3 i3 T3 a( N$ Q" E) }/ W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7 ?  ]- o0 Q6 N3 Z; q" [1 B' V
- b/ p6 Y; t' R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 [& I8 ^- q/ D8 o5 W3 L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Y: W) B1 u# C4 i$ e* p+ l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 q2 B! Z1 K  V* V8 y9 J! W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u( f- {; _5 K6 d. e% g- N; W

＊＊＊
9 r) D4 U: |# Q0 S! G: r! T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 ]: `8 E/ ]" U" I0 k, x  e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5 T7 g7 e  r  M" q* E* P
個全屍。」  B, q8 O: r# l# W/ L8 x
# Z3 ?' N, m2 f8 i' T! w, k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6 X/ k" Z8 W# X8 |# ]
, E  d9 F8 G. T8 E% J' G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 h5 h3 t* C7 _4 l6 q0 g$ J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6 v( m2 C1 R+ i, k+ H8 C) l9 l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x3 E, Q# h9 a, p* d( w- T
% y' a) w( `: p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 h/ ~' s* }2 P9 Y- v% c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7 F6 M% r+ k- g9 W! s
: Q. h( @$ T$ D' a( k# Q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 k1 ^  ~: m: }7 z, [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0 m/ ^  W: U2 L/ b' L
! n7 _9 o6 e2 z0 p0 R1 m% m$ H9 L3 ^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M" V& s1 A; e+ ]
4 p9 c4 c& [, u7 t6 {' d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2 Z# i$ W( g  }% I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 V' N* k7 D! {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1 T5 P! A+ |5 U/ Y- y( f
: g; H( e6 X9 F1 {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s1 B! R' Y! c1 ?, x4 s
# P8 O/ K  S( D' d2 L9 J  P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 f% U  j. i7 C, q2 p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8 t' k5 z$ w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 Y1 u- n! R+ n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8 y1 l. H7 U( j. S7 M+ P8 q3 w5 i
( H% d+ e, t/ e5 R, q, s2 s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6 [: ?1 T0 a2 W  e9 u- O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 S& A' G8 z9 c, t  B# T9 g/ N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 P5 k! u( y" j1 s5 \# d$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I* G6 ?$ k; S# f# s, b* r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2 F) c" W6 s8 h) N: k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9 k5 X9 u  L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P' c0 N9 Y- |: q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4 ^- g: R( C5 ]4 X& Z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G; u3 F6 Q4 H# s! U) a9 F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D2 h5 p* u- K: P/ v0 _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h5 N, y/ Z& R' R  a9 {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7 M  \3 Z7 k- Q1 ]7 H4 ~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5 s/ A9 Z" p% i3 y1 E
9 k: |9 x* G* j/ A; |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1 N& @! r7 ^1 y& m9 P: C
實互相窺看。4 I+ W6 e- V3 V: {
7 Q/ A1 A! }! s+ M% y8 o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8 @$ Q: ?- e& Q. M5 o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C3 T: K' A: a. f* t: Q5 ]: e. ~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9 y8 L, Z+ p' t* b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3 G. {$ a- z7 N8 U8 m) Y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w: T8 b4 r0 a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m% z$ {9 x( e! D4 ~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g3 _0 q+ P. J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W- S: L# s! g; e( I( b: w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 E, E- N" k' m& f4 U2 w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 i% N% b& u1 ?9 W- a7 ~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8 H7 n5 s& X& A% A! c0 t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F# a( _% v& k# N6 H* i
8 U$ c2 k" w9 A8 P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E$ x8 X1 h7 C$ o1 p* p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 v4 @+ w5 ]3 z" g- P0 H% D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A( E# N: E8 E5 ]' ?( N( b  Y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u- m; o; S7 E- _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8 I+ @3 E5 e0 s% n& J5 v. ~5 T- C* e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g% u: ^8 J3 R1 m6 Y+ Y3 Q4 x  S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5 U8 F2 P6 f, Z0 m( m6 k  j3 T( p8 _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h/ F1 H! Q2 O, ?7 @
2 T2 G4 n7 ?1 Q; `+ J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5 f9 n/ S+ U8 @, _  |( l! x" C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9 \% T" L+ m" r9 P# T
舅公家裡去了。* E/ i+ H; k- n- \4 |# h8 u2 N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s' K6 q1 H$ d/ ]

＊＊＊
" e. A1 T3 [- y" s$ h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H) d( w6 e0 Z% H
: j/ A' _/ a2 G3 D7 C1 S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9 x8 k' Q( P0 r" q; a' g0 i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_  P- z0 {9 }8 e  U+ P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 [7 P  A& L* \9 r5 s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z8 m: v- x' q6 q

+ J1 u9 y- ?* \, i  o
9 \7 ?6 I: E; _- J
6 F1 S6 A% T6 A8 {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E! `8 Q: N5 X- z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5 Z% l) B* n% H" {) C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K4 ?. R1 ]4 ]- D/ g' c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 b/ o( x. Z7 L' _; m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a  e) E% s4 K( e( f( E$ l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 L" _2 N0 D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9 |7 C( c4 _: r9 L8 }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9 }; K2 F# B9 F: P' m4 \! d* `  p( d( \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6 q9 A/ g- J* V6 [  F4 N& }' R/ b
) s& ]3 O3 B: z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 C0 R' ?" a& y4 {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8 W5 n+ U2 c+ j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6 M: h: T$ Y- @. t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2 M+ l: E8 i: N' V& i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  \" v7 G: _/ U2 m7 g# [7 @
4 f8 j  d2 f) y2 A  z) U7 U" m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V# i# U1 e. h) X/ U- o/ N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 k; d. _% b6 y$ V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9 l! f# `' G' C$ _$ k! \4 c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1 u9 U) H( |7 k6 @' g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 U% a" X( D5 @& i4 e( ]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K, y' ^, \2 e* h5 H& h* v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 x7 ^+ j4 C$ k% F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S5 \( U0 s$ F  R! z- A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F. ]( \' z; ^  U; j/ r6 ^: k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s* R* R9 ]9 T* Y( O; A1 F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3 a2 [/ j, c+ @0 z8 c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5 J/ Z! ^5 V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I0 J( Q9 V, Q3 u. a: q6 _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0 x& O: Y2 [; p" G, N0 P8 a- J: y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6 a7 \) E+ z5 I9 b$ U+ ?+ `; v0 y+ z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 Y2 E6 d; T( b- p- _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 w$ m8 y$ x7 [& X" S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z  k3 z! Q3 c. N4 B8 T( U1 F
# i4 ~% Y5 ~) M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w7 I" X$ j) g. N- g. |2 _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3 y3 P* k2 y  J: G" m
) f% L: Q, K  u" a8 Z) I4 |" P7 p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5 ?! G% a9 Q4 o( [: h/ B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P, ~: o! Z9 d5 Y. f2 K+ z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 f! c& G. u$ z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C3 E8 F6 ]! {
( o! C5 a3 V. t2 x
＊＊＊+ i8 L) c3 D/ \1 [3 S6 U/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A: o- I+ T' Q& o* O3 }4 F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C+ O" ]7 [5 ?: ]- ]+ e' W/ t7 p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 e4 L6 n" l3 q$ o) v# E' t3 H: N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R+ m: M8 \: l4 G9 z; T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0 w. B6 P) x: O( ~6 H- f, z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3 p. r2 P8 D/ E3 d" g  U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 g( J# K/ Y1 `* {) `1 w$ e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 I7 V) B5 `2 l6 h5 z( [  u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

" u' I7 ^; i' Z+ N7 ]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8 O9 [9 e# a6 Y% K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L* S, O' h+ R! t+ _
頓官腔。
8 v. k( F# ]5 I# ?! O! o9 k, Y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M0 G3 d  k# G/ f4 S  o
" p' O; `8 @& J# {. V; ?+ R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5 x* }" Y' R: m6 p4 L5 c( x+ o1 P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4 m1 Z$ K" [1 e, y" t0 e; L
# b: E8 R, W3 _  s- r. e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 B% r. `+ g1 P' \/ A0 u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2 T! a% n: Z6 v( c7 `9 q
…我真的狂笑很久。2 f+ {! P! j/ r' K- L: K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t% D0 z, k$ ?& s
) h; @# \7 O. p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k4 q1 p, e$ A9 _7 W2 y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 Z: |& g1 N; W8 f$ Y
7 T; E, X. q( |  N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k# I* Z  }+ v+ i' J' }2 O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a; L9 s% O3 Y" J3 T3 ^5 x
4 p0 X/ ]" R$ B  w) g  `: w# `
＊＊＊
$ l8 x6 X' K, |6 T2 W0 r- }' A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I, q% G& j) _) q: `
8 c5 G5 `1 h* s" e2 o0 I- {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D' x4 |5 R* v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8 a9 E5 h+ i2 c3 f4 H: `3 |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R5 e% k3 Z! G* N# [& P: j( Q
事情。」7 V, L7 o! G0 n1 B/ ?
. i3 s1 i& [3 W$ q" N! K! F7 H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 s1 r( \) g5 K% ~" R0 C8 F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V* u3 j) i+ e) f' C3 s# T, X# P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X2 D* P" n# {! c6 R2 ?: q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4 J3 o5 \& f* u, t# y9 q( Q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t7 B& G! K5 z5 {/ U/ ^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U3 x. H  i4 W4 x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 G. g! P! o5 J3 c$ R8 {1 I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2 Q+ U/ J+ |/ p( W, b/ D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8 x# i/ G  V7 u8 k# O7 \
。」
% W& e) L2 Y6 R$ E3 c  U' F/ I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C, C& V% ^: d8 T6 e# I$ g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 X3 V( C( `! s* V, j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 |% d+ o3 M" }8 r. [- B/ S, R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 h$ F! ]" u0 P) p; t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 G% s, G  a* q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Z1 q  `* w, _% ?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 D" B! N1 s) z
% c! Y! X7 D7 X  K9 E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J% [9 f" P4 r/ f, O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q* K/ T- m! e1 f, @0 r9 q0 P: A
( ?& ^" a2 U* J5 j; D* c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H! S' u; o  l8 I# z) s  j6 N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C5 ]$ }: G) Z% a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9 a/ z; |  [4 m
+ T1 T+ {0 U6 f# W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8 `1 s7 k$ C' A7 p0 f  D4 I& k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8 _: z+ G- j) }( p  O" P3 q" ^
/ \; ~. t+ O4 g( |$ `! p. f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4 x0 x  T( [6 Q5 G7 R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0 ?3 q( H) ~$ @. a  o+ a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 ^6 K7 g; _. v0 M0 A3 F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Q! `# M# G& G' I% h  H
起來。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t, n( p- l+ j$ l" N1 h+ ^% y
7 h9 k, x, \3 J4 J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3 Z% i8 K. ?& I5 D9 y( B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2 B$ d3 X1 c% O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3 x" n/ H/ |( ^9 `, D8 d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Q- I: K  `' D3 D
鬼。
" q- U6 z/ J6 x8 D% N5 i, c+ l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 h, T1 G0 h6 q$ h. a- P
口水，停了下來。5 L0 u# N& C) l+ _
  Y9 r) T4 ~7 a- c! k9 e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 K4 s2 n0 s* A$ U& i
忘我的陰差。4 ^0 H- x8 [- m2 L9 H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y- G* ]+ H' r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l7 |) c- V8 q8 G5 R* ]/ s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6 ~; e/ x+ [' u* Q+ J0 E" J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 O! t& |6 K/ \. f7 W
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u4 o, F* r; O( \9 A- d( F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f0 v4 c+ x4 G/ c- K( u$ Z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0 [; V" ^+ j1 ]% o( o" w$ g3 b# k. J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4 d2 t# Z: W/ @; X# H
3 n  m( z' ~) S2 R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7 f/ C5 R! O' [: ^3 P3 k3 k# r& j8 J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a% c( {0 ]" u3 F/ f7 `& q1 `% N. l. G6 z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I$ m$ ]) z4 l0 L- j# N0 |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1 {7 @- ]; _7 b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 a5 u" S  n9 x# J/ I0 y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t0 m, ]# z9 N$ v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1 y; E( w1 q/ s# A
卻沒去揭穿他。  a! s% P: E) Z8 ]( d
' O3 Y1 Z8 Z) ?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e, }* W$ `5 e, \4 G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Z% d2 c9 D; V# Q
9 a- ^! E3 @& d8 J( Z9 Y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b6 ]0 y5 `  @  b* z
. E8 @1 h. |4 x* y5 B6 C% e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 M3 D/ g5 r. x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o% Z1 ?" y3 L. ]9 [: i4 {$ M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j" G0 ?6 O3 w; \# g* A) X% e6 ?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 l$ z$ r/ O- D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 l+ E" [& T. ?6 C3 W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1 c4 F1 j$ g. S( Q$ j$ j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f, G) `- [$ C% ]) B/ W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s3 r6 G, ~+ l/ u+ Y) }* I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 l7 [3 r& r$ t3 N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Q9 u- \" ]+ E+ V
子而已…」
0 h0 g1 ]% r# p6 |0 z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 U- @- l3 {9 j/ z' _
% n4 E, }! F* ~4 P# B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 T+ u* ]. @. z: C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4 u3 T  J# w9 r) O; S) A9 v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c( O+ M2 D( l( ?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 l) }1 m4 g1 D% W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7 Z) B- y4 m! O5 K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4 H: B) d6 l  w5 H- q. t% R& A2 K
4 Y( Z/ W' p2 b# K/ N( ^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w& w, B. Q; T
2 y+ U8 I+ x* ]2 [6 g8 d- @) Y

其實，我在等。6 ]! K7 E, P/ @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 [7 `$ f, r, H- m# b' N* ^/ c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v: a* T  q. u+ f' w
' O9 I! h7 y7 ?; U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e) n3 J& Y8 [* u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 a$ {9 n. U1 M2 H2 P
& z; U3 I. F: o0 n6 S0 f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U1 D( h9 l1 A/ f8 D4 z0 N8 H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K  y: f+ r" L  _4 }, \& L1 v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9 v+ k# y# Z$ z3 B
難道暗戀我？
' J' D* d( w' x0 b1 e4 X9 K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7 @) w5 M1 J/ Y0 b* `
/ ~9 T* @' C' ?
只是，我還在等。6 T  R3 B; \+ P: }  Y7 m0 x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8 h* F9 T9 r9 z; S/ `! N0 `. V$ x  {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T7 U+ R; U) \7 C1 A0 k9 ?4 a

「我來帶你走。」
( l& o% R# ]8 k* E
這也是一種必然。
* d" \, v( `: W8 E, _. T* R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j, [* r- C! G3 k2 A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6 L  ^8 @! A! W# @2 |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 z$ A8 e8 S" ]8 {5 f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5 _8 h" t% l) u2 Y7 X3 v5 }1 {/ Q; R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f, z9 r& y0 q& V7 U0 f- s
1 Z# m7 a7 p; n, {  J1 V' x( Q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7 ^% H8 d& `- U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5 Q" {, h8 k  q7 ^5 v( M/ q' @2 n
' s0 ~; @5 d: a2 D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2 S" V2 E' R' ]4 U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H- ]4 J- H' m) U- y6 N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w1 A) c( g! T. B
探索著。
* v4 ^  i- {0 N0 Y$ A. r" ?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x& o' w& t! r3 D+ x: m. L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 v# |) |; o( @6 E: {) \( i; r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0 T( t5 w) d4 y5 E7 a5 S) v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H0 T( H; r% p- v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Y0 u) p: K; w" ^7 b3 S3 x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a) l$ N  t- R8 _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P) M: v- [  l2 f% q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3 P- |' c9 _  b9 S8 q/ D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W0 B6 d0 h# k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5 Z1 M* G+ I5 j8 f9 H# _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 y* p3 \( ?& O% q  ?, e- S& {' _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a& P  f; Z; v5 K- e) I. c* j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y8 p$ Y. R# \* a4 ~
1 J; Y; K- ]& \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0 \$ b" ]5 s- A) o* ~* W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9 c* _/ v+ f8 L% P2 N: a2 B5 N1 ]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 l: G- V% X' E4 p* ^# u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k8 T8 _+ i( S$ w4 t6 E
! S  O6 F# T% M: C9 ^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o1 o* v0 a, d! _3 _, `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1 V; e* m  b1 B: q4 t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6 H) @; |& y( g; x5 b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8 ]* j( @, Y0 K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F, L) x1 J2 k: c4 `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P  [( N1 Q2 o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G/ R; G3 Z' t, a. i% h! `' J
/ Y. n  J- }) l- a. k% s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5 W# V# S0 Z, T6 V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5 W% k, d4 w* u' l' I: B" O) d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1 l+ F7 T( O5 z. k8 g0 |, e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6 k4 f2 u; R' i  t; @9 h. l" h% {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 |$ r; C( Y  j! T8 i3 L$ K# f9 U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o4 F3 F0 C! Q8 b  C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6 J* Z3 W3 M$ V
+ k  K/ ~1 \3 [5 Z. Y# H0 W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6 M, Q: J9 K. }( h, b
' ?) {5 C+ d; Q: f( \6 q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2 x) B- t7 J. w* y1 d" |8 z) q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 ^, {% \' g, P& V6 G, H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h5 {( a) @% X
- c% e( T0 b7 _6 Z6 |7 U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d; @  u8 t* S/ t! \. P( |"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6 b. O5 u$ Y6 \" `1 V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S/ p& J6 k  Y" t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7 y; I* g' M" _5 e, l; c
  l8 D0 S# b6 ^7 A; `7 b5 n  o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 c8 p% m2 m9 O9 x9 v2 z! `, {
因為鬼氣的關係。/ _0 _' I; w4 e) F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P( @, e/ [8 }' Q1 T6 ?
0 c4 F$ G. T% [: c: Q! G% c. E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b9 G- _7 q$ @6 V2 f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6 U7 @  `  b0 a$ g, B- a5 W6 s
了！」0 [1 l8 i# G; n! O3 n
" i0 b5 A) z2 Y3 q5 e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3 j0 ~: j5 r& |4 W, C3 O) _' y  B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N5 }. {) |; r5 W; G( w& t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8 Z. R: W2 d2 j  [4 c  l4 S5 T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k4 H! r' N0 J# \
走路的地獄。
. e, U9 O0 W% ~. Y4 R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H: L# v, }/ L' H" p+ f3 p- a
9 v4 P9 j6 v3 Y  E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R# {8 h5 }$ T& E# W6 p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2 o1 F7 {8 V0 J$ a6 I' i
# S9 {) [$ s# }+ E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 d9 j  ]' B9 e$ j* @- @) a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_8 u1 g- J5 W
就不是吳大夫了。」1 z7 f9 Y3 c% Y0 Q  ]+ _4 J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g/ W, W1 x" V- p. W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 `5 @' Y( s" y# z& e2 _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 j2 I2 E1 a( n7 Q& n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 T! d* A) |, @% q% a+ e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0 K4 V- m' y* M2 h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4 j# G; e; e# i) \5 m! C' a
: H- L" P. c! p  R, y1 l6 c* Z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w9 z1 I% Q% \. d% o: c+ ?
7 Z* y9 u8 D/ F" u5 H' g; ~. E! ^, }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t2 Z* |. x9 Q# D" A9 T; d0 l! f
: P+ `, O7 {% E- @6 i) p7 }& x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H& L& _8 ^# m: W
$ m, h* e& h9 X7 T6 d( K, g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0 \. x( j: ^& p* X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5 K! J# v: S9 H" ^) v2 j( m1 R
" z* V8 H, [4 y( k0 N! y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r) I# C3 T2 T- I+ a) G4 ?5 d; b) r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W, q" H6 t9 {" z$ a
! x, [$ z1 ]& {8 H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u4 k. Q* c: }) J% P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9 w7 [- B/ Q% e& h1 {- \. d9 ]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m/ @, z) W& Y+ S. H
# }% N3 S; ?! q+ J9 [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v0 |2 @4 J; {7 K) p  Z7 C: z
$ x, |3 ^' e' B4 O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8 y+ b- i* l0 k+ X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E$ T) C0 j1 `6 Y, d# t: S% u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4 }0 I7 I( M) |  T. J& c& E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 m  a* w6 N# _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5 t; q) u1 C1 ~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0 ?! H' v# c, `5 |; _/ n' V
/ b# X/ _! U6 M3 ?8 _/ e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 |( Z# ?" ~! ]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_/ N; i. v' D! p4 Z$ g. l& ]# ~* M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5 u* N% e3 {& r# p) v* \% G$ f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9 J7 W3 n# f; Y$ W: f  e+ D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S! z, v3 p8 K0 T8 @- m. ]) g
" x7 T0 n) v# ?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S. D3 z+ S8 d: U
$ K4 `* S! x7 N& n1 Q% a' T5 T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8 D9 _$ ?5 A$ Y2 ?. T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 d/ K0 }2 v8 B/ D) g2 `! W6 o# x1 a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3 _. z! i% ^' R, g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8 }& h3 b' Y4 f, h* K) `7 f/ b
1 e( ?* v/ [; G( s- E6 `( [6 v! `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Z* Q! W! r% T  M) I1 Z: p% ^
9 f7 a! M: L: v: V3 W$ ?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H" n, U- G$ g% ]: b
無一人。

人呢？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 D) N. \4 d+ w# }* x0 I' K3 a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0 G+ ~( x7 }. S7 {1 D3 h0 [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6 k0 ?5 s( v9 p8 s& O! f
( W+ o- m3 b. Y& G0 C5 z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T! D+ q& E# d' _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Q( E9 N1 h+ I* g% ^: k# H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 V. X9 ]! X, r, Y9 r, t- U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K5 \% o; v) _0 B# o; E" K) R
4 F- a5 W" L1 @: }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2 a- a( ^$ F1 X* S, Y
7 j5 O6 t0 {1 R, o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3 d4 n0 J" ~" Y: M! p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F4 n; l' k( b1 Y) }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5 c9 H- Q/ f4 \" {/ `$ b* z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g9 ]5 a4 ]' I9 H/ x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5 S: e8 [. @1 E, b9 x+ ~' E8 {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O7 L& w2 D3 \
耳。. ?$ w4 \8 C2 [* E! Z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X! i8 ^2 F" d& M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_. x9 ^; a' h* f
# L4 q6 Q6 Q2 M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q0 ?+ j* L; L$ s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Y- s( B5 r4 z5 C
# V( t" b7 \- L$ w- O5 P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F- E& Q/ ]/ Y- f$ u* R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2 z% `1 `1 J% o9 |# E+ j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6 P7 J, M% q' `! F/ [: I1 ~1 ~
  w+ ~6 e1 M1 W% p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A- f+ C1 \/ G' T- k9 k1 J
! R. Q9 h! u! t9 h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7 ]! \8 h+ K  c/ M4 h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A* N8 {# x0 m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_0 h0 \7 v9 K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 h0 e  t6 c. }( W7 [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p4 W4 g' w1 X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2 b+ ]0 @- z, c) H% c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7 w2 ?- f# s1 M6 ]" i1 I
# M# ?3 J$ k& {. a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R! B; ~% e+ C0 i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 }: x9 ~6 q6 O. N( e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7 Z4 Y5 D5 t1 V( d: |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 g" x- H2 q: U6 T' P* c7 O8 `( }! c* |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4 J( o+ i; H1 u+ F4 T5 L- E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n  ?* E6 k: M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0 h8 F: e/ ^- ]( b, N  m
「魂兮歸來。」/ ?1 r2 q" y) _0 y$ j4 U
3 c0 g" q; y! F, E0 X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5 w7 T$ ^( ^9 f9 c! c
然如暴雨的悲鳴。

交融一氣。' p: k1 |/ {* h' z2 [9 W6 l  y# v, V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8 C/ g, z" a) c5 Y5 W8 j& @4 _+ Y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D0 D! s1 B- t( R1 h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G0 t& e$ }1 K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 M7 Y; K, m; _0 E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8 P5 o# u( P5 j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G; k1 J" O  k5 V9 y& @, L/ B- A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H# ], Y# z( o0 D+ i1 S6 i9 \# n' q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9 Y8 Q8 U; ]( X5 p: H3 ^* C8 A$ W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p8 w- L& P9 m, x5 v% A4 X
- H' @: E+ E9 Q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 T! [, k( b/ x; c4 F5 b0 ^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x' E/ q: i8 c5 R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 e8 `- i( k( ~, _+ H$ l. t
我打開門。- `: b8 T% W2 @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N( U1 }. @! G/ I  l6 O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6 \4 ]1 \  p" v( w1 z( k; j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O# X% U' m0 m/ g  e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 v( Z) m- j- H* O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P: ~3 {" w9 q: f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1 H0 S& `. Z* C' `4 g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5 R: [2 n3 g1 ~4 p9 S
& k& Q! F) [% I7 q' W8 y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J  d9 J- ?( Z$ F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5 ~) O4 F+ e: h% Y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X  @9 r$ o$ h6 A- P6 \) P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K6 v4 z) }8 m6 X  E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b1 L5 B' C. S# b9 B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d' F: P& L3 U7 M2 ]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 r2 i9 P0 {$ `0 s* X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a+ w( L8 E' k6 @8 m- v+ e# v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 r" X2 i- C# h; `6 q* |! m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4 a3 t  ~5 x# w$ H4 \
5 t7 \# |( f9 C1 T& Z$ |1 ^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1 m& D7 Y' R! a& F+ Q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1 G  P! y4 f1 F* T+ S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K) k$ T. ^/ j3 ?8 s) p# d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C# g. F/ a) `5 m: f9 f
6 ^/ V3 m/ Y8 m0 A* U0 o" q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E& U/ ]7 a9 e7 o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 k2 g. }3 o& C% r
; l3 Z1 c& L' X. F, K7 e1 {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E5 {5 `" d. O2 t  u
. v; B6 w4 _6 k% f* i" G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8 e! e1 ^9 F- k1 I9 w  E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n4 M4 o8 {$ E8 H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7 s/ S# a7 M* t9 `8 L
: J6 ]: J* w! s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7 M2 G, S- x' c7 V6 u4 S0 o% L6 V

% [: a$ g* y! z) c$ f$ l! \4 k! p' _( {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 b9 w! ]9 S& B" v! L  s8 p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5 ]9 S! ^$ b1 Y! W8 N; f& J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q' Q8 u! |4 U0 ~  N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6 p7 I/ g9 d2 b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 g& K2 E4 r' i$ F( d% d; x, ^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p: c$ \" j( T- p' }* K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x4 V& s/ b* x4 I' K4 F
。1 F( d/ w  _8 u. D5 ~
% E% `# |' l$ a' R0 T% f1 R( l,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 @1 ?* Y7 @- U) |; K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 h9 v& O; |! s& w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 H) H9 _& l  A$ j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d2 A& Y' `, ~8 H% j2 C- e" m
; s4 d0 Z2 }1 U9 q6 V- v) u- s; q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Q, s3 u( D2 m" a" F+ L- n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 {1 u1 q* w$ W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2 `! G  Z: I  O4 p- ?$ V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s3 n+ u& H- d& |& Z% w$ {
聽妳說謊。」( |8 r  u. v1 r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 j) g2 O4 [7 Y; w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 ^+ j; \/ ~7 u, V: Y) F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6 U+ H9 X% F7 l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p0 f- T8 R$ b! S9 f$ c8 z8 C) L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L/ X' a2 L2 k* e5 ^6 g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V6 e# ~& Q6 m! d$ V# T
1 X7 [, A/ B7 G8 J2 E; Z0 U* r/ }* |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J0 x) U8 y7 U$ p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 W! W& A3 L5 m6 @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w! Y- T+ l) Z* k$ G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V+ z, k7 v, x* r. ?
能用爬的。」
7 J9 t& A- R$ c; |! T) v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_4 j: X3 }4 Q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5 J2 n* H, S- A! S# [# I4 w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妳真的愛她嗎？」
& U" D$ v6 W" d  A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G' y8 c0 \/ k) R0 w( d' E% w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2 m& I8 _3 t" f1 k
3 T, x) P/ a# c$ K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D5 U; M, u2 I+ z+ L6 ^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h: j" c1 G- u. @3 g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1 \, P( B. s( B4 X" c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 x* j" X$ i8 u7 H% P& h0 x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8 F: v) R/ C! y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5 D4 B# N1 H6 f8 ^6 l1 T$ s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1 F' [) w  E, T1 p$ }' A' D0 b. t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u8 n: p. C+ A4 Z- t
: M8 I1 S) t2 U8 X$ [2 `* ~9 [& j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2 i6 R0 Z" N$ p3 u- |3 ~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I; Z. P. b9 n) t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 I/ L6 k6 |* C; ^( }5 u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C' m9 N# ?' d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6 v/ O8 A) E# n1 x4 v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5 i. }3 @* g4 }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1 f9 Q. f+ I& n% `& q
請他們來找我。+ a3 X9 ]/ {4 T9 o) j# u0 o. S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V) E: T* V4 E3 x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 t* o  R9 J+ q
保密的。0 V+ W3 B4 A0 c* U; ?9 x1 w9 P8 `
* D4 [5 U5 Y/ S" {8 j2 {8 X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0 B$ W! ?1 D  z6 H* c7 j
' ]! w; ~7 |7 J4 W  F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0 @4 V% E# a4 I. v"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6 [8 ?* f5 g% q7 r: O: {; Q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8 |# \$ w. o( N+ B/ z+ R( F* @* @; ~
4 a. P! Y/ `6 f5 K5 X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2 \) R5 m- t& Y& W; J* Y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M6 o+ H7 ?& _
者。
3 P6 n4 T5 I& p! `  c) v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O$ z; K: ^+ M5 y  J4 Q3 C
3 m3 B) X" X: ^9 r1 v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p6 N0 B  R. j  {" @2 a) c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 L7 e. K: ?9 a6 B  s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H9 ]. Q1 a& V) y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 p0 b8 T1 l" @* u5 K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 a- T3 P. E* f4 ?0 w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W& F' }# E5 g! |$ [* }4 ]
/ ]8 x% i# f  }- t: z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g4 N1 A8 Y+ S; s' e7 ^& o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Q- u" D: x' X; K0 I" w
8 p2 s+ S8 g. `' v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P# |, ~) N8 o: J( [: a
; h: ^* D+ H3 a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3 ?/ [- r6 ^) P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5 C; d  m6 z4 S, E; `
% l: @+ H# g9 {( z+ W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8 j, U1 ?9 m4 I% y- h7 W4 }3 U2 r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G& J, T. o$ j4 P! m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l  I, F2 D0 T4 R: O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_/ u+ S% S+ h) t
% k' _% \  f: t9 n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m2 Y) b( d1 A( p, K! v) _. C. G  b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7 _$ J6 j* H( k
，我知道，我知道…, m3 M7 c' {8 @% W' G
: A$ l, \. s, {) o. u# a6 W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因為我害怕。1 i+ l! @" P+ D6 a# K3 p
' x; s5 t5 L4 |3 H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D5 S0 y) l1 W. y/ M' R/ j; y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2 Z$ M4 o7 b3 F9 p, L
% `/ Q2 i; [  s9 [% Z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W. \* d! F$ [. M2 b# M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L  q* l6 r1 K7 N$ j/ q
，想要寫…
- {: ~+ t( v, w% |% d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 V$ m6 ]' c1 K, a7 `" s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0 n9 V1 C+ F( H+ N7 m; |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2 |! \3 k5 ]: x1 |
# t' V+ c# k. f, h7 p6 a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0 o% G6 D& e4 f% x5 K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7 u" Y4 v: l  d. t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l* H. d" v; N- G( @
) s0 N% M, g8 u% N0 z8 y& m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6 x2 S' Q) R5 `* d1 H9 W' d+ P& i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 [- z* w- I. r: s; U. z7 ^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H# R- D9 O, [5 J2 d7 w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y$ C5 C. d! ^& j
- R: k7 p6 O6 F$ W  c( Z- L; h3 o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0 Z( }, G4 `1 t( H- c% Q' k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T$ _5 A3 G% {" }
7 b3 m  ]0 Y: ^" Q* Y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 k7 X: Y7 S; G. B1 x7 n+ D7 P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1 k$ f0 ?+ P- w+ N. v3 |) m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5 P3 T! e/ w% ^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3 G# j5 U* i  w/ j# J+ Y

1 w0 z' u& u% d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C6 Q  C. c7 X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2 N% E# J( y" f( r! b, E) H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b9 K& g$ W9 \* V! R: z# w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8 S& A* h, Q' c( d' J! Y3 e
* Z+ g- s- s, Q, C9 \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J. S  N  A( C1 t$ s# v
0 w, Q; p! O4 N" B* N6 Y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i) |2 ?! l* t( Y- o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w1 s- n( s+ ?' |2 p( L5 k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F% s, \& Z$ y/ s0 t/ W
9 H' @: h) E6 d1 C) a$ ?/ o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2 _& }! @$ b% Z) N+ d$ T# E+ V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w' }& B% d* T8 O0 k- q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6 b. a2 X4 R+ y: v
去辦好了。

「小司。」1 B9 }+ C% N2 d* H) A' P0 c
. i7 b. d9 ?" F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x9 k1 p; d" G& q- W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X1 f# m& d/ c$ F6 Q; u' f4 q" t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h, Y5 M1 h9 Q/ \; T, O" |7 C: t- o
. L  q/ ?/ @$ f6 w: k( a8 {+ j% k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4 s& \, H; k9 e) B, q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4 p; \$ O) p+ R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k1 H. M3 O" v8 h' u3 ]/ }4 w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 a" r. \/ h2 E3 U( s+ X0 p; H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1 W/ ~4 Z5 s7 B2 G9 W6 y* }3 W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e4 |- [# f3 d+ t6 @. k. D8 k5 \# i5 I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2 A4 x0 {: _; K+ E' @
; h% T" X# e7 |( V6 ]+ V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1 f3 ^# [6 w) K* M$ c: h  B7 }& O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3 X8 l' `0 s1 s. d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W  d5 m- _! E; q% h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2 g! u$ l# ^# [" W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5 w/ }8 W7 u# p! m; b8 b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2 E! K; `" _+ l+ i
9 T' W& u( |$ p# i9 J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5 k* T9 U4 @' j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k0 `5 @8 z0 I+ V  R1 M) g  i; a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1 `8 r3 _8 B7 N7 ~$ X
+ x+ j) w3 ~) F( J) A6 U$ l8 Y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8 `& S5 A$ \( i* P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M6 ?; b) P6 a- F/ \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2 a( X9 K  W( o/ j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 d" B4 x! X  o4 h$ i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9 c1 a* g& A5 L/ |8 `5 t( b% @: i8 X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5 J  f9 V% ]. B$ o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 O/ D$ M$ u3 d8 d% p9 a: n
突然滿感慨的。
. t; }) _9 z3 N$ I% N3 x4 X
% C! \1 D" f( R6 S6 e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2 C' F0 i) |" F( u- |
一個。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Q8 c" |( V9 g+ O$ d3 U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9 f- z! q; w2 M- Q2 G  K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g: b0 [3 k0 Q1 ?" H, A  i0 t. o0 v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W' w8 Q/ J) z/ M( a4 N2 `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Q8 K5 u7 \4 l0 z* V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1 q5 F: h3 h! f! s3 B& f- J  y/ Y6 S
4 }5 V* S: `9 p% T3 l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 v( @- E, I6 ]* S4 Z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7 l& R- _& r9 L* P1 i$ R
」. p* s$ T4 N9 c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K& \' m; z# I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0 }' Y" O$ L! |( O: J- D$ A% U9 U# }
  l: Q3 _( t" b  ~6 i" z6 U7 k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7 r7 n% K+ `  l5 f8 P6 @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 L2 w3 [. O' s" r& V8 f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 ]$ T+ H  y& ]) y# |% i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y% F' m/ |. c! H$ R9 E3 j$ @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B5 c# b" h2 `0 j4 g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2 d3 q. }- T  T: {. C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6 ]& D6 u. M" \7 v7 h- w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2 z$ L3 C7 b' L# K9 R6 b7 e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0 m$ m5 z; C; T, q5 X: b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 B' A: T6 m" c' e5 f$ B5 @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E. f4 [5 Q/ z5 Q5 \- W3 k! J
1 t1 u% d9 ?# q- p0 Y; u2 c8 S/ x7 z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5 U  w( e; e* r0 R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7 R. @7 k9 E6 C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f6 X. m9 d3 R# {3 f7 o# p4 F* R
) s, u) `. |' i- J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q* R! h/ \/ o: ?  o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4 C* d9 H' a: ]5 ]: s0 P( ~" w
6 ?  t/ a. |1 T$ }/ a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t& @! ]" m. |
$ k  Z' Q' f  l) U2 ?1 S3 q9 V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8 V& O8 _6 J! K* [% o. N* V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f) {8 X  c% E6 C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U7 a7 P8 W- U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 C4 g# h, y) r* q( H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5 z, G$ _0 k5 i- P" R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8 B+ N8 f& m1 _/ o  w( `& \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6 R% [* p# _( j( U  |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7 M- L7 y% Z# i! B; I) e& h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i) f/ J% l' E8 M
會笑的。」' d9 `! P; W* t2 v- E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9 Y) Z! _0 B) D  s# |) T. m9 u3 j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 h6 g7 Q- O! p+ l3 X2 L- K( }
她愣愣的看著我。
5 S. e9 i& R3 u( {' E1 K, W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1 R8 O# @* L; V/ |6 a* V  l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F# {: d% A+ p& F
! Y/ u/ x  n. ~0 }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 A/ p2 [6 ~2 s7 ?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1 }4 A0 B1 a. ?$ m9 P, V' y! }
7 C1 d) z" D. x7 X: p% y. ~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1 z% v6 d0 }/ P7 H' n. \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A2 M1 {2 d9 e8 j. v; f2 J& k4 U
8 G0 d7 o: r, o9 k8 q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 F* d; v! a1 D1 t8 ~* ?* L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2 E' X! H# m9 m! z* K1 o
6 w( Q+ J3 u: |& |$ q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g: p5 P, U3 b0 o5 F8 N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L8 G8 U: [" h  l, b3 Y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6 v( w4 F4 T. C: n# }
6 S2 Q8 [5 e" c( K( W7 @/ D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t8 N+ s" S0 L1 r& [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9 {/ D9 B+ A; \2 c$ k& r( X$ ~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L7 v- K6 P. a" P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_- Q1 x6 p% P9 X9 S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9 `' s9 R7 L3 Y+ f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1 Y3 C. Q8 h9 n* T0 G+ I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a% ]" ]/ R" S4 @3 B- i! ~
5 z4 e, F1 d- F, Z; k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H+ P5 f! x1 c6 a, X0 U
沒有。
, Z/ E& P9 e% w$ }2 k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9 h! m: X, Z; L: i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6 [! R+ {, E- s$ A6 Z- f2 T2 m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N& g6 o( d& y/ |+ I- X1 S$ ^
器就這樣被剝奪。" t  G) L8 Q6 O7 d
$ C! X+ x# r( {& R" m1 t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Q4 @: e/ n* y3 W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3 R# \9 `# Y+ n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S  R, M; \- t; f3 Y0 I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Q; ]3 C. F+ P6 x( }* n; f( y
…」
7 q- }$ J& C' G  ?( n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I- `/ k" ?3 B- x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6 n: V" F/ d% q# T% W. L
" X2 c. y) M3 _) {9 ?) B+ u: }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 @, [+ V, ?( z3 z! l5 }1 I0 c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6 n/ \8 l, F" X
; I( L* ?& u9 c$ R' t& o4 s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1 R, W, y3 q) k. {; B/ q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 _9 y" a, F8 y6 j5 Z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5 O  @0 c! W$ a3 ?. A- @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 u0 m6 ~: I$ F/ n' H/ d. S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u4 [- r5 N4 \/ m
名字？」. j6 `2 l8 ~, H% s2 k" O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7 Z# D! e" O- [1 f6 O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G2 d1 m, t9 z+ A, t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N% X1 M" b6 Z- h7 ^
' l# _, W9 ?  O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 ?2 M5 x% ?& n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a$ Y8 ?$ ~" Z
* @; T( p1 r; o/ G5 f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0 z5 i# g! j+ m# L( L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 K( s6 N. U# j% u
媽媽上香。# V3 Y1 B9 J6 n' g# R2 o1 a* z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 J5 z/ b; c1 C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9 W" ^3 s# M9 Y" e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6 _* U- [3 O! q
。2 {0 A9 x6 j; O4 c& k) j; O" F
/ w1 A: o! j( t! Q1 T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4 [; `# w, x: z/ `) n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0 m" c5 \; Q! h) C5 W! c# Q
苦笑。
- B* r, m* ~% w3 `9 H' t) L6 c6 a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 a3 _1 H/ A8 P) o- q: C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N) Y& E7 i* e' c3 [0 A# j3 z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2 D/ Q7 O9 o4 U  u& K

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 r; G1 i$ Z1 k: i1 u6 H3 B" s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i3 O, Z0 {1 |& n& Y2 V, x- M
」
% S$ x* x% t4 K5 D3 @0 Y8 C4 R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e' ~' p# g5 C( B5 k
以還。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D7 M" }; T. l2 B7 H% }" g0 O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 p+ q9 m# |3 h8 A* k7 g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r5 B: b8 ^2 o  y8 C$ o
* y7 [) A+ @  P, J. F6 g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u7 f# \; Z; Y% s' p1 S+ a
! H# [9 N1 u: _$ l' ^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9 T( z0 F; m5 q% M2 _0 d* w7 j( G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1 @9 q$ Y& O' V# W+ {& Q$ F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A. F6 g5 i+ t- v' S8 u3 c; l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U2 i+ p) |0 D8 [7 A$ [  m% G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U. y5 ~" [0 U9 _- Q8 d" Q! a# W
聲又一聲。3 k3 w0 M, n# _& \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 c: `3 B' s) `6 F3 h0 w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x3 z1 _7 A5 e" {; H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G9 w. u% M% D: l
救你？」
% x1 _3 i3 B! E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2 Y) c- K" G' S2 b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 c" f& T# c) Y6 P& I9 J! V1 O
的讀者。」! q0 D6 z4 \7 f6 q0 L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G. h+ {2 _  F4 x9 M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6 _8 |. f, v( [4 L  D! |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5 p1 B9 V' s" A' v' ?5 U: w5 ~; l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8 e9 E3 l7 a( Q3 ?8 v; t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1 H7 V0 e9 E* Z, N; w0 \! `+ O' n
+ }8 N. ?% J; @* S& ^$ z+ t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9 c( ?* b3 x" u7 ~# Y
, [8 j! w, M, o0 _1 k( C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5 b! A7 [3 A9 i2 x3 x! k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A' T& z  F* P6 ?3 j: _
」  Q& Q- u- y/ s$ S+ C2 k
5 m* A, K1 y3 E. I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 o: A3 s( q9 D2 r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4 V) Z/ g- x4 ~6 C# Y. X+ Z$ P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7 @  m, m2 N2 ~$ z$ w  k- _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 J& G. H6 W- Y6 w2 h* w7 F7 q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7 }% m' b. A( v  x2 r6 p* J
' n8 A7 E' A8 H! f- F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z! m6 d+ [% f7 T* P& f0 _4 w' w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7 H  I- g' n& Q. a4 a' [' x% Z( _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L! t0 d8 K6 g) c/ j

我又吃了人了。0 Y! ^! G+ e+ a, Z
( f- g6 f+ S* ~/ j8 }0 ^% X) @8 v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2 Y3 S8 k- ~. K" O$ Y# Y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E& D9 w& d- Z- s4 h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i) z3 v: d4 Y) W$ K+ g4 H0 y  w
( e; M( Z2 a1 f) {" P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8 v# \. S/ H8 W! K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2 w' _0 \1 d* F. l* A+ R
: M, l" f; ]9 D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8 G% |* \  c9 w( H! `! C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0 N/ |: {! @! r( b5 M3 W% d1 s
' [" V* ?& Q' E0 ?6 T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g% a5 V4 P/ o5 H! t/ D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9 p/ u, s1 S* B% H. V  l' Y
7 o$ a$ W" B. w+ N5 H9 c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 g/ A" ?' a5 w
1 z+ x: e7 l( d1 j% P7 L% V+ L8 N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n* \/ B3 A) |" X3 C7 i( V& @
？為什麼是我啊～」
3 \' o9 G7 }7 E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 e4 ^8 {' V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1 ~+ B7 h; G. Q" g- ^0 S) X. M1 f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g% T& h+ X& K+ ?+ M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6 I7 ~, `1 v" {) K$ G

咯咯咯咯。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返回列表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收藏此主題] [關注此主題的新回復]

[通過 QQ、MSN 分享給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