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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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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1 [/ s& _+ `4 }, F% M1 F
$ U) l0 _8 B) F7 N4 s' G% j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2 E9 j0 Z% g4 g2 i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J& J' U/ j  g3 @% z* m5 |& v. p* q
0 i, d+ [' G+ [. ?8 e0 J7 X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A& {4 b# l. N& A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U: Y9 A0 p3 }, m( p3 M7 l2 N7 |
6 x* c/ q) t  \  f3 w* L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0 i3 M1 R* A# b, v* J3 g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 T, A& v: D. R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Z" T' A: o# G1 [3 U2 D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 k* r( O  Q6 n5 ?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H! e5 \9 B% D4 a
/ n/ g# A# A8 x) h. n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F1 y  a1 o2 A# O; W/ ^2 {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5 _1 k0 s0 e( ~. W+ A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4 h  [- Y. q+ F5 e, U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d; Z9 p- s2 e# k1 }5 g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 @' H" Y: i2 p2 I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1 G, J6 [2 F% {/ q+ s/ s' H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a* L) E# q. X3 n9 f
  l1 Q) T/ l9 [% |( _& K3 x( @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f% v2 |1 a' z. g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 u4 ~, U& Q4 P- I# n) o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2 G* g3 C# X( C! q+ x# z. O5 z# ^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j( R4 |3 J9 _* |
了。0 @% p' U) D0 y( g& ?& l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0 `4 `* p8 K- H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J& u" U0 a$ J' H1 A
( }$ }5 J+ O" q+ F, J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g9 I6 U5 H$ t' J) K" x3 n: c, }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g, |7 k9 v4 P  G+ A& D- `
住。0 _8 T, q8 [4 c, ]9 z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2 ?/ ]  Q: c+ N1 G4 y$ Y/ [3 }  I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Q$ {" |5 Z0 p0 X8 s; H
生人。; E7 Y3 y) V* V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 G" I( f% j, l* p2 Q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 V3 M0 {, b. {" i# }6 D2 G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 m, W5 {# A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 [' H" W7 l$ ], r. Q9 `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I+ B! G. o2 P" F) s9 Y
成現在的我。  C) `8 E, Q7 g/ [, w( |4 N% C3 O# B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1 d, x$ Y* S: P4 P8 \
第二個變化是…5 l3 B4 P: O  i& R
: k# o6 w  m6 T
我遇到了鬼。
1 B- u& }5 E, z- h# w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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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3 S  n4 Q2 e3 `$ i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 M4 h% D5 P1 D  G, S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2 {# F* c  I: K
% D) h# @: x$ K" Y! G. S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G* o% I9 b, ?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j8 J1 N' ]1 i4 E' X6 I9 `

8 \0 o6 o5 w7 k5 j5 X. l; Q3 |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y# ~1 M( L6 k9 J2 L6 y
; V, D4 J' N: H) o; F# b1 t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 S6 B7 x4 m9 {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x( J( V0 b8 f; w: P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3 I7 X/ i7 d1 a1 M4 P) ?, b! S! H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1 d  x" e" b2 `$ L% ~' r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7 J" A6 @9 z. p( x/ v4 m2 b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X0 C4 m2 i2 J. a1 T
" U* I' K% r, g2 \5 ?3 h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  A, J# w; e3 L. P+ T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S* y7 X7 {5 x  d' g2 b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g, ~3 u" `: o! N) j% V& Q0 U! ?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J* N2 Q# r+ a) Q+ @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x5 f% W. S0 }4 s7 f, A5 r) q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k$ X1 `# }8 t& F' b9 g$ n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h' j( `9 C. M, X" r3 r& h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7 n2 B! Q5 A! ^/ H( i; C  k! t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2 g5 r( W' s2 L7 u, e  x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Z8 g. B$ {* L3 _0 d
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6 H8 Q; M$ E: B3 }6 G1 Q& J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0 H% Q( k9 f( B, H+ ~9 R% e+ a- r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V- @& k, ~4 h2 ]! b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u+ |# R! H- i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J: S( `1 y& p0 R; \
" S( h! n& Y; p0 f! i. U8 S) m/ h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K8 R* `+ t  j/ U
掛好。+ p% P& R! k1 J( F* @& k
, ?: W8 M7 @/ M, A) G$ _+ j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5 w8 g& b3 k$ B. y& ^$ N' S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R) `3 V$ p/ u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i8 ~9 |' R2 f) A7 Y; ?/ M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x; ]; Q1 A- e* X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 ?: s* y) a, e# s  P% X" _5 P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3 n+ I. S2 \% s5 p: [2 C1 J3 L9 g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v' {& G9 R8 G+ B5 t& X- G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g' M6 V0 H4 X+ w1 U% x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0 {. G  g% p0 @/ H
# m" Z' E# b7 w0 g; r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4 ]+ b5 Q. r5 C1 E3 x' C5 W" b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5 ?$ w7 V) P: D& F) Q) ^
) L) p- E2 p( j! x- K$ f6 `3 A5 m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1 Y: s: Y+ r* c2 u8 T" e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5 G; r- V9 P, R; H, e
: \. d% c5 Z) P9 t: r4 p8 k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 d8 A& e( H! I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N. I& u; c+ A( {8 A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H) u( n# S5 y4 h; m- [/ c+ s2 l6 x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1 C6 i5 \+ G' O) |* @6 s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a5 F6 R! e2 K$ L' ?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n2 W5 m1 E& x: F) f
' C) ]% m$ O* i/ _3 l; ^% s* R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0 @& s  Z' }+ e6 I! _7 P1 u: D4 ?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6 |+ ~3 ?# u% {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 A, b) t$ C8 x2 S1 J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1 ]( K# g4 y0 g" Z" e( G, @( ]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 q# }) E, d4 ^, }  a/ I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8 l' M7 m: Q. V. l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7 `) U" g0 S2 E: z; r; A+ n4 u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G' A4 S' f: Q( {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7 w/ @4 ~& w' {5 ?) ~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7 c, g/ Q" g2 _) y# L0 K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 q; E% Q0 G) I* I1 @1 G6 y8 N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A  F+ ^( R4 ?3 W: i- h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2 K$ ]" a) N9 t' B7 V: b8 W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z- H3 A! m0 A6 S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8 K; r1 X# j; o: l4 M/ K7 R. U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0 d/ d8 c, s0 S" n& S1 y. N
，掉了出來。7 a/ A9 x: P! h& a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 ^6 b# N8 E) {& \( v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x/ j! r3 ?+ o  {% x4 H6 f; [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u- H' j. M' r% H" T  ?7 I9 P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L0 u2 D6 Q" j  B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0 {5 N; c( S0 G- y6 p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2 z! N+ M6 Q4 O0 f; J2 Q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T7 @/ T; W  }$ c8 S/ x* C- ?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g4 {) N% x# A) v: q
, P* z( Q* d( \  F7 C# y9 |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 z+ S6 w+ ?2 ~+ ?' T; S+ [, E$ i( |. g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 T5 @) _" t* s2 P' y+ L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P$ }/ `$ L0 n; b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0 t, K! t& |% T" U3 y- Z* o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z& I  v3 F7 j" J" f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9 f3 V: K$ u  Y# x! s/ h' Q$ a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7 a% o# q' n# E2 }2 {+ K$ B
' ]6 W- S7 {6 W+ V1 g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E0 a& V  f: s1 Q; r
，台北壞人多…」  z* z: ]* w5 R" a  k
6 i. c4 R, I; `- P5 e4 l6 @8 z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 ^3 |0 _( C, o) Z2 N1 F* ?' R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z( R* n; C& i0 Q6 y( e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2 i3 Z5 ?' c! N  ^0 }) Y
「好…」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m7 |; O; @$ y$ _/ m
…」5 `2 \6 B; j* _+ h  G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1 f1 ^6 G6 B# X  X) u) y! E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I2 r+ r* T, u& |
道嗎？弟弟呀…」: D3 \' y# U$ |6 m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0 v* @* }  R5 {7 t) T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 ~) S3 M7 D( @6 e7 C$ k
: u3 Q5 O/ J* B$ {( s0 x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 J- Y& a* k" h7 R/ H4 r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q; N5 n3 h- h$ P5 n7 L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o* w6 i, h2 y: r. p7 t, Y* t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y- J, O4 _3 [

1 w, j2 g4 Y' d. J* P: w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D3 ]4 X7 F9 r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 I8 f  l! N  E+ }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e& x, ^3 W! ]* E+ ^) R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 O" T5 y' i1 c* m( e' Y2 f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 c3 h0 Z" ^. Y; j% c) v
/ f: ~. B  R! f; b1 @! |7 ]/ p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d+ b, J: Q, M% W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t  @& H- x0 n, }* E  p  W
/ W1 s! l* F! d( ~  p3 c+ @  z: ]! G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u' |1 i# V4 A
是，我開始拉肚子。
2 Q; I) l2 h9 b' G3 B' v' N- t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W" I4 I0 l" k5 x3 s0 p
」; R5 r1 A6 E5 P
8 l" o( N+ N3 O( M8 H  g0 e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a; P9 b$ [( }% M0 o4 `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3 y8 w7 [% H- b7 F. ]: P+ \* O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A! Y  k# F) @4 v- a
& C+ L) `: L! n+ j+ m  {& v' I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9 H; J; j6 w7 C- F6 ~
: @4 t& f9 j+ T* |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X, x" ]1 W0 f$ Y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5 b  \; g$ d7 w; j! j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4 K8 [! o7 u, {) H- V. z
0 Q( n" V: C) w6 ~+ [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z% @9 m- T! l) w% m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q6 W1 }/ T6 p' l) h' T2 b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3 `2 h: E8 M( @+ ~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8 N: C& b- I! V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 ?6 c, ?* n; j6 i4 M/ L# W2 z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O+ Y2 X' G! v( H( S  w5 ?
; }9 _9 p1 n7 p, A+ b' j5 M- w' ^. _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E% {; \" S, J1 m3 S9 m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W' d) n5 T: `0 C  F
5 ~  {+ f& N# @" M4 C" x, S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0 c8 `+ W) B# W/ w( Y2 b/ I
感，我不想告訴你。
6 O5 N9 T" c! a" W7 ~8 F2 R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8 k* @& a# I( ?) U# U, h% _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g6 i  d. P3 i: W- g$ Q& ~
/ \9 k1 {& f1 o8 w2 C8 e+ t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Y- D3 ?5 }/ C# \$ i; M7 `$ w
角落都沒有。
7 y+ e6 M+ r. Q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 @! t% k" x3 ^) X* N0 |
我喝了。1 I+ L4 r  p) R& J2 A* t2 H8 |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X2 Z% O$ n2 d5 u5 Z4 M  E$ e! a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C. k' n! ~! `; s
: @6 `" R* V2 V0 O, h9 O- u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4 N0 P; X( Y2 i* S# Z) i; _$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 P6 {! ]* ?" B2 e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 `: e: n/ `, C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W7 Y4 J) @* B) H/ T+ [# l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 S5 n# x: Z" R9 Q* w5 u8 G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z7 }6 f2 s! \$ f* x
0 N5 b$ x1 d" b% A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o1 x5 s4 w$ X9 ]" X& _. g$ o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R* k$ I2 K( g+ I* R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 r3 z2 w5 h; f# D* P1 S- B* n; Y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0 Q. ?. v( j1 P! g' Y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_: W0 C% S5 R1 g8 X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 B9 a3 |# s$ G" i! F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E' X/ e! a2 s+ L+ k# l  Y; ^% o
8 _; T; r: D. Y- e2 ?: `3 Q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3 l0 o) g. j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8 @, S) V# i: E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c8 ^0 v* U- a) F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 t" O! w, c! d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D) j1 `4 E, f4 H% \5 \
( q$ v1 {) P, C/ l4 A6 Z9 G
或者是鬼的目光。  ^% E' x  j/ o# U# F# e9 |# h; ?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3 G  P! [' M2 `0 D' m! r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 w4 j! G% p+ P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7 J8 Z' L/ f2 r2 t( a, E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 g2 |- [! g% ^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 q) W4 H9 F1 O' f* @
' p( r" u- p  a/ E6 w/ A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5 L0 n4 s( @+ Q4 _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j( ~* x) s. f2 @' J
; @. N! h! v7 r* l2 C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5 c' [3 o) ~5 t/ x7 Z
) h$ t" V5 L; S, F* |  s' z0 k: U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 t. t2 m2 d& j4 N
8 M8 f( J$ K, U; M5 x5 O
2 [. l- T1 n3 x  l. T4 `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U% g2 P% N* F3 c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W# Y$ m# d: I2 L& I0 w0 [; x
1 I4 }" {! o/ y$ ?( s. q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1 L1 f  t, }, G$ {4 G+ q3 x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 T7 R3 z& b& p0 ~' M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8 Q0 Y0 Z0 L1 X  j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a2 u/ z( K! H# m
/ s' u) a" ~# i) X( `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_7 x! ~6 U% e4 M) l6 _" z
" Z. T9 M* L' U/ V; o3 f8 B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我早就已經瘋了。8 m1 P! f' s7 v. Z4 O/ B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 v6 r: [2 i- h
* j1 @, Q& N! A# |5 }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Q' ?- D9 y( ?- I8 N
$ x9 e5 K: u* u# ^; I# r% L3 W, r
＊＊＊
; @! A, M5 N4 s7 ^1 S  ^5 s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w1 V( `8 a! M+ K' W2 i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1 w1 d+ |  B2 m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9 E  o# B' G( {8 V4 N$ u6 q  X% J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X+ b- x" K4 y5 l8 N
& L; h4 K; {0 j. q) b9 B7 a8 W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l2 U5 z  B" l* ~3 B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0 k& q4 j1 h& q1 K/ l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 b5 }% e) ^1 ?2 N! i1 `' q9 [: z1 F
我想也是。+ j; v% B( H- Z
, P, ^% n: [1 G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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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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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 H7 b; m4 [  |+ I* M3 g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z8 s% h" k0 i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3 s1 L. ^: S! d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Q% s: H, ]- V8 q
' Z* b" J6 M$ D5 k6 P8 Y- q

很逼真的夢境。' W4 l5 c& _7 K# U: T
. H9 @0 w% k/ C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9 ^# C3 K  S- ~8 T' A: b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z) \9 t1 o! r8 R/ {
2 Y3 ^# ~2 ?) D. g( z7 N$ w; C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6 k$ F4 p" w" X4 n* T5 {5 h!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M- O. V6 {: U6 W' Z7 f# w
種，專門熬高湯的。
+ v: z( c2 ]% F9 Y! C) F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9 r: A. n+ l& B) {! J: `( s, M. `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o$ u6 f' A3 V" W# m7 f' a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1 G# u2 u  k' O! p; F7 @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 T  l9 [; B3 q8 Q" [' O
剁剁剁，剁剁剁。
$ W0 G& i* r3 Y9 v8 z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L- x! P) \; n
: S0 h5 v. \: R0 t. n* p3 W- D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3 t( |" ]" U6 M9 c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U8 p) D( P/ Q6 y9 c0 k4 c& f% D* Z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 F' D3 `/ D2 K: f) i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C) L' q6 T+ `6 k
8 O  S' J" U+ R/ H/ Q0 q2 c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f  z& Q% Q9 [7 B6 R" m
，又詭異的分歧。7 [2 g" u/ L+ o/ r8 _; j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6 G! |2 h) M0 s- S: V: x3 }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0 `5 k' ]* S0 U# H2 J/ h) {5 l/ B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 L+ h9 S0 w7 H: K  b8 c5 Y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8 T; V+ M0 U# V: I  ?
" r+ ?6 G& a& n  v1 Y( _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 n) n( m; D0 S9 v- I0 H. z. j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9 o. z$ J- H9 Z7 s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0 B6 B( }; r, n- A7 e1 f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O. O) ?$ G% Q8 o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3 D2 H8 N" k. o4 x- A% p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M3 W6 W' o1 Z$ Y+ t: ]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4 c3 n7 }" C- O" O: K
5 A; c! S8 `1 S+ g4 K# X. `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Q. K' s0 j% \8 Y$ h" F" {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9 a9 W: X& h* ^& U( B3 y9 p# N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0 S% J  `2 m9 b4 Z& H$ j
- z! v  V3 _$ Z+ \* X7 h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C5 _0 h# t' c0 D
。1 ~- y9 T! D' K2 t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m( z) D5 F" n: g7 Y! V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5 F8 Q$ f! b/ j, Y; S. \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5 m9 S/ A7 Q3 D; @9 I% m  g; W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Y) t. C  ?2 I% o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 D$ ]) E  ^9 c  [, i6 R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7 d7 O$ g9 ?9 I& P7 o4 o( R* r3 B% f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1 V7 w$ M; [, |# I  s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o# u1 t& y/ v9 J: i
我要出殯了。$ F9 i; `3 f+ t! X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0 f- \* E% Y* [
; E+ t6 K) f0 A  {; ?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Q% ~: s( k4 o  |/ b9 `8 S, q1 d
' K0 p: [4 L5 w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8 ^0 b' o2 ]# Y& u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4 R5 Z- S0 N. @( k# c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c4 b1 t# B* x: r  c8 x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4 I' T( |8 N- j' k1 |
6 f. X: {, D- k, X0 ?: P& D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G1 |$ H+ K% C1 z. n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0 X8 k( i1 S4 J0 T. R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 u1 Z4 k2 G3 `" t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0 M5 W7 s& Q. j  k$ ~
葷。」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6 O: b% \" I. S4 k& A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 P* l" F. o* v2 X8 r$ j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U% Z0 L4 S6 p* E. s; w" l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M& X  U' s3 u) {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9 L2 j0 ~2 F$ x9 F6 y9 O0 b6 l. U
( f2 s/ [4 q  u$ ~- v+ w8 O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7 H; z9 i- [  F# L3 x3 U" M% f' {
8 o7 W- u# ~: \: D  H/ O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7 i' j, }$ _& w/ X" G! J) _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d6 k' q8 r" |0 e0 |& N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Q: z; w2 |7 z% ^, h( @2 X
/ H8 B% r9 b; l& x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k/ e: t! c4 Z* g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9 C8 ]8 ^8 {' Q5 Q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6 p2 @: I. t5 \# Z; a" j' m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4 b. ^6 I2 ^+ M' O
來轉去，搖晃身體。9 J9 p& U5 B* }8 Q! V
; S3 e$ B' u  S5 M; r& p" [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u7 j, [" F' G1 L7 F# X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A' a% x8 N: K9 x2 y- V4 P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9 E- d5 Z0 Q2 f4 \& S
8 ]" f0 k( x5 h. b  T. A" K6 L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U6 G6 ~6 S3 ?* ^+ M, c. f
該出現的人。
. m/ @! g' q9 C4 O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2 B% z  Y( w: [& u- c. g: X! o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3 X' q/ k' x* c# o& U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 ?+ R2 V/ C0 E" \+ k- W8 ~- J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S) J. z0 y) t-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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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G* s. d& o( K1 D$ C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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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5 c7 F2 ~. d$ S! n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E4 L3 X$ H3 C
1 ]& M/ Z7 f" i" t2 o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 S. t0 \9 z) d- y4 b! r' g/ u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B6 i2 C(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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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s. x8 K4 r7 j8 _  ~9 K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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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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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H9 N3 @4 `1 ~3 S4 O,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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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6 L5 k# ]) G: \0 N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2 P; o0 @  o: Y4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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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9 E7 `" }0 ?6 J4 p
思考。9 g1 \0 G8 y+ H0 _# s'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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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 r2 D- C$ |7 y9 A6 e- ?, \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6 V. \7 m% x  Q  x6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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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t" a4 t3 C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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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N# T5 u' e1 ~* T5 s6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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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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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Y& i" r9 ~7 x5 _+ d. B/ l. ]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4 b, K4 q, @' ]4 I1 j/ x, L
磨的歡天喜地。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8 ~1 J* q  y-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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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 ~' j- _# u9 i. Q# n; O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 Y( Y3 p0 a9 n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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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8 E: g2 ?4 X% _( a3 B- s5 U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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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0 x! @/ e1 e; q  f9 p( p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2 [* @, Z7 t& c9 F+ X  `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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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7 s, s9 C7 Z! `7 x) N  A)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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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O/ Q/ _% j4 e' H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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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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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5 \  m0 k9 [% {  l+ q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9 P0 y! Q8 a/ v+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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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8 q3 c( l7 B-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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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9 d: [9 z( o' S1 C4 `
資料。5 g: P$ P% j" T  U.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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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6 [0 ?1 e. V% }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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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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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1 Y/ \6 C/ K5 |5 E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4 C# s. G, z( [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9 d$ u1 B: o( `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w* o/ u# [- E' p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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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n* a$ A8 |$ D0 T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6 N8 l  `/ Y# H8 A# C4 G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6 l! @! w, R3 r' |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7 ~1 r- j$ ^& ^) B7 d
不大正常。

「對。」5 c+ i0 n9 ^5 n5 w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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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1 g. d  Z/ w2 b9 ^3 ^5 k/ b% k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C/ w8 m5 ?% R,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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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j' W0 X3 _: a# W( @0 N- x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N! q+ t6 d0 j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x" Y% _) w  w- V4 B8 G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o! s1 h* N  q$ G! O-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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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3 o" b! \+ ?' A, N# ]. F  E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d" U6 S6 D# O4 b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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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D4 }1 b3 r. U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F# Y5 l$ n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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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H$ v: I) j& D/ f1 a2 w)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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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V. Y6 ~& `4 g& U$ S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8 w; x"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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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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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D+ i' n2 T* [6 c- I7 T! y8 f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B  C6 M" ^, A- O"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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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t* x& U5 [) t0 S! W' B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U' U) m$ e% O5 w$ S! d/ f" J- f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B& i9 ]$ C7 h6 v

一個名字，一條命。6 c' o7 j. N% {8 Q0 F! q4 }/ L7 w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r: V) W- M4 \' t4 X* A

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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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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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x6 T, [% n! K2 x3 d1 u, e%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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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9 G! v& a5 ?/ t2 v0 F( e0 `0 c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6 n3 J# Y! K7 d( Q. V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6 b6 F5 q, T/ A; \" j+ A& y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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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H/ w% Y$ c) v+ |% O! p* b5 {6 X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誰下廚？9 K6 c, X, \; t! n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O: h+ Q9 b: w+ z: v! N/ p) W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9 f8 _  y, z5 o! t+ N& @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e" a6 j3 m' D& T3 h4 A, Z%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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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8 P& i7 U1 |+ k3 Y/ T0 \/ }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6 W5 ~0 x* U& X8 b: W$ c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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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8 f5 y1 E7 h% i7 F$ K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O6 q7 d  r6 c
，更是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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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K  J* @+ X) c3 V, T' h7 k6 x. l" \: |
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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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 E' o( ?; |, j; p2 \; l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C! r+ b: D

＊＊＊7 o& X+ H7 @8 \9 B+ M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q8 k" y& H  `6 ~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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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I/ a9 b* D5 p( G6 h1 v; |6 ]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G$ m$ c0 \% Z0 E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1 H" }0 p# Q0 U' `  l,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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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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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 ]- {$ i; l3 |2 K5 p( a(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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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他在等，我也在等。; E  ~2 P1 ~% p' v) f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 Y4 \4 W- o! H; n  S(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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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0 s3 C) o+ B1 d$ `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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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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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D1 k* O8 l7 R' U; U( ?6 r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a' f2 E; p5 s) ]$ V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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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4 o) |$ E; K! r/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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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T3 P# q; h: R& Z+ S" \' `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j8 Q5 C7 I( \# x8 p8 `1 x4 Q- L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j7 s8 Q' a0 A9 n5 h% H; u  A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 O: |- E: [6 q5 O  y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X" `0 `: }2 L9 g) [1 W1 s7 T8 E9 j8 f1 U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y5 j& q& l2 c+ m/ b+ D! x! S% b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G) v' b. j5 B  S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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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5 W  [* l* V: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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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a- g: o. t" J
奇或誇耀。# E4 G1 J/ I5 Z3 n9 X  \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易牙烹兒。: e7 M8 X/ o5 H' f( |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z$ z8 [- w5 V" K2 @4 i  {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 k( W$ l) K( h' {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v0 e$ i- ^2 v9 P: v'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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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6 I: {! W0 d+ l* L* M7 R3 H8 _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3 e0 w( e* a%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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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2 A) g# _( Y- s$ H9 \1 N; v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3 ^- Z2 h& F( Z# A% x6 q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X) y7 G% q8 Z( A. \  [6 K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d) y7 X; `, v' J7 G8 X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D4 Y+ r. I# k: g2 N.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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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v$ B" Q) _: I1 ?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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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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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E- B$ [% ~$ F0 c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V1 J0 I4 ?# _% O6 B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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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C7 N1 K* t* w-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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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9 S6 p6 O' E) |" q3 N# q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4 ?# m2 u2 j$ ?/ d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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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9 m6 q! P) n; r, H/ R, P; {) ~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  y2 Q% ~: Z
假我會請假…」7 o/ {8 ?! |( J5 I7 d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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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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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F+ T7 x) N7 G4 g6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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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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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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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1 U4 }, d" q# [% s+ b
，我管不了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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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S1 |/ W8 M2 V5 ]. r5 w. m, r0 ~) K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7 H/ c6 ^; @% Z1 Z" j# o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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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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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x6 N* g! N; U! j/ D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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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B1 w+ t# k( f; [. F
睡吧。」5 G3 c+ V* n6 P4 c  t; a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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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2 T! a9 e9 N7 _/ }' Q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f0 l! x8 z' Y) o
' |+ n: C4 U( D4 V! k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8 J6 V% Q: J8 [2 J- E1 E
。他有點怪怪的…2 o5 n2 n0 i* Z7 o; x- v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_; r) R* i# `& z1 ~& J  l. ?% u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0 j- b5 Q: W# S
% U1 I5 g# j' ]2 ~8 r  u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V* z3 v% |+ |
的惡意看著我。
3 G. w7 f( ~* O1 K' W2 T; y& n6 r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9 `0 E3 E9 T6 O% T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o1 f$ H& a7 q4 o( T# H5 j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g/ X# L4 W% Q# d* [

「然後呢？」我接腔了。' |% N6 j$ r) L0 ?8 l4 U
: X; }! c; Y, P+ c+ g3 D1 g8 W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1 l4 F% \4 W% o' B( ?! S7 G  @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2 Q! Y( Y$ N" n, ^9 ]9 D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 f/ W. P6 p9 W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o! Q2 ], _$ U5 L
' M# I9 N0 c( c$ o, m2 t4 m0 X4 H$ P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3 G% S! c+ c. Y8 U1 ~9 o
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5 v# C* d3 y/ O: M# @' Y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G3 i+ E6 \2 D! x" H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a& A) A- c: {4 a* B
$ @! H& i; Y  v; X8 o6 G/ X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N- U! s9 Y# w# q5 V
1 Z1 `5 o5 Z* A* v8 |. c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0 y; k9 K' w, x" j& [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z+ M; ~) B3 A/ o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c8 i6 z/ N% `$ |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7 V- a9 j1 s5 q  s) [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3 i( e2 K9 \6 w  ?4 D+ y' f% i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O6 l/ V. U* b+ s8 V' y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h1 R* a; S' A+ j2 A
8 J2 y6 {* w- i+ W' }" x1 l7 @/ X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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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6 _2 Y7 r5 p$ T
。」

我也對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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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7 S  J% e& w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V; j" A' t7 a; r2 V( b2 m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6 I" C9 `5 _# s* x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7 ^% f& {* _& a4 }; z& z( k* f( q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 u8 [  W% J! N5 V: O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 I0 a% p0 t5 k$ x/ M
，壞了。」5 o7 p9 a$ _  q- Y4 R1 B+ ^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2 Y6 O+ ?" v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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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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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B4 N( L" R1 d$ a5 d2 g' @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6 `. m7 H: ?& f# J; C! ~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m2 J6 A+ c% I0 ?" M% d8 u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 x6 s/ h1 `8 f" B# r# y7 }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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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4 r, z. M- b- A. q3 u8 O/ J+ P/ k
3 }  Q6 w5 v* A- U2 M( w/ d4 `. g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C& w, c' N: n- b9 I' W# u, k
2 q. o6 W; ^, A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4 i* @7 c9 ~  L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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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6 W. L0 X8 b. O, q5 L. {# O4 R! k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7 Y# J7 |1 [' b* N* J7 J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R8 z8 O" b. k" S) y. c5 [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2 F3 B, I( q# M0 u; B0 B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7 W+ R% s( j/ T  ]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q& [7 G0 C) H6 t4 T) o$ R* d+ n
; G0 b( [9 w4 s, L# Y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2 r/ b/ {' u- Z' r( q6 h
* c* l5 F- B" K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c6 ~, ?! B3 `6 j- ^
故事給他聽呢？4 Y, c9 Q7 N  U( k" o4 @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I" S: }& L$ ]- R% r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U, O! n' ^+ u( I
8 c8 F5 w' d0 p, P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H, U! h9 S! E8 p
( I9 {' y$ J1 W1 w. T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 u6 [9 \5 J% s/ i6 A1 w
的，是他，不是我。+ N* {% B% D  X3 `4 A
5 Q1 L+ [8 S2 _! N, h8 n0 O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9 @+ c( d3 ~: R5 H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9 S  C' x: R. y9 T0 }8 z5 M4 K2 |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1 o) ~" Q- y- ?  o3 R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j$ m$ @3 A$ @# N+ [" K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y3 r& K2 ?/ {4 ^' A/ Z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2 o: s2 ~% ~( j4 ^! r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9 q: R1 `; T6 {' Z- X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0 }. t' F4 \: O
- t+ y. I& B+ X) b; Z; H3 N6 c: h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0 B& L" r/ |# K7 F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_3 @7 ^1 M, d1 \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z& z# `4 b1 Y5 {" h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 r5 s) G4 _3 X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8 F/ d" e2 E: A$ i" E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0 R. v& n2 N9 f  ~" b
' p8 |$ U; D$ w) Z; i# |
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5 A$ S* w9 C$ |: f7 ]
一句的磨出故事。* Z9 l. C3 K7 Z# ?' D# V1 r( G' _% y8 @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R/ n# |) N+ Q% X0 d$ j
% b  T+ h0 M8 p- \4 h' G, ^) G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2 Q: X" ^/ i  O  Q9 f% Y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r2 Z; g( X- R5 d# k
+ F3 a) K% k1 k/ ]% P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v. z6 s, }7 n' C) p$ c
; V/ ~' k# K! i' S" U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9 K% |; B1 H4 i2 I" m. a& B
＊＊＊9 H/ y/ Y6 E8 {) [! r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 \1 h! z5 I) N, c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 d9 p: V5 m1 Q* {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 Z6 }8 K* c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 p- d; J$ i2 \& J% A* `4 Q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v  y/ E- r& V6 A# u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 F) i2 K& b5 R; w/ q& |0 R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_6 M, v8 ~" z) n) K: J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h( I: t# j+ B1 [* X, s4 k
  P" M2 a# y* s2 R! R$ ~, h# j" o. f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a8 H9 W8 ^/ c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 L0 B) x. z& A4 a1 |: a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5 ?9 a9 n, u/ U: `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 k9 Z! M# o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i/ q/ a" _' x5 Z: w9 m8 {1 I0 Y$ }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e+ V9 k0 X* F+ ~
: S1 q: W3 a7 x5 p, v$ E& z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m1 O4 j4 j) F8 V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a# T9 n" W1 W4 j

. c' C5 T; f) Y" Q+ F, L4 v! P
- W% ^" N3 F+ @; h6 p( T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L( P4 |+ {% s# s" w: }* w& W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9 W- U0 d' c$ U: l. N% T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7 X* j$ ?2 A. a8 I
$ G; l+ w6 l) K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v( ~$ \: g0 {1 c6 K8 ^  w  T
3 Q% [% v+ e  O$ I9 l# N/ I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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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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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v* t; @# l8 w) S
" i) |; l* V. g0 B4 `; q; Y9 U6 T) o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A; c9 o" ~; C5 s; p" j
; @5 o* G, [0 d3 c& ]( D! S
「我來帶你走。」$ W2 t. Y/ F9 w; I4 r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4 y4 O0 a" _  ^* u$ q5 O,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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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  G4 i' P/ ~+ U: s" r3 ?. }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 r# }8 e, F4 e4 x% y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4 t8 l/ U1 I, x, E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V: K, X9 D: N
  ^5 n9 k. z3 |, L. Z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V5 d: q4 p6 Y" C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 w. Z3 A# a. ]# f4 ^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0 O7 E% t8 a: u2 s+ s
7 n$ A. V) B1 I4 I8 K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u; R2 c7 u) D0 Z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7 v0 u- _) q2 V$ d
實互相窺看。
1 j  k$ s- x. V3 T" z0 s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B  E. m# u. X1 d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D+ S+ \* _5 c# u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P0 K' r7 s7 [: W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8 m8 W  W8 b+ R
覺得愉快。
" G0 C0 ]: O9 [! I9 J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0 u) f5 d" ]4 X" ^3 [# a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A( ?9 t. `1 x. [. S
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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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T' R$ j4 _- Z  a. i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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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6 _* M2 ]; H, q/ e0 O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Y* T0 Z- U) J8 F7 Q. Y5 J3 [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1 n% R3 c  J% y0 F1 w(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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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t9 V  d9 Z& Q* d" [4 x- h* E
的吹著狗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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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P/ K+ {* C' M. b* K1 d9 _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D$ k% [5 s$ f, i& `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o9 q6 k3 h; H2 T3 [+ F+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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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4 H6 ~* b, K2 O  L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9 P" \8 E. W1 s; e# b
" z0 N3 t% M0 R+ h) B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4 T& @0 y2 U1 l' ~  h2 U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A6 j; l1 _5 i" {6 h; F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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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Y# m# t. e1 h8 F& Z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 o: d/ S$ `& B1 `) D) \  i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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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_, d9 Q) W&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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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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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f- h& \' ^$ h6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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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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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 O) y% S' h) O' p7 W+ M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9 _; Y! G: k! U7 g( X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i2 [% a# p%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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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u, ~. M/ B3 x9 W9 w6 O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N6 p2 ^" F5 _$ U.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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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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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J, @) q& P; B* |# V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Z7 T1 \/ d2 }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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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5 o3 t8 H, K1 p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W9 e" ~6 m' d5 R" R1 f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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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U3 N9 a3 s; p: P. Y' Q
卒年二十五歲」。. |6 d  R: N/ \. r' }& k5 ~, z4 U7 f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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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x6 u' M, I9 _  @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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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y$ M/ l/ E$ r/ A0 r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0 C- l9 S- g) O0 D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X- n: }+ f2 n: {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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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E( M& f+ q+ r* g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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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M8 b5 w; G2 }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e8 r; w; r5 m: Y'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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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L  g- y9 W9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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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 l2 I! M3 i% J' {" t' I/ e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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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n! o4 {$ I- V  V: h% l: Q" o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 A) J# C1 u; w" P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n, q6 s; u4 r4 r  E' S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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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n- `) s) e  ^$ t
間要小說。8 n& Y3 H, i7 R/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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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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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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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9 Z" |$ k  u1 f/ \9 _4 a( d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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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  t% a/ S5 d( q& @5 o4 w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H% n- K$ B3 G; z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u  x7 _, i1 S0 a) Q8 G/ p" Y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6 V& f# s" K% Q
青山了…2 b6 Q/ w5 W' p4 l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z) [6 W& i5 V( q- w$ V4 T3 @9 C7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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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m' E+ G, m7 T" c* u( B7 W4 [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8 D& u( j9 s$ F1 d9 }# D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q. {; L) L$ h$ \2 x) Z* L) p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G. A: |5 S  E6 O, {  k7 q* Q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u0 |0 m( H+ ^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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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w' v# w- k  Z/ L'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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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O; w0 l) q0 S# R*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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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1 I' J% H. q7 R: i; S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 K8 f3 Z- y9 E" |- F0 r( p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L& t& _: I- w4 q3 i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e: t, b, f9 n! G* y) J( P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h) S7 R+ g' b5 X7 p8 n+ y
煉去。* d/ S0 g2 \" |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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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W* Q( G. T5 |- J9 H8 K! ?- S2 ?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N6 K9 |3 F8 X& `3 D* W/ e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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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 S" |- w# H9 G) Z; a' Y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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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1 t5 [0 W2 E- I;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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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A7 \* _" \% R" J* F% y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G; b6 |  Q7 r+ A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H% Q+ R8 j" B' X# `! w" W
事情。」9 v9 {# z+ P  ]( g0 r, O-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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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c/ W* W4 w5 D2 H* S5 l$ I4 S' Z! m8 z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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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W1 p7 U* r' w+ f4 B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_7 h) C7 n7 U6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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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4 x0 e6 Y& I; l! Y4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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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r  }& f: M( U1 d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8 @) H! {% B/ j- [- e1 ^! a& h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4 }2 j- y4 @8 [  y/ F, c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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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6 I8 ~$ K1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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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t) K; z5 b6 N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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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 s$ e+ I6 c7 C7 v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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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W( ?: b4 I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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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c3 l% T, k( n+ a' V. ^, V  e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K% ]9 G- d8 L4 w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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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d' R" t& {( K' Q; [, [: g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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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8 G3 t. ~! G' k* v9 h( a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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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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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N$ b+ V3 d  Z4 p,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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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E- |. }6 u3 U5 e5 B/ _! }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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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7 R" W7 v3 L# I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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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O' n+ M1 U8 O( P$ Z4 o( i% G4 d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 ^. N3 F3 f" z* z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4 o) {! \" p& b0 `+ G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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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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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3 q* `8 r( g" z/ _( c
忘我的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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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8 `/ z" H) ?1 j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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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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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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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y$ Y* q' [9 U) c' H: D% ?/ F9 L

然後？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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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x; t" b. a" f  R" `3 Q9 Q; s" W& U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N  L0 ~6 w7 r+ d) L
能。5 l$ H0 S  H6 L: m* c- }9 r'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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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0 H6 F+ v& W  y. K5 @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5 |. Q) i2 A# l& @% E1 Z2 c. a%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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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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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1 P6 O  ^6 a: ~. J2 S7 p( S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w/ Y% N0 ]% ^% b3 K) b( f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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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u( S$ }1 u+ n1 g2 j: Y' b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r% V: L+ a# T- `; e& r  h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D. I6 s4 K( E$ A7 S& k
卻沒去揭穿他。" e: I+ i9 |5 U9 i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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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1 y! \: X) k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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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9 T) @" b* z. U* l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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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V* i! d3 J,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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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9 w& r' w) z6 K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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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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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8 o, p6 ^: Q: b% Z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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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8 i% _; O4 }  c4 x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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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m( P' j3 a( j0 z/ \/ [! O) p
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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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c5 H7 b2 \, R  [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l7 n# x2 y2 @) B1 x3 q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 ~+ T( B" Q!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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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D5 x( |6 ]0 ~$ I0 L7 N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c; w* ^9 E* n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X5 [  y1 d" J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t# A( i+ ]4 {* d; ~% F6 D& P7 D5 I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9 x( c3 i3 g+ @. C8 b4 W9 J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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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3 K9 d0 V, Z$ a, i7 f) _: M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3 z% `0 i4 a4 Q, P) z9 ?6 y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w3 ^& ?, M; f9 V-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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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H! l9 S& Z& i4 P% k+ Q1 d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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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0 D" A5 s5 q2 r. ?! x; F" p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T- N2 w: Y3 o" k# R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7 Z8 C  G' S2 A. K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Q9 \3 D4 Y2 _; T( z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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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 \; P7 h- |; F% G3 L# ]  D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8 x; c- k% h2 i

「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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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 d& O5 B- z! ?- x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g8 `. @" T3 u; F& v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b- E+ A; S9 y; i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 g# U* h1 }  h  u# s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z% W4 T  U( ]4 q" Y* V) j  I
7 Q( j4 w( W+ p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9 ?% N7 C3 y  v2 h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1 T9 }+ Z/ u* E' N" {' \
: q- j. C( ~1 M8 g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J( q8 m$ D+ w) q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 j; H  T% ?+ u. l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G5 k9 v, a. w+ Q/ w) k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6 j3 |8 h% u7 [/ b2 I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3 S3 T# a) B) _' Z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P- U6 L5 ]) U$ h  I4 P) d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J$ Z$ {* S: Q' b' O# s& |7 d
' C6 @- q! D% K" q9 L+ b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c6 Y4 \# ]( j+ k. o8 }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 o% E# t1 [* h: Y2 G- C$ e6 r  d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 m" r' M7 U4 Y7 e' A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s* R; d5 q, o& A9 M  u
$ x9 M8 T. D* s! V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2 O; X, T% |9 g" R7 j
+ R& u& m- {/ D2 x+ A6 K9 V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7 i, y5 z( M/ _( p( \' ?: s. ]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 ~5 D& A% N3 j2 c# e" d' j6 d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 X. G  C- U% I+ a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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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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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0 m- v% L% Y5 }- P( m5 y' U

$ s8 a8 r  c9 m
「給我。」我向她伸手。
/ E: o# t4 T8 u. M" E7 c0 F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c& L' x* |# A1 \, G
& D. |6 e/ q3 o* t+ j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3 e' v5 T# r- j+ k) v1 F
0 c' S$ H$ W* {$ }+ k
3 K( X  `( A1 q, V' c2 V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5 j0 S3 y, o. @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0 Z: \7 _& f  ]
; h! {! A8 Z% @! a! h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w/ ~4 Q3 T+ h/ z! I7 ~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t2 v" I% r! t4 x7 S; {% D- f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k, K# i- ?# g+ J3 R
* z: T1 w! L2 |' p' {. }- k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0 k4 Z' u; c7 l" g& O6 B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6 t; |  P3 Z2 A  M$ ~( C; ~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g* N# L" G8 n
3 ~. ^# V4 K% R+ z9 o: {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f, {4 y0 W1 o3 E& x( D- g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6 J+ }0 O% S! J! x4 Q9 _
# y6 K$ M* P9 [1 z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 K- t7 S8 T% [. w$ \2 O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G& R8 i% \8 Z$ B8 w& @
$ {( p6 ^; ]: _6 a. _( l( a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c+ U  ]/ A4 r# Q% o: r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C7 U$ {& {3 W; P- Z9 b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1 ^) q+ p6 I# E/ Y& _0 T; |, M( d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 H5 f: l7 C& L# r7 Z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6 ~( q* l# o) v
8 M9 ]+ J0 ?/ k# d% t. w+ A5 {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b  W2 {5 P3 o2 ]2 E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4 Z# z% e- e6 d7 ^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6 W: S! @- L" ~* h0 O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4 |9 X  G6 R  S; e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 \0 i2 z. {  _9 k& m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4 u, c8 A" r7 t) z5 v9 c' {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 m' W  M6 l( M+ W9 V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N7 C- D  a. m. u% A' _
% N1 c- x0 c6 a/ u3 ^. W  ~* A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u+ L' b, A+ o. L( J9 ?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8 O2 ~. v3 c3 P" E# r+ O. r6 c
+ u. d/ H# |# [7 ]) e6 i6 B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7 ~1 D% I2 g# F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r. V) X3 X. `0 {& c3 u
了！」/ [* Y6 c/ Z% d
7 W, }- B1 i: W+ N6 B9 ^, J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I6 ~$ B1 q# [0 ?! n7 W/ @7 v
& i' O5 \  w) @  p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G# ^3 l0 l+ ~+ \1 ]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u0 X) D( Y& ^: F5 ^
。: S% Q/ I7 }/ q: [8 b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n, U# f9 e! E; s, y& F
6 q" o1 Q  P2 X3 e7 m1 g& g* h& K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i. b3 Q% h( I7 a( p) J* I3 ~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Y- K9 e% ~% p( J/ V9 ]& Y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g$ g' Q& M+ @4 ^3 B' W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K$ H4 f8 y' Y# w( t0 T4 R1 V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0 e; a5 n8 Y: b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n: ^+ j" h, }" N  C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0 W. P4 x5 A1 b& N6 |+ Z' S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5 r, S  i! x& `9 c5 F$ _% q! o
; A, A+ D& E* H8 M8 F- X1 B8 g' Q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 P6 N+ o/ O. ~. Y( }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5 h7 \9 O) }( B- Z. F3 X+ W: x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 p- P. w5 `" X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2 T5 N) f' ^# l% S  q$ h/ I6 p' A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3 @$ B; N  d6 w  a1 H; m4 s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6 h! N2 m  W  I1 ]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5 J! M& g7 x* S4 b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v# V+ E) @' a$ e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0 W  L. o/ K1 `" ~; u% u
沒聽過這種事情。4 m. A# c$ x7 V5 P0 R/ y2 g8 N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6 Z6 k$ H3 s8 \) W2 ]/ I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Y% P- @& Z9 O5 y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  K6 {$ F3 b7 R. M0 ^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r6 y; D# h# }. [. d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 H( O2 |- C1 c7 O9 Q, U
0 [' V! J1 q( a2 S" M& A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w; @! z! T( G9 |2 E# |, h# O6 S2 M
+ w' S  @/ ^7 J9 e; d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U  Q; W( l2 r! p8 H
% u) X* z* A( ^8 A* k+ N" y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d7 d" j  J  _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C- V+ \2 b% b7 ^* [0 o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3 ?+ |, Z4 X! i% h5 b% f& W' F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 Q) l# X* U( c' S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z3 M; v' D4 D4 o0 W; p5 L( r
4 I, O6 c& s: s2 p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 a" q9 ^( `# S' _. C( E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M+ j; u; Q' S( j& H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2 V7 x! C# u& V* v" l; J1 X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7 M0 R8 d# r' o% c) `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V* F" s  g1 p  i6 P' d0 s6 A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1 z. h/ O, K: N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 H' i$ w4 S" U) p0 Y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G- p2 L) r  f# U; M  n
) R1 s  W2 G) ^, E* {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 R! M  D# F9 ?) e% C2 `4 h( l

人呢？, r2 H  P7 M% v1 s3 j8 k
  b2 {! Y$ A4 a5 ?" \! O) D) ?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2 N4 M: a7 t/ a! l! L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1 R% Z. ^2 _1 k1 Z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8 I2 T) ~) w0 ~7 h  o! R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R0 b; E' Y2 `4 Y, l0 D# `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e' s+ c2 P5 Z- j; _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q2 X+ B! y6 z3 w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 l) z0 ?+ X5 i+ w* G5 B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M/ d; x9 _  ]+ b, A1 X
9 F( z. v8 n( _' B" A& ?) z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 E9 o$ ^, N% M1 ~- N; x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t  N% e3 d( ]8 F. K' W
5 \! W$ ~; u/ x7 G8 _: C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N$ S6 M: T& H4 X4 t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 _* G# c5 m& Y* W3 D5 ]# S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2 @( g# U7 l1 ?+ K
耳。
- H9 w/ C$ U' i0 M7 F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7 ]# ?" y. w  j. c2 o" E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 W1 O9 i$ y/ e% U6 ?0 ~) H8 \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t+ v2 D7 J  v4 Q4 R& `- Z# F
5 I6 q8 M& K( E& D2 Q4 h% P1 t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Y( t: g, e4 K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 y4 Z3 u" i9 V# p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b' I* j' D4 r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 c: I6 r! H- R; W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6 [% c' O4 A5 G; E( G
; r0 Q$ o7 {9 N! {) U9 ^* `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r6 Z" @. F" h# S9 P
某些疑問。. j7 b6 y5 p  \" j4 ?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4 l3 u% \; m5 s& }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I: O: @1 K$ L- u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X: S; J) r" ]  J: U+ T; c; @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l- R" N- a& @+ \- p# `1 K* s5 q
2 l* M( i# |( _. d! y  Z4 D& q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 s; o3 d6 Y0 D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7 B  F& ]. j$ t* |- ^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6 Q! g' ?% r. ~* P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 \2 s4 z# f$ Z+ Z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z9 }. u5 N* Q% T7 `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S+ R" k. E4 W& ^9 z+ j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P; r$ f, ]$ t& P1 Y9 e" Z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 y: q# L9 N: J. h2 Q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2 N3 v. o* c+ P9 k$ _3 I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0 c) A8 ~$ j8 n6 K- G; J% B2 h
' J; e3 D2 y* N3 _+ A#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 Y; V$ a0 s4 d4 b
「魂兮歸來。」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 W3 J/ N9 H- {, D" ~4 R) X
交融一氣。
9 n3 W! i+ }# A1 f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i' H6 `' B0 Q) ]' F, S1 f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l" J- |% Y8 h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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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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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0 }* w7 H/ k1 n4 o2 ?, l/ J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8 E5 h  T$ V) j8 S0 N4 M
猛烈的力道。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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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t) S$ s8 E3 J/ N( Q5 h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y7 P' a* f4 P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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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6 c& k: i, @5 g7 w& V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e; M. P( s' ?3 g/ L( E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H9 {# n8 h2 _2 t+ Y# q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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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H$ j7 M* k7 o5 Q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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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r! ?5 Y1 _% \* Z2 a; `5 b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F0 @  P% @6 X6 s- M4 m9 Z# E1 x
7 z# m( t7 |8 o5 c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e' X" L" v/ t! V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E2 P) T3 g( h6 V7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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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9 O9 g* m2 P- t" {/ G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D5 y/ P. T; Y: r1 `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y7 C& r, C4 o8 W$ h  U' t! }, C' B+ g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Y' m0 k' ?" R* J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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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7 p$ o) H5 ^; C8 c0 M( o$ H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4 V2 W9 M0 I, R* k, s$ K  p1 o8 z8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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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F( P6 Z+ A% v4 T4 Q. v6 H8 H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h7 ], z2 O! w$ ?- A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9 H) c3 Z; z  C1 K9 D9 u' W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6 T3 l% Y2 w. @9 a, w
難就會結束。」+ I- E" w' G: ^! l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G; ^# O: `8 Y9 |' {; z. q4 w
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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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T; K# g* K3 x2 E% R# C0 m
，就是美麗的。』+ O1 G- A9 ~; F2 m, V6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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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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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D- J: G  w4 z9 @2 i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t5 \; j+ W4 R  n4 I0 [
『陽光好美啊…』3 r$ e4 l! T8 q5 u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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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 \! v, U" p6 K8 Z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r$ Z! z. U) B. R4 N! q#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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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k+ J5 |1 {" a0 I2 E  Y$ k2 ]( l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8 d& s9 s% i3 W: n# \, U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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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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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m2 {, V# Y0 Q+ X! ~& S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2 K- s' w# e( [8 o$ G2 q
。6 V5 {, I  F7 c* r& c
3 n4 _9 J+ z( {$ F& {; `8 z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e0 ]; Y+ g" A4 m  o3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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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O" m. p! ?# e) G0 v
- }* t" k% D! M) c4 S: L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W: |6 ]: o- s5 p% N. ?( Z1 N+ z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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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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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 _( i' X0 r8 c; J; T! ]- }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v9 F9 V# @) W1 j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i0 x( A- W7 y+ a0 s' b+ J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D$ _# a9 i; M) A& n3 D: f" l; P
聽妳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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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D9 V3 r' G4 e( k! m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L- @. P" Y; `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6 F/ g  A( B8 K2 e5 C# k, k0 [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8 e# r7 k! n( U) U, T4 L
2 v3 O( b  f/ L( I0 g8 `( m
「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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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6 m' L/ P; f( b/ X& Y  [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m! T( N# c, x7 j3 W+ @% r$ Q( r
8 l6 X+ Z3 b! L9 a  l! z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z9 b  |: Z1 I3 z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z1 a7 U/ ~% `) e5 t# Q' j" E
( k2 V1 j2 G( z% u* A. J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q' W8 ~9 b8 R; |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S3 r; Z7 f1 B( ^- C0 Z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3 S1 l% S* S3 R5 p4 |+ {
著淚，一步步的爬。7 Z, l; R+ r0 p( G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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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愛她嗎？」
+ S+ l& q5 o! e# P' f( T& W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e0 Z; C: j' U9 K) t4 r+ n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D, H3 x8 b3 l( n9 S% f
5 ?6 i' n/ I: q0 G' @, p# x8 ~$ q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4 d6 F! F3 k, p* R% S6 T3 o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s% T# }8 H' v0 x$ M3 `( ]

儘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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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Q  m2 e1 T* T4 Q3 b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0 ]4 n# \: d6 |+ c, L1 `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2 v: H+ l9 V: K; k5 `; y& v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 f8 G* F3 e8 X* r# q: i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3 A) U: b# u; p5 d' v& _' D
3 \! b5 H3 [. H8 }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f4 V# [, z1 l5 S
" A7 G3 g  \2 s% i" S# I5 ?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 P; I1 T; b1 t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0 K  G- Q" i/ b: P% \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4 L2 d5 i& k) g' g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5 @- w- _3 L2 J" K4 g5 W6 J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8 @$ \2 Q" _" y/ X. `& {. v1 y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H; w+ ]& _) e4 M8 w
保密的。
) y" M  n  h6 e2 |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1 {: W; d+ _9 c" T+ q  v+ H/ @. Y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W+ ~% Q6 V) G/ d  {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 {" e+ N! r: l6 T+ o- P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L) H( ?# x; w' U& p/ E; C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h! K0 Y# W6 I+ O: n! y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D5 W+ ]3 X! z/ w' M" T* {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 d. G; A% ~/ Z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7 @8 J4 Y# g0 \: [' F( B; h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6 Q  h/ Z0 K# f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m% V( [" k7 G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1 C  P+ O# p* M' V
- t9 ]3 l" {7 @' }! j. K$ G' H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4 G2 A% S) U7 N# B
* z/ T' [; H1 w3 v2 g2 N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8 E- T+ H% z* E* t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 Q, i* @, P6 l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9 X% I7 p4 {7 d3 o
都毀掉了。- y* l( g2 P) _+ [
$ o0 S1 j. o1 A! s0 j/ D: Q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5 p9 O, e4 v) F5 R
; Z" O0 C' U! C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R3 G3 x  X& j. u1 {& J8 r/ Q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B+ w, h  c: j" {" g7 a' X. a/ Q8 }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7 O  \  a) ?6 E- n6 x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 A+ H' H+ w% t/ \/ T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z' g4 j; V7 @5 D# x( B0 f4 h( v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0 E  j! G; O  m6 L- G1 l; m7 r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8 C1 A+ K3 p! x( Y: s9 N# F' b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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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 e' r- c$ R# D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1 \+ Q8 e! W' @8 U8 a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U2 ]: I) Q: s9 `
，想要寫…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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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B8 \  Z& X! n( t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6 q1 n; f" f4 O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m$ R6 e3 t) i7 ^+ u" w7 n5 i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e) O2 Y6 @# C4 R, D, L$ K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2 f' Z( B' N$ F- E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2 P2 m3 B6 \7 s8 @* J1 l2 r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2 ?2 X0 b, f4 K. P% J$ t
＊＊＊
2 G6 v+ x. r( D8 X; c! u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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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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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2 ]  j3 ]. q' E. x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O+ q! ?- c# U$ ~/ V/ ?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U( I1 d2 C! D9 q1 K2 ]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N& A$ `, g* P0 G* t, S3 ^
& Q4 H" M  y+ W6 F5 e) ?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 _! m9 h1 F& W2 a; n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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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1 D/ _! W+ \; Y1 x! {* {$ ^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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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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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N0 ~9 l7 K( ~% E! n2 o5 y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5 H  \- u2 z4 L( @8 n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H5 L- k7 M2 Q4 x1 `2 e6 F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J; `) ]& Q" o4 F" H* ?8 ~
/ y0 _# M- o% l1 t( \2 }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8 D2 i) x: W" u, A, h3 {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N- D" [% {0 {! c- x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f  @% L/ |* P% v( F( Y* N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m8 d* P& _2 M3 }! e7 z
也不會知道。  ~) c* R0 I- g: @' r
' X0 C; Y, a) y/ W8 _" E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z7 o& W* C  \# o
。% x' N" e, w& `' d, Q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1 l; k# U# O, Z% R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6 Y5 F1 h8 |4 o! u6 r
去辦好了。
4 j, I% @( i; I7 N8 b, V( J  H
「小司。」/ U) R9 v+ j4 R$ j, G
, n9 u  @+ |: t+ }: T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2 ^3 k2 Z* ^% z! b# N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x5 v& A9 y6 M- V& B0 h% w0 s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C: e4 i) N  g1 }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5 [+ H# G9 J# [/ ~, a
  W. q. R+ Z0 Q1 Y$ l/ z5 r! k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4 s1 O% q& h8 C8 n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5 m4 ^2 |' H! J5 ?. L+ H. F
& h9 v5 w4 a. m: V, i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N, d* E3 g% e+ D$ a) [6 _, v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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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6 C: c; w+ Z0 B'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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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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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6 h& z% \1 E7 g0 P" N7 p* D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v0 V% V9 b4 r
9 U. ]; l- A) `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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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n0 J6 g0 Q* N* Z/ a4 I: {3 P
6 |% A2 i2 W# X$ c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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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 ~+ X1 Q, g5 @' y9 Y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v+ l# J  L4 i7 ?3 X! w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4 P+ _4 k- |- L! I  {/ j4 F) d- ?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7 B! e4 _! @3 N, K( V; v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k) V& K$ o" B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7 Z) G$ Z" T, S& B2 B$ d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 ?' ]3 n. \( i1 ?5 S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O& o% k* |4 }) }2 k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 ^5 }! T(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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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I9 r# T- i& w
0 R* T2 U$ e- k+ z) Y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D' T( U) T0 ?( T0 x/ z
台。7 c3 J& f) k;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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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l( v9 w; o% O) \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1 U: s* l" M6 ^) {4 m$ B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3 }5 ^) b9 @6 S2 W, q' m9 m7 G3 W% c
。9 ~1 |  u7 Z/ `" f, d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Q0 v/ E+ H$ w7 x; ^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O$ q) J, A' C. B' ?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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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 e9 L4 d$ w5 \, P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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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8 A: [! \' F2 Z& D% _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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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5 g( j3 F; D" Q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9 ]  Z# @" {- K+ |. q/ I$ [- c
眼光。, J, j- M- E/ }0 J'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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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Z, _( z* w: z7 {* K/ N; d6 M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5 ~  S$ U' P0 ^9 ?6 [/ R# g# [2 G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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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4 I3 _8 J1 |* f  }. @) e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1 _: X% c: |# a  x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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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6 N0 R+ N2 K" y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Y( Q: E6 k2 m/ Y7 ]% D6 v1 F1 z0 C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d/ ~3 @3 v6 Z9 _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M5 u9 b7 i& }- ]' |& R$ |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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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8 ^, g& c) ?; i6 v( I1 |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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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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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F8 [$ k! R/ k9 e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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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4 U4 v4 p! Z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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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6 ~! h' |) w0 i: p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O( @6 m% U/ C' w3 q+ ^" J4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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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6 C' M! `* H4 Q, V. @0 E+ p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3 N& d' z, o8 {. S) E( N+ y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8 r% C; h( w* t7 Y/ |/ j6 M;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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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w2 N0 N; J2 R, W) ~$ c8 |3 k& R; O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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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9 R0 S/ q& H( b) Z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2 Z. ^9 j( A: e$ s, O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_" p. s/ c7 N; Z3 V# g: Z  C0 c)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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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H% D; H- D9 s8 V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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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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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9 c$ Q7 B8 [9 ?, U; A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2 Y, w2 I1 b- ~; j: l

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m( d( n8 j3 I0 e$ [) M8 m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R2 L5 [5 o2 b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0 L5 M; ?& Q- y& ]0 k" X) K2 U4 K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8 z. I$ C5 v' m' R8 Q. J0 h+ _# k" D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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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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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J. J  h# \$ s6 ]% w+ U
去。+ W6 w) n7 G2 O7 ?4 _-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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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 x$ D2 n* R% k5 ^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d1 R9 B: X0 W, A8 i, g- i# p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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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d5 }$ [( q( d: Y: r- u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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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N9 E; E; }9 P+ p- h3 `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2 I: z  e% j! z5 d$ K- l% d$ D( G3 `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P; c6 q  h7 P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4 B. [6 }5 _, o9 x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x$ ?3 k! U#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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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0 i  S/ e; m1 {  q. e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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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 q) x9 m7 Z) I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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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 g6 g' `7 s% P6 H! ?: g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1 p. x9 m4 w! ~# S0 i- k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K1 v6 \* }4 R. t! O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L- d0 I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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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w8 g' L3 h' l$ F/ i. }: Y. T: A6 n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T4 \! z3 c+ X) N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b$ f0 b8 b# d9 a2 L( X& d7 Z0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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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f$ L$ a" y8 H# @1 ?5 J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h+ S/ F. u% D6 P+ f3 a*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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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d! J, t5 C' o9 w. y: R) ?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j# Q9 W2 J$ F  T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8 S; s* s6 k1 V$ r; T7 f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3 z/ c) |% Q- m' V7 G: O
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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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R# C5 a# T! T9 k8 D) m4 |) {
器就這樣被剝奪。/ p& I% m0 n5 o2 N$ k# F# I! H+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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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6 D& \3 e" C/ o1 D6 c; z8 x0 y8 l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8 {+ ]! U6 z3 \3 s" h! N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K; t% S+ F; w7 [" g: I2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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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5 |% w! D2 |- A) u: f. i3 E
。! q; G- j! e5 t0 Q8 j' o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F4 t" j1 N4 Q1 o5 U# t1 S
海報…」/ X" B/ v* R0 v. Q- l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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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4 p/ L4 {9 ]8 J2 m2 J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O1 t2 m) G, ?9 W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6 i) H$ S3 m1 I. S" v7 \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6 N) h! S# J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t) M4 P3 ^% c7 `$ T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D4 b6 @0 z: Z- M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7 }  `  X& r! N. Q* L( e  Q& w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x( A2 p9 O8 M
盯著我。5 E- ]1 f$ u  E*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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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t3 J( p& ]) z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4 h0 I# \+ d7 z! z, x# h" U/ y, q- k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R3 X: X* U* z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f8 t. z0 m8 F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2 o  K2 @  j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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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5 [( k) k( G7 s  M0 J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4 \  c( x0 G: R4 r! v
字，叫做「草船借箭」。3 m* d. [$ E1 A$ j% K/ o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g  [+ \3 t4 j7 f& V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1 H' H/ p+ O* h$ b) D! ~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  R* F  N2 F& k. v" W
媽媽上香。+ w8 H6 J3 E% a& V, e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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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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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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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7 h' f: J2 j, d$ k* p3 \) c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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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S) q2 X0 M+ f/ S# \0 Q
苦笑。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5 n( n; D% o9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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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r$ J1 b# U9 V. Q  Y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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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S/ n+ c( O, H% s" p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V( k% ?* O- p

她掩著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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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8 l6 {8 L1 T5 o& T. l8 `" c4 N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9 K6 r: Y2 j: h/ H
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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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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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9 n- f! S+ O9 l, M& I
沒有流一滴眼淚。; X7 A$ X  A! n( s. k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3 A7 y; [4 l& x0 L, n-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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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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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t. w- h9 j; g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m$ e( f8 I9 u( I/ r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C+ [$ r. w( Y% q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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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5 W, S( n$ F5 c) G' N- _" G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6 t& R5 j! _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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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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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5 C! O3 `( @! j  T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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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6 c1 B6 A. ?# }7 G3 T' {8 _0 u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3 O+ b! T0 c+ g. Y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 h, V  ~; M, {- B. g/ u* m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8 @  U" ^( u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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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y1 [9 j( L! p* W" \7 l( j" x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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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Z. A) @/ p4 Y- q" n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w% J- f, {' r( {/ }6 C% o: P3 n5 {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q/ D3 d, C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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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e: Y7 Z& T9 c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2 Z. s6 C/ G* }( ]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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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j4 `' R. }7 ~6 c# k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N# N5 P& B& w- X, G4 n/ y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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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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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8 X5 [. q' f1 e' D8 S. N: m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 b4 t, X. h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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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u) {' W/ |# ~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h3 C1 R, w7 [6 Y! g$ F- J,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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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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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g0 ^6 ?: F: g; u7 A  p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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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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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1 T9 |6 [9 B' Z# `4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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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k1 W6 \3 ^) j% [# h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R# k  C1 t( H. i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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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v! y/ k+ S/ c% k, u. y
？為什麼是我啊～」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V& T! A. R5 w" ~1 [2 v" [2 U3 w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5 g. ?. C1 G8 O
他，不喜歡我。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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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W& k3 z( ~# A* @! Q(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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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5 \, G; j; Q) A; f: w" J" N

咯咯咯咯。, l. C( O2 z8 t  L5 e1 Z$ Y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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