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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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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 X0 v/ J0 _% x3 Y) i9 v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b$ N4 O! O3 |- \" v! k/ O4 f. C. J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 a% e8 N8 P/ z. r! ~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Q" ]0 E$ v$ N- c, P% Y
' y  T: r5 c2 J; f4 @* }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3 }# }% x* R; e2 [/ c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h8 r, I7 G* Z# T) D: c5 ~4 U3 F
9 w5 q7 n9 x! J& n2 @2 d  s3 S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5 h& t  |; t, `4 g2 c8 n
. W  \7 v* w# \' g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K4 \% N* r3 F2 g: x& A2 ]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F" d4 p; [  t4 }% q6 s5 e$ ^
( o9 b8 `1 L4 S0 G0 r0 x6 x6 s$ s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2 o5 R5 ?- t% T* g6 A$ Z' o. ?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a; K9 z7 L1 I) v3 c* R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 v" h: @8 y6 S* t2 a. |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o: v0 R9 }2 P  f6 D/ _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t5 i: G1 y5 ]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s; d& t/ ^/ X) }8 t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c' t% Z- j3 Y2 ]+ {( S0 i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V% T1 e7 Q: E; v8 X5 h+ B: d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 L. v2 h9 a7 M& C$ d: G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B7 W8 g$ `( @3 I  k) p2 g7 M
住。+ w4 y$ Z# [9 n% c
1 d. p* v* ~- G) f8 Z' O% q5 `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s) I3 g! V5 ^# _: R7 N' d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7 C8 n8 i+ Q  T% _* u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2 \/ Z0 h( w9 P; K8 Q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W" d4 A/ a1 o# y  [- ?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V/ O0 P3 S2 ?; Q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7 }' z( K; X8 M# `1 w& S* z' m/ _3 M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3 `+ L# _; r) s& }! ^8 N- g
8 c/ k6 y7 Z$ {. W, ^( k" f
第二個變化是…
" N& k0 q3 Y5 ]" ?6 p
我遇到了鬼。
# v$ G5 h* h# i$ V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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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I  x- _' O8 p( U) h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w4 B: g* d& g9 E( S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I6 T& e6 [- k( z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 _, ^. j2 U' [) J/ P$ O, I3 B7 G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G. V* _- s1 T8 J
3 Y0 Q% o- C! a. M8 k9 k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F0 Y5 O' u/ A1 u. N2 h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2 a  f; I/ x9 d! V* ?- a7 j+ w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0 S9 v4 y9 Z, N% L! l" ]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s" v9 }2 j9 [; z: H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9 ]: x5 s' C# c( b# G; c/ M- M2 u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D) H) y: z! O4 _$ w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1 o9 `6 t& j- s+ f7 K8 W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z1 N4 C, M7 N1 y! i3 t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3 Q; `& [; `3 ?* r! B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6 u$ u3 G5 j. S4 Y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6 U/ S( N3 r' C1 U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3 d" V9 J8 c! E8 Z; H9 x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W2 N2 s, b$ c( B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 P+ `  Y5 z9 A7 S+ O* P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 U0 C0 B) `7 n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 o/ }- l, j+ A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7 k7 k5 o* t6 y& ^) b
  K) F' s$ O9 R3 {- G5 a: n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w) x' j4 E* a  \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4 W* h$ e' _% y! o
" d9 K, t, Q. u! a7 m( c" i4 S
「媽媽！」, l0 o* \" x+ N9 ~0 w6 H( f8 a+ |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 G; v4 E4 ^- \9 c! |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 Q9 ~# S7 K+ L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Y) Z& r' O% p: d# j
$ q7 n* `8 [9 ^$ i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y  m( J7 a: q, A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r3 J7 X+ }) s" n* H9 h
& G5 ]/ Y; _7 F& Q. f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1 V& U. A! d3 Z  h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4 R& T8 n7 l( J. s6 f/ c( Y, I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J' A9 j& t7 N! n2 I' N1 x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Z& ]7 A: s3 J. n- t7 e3 B
: x6 V" M' P  f* ?7 f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9 V% C6 x2 @: Q; I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 g. z! G: [6 l% M: i
, W. z+ d- M0 i2 G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9 \! H9 H' N0 a2 T8 P6 E& s( w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 {' a6 o# c1 x3 E& c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S9 |* ^0 L8 d0 O( |1 z3 y; T
1 _. j) ?2 C3 B' F" _5 b0 r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D* c0 f: x' p( d) l( q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9 y( ~5 ?2 F) J8 W3 v, _0 s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4 Y/ d- G6 J8 M: i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5 U; n1 k/ C, q0 ], ^9 ?1 l
: }9 d3 h$ n, Q, S2 F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D$ `5 I; L3 k7 {
, ?& P: x! ~& h: u& m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 X5 V/ S' H; R' @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C* O9 j$ V/ O3 _+ r1 l. e6 F* W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1 c- P; t' K' C5 ]5 N  e; Z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0 W5 K) N% E) {! _
0 r9 ]0 i& _$ l: D; h# T5 |% B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4 o& Z! F. _9 B& d9 E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v$ v- J7 o1 `6 D+ q2 N# q: U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 E7 M+ ]5 }3 j1 P! T0 x+ n7 u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P$ O9 A+ |7 W* t% \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W9 K" S* V5 u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D" Q- i" ?7 s. {

我突然清醒過來。& v! }! A7 Z, I8 v
7 [+ i3 F2 {+ t* r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2 |* B! v5 S$ V5 K* {4 s
0 b% m4 k7 d5 s! m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 X- A% z0 Z& j- u# }5 _8 O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 q7 l: @; U7 M" c6 n6 J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Q) @3 b7 l, K0 Q( p( p3 @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5 X1 h& u4 E7 ^3 @( C7 x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K4 v" {" v6 c8 x9 P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n9 f( @. R8 ^6 ~* l0 ^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q' j0 ^  N3 ~8 c3 ]( p: b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i1 A& s2 F5 n9 N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8 Z! v' K! E8 f4 S3 d- [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9 c% f4 b( S* q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i$ @2 g' j' k! P% [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2 E: t' n4 f& a. j% G9 c/ k$ J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4 Z- @& c* a2 J% k
  l" `& k( p( n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M  g4 ]6 g" S( `/ B1 I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9 {9 }& F5 A9 [/ U$ T0 u
，掉了出來。7 R. d9 ^# f$ @) P. {$ \/ U
8 `4 C2 I0 A3 V( r0 O7 _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9 S6 E- x& l# C/ T2 c- V- v& \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A' }9 O8 `. u) |! k( Z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7 k( I: D. R$ U0 t% j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 d9 d( H* F8 G/ X" B0 \" [. Y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6 D. I3 y& N' o7 S: k/ \# U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2 B) [* g- x* ]: }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9 b. Z. O1 k; f: k+ G9 W- j7 _8 }5 b/ X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f* X9 R2 J' @, P; c2 p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1 J+ t1 _% D/ Z2 W% [- C4 R. Q+ k* Z% X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z: [8 \$ @0 Y% l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6 J4 i1 I7 T- }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 m$ d# u1 u1 z- O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m, I& }) g; _/ R
好睡呀？」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E9 }" j6 ]8 G: N. k- f' g' _: z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J6 n6 ]" E4 K0 w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8 u2 Z5 B+ Y7 B5 a7 p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0 y$ @0 t$ p  q$ A2 v( F
，台北壞人多…」8 b; k6 L1 X9 a, o! r# U$ |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3 ]" D1 H* z' Y" h5 e3 m; p
% g- i3 C# k/ d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A3 y5 }2 M9 g6 w. I& \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 o( E+ z% r0 k/ m6 K
「好…」
0 p" Q$ y: j4 A, Q2 C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e8 T/ Z; R8 |; z& @& r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 N5 N- A! S3 T, I7 u( I3 |#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o' @4 [9 t9 K
。1 _* |( L' @* T  E! ~; F' A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6 ?4 e5 z! A2 Z' w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2 A) [5 @6 E% m: k9 p8 D4 H3 d" m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2 r/ \' j3 Z' X5 y) ~5 Q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w* f, S8 ^$ I% U: B2 h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  j; e9 g5 d4 {$ O9 G) M
4 g/ b: _& j1 H' g# q- ~7 g# ~  v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1 \/ m' W* U* f' v.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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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M; f! B' W& f' \" o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2 s3 }; [$ i! d8 `$ F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I  J7 E* w6 y: E
& `! E3 y" K8 K1 y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Q) K$ H, x5 g( F  M
" I8 J- I5 J5 d) A9 |4 H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9 h! R2 I# e4 |& j; _
+ F% @$ c: A0 |+ W' {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0 ^) w% y6 m' ^7 r( B& K/ ]! L9 I" _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5 x, p# e9 x- d) g/ ?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U) y+ e  B) x7 A/ P. P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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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h9 H- N. P/ i( _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3 b" p) L- y; J4 E3 ]6 B, m&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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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 X/ `+ j1 Z1 g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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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8 p- n4 G! H- u  v% c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 Z2 D: j9 Z2 C6 v% Z  n4 G$ W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P  H) m! B/ l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R5 {( U% \+ e5 q$ N. ]0 W! z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 X" m2 d7 y& P' D- F: c3 e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5 L, a' Y, S# ?# ~8 q/ T8 Q5 `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f2 _% p# \# ~7 d$ h& W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0 Z. N9 f2 @8 n) a; ?2 v2 H) u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w8 [. i" a! B' ~- ?  ?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5 `$ |- I8 K& n4 I, M& l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 f( Y1 N/ x# a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R  j, J+ q* I6 w* Z! v$ F* j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 @$ K, [  I2 q; m& b7 Q: D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 y# S* q% y3 m9 S0 z6 f. P. ~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c. f' @6 h: ?7 b& `1 |+ y* ^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t  L3 ?) @) J$ t2 N* K7 A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X" q" {7 n$ m' U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5 p0 W8 \+ K, y( t- I  m/ v8 o0 |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G0 b9 X! E. Z3 v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3 o2 W# @$ p2 W* V9 V
女鬼。8 M% e+ X. s( J" g0 q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k. f0 f" [/ z/ f) d$ K  `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Y7 R* i$ ]/ z" J/ }5 q4 s: p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o* y  C; K8 l# f) f
; }/ p. {) @& T7 O, T8 {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 D+ ~! j/ ~; x1 q$ M2 h- s2 i8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4 J8 x" G) V: [* H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z( b9 r* R. Z8 b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0 P) ?* Z5 ~0 o% B5 q) v0 R  t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Q& f+ _, {6 u" \) v
/ m" t) q% f% L5 t9 q, e, G5 l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6 ]9 e' O, a1 J+ l, K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2 [" w' Y7 f5 x% n$ N' R
2 _: U# E0 J' X. b% J4 ?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d( ^  i6 `" q4 n$ `- n2 |
2 J9 T! _; g' F$ B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4 O7 E% b/ D" F" \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3 e1 U) V# L3 y, x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z, g  u4 ?8 I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w# \$ w4 F5 t4 q% v& c$ M
' c' O' h' U# w! _1 Q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I3 F( i. q! h2 r1 T3 v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7 G8 T5 A! a8 w/ {6 c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 c% C! y7 p, }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o% {7 v4 u9 B) Z2 O" w  k! d
7 n/ P6 O3 v3 E" W+ e. ?! ]$ h; g; ?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5 w; d8 u+ e* ]/ \+ X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B1 r6 a: k6 P# }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V" m# ~, b% }( X5 A0 E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4 e- l  Z8 @' v; G! E9 M: u& H6 X# V
0 d0 O- D! G/ H$ z3 f, V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7 _( v4 x/ I+ v- ?+ |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J( r* I( j" I5 h& w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U4 u% K3 h4 H1 c( }. i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9 J3 r9 J- I2 x- A& c" a
" ~/ n3 v" ?  U" m( S' K
或者是鬼的目光。' O5 }3 L7 x& J. N
$ V: ]4 w/ C0 Y2 J7 ?6 M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j; T( A1 S  i3 \3 x( F# P2 T5 ^
7 n  k1 k5 o$ L0 |9 `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3 x5 F. s/ F+ F2 h! F# g7 }

% n; O' r2 n0 K7 X% E9 z/ Z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u6 A9 j# ?4 X7 V2 H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9 `* |: f: |9 X) ~. i& j
  e2 X  d9 D1 U+ s& F7 z) A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0 N1 v9 F/ j- R) w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4 _3 l7 O1 B4 j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0 F2 I' U( N  F9 i- l; P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a( R( h/ ^4 x3 `; R' o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1 c: U) Q/ Y+ ]  ?2 c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x0 J2 ]  c% m8 h; s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O2 F' P- L" U: ?- a) n* z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x8 S! k8 ^" L* t7 Q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1 H/ x0 C$ ^: q$ _/ D: T
( z/ L: s! j% G" |% H5 c1 y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 M( v7 ^& Q  @, l8 Z2 U. P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 |8 S9 g! k, i( u& @1 a

我早就已經瘋了。
/ D$ k1 T0 ^. v3 @$ P) n8 L; m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8 J% F0 K/ h; [, ^* ]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9 i# x8 {0 L% b* n( h3 K
6 ]" n4 R0 L- Y* X* ~6 d
＊＊＊
6 P6 E( |, q2 m0 `7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1 M& B" w; J- C# P* d+ L* L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y7 I: M: d1 i! q# R" b/ ^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l% w! Y& `# o5 p2 k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F1 U: S% N6 y) g2 q) S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5 D0 \5 g7 @/ A; O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2 S3 R1 \# \$ t, D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b( p' a, }* C& v" I4 L8 w0 ?
9 d( l7 |3 [; E4 b" m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9 Q3 X# c' L: m+ L- z. F4 U# p- r
的眾生看。3 o; x8 J( @7 S7 U1 u# y
1 P9 N: @, I! F. p1 L4 A+ s" W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m  j- U( Y' x# y3 W& ]* b2 p* W
1 [& p* Q( ~0 }) E. N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我想也是。7 p1 j* n9 u8 o  C: P7 G
% Z) w8 d# u. \/ m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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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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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7 r' a. X. o- @

; S) L, I# H- n5 i& w) F: [' H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S7 m/ J% S' E: c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h7 V+ ^- h6 r( v4 p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Y. C. ~: g% ], ^; M

5 P* W6 q( g% F0 [' O6 d
很逼真的夢境。: U2 J8 f7 G# k+ r2 \! A1 s0 ^4 u' P# x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Y, T! t! V1 t4 v& _- W1 u4 X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g' G6 o3 |! E7 i2 n7 K! Y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 \1 ^6 B* x$ ~/ K' ?( N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M5 }3 F2 O& A8 B$ o/ Z2 M4 V! E
這麼淺顯的推論。7 o% @- T5 A/ O/ S/ a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7 h& L0 C+ O1 Z* G0 x' J# T9 L
種，專門熬高湯的。1 I0 S. e7 |1 _1 A. _- i# @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F9 v7 B. _/ f8 k
# V5 B" `4 m7 {2 l) b% z: [) P. ~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M7 ^7 H, T) \) W0 U7 U
  W1 Q0 k% h3 T% m8 A6 `, T/ D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
( ^1 Y+ M7 Z7 o/ m5 V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d' `" m6 ]9 T5 s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s) x( J1 j6 _
9 p6 |9 B2 X1 |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E, k( y( {3 d- H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4 X7 B& t* J) U+ F% d" v) h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 X; G& C! ^; L! }, e
「…吳大夫？」我輕呼。
3 ?% r6 `, n, N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6 G4 P6 s# w* R- g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K8 J# b" }6 W( G, _# j
7 q: I. ?6 v3 h$ x1 N" x8 s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4 [9 c5 t1 \* U8 w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G  T% K: V( s7 ]& ~% c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 W8 a& r0 ]- V$ G+ R2 P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2 X0 x; O9 W, s$ f" J0 w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h1 W/ i6 i4 \# y) m% z
, H/ l' s4 `8 H! A1 N5 N# E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3 P. N! [" x4 o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Z* j* [9 f" i/ M; y$ R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A9 Q: k# f4 k" u! _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1 N( G/ Q9 ^0 k$ w6 M5 U6 @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Q9 b( I8 C) M1 m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Z; C$ E3 p% r3 ?- T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x' \* j3 H7 w5 N
5 F5 k1 ^- M# k3 n% s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2 g, Q) R* e8 m8 t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o% z  J' z; r: b& j6 B! m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1 P- d. L7 k" u7 y" Y( |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x- ?( n6 y6 a6 u+ G9 Z
- L% h, q& K' e' n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8 I& C% R* @- x% h
, J( O/ u  V' |/ q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 {, a& k! d2 V/ B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5 X& u2 Y# G8 S, E# o& C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3 F; m/ ^- ^+ ^: X! i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3 N- R) P/ B  B* d! S; s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j/ v0 {( @; F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5 s. f; w/ m* _
8 r4 H2 v4 i& w# z7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o5 }+ Q* P( g+ A7 s0 ?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9 H9 S& C% B4 @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 L( n/ S$ W& U3 j+ o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3 m' F/ E! B5 X( f. F4 v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8 ?: A+ _% w- e: [
並且發寒。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2 C& {' |% r: `* Y9 C* k. o/ [6 z9 w' G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 |' u  u. e3 p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r% x0 f: F4 }/ o1 |- T3 U
」
! Q* t7 P/ f# G  q, |, A; Z8 q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9 W/ A  T" B: Y" n: h
葷。」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1 m+ ~1 i# k# G8 E6 H- H6 Z: a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9 _5 u$ j0 b( p, \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W8 h5 |9 j2 H$ q- @8 g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A( Z( B0 r9 _6 R
/ V) h0 Z; Z2 [, |( K/ v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 N3 B7 G) c8 R. t/ z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0 z2 V6 s3 V5 u7 M0 ~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T5 R6 A8 s3 U, m6 }5 b# Y9 ^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2 a$ R; @- ~, g1 V$ S. a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 W- {  r6 J! u( o7 T2 J, n6 n0 `0 N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z$ `$ `7 o1 J, {$ Y8 r2 N  W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9 D, F+ R1 h' ?# M+ u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4 V$ r5 `% Z. U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Z8 [  n0 \$ j0 k0 U; j2 o
) _2 {- a  F5 t# {! i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W; v' q5 Y9 P/ U0 s/ I2 N, w
該出現的人。
2 t& x( R9 C- f% d1 W/ R7 b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1 U5 {7 K4 e$ U  n0 l( a% D& Q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A4 a, \7 P3 j; P7 i. U% s
( Q( S- ?# N! X8 m: B8 J5 y
他並沒有發瘋。
$ X4 n3 }( s# K' @1 L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i' g+ J& a) g) ~9 ~# i0 ]' K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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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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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很巧？

其實還有更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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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0 \4 U: c# ]! m( X; `( n2 ^  e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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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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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2 v2 K6 e: e5 N6 G2 Q" a
  F. M( b7 p% l9 M& m7 x% A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1 u) w4 A8 J9 G9 v(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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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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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t8 B! K9 O, @- a6 w/ K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2 o) i. d' P4 b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8 O2 s2 e6 u, ]5 W2 T1 T+ X; t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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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m0 W$ u0 |. M  Y) f4 N9 y# }, Q+ a& b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4 M! ]. O( R% w  P4 M& l( \) L+ u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7 k& S% l  `5 j$ g6 a7 v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4 x$ o" j- \9 k!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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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0 z. _6 p8 ]: I3 {0 f; _/ }
不舒服。2 X9 e/ z* d8 L: O' g1 J"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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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r( J  ?* k$ E: H, Y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8 U. I) |7 @! o; j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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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 I; ^" A2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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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D3 C* ^. L/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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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8 Y4 ]9 |  m. p, c* a+ L$ L
磨的歡天喜地。. K% q6 S+ ~4 D&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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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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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J, K* j& S9 U2 M1 x' h/ l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B4 X& [1 B- H4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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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L2 l; i+ Z9 T  O6 l/ w' [) ^, J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u- g4 J+ p) i.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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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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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L+ D; h8 i; o( R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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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 m: t, M+ k+ J  g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6 i( _1 x! ]1 D4 _  P1 |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0 |" ^4 x5 q2 S# d1 c# B/ U# l.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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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q; @- l  f' o. }% a# d" U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q. \/ b: k7 ^  c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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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V1 h' j7 v" Z9 Q# z$ u2 T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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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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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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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E2 S* P. ]4 h
不大正常。! K$ }3 M0 ]+ s& l  M9 Z-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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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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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D9 N# z6 A) k#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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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J  b7 J# C( s9 v. A$ v+ E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c1 o3 ^  Q: O8 u( b' O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 m2 `: s' ~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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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 l, t" G+ U- u& N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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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h+ ]7 ?8 \/ Z/ h! h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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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t( \; Y$ ]$ b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1 f1 ]4 `! S3 P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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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z8 s. @; _( J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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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g0 S4 y5 ]% D: O/ X! f; h)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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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5 U( `/ i& ?1 q1 I. S) d# p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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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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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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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T7 {/ O; ?/ v) s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6 r" q- V6 {; B3 l8 i9 F
。2 K4 a3 _$ `# ?% q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B) m. l" _6 {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P8 b; ]8 _" Q1 P' E( G$ W4 u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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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B) Z3 p2 c/ ]4 M5 R8 i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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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o# p/ y: c. X6 W2 @7 R% T- n%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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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誰下廚？; b+ c5 f1 ]- L5 p+ t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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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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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a/ _/ y& ^, u3 W- J3 I: u3 Y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y  O& {0 L  I) q4 P+ r1 _0 g9 ?8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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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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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D2 u4 s8 O' {* B- X- K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n: a( Q' h* x: s( k' @
，更是煉獄。' O: ~9 E; L7 c+ A2 n8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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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 c1 }- G! t; R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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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 o# ~5 N" a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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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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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e0 F- ~. N0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0 g% C$ ~9 P" ^3 s" l0 E. C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3 s7 K: G) a( x* J+ x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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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G6 Q- |8 V( R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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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1 h: x/ }: o6 ^2 `0 D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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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t+ m. X: w" i+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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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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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N4 p4 A# q" H3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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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 e& b+ H8 N% @9 y# G: o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4 X3 R# z+ ?" @% \: ~: V# x) x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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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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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0 ]5 ^9 C  ?$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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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m6 n: K0 L& b' a, c; h#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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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F$ T. k1 z2 J, {; o) D  d: v* i8 J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8 n* D" i/ _  _# g6 ]. g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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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y5 s. v! M- E  F1 w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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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3 `* ]' @* w% u

# Q! m2 J5 c7 ^1 i3 i

人為什麼要吃人？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X6 c7 y. Y, H0 f" c& E1 s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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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v5 B! f3 {: G& k, k+ Q% U

易牙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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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7 T; L3 q' R" |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T! M/ a1 G1 g) p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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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g* b, h3 U2 \0 X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9 V6 x# _* o; @* o2 E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7 b; d+ f4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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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N/ V" n5 d( J# d! }9 y' l0 ]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g! e6 D7 Z# g5 ~4 y4 H* |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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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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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T) V* {, t3 @8 ^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2 @! V. d+ b  ~( H3 G,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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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G1 E4 k9 L7 n* ^4 l- J9 p2 |! h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F" x- s* r7 B$ X2 c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J4 x6 t# O9 p" _8 Q$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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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J- L1 c  ~1 F5 Y* w7 g5 C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7 h4 v$ \( @2 Q2 [( V3 d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g% I5 F1 W0 d$ r3 [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3 \0 l( i; @) l& ~0 z) M8 g
你們看，那不更好。」  e0 h, i# F9 d# ]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l7 W' u5 F5 q, r) j# l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u, u- w6 _" Q  n* y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 c, _  F8 ?9 [$ ?9 u
假我會請假…」. G* ]$ ]. `' j)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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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A4 i# ]. Q. n% x! s) V5 M+ g* ]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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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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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w- |8 k) y& E3 _& l! D% M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7 s8 \: P8 i) m( s3 l' A'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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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4 F+ \. N; m" X. B5 p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r1 q5 p5 h" H) f0 M2 a% ~
，我管不了那麼遠。6 F0 o0 P, a: y8 }  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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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f5 Q# S6 g0 e! o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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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R4 C9 O" ^2 @6 n3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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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l& s+ l* Y* B1 L8 _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3 ~  a) s; R% Y! P
睡吧。」& t3 a. Z( X/ _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8 T8 I. {+ t1 U) d- v3 h2 G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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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X; [2 X' v- ^( Q  [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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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7 Y+ n0 L" O; Z4 O
跡。. Y3 A* H. j( k& N0 E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k. Y' A2 ]$ A+ a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 T3 Q: i: a* C3 `' y& q' s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c4 \5 J+ _( g# Z% h/ B4 B
的惡意看著我。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6 c& a8 l) ^0 A" f, J
大夫還是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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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4 v" i  a% m. |+ x; m7 }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9 V. o+ O* C( @
% ~1 @+ s* t# T7 g" c- K
「然後呢？」我接腔了。  V) g" P5 s9 B5 |* E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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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9 }- b% y8 |* n- n5 B, i& g$ Z3 j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i) ]! r! o5 Q4 _3 ~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y* @2 ^4 H; S6 a  q

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D5 _2 L4 F" E% O/ S4 b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g/ z* q7 ^  I% R# l0 ?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2 _' k* ~/ m' S, c' v3 i. l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7 P  B' E- x6 U+ S" J; ^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4 F2 g& c1 E3 t
4 r; d6 o' W0 s4 ^$ ]. a8 Q- l3 p$ x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 F3 O; X) x$ W& h
( L3 G! K  ^9 t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  ?1 g% B  O! _* p
/ a2 G1 r+ ^4 @7 \9 e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3 E" n: r: u. J  d; O% H8 Y; g
5 }, h* F; d% B+ q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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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u, O1 C! n7 O- f6 ?. i
' {- m) b( ?  [( A) B/ U% }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5 ?0 X4 H$ C' I: r( f1 j6 {
4 w& y' b4 W0 @) u- d) A* w) S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l. a0 Z0 G5 n! i
。」9 Q5 p. a) {; w% X  n% k; y
) j- y) M( |, e0 p- x6 x# x
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i! i2 W" e. Z
想吃他。」8 |+ t/ f. R8 x- N, `* }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w- o; i5 Y7 q: R7 ]  z
。
  j: a9 B6 @7 ^+ A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 ]6 m! w" Y- l& V& k6 t- G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9 K& E) N% o  C) r; u- Z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A2 `# C) e$ e, a: ~% Z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9 b. r9 [: n. D3 ], o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2 J7 Z% m. v7 `$ r% }3 m+ E& z( h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k3 N5 `7 ]0 O, B+ X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5 L0 F2 G5 q1 V7 N" C- u. F( n- O9 [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6 C: O+ X1 A8 y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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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b- v: Z$ V+ O# z" L3 p
. B2 o; s9 Y. W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 l9 k( ~9 z- F  ^( Y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E+ {; E% V) b# |& _+ g: B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s- N5 e1 M- a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 ^0 Y& N" n7 a" f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 F1 X8 V  b' d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R& u$ L$ B- ^& a- Q( \2 m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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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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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c% j2 C' I  u# v( I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A2 i; S# G+ w3 i1 L' i
9 w5 Q; H' O  |$ v6 E  V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5 T' m! \0 E5 y3 r2 d$ P
  q* O: n/ T2 G: u" _. f4 T5 O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4 h$ F* `0 ^& g5 V: Y8 s$ V& K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r5 ^0 P7 W% z5 g- i% L  @' ^, P
說個故事給你聽。」+ k; h$ Z1 W8 K4 t4 W8 n" {
1 K5 C& \& R8 C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2 W; v7 x: z5 m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1 g1 r% D8 h/ S/ {! z5 |6 A# s0 d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c2 C  z2 i& I, F' [# P  O3 p" u2 B; o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 E& V( p; F5 K4 h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F+ h% v( p* Y% U- A0 J% M
故事給他聽呢？5 w5 m; X8 }3 ]0 Q1 y# b3 h. B' }
( P$ J7 a1 _" H( f* T, @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u0 {. N5 q3 }" }6 ?: Y' J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8 f3 H5 E( Y! I9 @2 F" N
3 a' N- l& F& h% [7 ^; X; t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q# \4 i* a; {; u
- T9 ^5 G: i1 S0 S# n0 @, z0 W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b, x3 ~. U7 H6 ~9 Q: ?1 e" }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1 ?( I! `; f& V8 O4 ^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 R3 Z1 B' H% V7 r: P
的，是他，不是我。6 s6 d: A  i: @  Z. p; U
1 \* _1 b3 B0 l- r! r2 N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c. ]# c+ {& I" @! u& d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P- h1 Y+ X+ N1 [0 D
』。」0 O' h. H+ b: B( w& W8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N: y& {& g9 `
。
+ `7 r" E( R  v( Y- ]/ k) t7 A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3 w9 p# y; O$ C7 |7 A' @3 W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h4 }& M" W( T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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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 @6 h5 R% n/ o# {* g0 }0 ~, C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o5 y. o# R% z$ _" f
: [) z0 T( w5 _' L  ~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2 w/ G6 I( h  [
, Z3 }5 n1 `' S- \6 K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 _& K4 p- c# e# C4 y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4 e( p: @% V/ I1 Y0 e( H- W4 H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 z. P' P3 O2 R: ]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 u; M* k3 K  J8 B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y% z, b% ]5 Y* n
一句的磨出故事。! G$ I5 a) P5 D+ P1 q! U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Q. O/ j2 C  b1 K/ V8 ?0 s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2 j9 S8 I9 Y( C( @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C& H% J( B2 \# O
8 p7 v5 {# N5 j- X6 ?) G5 A; o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2 w5 ]( s' B# m
- o) e3 h1 {; S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L8 }- c* ]2 Q- t! i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 s- j  m) \$ [7 I0 M$ ~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5 B( w4 p5 q0 h) U( e  k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A7 `8 z/ @: U
* D& S6 P. T& d+ K: F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 ?  S/ u. M1 W/ \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C! D1 F1 _! k. r( e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r' c5 s" [3 R5 U2 ^5 T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D; f# i% P5 m2 t9 X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9 q3 j4 ]6 }% o/ [; w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v9 w2 A4 W0 q) R, u. l' G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 ~9 g* @6 Q, [  I0 f% G% [( v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2 m- m3 H0 q9 m2 |* Q6 @- U" ]* V6 L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o, @2 `) z4 u$ Y, W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6 C& r- V$ G" C3 g, k0 @: ^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6 g2 N: S* _6 _& {: x* v/ B+ S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Q( `  l+ u7 g2 |, b2 I
- s" o2 n! R" h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8 N& j" L4 E9 V% _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d% c6 b# k/ |, j$ K% c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9 k: `& v( S- e7 B: b" q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 l. u, e# [$ ?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x7 J( {0 N" z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3 y. A( d% J% \: _4 @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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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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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k0 O- j7 Z+ G' E, ^  Z
" F- w1 n7 c$ Q0 c- J
: h* \! s+ v# j; R4 G4 q3 Z- ?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3 \* a4 Y/ r( |3 [8 p
& c2 A+ P7 H' l% n5 G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w8 [: H+ y* ]9 X0 I"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I* }! x% E4 T9 t9 ?$ A2 j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1 |4 c& K% H# e1 @6 Z4 k; a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P  A, U6 L( _9 Z: \& H% Q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G% ]8 K+ s9 _0 W# b3 v; [) c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 a  i) K' f# s) f& s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F& m( E, v) R9 t
0 W: |, I& |# B3 Q& ?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n( L& }! \( E5 p2 Y6 {
實互相窺看。% H; Y, s+ o7 A
4 b6 {8 F! m" D, O" Y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 C1 q. P! t" f; ]- W- m
0 {% j# [" I5 b( z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1 V4 ^! P$ v  ]3 W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 A6 y9 K5 S5 F0 k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 L$ U' O$ [) z8 D' J4 E
覺得愉快。3 J: q& G( j; m" {) x
" z4 o7 r" x6 Z% m3 ?( f9 I* w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O4 j% h% X3 M6 L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R8 ~5 W  l7 K% k6 \0 J
) Z+ _4 k1 {" @* ?4 m" `/ p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b' V7 N' O1 {9 h% G
的吹著狗螺。- a, c( \( D3 e1 {5 l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9 _0 a" P' Y' `' q$ K. z7 j. |& i
9 k" q- r/ ~5 d7 E; ^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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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 F5 P+ L" }+ o3 T( ^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9 Y6 K2 Y! K7 B! v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9 C8 Y. b( G( V$ a
6 C+ r9 u7 _2 Y2 I) M9 v, q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6 P5 q0 M4 b- m  m* L- b7 O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x6 c; x6 \, U: d7 m; N+ @! G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3 D# h' n0 J7 c; Z& ^. g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2 T  m5 D# G' n5 F! t: l
# q9 k5 |8 B7 {0 B% S; f5 w$ G; x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9 i# J" Q. x0 P( P. F
: q" c# ~  Q( T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i4 c$ v* u. L: }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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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o( F+ c" b' p3 N0 [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3 K+ A. w3 k. O2 n% w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X) M" ]+ I; M8 ^" H: U9 f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z# L( d- I$ @; `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 X0 T1 c$ L7 S7 Z: s4 z
, ?# @" E3 D' n& i- ]! M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2 r: C" J, d9 S  w7 m" e4 u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0 q. E3 K% ~  Q# J. A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4 c3 D6 O- }  Y( j: i& ]6 }( ]
. ?! t8 W0 s- H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7 E( ^0 a. Q) L1 `4 K3 l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9 A6 b5 z4 g: Y! T# R* k! p1 P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z4 D; `: `4 O7 m' n. X, P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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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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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8 M1 k+ K* g/ b2 Q! S; R4 E3 Z7 g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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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5 |5 R0 ?( P* @" o2 a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3 z1 M. |5 H0 ]( B3 k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I, @0 o  l5 g  r4 t'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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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U& |2 |, {  n4 [9 ]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C0 K: S7 Y)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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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p4 F  M* m, }& x9 _! J+ h' q5 @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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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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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3 K; z4 R3 _- K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6 v5 [& C& ~6 u# L' j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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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9 y8 W. F  _* }3 a& K) u1 k* Q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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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2 B1 {8 \# k" y) l. \3 m% w( u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K4 Q3 ~; ^+ S) ]4 A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_2 w: w* ]% k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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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5 q) h! K& v, a/ k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1 O: ~6 a2 B% n* a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4 l- \% N3 I- ?  [5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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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m5 k* F$ H9 G* 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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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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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Y# h) W! N6 A  ~3 R5 f; n8 ~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t" K) k  S3 t0 ]$ P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q+ k9 {# T* b( u2 C' b, v3 f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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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n% p- _7 X* U3 W: A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p' s6 w8 O+ C: `5 g
的書致謝。& M2 n& a5 L: S.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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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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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q# [% z& ^8 c2 M. N+ K5 x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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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 S* o. I% S9 e  j+ ~# `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 y" ?  s) a/ @" f" S2 o9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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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a7 L& \2 l7 d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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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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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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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6 X7 a$ R" y  s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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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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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U3 L7 @- J- Z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8 S$ H% P# w5 Z' Y7 t6 g$ e% ?3 j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0 i& I) E, i. j2 N/ {0 f1 T;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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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 y. b( z" x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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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D7 {' ?& ?5 I' U% q/ [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C0 t; [1 x/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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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e  ^, r, k, D1 K8 b  d1 c6 W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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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p4 }7 Z+ h3 e4 F
什麼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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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G9 I9 u6 h2 M7 ]# W1 t. ]. X
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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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C5 J+ w* k$ z% d  m: h. r! G6 u1 \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6 P. g# {$ @6 B2 T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f3 \" V/ X; r8 l, Z4 m8 d8 c
見過陰差？」; s2 \- z3 t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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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3 C! M/ H, l( P0 ?" d8 K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a7 ^3 m4 S! D; N/ Z7 _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4 e' _9 V6 |. n" I) W# V. n& ~% g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7 ?" j+ D; T0 b0 Z% T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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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8 ]# f4 g9 @: O, w4 I+ K
。」1 e( R5 G9 o8 G! r!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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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3 }. `- K) N8 E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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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v" K/ e; E  a% c- p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p" ?8 X1 x0 {" v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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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R8 C( e( G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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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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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9 C  x, [! b8 G+ j. f: a  P) B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s* {2 T$ P$ D4 h# Z2 _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 |9 M, ]0 J
抬一抬眉毛。, s+ c$ G; X4 o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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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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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 G9 |! R9 n- d4 H. e5 Z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1 _* p$ U  e/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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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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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W0 o% ~  x4 A/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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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l' K" w7 L7 S' L+ u' `" M2 Y+ |( ]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i6 f. S/ w" I, J( O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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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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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i1 s, k3 P  ^
起來。' z( r& K( k7 |! e8 d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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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0 O4 u2 t' N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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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0 h0 S8 I$ J! `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1 M1 M% Q# K- C' L  u-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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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7 y8 x& F4 u; z8 e% w8 N
口水，停了下來。) F0 d+ [2 _( m; J: g+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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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K2 ]9 ], ^; x# M' m0 w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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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U9 F6 R( S( o- J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3 Y. M* z; m4 m# w" o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B9 N8 M) p# C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E8 N' j2 [, u6 D; y5 j# f
能。$ d4 ]6 W. \5 I* Z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c3 z7 A# V4 }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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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p& j# C) @! ?' l4 ?6 g4 L0 i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6 y% G, R, R2 Y% Z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w' a2 W5 a, ~& w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7 d9 h2 e8 v1 H+ N1 n6 v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8 N4 `1 N* K; i, a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h# ~* M/ M$ x- a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Q  I3 o8 }( `: ^4 N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g$ \% y/ @, s& j. @+ E/ l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0 l9 I1 G' N8 {( 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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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 Z! T7 p3 n- \6 t0 r+ `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9 H% h7 g7 X; {% X, b* V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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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v: U/ J: r*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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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P7 J; r: y* s/ ^9 P, N3 i9 O! |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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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a& A5 z  {' ^8 g8 _0 ?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5 Y: u) V" H. i/ C; S2 |+ X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l/ E* ^$ q4 ~, _. w5 J& G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H1 t* _* f# `+ Z; Q/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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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O7 c) H. N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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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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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7 r8 p( R) i$ b% \: @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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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6 d/ G& \' @" ?0 E- y/ F
低頭看去…% m6 k' M&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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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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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4 V4 _, s4 P9 X1 {# N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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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0 Y% A7 X% q5 x; X.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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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K8 [+ u( Q; O" d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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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7 b* R( r. o8 G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K3 A: `. j; 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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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 f& W1 F* O9 K9 Z# @* b!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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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6 \$ b/ N: X/ h, ^2 [$ x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H" a9 W: r8 @  p6 t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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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8 O# Z1 K0 C, h) A: w+ E- c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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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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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2 D- b6 m( H" w+ \( x% a
難道暗戀我？6 v  n( d; A+ H7 @& E0 E3 i'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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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J2 J' ~2 E* a* p4 U* j9 P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f* A! C' i3 ?( h/ a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7 J1 R" |8 T% X) r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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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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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9 L: }4 a! B& P: T+ [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X( j& S2 c9 Q. f1 Q( L

這也是一種必然。* e# u, l9 p' ~$ y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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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0 {$ |/ f+ q; l/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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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c0 n) @- P- `9 Z6 _% n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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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 E, l. x( b1 P, E% V: J8 ]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j" c- _8 T; j7 X
  `* q2 Q& Z' v) l( e& C* w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2 \: Q( J) T) }2 H( w) A- _4 x0 U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2 W, v4 ]5 S; ^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7 k, k$ |7 W; S9 _: ]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D* H* h  |% _( F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E2 s) V3 k# \3 k9 I( d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j3 [+ F2 P+ d- F, n  b0 L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7 G5 W, d8 Q4 s2 v5 s3 \* K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H  u$ F; o; d& t. U
壁紙吧？" T; a7 j3 t) T" d7 |- B* h) s
% G( X+ U/ l0 F0 G! v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L' I  ?. a* A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k7 ?8 A& F- V9 v5 R* s" S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q/ J, p) @. c. E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f% u( I3 J0 C1 ~' L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3 G5 x  i' l1 n+ s5 k% [
…」0 N' D3 `9 [% i7 Q' Q
1 T( m6 I! C3 O5 R+ o7 R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4 R  z) H9 f4 S0 q0 Z! t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Q' Z/ E% z% N# E" b/ s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m0 I( U, w2 R! o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A! x9 c3 U& {. o8 R# K
。
2 P  E0 h$ H8 V1 n; X5 n3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6 s) S9 R( p3 V* x3 l; g, A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3 e! \/ w" v' {) f6 k8 n4 B
8 k: s/ l0 [& ~! r9 ]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7 P1 ^9 U8 Q2 P7 i7 h) R. s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7 K, J' b. M  G6 N* J  P5 @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6 _9 c; v8 K% i$ f, P5 s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6 D+ U0 Y8 h) x3 Y, t. L( M/ T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5 m$ Z  f+ s! S/ v  v- K0 A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6 J+ _3 k' s6 i( R/ ]& O  E' a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 _5 G: |6 }) w6 e: T- k5 k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 m% z/ l8 H: a/ y7 I
6 G- w+ ~, G1 Q0 }# _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7 p2 V% n& ^( O% j4 Q+ q$ B5 ]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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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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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給我。」我向她伸手。
+ X5 X/ {! u+ J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2 H- [' r: d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M1 p' h5 K% [6 O, E( ?( x
9 g& O& A$ V2 g! J. A+ S: \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o% z8 m2 U0 p, _  O9 [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q) S5 z# k4 h% k5 W/ }* s% D8 f; S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6 y; E  _; J# t" k- Q( b. H7 g, m( I; o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4 |6 e. \  x( f% C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w: B$ O$ W; ^& ]3 S" F# K
  I) ?( H4 i- j* |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P" s. O, |5 G; [: n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 G- m% \  a  I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O0 N6 Q: r4 U- Z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J4 o) M0 Y( V) {$ d9 A* G# }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G0 ^0 {& L6 b$ V7 Q8 I( w. E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E" W& e$ c0 B! _
+ _  @( d$ z9 B* }7 H$ |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E* I5 T4 W8 G& Y4 ~+ Q
; r( p/ F, K/ u1 _1 u0 S: h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M+ H. V. T/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 ~( H. i( ~' Q$ e- U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G4 `5 `6 p8 z, P" w
. F; c2 B% d! i+ h; G5 r! g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0 [' A0 x( d) z7 X" A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 _, C$ J1 g5 m0 Z4 p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0 O. m  P  s" L) d: _
7 p5 `/ `4 P+ M( j( n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g4 E3 H" D7 B) L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2 @- u7 F. b3 @) t) |
% P& N4 I, s: ]! N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9 `. b# N- g9 i$ @. e
因為鬼氣的關係。
- {7 I7 Z( F8 \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6 O- R/ |( k) |, E" m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B( O! P% D: a1 m/ Q5 \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j0 M7 \% {, i! b. f3 V
2 [$ D: F- r0 Y$ X1 C! \5 l1 z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2 u7 n0 R$ O' ^* H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Z7 R$ D9 z! d: P
3 w4 Z/ Z# g& a# ^3 h5 K5 }6 N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n7 t0 H# w+ Y+ J' n3 A) Q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2 [& n* Q( n  m3 w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0 p* b. I3 w. _) m7 v( ~, G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9 r. w1 ]6 z9 L+ j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2 ^: U% s" B. Q( v4 X: e* L% j
。% R, [+ Q: O( A% g- U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 s' W+ Z- f, R6 J5 P. r7 {0 x
7 G4 i* `% A9 ^' J1 Q9 c! ^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R* x2 q1 q" ?$ A* q; ?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4 S( _5 \* S0 f2 O' d4 ?
1 S( X0 a" f0 k: P/ o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0 ~/ e; J- l* u" f! C# S9 {, V# b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0 z0 c) G  l: c- ]
就不是吳大夫了。」
5 x+ ?! e6 Y, i$ t( b) R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6 h0 L% r0 z( P( y# A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s  w2 u3 }5 ?) h' Q- u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Z- O8 }. o; U* u- s8 Z2 z
/ z& l9 A9 M3 R/ F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b1 `: L8 H6 ~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0 w2 v; P5 U% f% ^$ C* A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7 X2 ^' X1 E- L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2 l1 I) o0 @" m4 {* |" h
9 }' N6 `, q% R* y. g& N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5 y' W5 y: r; h. w, e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 b* s5 m, J8 C. h" a/ X
7 l2 b  v! _, K( l& X% K# G& k4 W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2 D; _7 U' G2 v, l; b
# W: W4 ]& y" @6 c/ L4 H( n% Z, W# R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 X3 }# y7 z* [- B$ u1 x- L. d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0 W. n5 Y5 L" @2 d2 W" g) `1 u# o( N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C( B* A+ x* d: V$ n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 }' I* q8 {: }7 d# M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n( g4 e& ~- @. c. g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y6 N0 m, |( `
, c7 R* B  {' f2 E: u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 j; ?* [; N& U; m# C$ {; }3 u6 ?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4 Y% G- M6 f% \, R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y5 }3 s! |  J( J! s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Z% w9 ^  [, ?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j* P. M5 g, R! C6 C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O5 a. h* {# q- L9 W+ ^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4 U, M' l0 b; ]% b7 z'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l% ]% b) T8 p+ n: K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E; [8 R8 k, v% e4 v# _+ F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A" w4 L2 S; y& C, U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8 H* ~0 \: X( [& c$ J. ^7 D$ V  l' ?
異照片…4 c: z: U% s, c  y9 b. _7 u8 {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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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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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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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R" ?% F6 ]/ r! u# b7 B0 b2 R. ~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6 G3 P/ _/ M$ g9 T8 I0 t" J6 I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3 p3 l4 s. s- G1 V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7 Y. b6 L3 ^0 g7 Y/ `7 m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9 E3 ^: W  ~* s$ n: l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c# [' k/ r3 m7 a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 o; }$ ]8 w$ k9 }+ ~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0 H9 x  [) \. D*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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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8 o/ E+ ^  e; l; w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3 L4 |3 Z; }/ ^3 D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 ]4 V# x8 n$ q. j; q
: d9 h4 b) u0 q% J7 G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5 u1 j0 `/ C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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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z  n2 f$ _8 G& J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  |+ ]/ S) P; `+ i$ b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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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1 ?9 n. j7 W! V; l9 q" I% x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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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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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V; B4 R( ~( L4 t+ Y( v3 {* A& F# s2 Y8 @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a$ l9 Z1 a1 [) e# Z
& D% }5 c( n. J# m5 P8 ]. Z5 W# |, n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7 U- ~5 u. f# L1 }; C

& Z0 ]" _: u4 e9 d# a! _/ z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m7 ]* Q! p, ?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0 }8 u0 V2 i1 ?5 Z) t9 O5 Z7 n! ], o1 e
找到的。  x! h# E4 b% s+ v9 d+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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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J7 V* s& T8 Q1 T) K* v
某些疑問。* J; c% X4 F5 B) S" \, n+ X( `%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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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2 \! C4 a% d+ e: c5 v4 K' J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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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9 V' D/ p( g: O6 `* r% K8 o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2 K7 F3 H' Z9 x, k2 i& J; [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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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g  W9 L( H6 T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5 d* |" Z* R) j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i1 r8 N( E5 y5 O4 w6 e
: s. Z8 F. r8 ?. L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8 O3 {+ R; I2 X5 @9 [% e' C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b1 L3 \/ Y* K+ t4 G2 c5 `9 L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3 }0 Y6 d) M( w+ S3 h$ J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7 a" s6 {: X# t# x" Y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2 P& _4 |+ v: S9 m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O! t) c" \: q) m$ j' F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0 ?5 N# n& q- P  r! n2 C( G0 G. `4 ~& g' S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V# V8 x& e' G! }  u  ]
, M: @+ X7 u) b1 P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7 Q5 O" y3 J' C4 v9 M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m2 x4 A2 }7 x' v
  g7 a0 Q" e; k7 b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8 V7 q  ?: e' C4 Y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C5 q  c) g5 v; _" w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p# I+ z* G2 b( p  u8 G$ B) u0 H6 D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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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3 p) {- W4 h' k! D) X; a
然如暴雨的悲鳴。

交融一氣。
' Y, [( H1 G2 O1 m+ T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3 H! V: }* T: R4 X5 U
* a" ?9 L8 |$ q* k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v9 O& Z( p- F$ w. M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p, ?5 t" G1 C7 h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a$ _4 }0 I$ [; `6 O
4 p1 o0 N: Y) F5 ?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d/ [+ b6 w4 d6 g7 O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9 }" u' h# I+ n0 q& H: d- a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f# c9 f* f1 o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8 w8 c. P- O. R% x% ^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U- y* t7 P! i; y. j/ I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k! R  Y6 U* j* t$ g4 \$ i; ^* l% z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Q) [! m. c+ i1 A8 F& f" p( f4 U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D$ q: x3 I; v8 K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 |, S' s3 F# V) [) ]* B) F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1 o+ E* S$ Y% y* |; b& a! V, E; N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w* h$ \8 Q1 |$ }3 t+ h; L6 ^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 q* Z( p  A& R$ C" L; Y; Z4 v8 y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 a: J* u$ p
& e4 H/ r6 P& v2 B' T
我打開門。8 K  y% c5 l5 }# Y+ N4 }
3 `$ {/ i+ {; [3 f% F1 Y! X" h$ |$ U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5 H) q, h  f5 A$ u8 A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 a% Y. F# e3 n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Z, f/ w7 F4 a' i7 A: m9 s& d3 d$ ]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D# D, P; o5 e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z6 Y! x: _8 O' h+ |
7 x; P! V, m6 O4 |5 X5 [1 p; i0 H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2 ~0 e9 G( A! |5 @! k7 b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w+ }, V$ s; f- ^0 q" L' p- R# j, `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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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4 ?- w; n0 g3 J, X( {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4 `$ z3 s1 |; @% |4 O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m& u" |9 D9 O' b
! D4 B; |5 I' j9 N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_/ q( s( i/ ~3 a! `+ {" \3 C% A) A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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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Y0 D5 l& B6 c5 t) B  l" G' R. o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6 _  g4 n/ K' |1 h) x6 T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F; T. V% ^+ ~5 C8 }3 l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0 Z- f8 J: e# J' V& M, Y' O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4 F0 H) Y' _# s' J8 T/ v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5 x( f0 ^) `6 @# X3 p0 [; W
3 |4 O8 ]: S6 T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 @+ v) h* I! v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0 R3 g( p+ M; J) O# g1 l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O0 q% o7 X- T* Q: S2 s( ^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5 ~* a! x5 f5 k! k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0 b. f4 B9 Q- w& z! J- a
的骨灰。
3 H% B# f9 \, O8 S7 C2 g  F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3 s  [4 I7 P& A+ h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H/ y) @6 m# [/ J+ a; [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5 ^" P+ y: Z* |' @, J' I( K8 K% C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7 B1 q5 Q* I5 M: z' ^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b% X, l2 a/ s
症。
- \! h; z; e& t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7 Z5 a: H  k. N3 N, f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d1 g2 ~" N- f; b/ Y  O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3 O7 {: _" a0 @. _' Q. |
3 @/ F4 ^9 p0 v5 n  a; y* D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r. d  t/ K0 J/ }2 g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 U9 a4 L. D8 F! Y2 y/ Q. U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O4 K: ^& O% k! p5 y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B: n% j3 c2 l% E1 j
，她不會來找我的。3 d0 ?! p) \& g+ z5 [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 k, [! T( {: y) k* f% k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P% W% ]& _# d- Z4 [/ @2 V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X  U& p- h# e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_" [& ~  n' Z4 c$ k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C" H/ w) M' x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i) w: E$ X, U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3 I3 t/ L. Y4 l3 p# ^; z8 @) O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4 b5 ~: B8 B6 Z" v/ n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8 v7 p3 q" ^8 m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6 l2 r. U4 ^8 G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0 [. v+ v6 i1 t% E3 ~
* k" ~8 Q2 K4 z: `$ o
「給我。」我向她伸手。. Z. ~0 R0 a, V) `) |- f3 G! U; u' F8 N2 O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l7 A7 D1 ^' ]2 r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0 Z8 y+ p( K( G( \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d; ?, w& _2 Y1 h0 @# ]' N5 H1 }( |
能用爬的。」5 w1 g0 R- Y  s% W' n" u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4 u5 n2 ~8 d2 ~2 n8 P0 N
$ C% b: K) h5 a9 w+ @, w5 [# A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 Z0 j2 l( U% P3 n' S

「妳真的愛她嗎？」/ O" v& F& [- B/ z( h/ t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6 M( Y% f. T8 |$ T1 I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3 j/ ]( j, t7 S5 C1 E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 l  e  y% s) P* P8 `% w2 r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8 j0 d0 p% q, B; Y

儘管來。0 G! d1 `$ e" J& v3 s/ v! ~
4 L9 U$ c; B# d' j2 O7 O) D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G3 l' w, H! D' U/ X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2 L* P5 _" N+ s+ _
$ ^( w6 J! m7 Y. x2 m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 E2 g! V' b4 w& w9 z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 n* \. G& y, A0 ~  P2 S  o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6 ?- @; R0 v$ p- b" R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 _3 T; @" y% S4 C" D; _( ^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2 F4 i, U- ]- ?" F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8 r+ F* _+ T1 z0 ^
+ ?9 Y4 Q, q1 Y/ q7 f: ]5 ~' b. w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8 K+ T2 a5 \8 I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A2 ^/ T& h/ |/ ?  ?/ l9 q1 p
/ y2 c9 l; s+ v: }% e8 U. r- [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E( W7 B% {. Z/ J) k6 W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 T4 C, Y( _+ L( z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 w: a  k# x  ?( d3 B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t5 _- |+ W" q! _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0 b6 Q/ q8 ^) a5 `  Q" M* j9 B
…
, o: J7 m/ D, V9 \' a3 k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0 ]: s- }2 k' g, a
5 t3 A1 |) |/ H" b# ?* r& M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j3 `: U. g0 m3 A4 x( x
者。
$ o5 i# N+ C% d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3 f$ m2 B# c/ t  b) E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1 X' a8 i! g! _2 u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8 E" D- z2 ]1 f$ o- o6 I. |& P
# M% g, W& n( r  S9 r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5 u5 r/ Z3 d$ Y2 \; ?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b/ O( |4 Z) ]5 C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6 M+ o6 s# K3 `- l% d: U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1 A$ f8 v" F/ y" I% |+ C$ b- x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X$ S7 A9 v; `/ Y  X5 Q; t* x" p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s$ Q' [, l! J
篇抱怨文。+ f& W- U6 z" Z& @& P
2 Z- s0 p+ N1 }% R2 S5 K, Y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b# g6 R. @) l  C7 p0 |
9 [' }1 c4 ?' H% z9 H$ O' Z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8 t2 U3 f1 o  e5 o
2 v8 t3 G  _/ m- I) [5 [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7 ?) _1 M4 P, G2 A7 S7 u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U& P  C. ^; ?' J7 {, p2 Z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0 p, l' D9 a* q7 U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y- s) L, Q% M2 Z2 |/ Q. g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Y3 o5 O$ r2 F
) ~( a% s, o  e2 J
因為我害怕。+ t! C3 J0 @) G2 Z0 H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9 k" U# @2 I+ c" O3 T3 H. f# _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E. _3 N3 i, p  q1 X) j9 S
! m! ~6 l2 T2 O9 D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l6 E; N5 C; Q. s
麼…
/ u: [( T! @% D8 r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2 w9 j" l, ]& X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6 V) Q$ x- v$ P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k- q% `2 P/ G5 V2 x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1 a% x' o: o8 d* P+ k8 l, y; i& T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9 ?4 r" \8 z! n; R' l% V* i0 O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_5 @1 w5 S1 t
) F' ~( }3 _  M0 q6 J" R7 z3 k- ~. y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z2 }" i9 W, B9 D7 f4 ?- Q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n% }4 k: K) B3 Q+ {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1 @! t. K6 m  l9 o1 |3 \; L9 F
& S5 E% s+ {! E0 r* z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B- r+ O/ j# M5 ]5 d2 Z2 Y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E* y) W9 W: g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 U- Z  I: h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F" V% U9 }+ ?9 v& p' b1 J; N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n: W+ U3 H5 Q5 z' m) H7 w1 v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X, H1 _+ a5 ?4 q
。9 Y9 O; D% h, z9 A, F1 B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E/ {2 [. c. h4 k: w6 x' w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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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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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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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1 l) j3 O0 ~3 y: r* C, m% U
0 {6 f/ e& m3 p- x* K# x6 t$ O+ O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 |- g) L* E6 b% p; y  o( }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_/ W* z- T" l+ _* V, X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6 X8 E/ B% @0 a: j0 b
" S4 P! k& D+ j& n9 R- E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o8 I* G- O) W  ?( F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 O7 ^  r1 Z: b& n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n3 B: F! D. `4 [' o4 w
; x; X6 u6 n: @' F. n7 V% a4 K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_6 `) C, f! V. z$ S2 ?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7 o* z$ `8 U, b1 Z; Z4 P1 v% {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x. d5 J( b5 r
5 d/ z6 j. W+ z- M- B
「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W$ K9 {; M+ c* \8 k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n) u( Y$ m, H: |# l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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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5 I3 i1 L$ x7 R1 X' {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P0 m6 v% S! i& r# g  [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v) O9 j& s3 f: z( @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k3 E' g: t9 o" |9 t# o0 r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8 ~0 J  r. u  M0 |2 H2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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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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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2 W2 ?, [' L2 o$ z5 l" J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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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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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d  M& z$ f: F' [, y$ `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9 x5 l* K3 X# N4 T3 `$ a  F( T1 w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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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H7 p0 h4 c" g7 X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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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O& ]& w) U4 A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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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M$ P1 E# P5 K' N+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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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h- C5 @6 U! B1 b, q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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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0 @$ u- }9 _8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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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V$ Q2 U' m% p  U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V; W, C+ |0 X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9 a) J. ~4 h. ~. ~2 w3 [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J# {9 s" F& U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c% d' ?4 b4 k*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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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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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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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4 v% M/ `! s7 @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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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4 H' k0 v$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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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4 H3 o, \) P- W' u0 e8 _)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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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3 ^) E# `$ V) T' F# s/ Z+ [0 X2 _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N: \) D: v1 z% Z" }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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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4 w( n6 f7 W& `7 ]1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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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4 R: Z  w, n4 i7 W: S3 e; {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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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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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a2 C) h$ g* W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2 l, E# A! `2 W" u1 t7 G& |: u;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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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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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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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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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q) z- d& e& a5 {% @: ]& w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s1 G2 h9 P# b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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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x  I; v: H3 I# w% Y, H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x' f* `  p7 B' f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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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V/ ~1 I5 }0 F. d6 T4 J+ i. Q%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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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h; K: g! t6 q" ]7 F) m/ x$ H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D$ R2 P+ L' o+ i3 v( Y) {& q/ ~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T8 q+ E* E" r/ y. T# N  [& K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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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b2 s$ m, ~. D' K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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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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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q& g5 {0 e8 X$ }* I3 I" w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5 \# \3 N. X4 v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k# z$ [' Z6 ~  @0 ?8 p9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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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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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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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p' y4 q: e( T! \7 x, S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 S! F% S6 o6 L.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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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1 p' f2 I1 J; {8 E0 k9 ^' ~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e  p3 V& K" s% `$ ~' T1 R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4 W9 V. Z$ o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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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1 f, \# a% X4 S$ F3 k
有嬰靈嗎…？」5 u% B: b* S% g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 y# c  ?7 `' K  e%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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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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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4 A$ }# D. w( ^: f1 `1 n2 i+ y3 D& }! W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S6 l' ?% T- C4 ]) T7 [, C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K* L! u$ w# a0 u! d6 n) h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j* q& t4 N4 f2 ^  `, N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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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 w* ^. A0 a+ V* ~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5 a0 W4 O$ Z3 O% y* N; q$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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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0 n. R9 e* \( q/ a% [; C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5 W  S7 U$ h2 K4 N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9 ?3 a4 h' `7 _8 t5 y* _  B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b+ C% R6 Q* ]1 N' r2 C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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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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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9 h) L9 }* w( d" B, h
去。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K$ z. l+ C) R" d1 T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9 j0 k/ ^  L4 L5 b$ q  m/ O0 H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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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g6 q. n- l9 m, H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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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n) l# Z' D( G* s8 Q. b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k& q+ A  B2 t& S; d7 l7 Q3 u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9 }' J- S  d1 [' `: j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w; X, [- z9 M. }7 N+ `' b1 u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K1 F: @) A4 I1 P0 Z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2 u' {/ o& g6 L/ E7 p2 v+ M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5 a& M. q5 v4 \2 k" m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8 R  ]; I% L: m; l, Y+ Q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m+ }+ Y6 k- M8 A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7 l! t8 |! Z9 g) l( o3 n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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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h& s+ r+ _, }1 I+ W2 h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6 E4 J  ~/ ~/ X6 z% P+ n$ ]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n9 Z. D$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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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D: a( ]$ R6 }8 [) g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 g, u# k& J: R* z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H! s- w7 @0 Z# E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 g3 G% T! q5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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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3 H, a" y, f- i. ?/ t8 a: M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x/ e. Y* B1 ^; P; _
沒有。7 p8 X6 F3 b: b3 p; [, z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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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4 o0 E, p+ j5 ?# G# d  ^1 E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y' s/ J$ P9 _* a" z5 c&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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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 @2 s& s. f9 F/ g; h% t
的照片！」2 X# Y) X$ d8 y1 j% S4 O. D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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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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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Z& j$ V4 g* e" c: S5 W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7 {# a7 d. a! E9 b) h4 U9 U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k& g: c/ P5 D4 ^& l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_: |8 ?- V) l" q+ G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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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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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A7 O4 r4 X  O1 e- R9 D  H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X% y7 K) e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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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7 M/ M0 u  U1 C/ x/ p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g, h" w) K6 \7 p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0 V9 {; q" D2 K: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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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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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9 j( ^( X4 }% k. x$ T% w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F& B  t8 L0 S2 Y; E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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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k9 Q8 E+ v  b3 l0 P3 ?  M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K9 t6 D$ L) M% c3 s' k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Y3 u4 F" l+ z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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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3 @8 w& Q* u) W6 @+ `/ J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P' }1 |' `5 c" D6 \; s! i; Z* k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E2 w/ ^& ]8 o, B% v. W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w2 n+ A* f! l3 C+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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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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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q) l+ x2 M3 O& e: k
字，叫做「草船借箭」。$ P+ F* R- Y& {2 B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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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E9 ]# `* D0 t5 e6 u"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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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 f" O( K" U8 P: [4 @( O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_: `0 ?% P, }, ]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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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1 b' c; Z6 a* T+ J8 a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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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 V1 u2 @' u" C; T0 ^% W, c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W5 i: |8 B;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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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7 E- g; F3 K" ~3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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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6 y+ _9 C4 u8 \
嗎？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 V+ l- v2 q/ p3 ]" ~* P- V5 S
苦笑。, d( r" k) o3 h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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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3 r$ u+ g$ D5 T- p- I' j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2 H7 [3 M% b# @/ U& K9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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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0 T$ v3 u- X  n$ N- i5 X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j& C# Y) j- f5 q! g' w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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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T+ \: C6 ?9 b( B7 D% k0 ?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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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a0 {& n  q5 R9 J8 z6 Q
」; U5 p& _# d) h; k- B. l) z& i4 {2 U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F# q5 i8 }" f' h% C1 s$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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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 D* d2 L* t  d2 p9 d1 y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s2 D. i2 U' x( ^; }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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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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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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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k) v5 I# d; S' {2 v7 [6 k! F0 u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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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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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J# ]5 C' p6 @" _7 _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0 f5 [8 H3 k2 O/ h6 Q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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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 p, {; Q) G- o5 D) Q) T1 t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y4 G8 ^' \/ B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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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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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 j" |- k3 ~: F8 M& E4 m(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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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4 d! V8 T8 P; @1 \" L6 b  L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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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s' j7 G& v$ s2 L& n*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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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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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7 E* N% w5 \, r& t% W$ z; F# m+ V. n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8 e  K- O' [0 C% E2 D# o+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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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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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Z& M0 O8 J: r6 N! n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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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6 s9 y. T& {4 G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r! w. i( V. h1 j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3 q1 P! A" H! z+ v

我又吃了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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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4 C0 A( j. o  Y( ?, t( m4 m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F) H5 P) D$ |$ [, W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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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7 f. }% i6 z& A+ w; h( I1 U0 T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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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5 H! F5 C3 W6 g. z  ]; l/ h7 `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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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q& y/ q/ ^8 r; g* o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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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d! E. B3 G- P3 s, I1 Z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J9 I! G1 r/ G) b/ N; @
？為什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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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T+ P6 ?* P3 c( E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H- Z7 t  J& Y8 Q" z% m* x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1 ^* v+ C4 ^- [" p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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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2 S( e7 V2 j# A) Q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 @9 O# p$ ]  E2 D$ h( |$ S, z

咯咯咯咯。1 r/ U4 B7 o' h$ |5 m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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