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1^# 跳轉到 » 正序看帖

打印

字體大小: tT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1 F8 R3 I+ L. q5 H( M+ ~, T" _

楔子
2 z9 {/ I1 e! e6 R' h4 {: L+ l6 H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U* U- b0 h+ w% i
- l( ]8 L/ F! j; M9 A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P1 [! @3 @5 U( Y
% _& w1 z, o- {8 v9 x- O4 F4 ]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0 E  Y3 E, R8 S5 A" f: r9 s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1 i& d! B5 @7 ~9 V* T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 _% E7 u9 ]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4 J7 q8 q6 ^; Y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 j7 z2 J9 j0 T: z# d) S
# a) A* ^/ i' `9 O6 X9 q" l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4 R2 [6 G0 `" j# I2 G& K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 C% K. q8 P& b' R% f: o$ H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7 _) x. ~; b  k1 @! v7 ?4 }! a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 m) X. e9 N. K" {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4 e3 S. _! d4 ^% y6 H7 |1 J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Q; l; B/ i2 n8 r0 f
( [7 C+ o% t6 {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Q3 M6 k8 |3 q$ _6 @0 C  N2 j. O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Q7 g, g" l) N6 I6 ]  V0 Y. l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4 ~( F+ q2 u  g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p; _! t( J, t" I) M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c! _* }" P: o% ^) ~6 s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8 w/ j2 y; L" W4 K, z$ `2 j* S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_  Y9 F6 f9 l& B- E% ~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3 H7 z& O3 b! ]0 t& \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 y4 T$ \8 V5 O  v- n8 w( ~( B1 m
住。
  |% H& ~+ o$ u2 n- f+ T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G$ {$ g9 o' i  ~; T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 r( O" a! Z3 a8 N. G3 q$ Q$ w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7 D) b2 ^8 i7 s7 S# ~* ]0 H4 u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3 u; Q+ G8 C; s" K  w6 q, C6 C
成現在的我。- _) |+ p( m3 V# r0 V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 Q9 Q. q' t2 B- i, X9 m9 Y5 Q
7 [8 H3 b; a7 Q8 g8 m+ P
我遇到了鬼。( B; c& T3 a, c2 s) z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s: a: x- @' x' i1 t

7 O. G3 @' A+ U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1 u1 I. _0 I) r6 U/ y- X' r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d' l# D5 x# `" u2 M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t! A. c/ t. M/ P- Z& ]. Y3 T
: b2 m0 r, K# E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o. l5 f1 {( o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Q+ {8 t( [& f1 B6 K2 W
扔了。
9 }  l; _& n# g  Q1 m% U5 b) j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H1 Z- v! |2 v1 U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2 N" u( U1 V5 n5 A1 _) l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m/ `1 ^( J+ T
。
# D! [( ?' s: K- S3 H# w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k/ \5 F3 f! b2 J, L9 y; T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8 |+ e; p0 m) m. X, W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f  f- I" d3 C* m+ {' M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 e9 u! M! C2 G0 _. C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4 \& o2 F  o, T6 ~3 b8 o
( g6 V! `) d5 D7 w! w* z  J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8 f" ?# D, ~2 H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3 U1 a+ {! K+ V3 U" N5 Q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n/ u8 ]  ~8 p% f
/ V% O- w+ b  F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z5 H7 K1 ]" N% K1 |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 ?9 t9 q7 _+ ~+ N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f% S3 i8 X  O* I: P$ ]) w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8 T3 r; j- q3 P/ ]3 o( H
4 s5 K$ ?3 u; x% t& j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6 {1 e+ l+ o1 S& y1 A- w/ B- ^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u: o) F  J: I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7 @# Q3 T. {! C/ F5 H& q  p1 y! R7 {
1 J7 z6 n/ T% j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2 W5 _2 f( A0 ]0 l  X  ^" o" W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z6 Z+ B  N# s5 U5 [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l/ j- j( v/ E3 B. J: {; f
7 X2 D4 k' Q, ]! S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5 f9 \! T) L/ d' U+ `8 ]; V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1 V6 \1 o& Y/ M: X% \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O6 D2 c& j- d. A* x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6 E+ e! R4 l: C" b; l8 b) m9 @
" z, P) k. t4 N! m1 Y1 _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7 ~. g7 ^+ }& o3 C

突然滿感慨的。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7 ?4 C% d7 t1 x; K& J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F' h" k+ w- \0 |
。5 c9 g$ l' U2 {6 Q. }# I" [( K; [
( g9 k6 j: X) D; }- `4 V+ e. s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0 S/ A' J% o* q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L+ j9 T8 v( K! `9 E
台。, e, `4 m2 e- R$ j# z# {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3 X; H: T" n% [; J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P3 Q/ D8 L: M. H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4 A; B5 D- W2 j$ G5 t# |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6 l: U0 f7 m- ~) p
+ S. w3 q) N6 \, X0 W) W6 a5 y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M( `* G9 p+ K: f) x* B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Y; J' Q4 Y3 n* N1 o/ R
! }) x+ l- }: _2 w) _  e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r4 R9 X3 c4 ^* u& y/ B( U% m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o$ ~/ U1 u+ m6 r9 J6 ]- Q4 m! s
, k( c  r  J" C" A# i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3 }. I. @5 j% G% B9 Y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8 e: a5 a! ~- A) A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9 e; c' o3 z* M$ f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1 w% C: j1 ]2 V% r7 }0 C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 a8 V( t. q) n! |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1 l0 M" M4 |* ]1 h/ x( X! y7 z  f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 W: e* B9 H4 `/ K
眼光。9 ]* K1 R$ q. u9 X8 y1 [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1 ~+ V$ T# H1 H3 j8 O2 g9 n
) K7 m3 h6 j" L4 K. ]/ @7 j  o* a3 l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l( c5 l1 @+ e% p, t0 m+ i% l
2 x& g; F6 S8 p% v: C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0 Z' K; f9 ^. M7 y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 e$ }2 J& i3 J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2 A% G2 ~* c  h8 D' O: L( H
0 g" l6 _7 r; M) e8 J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W- z7 J6 u4 H. a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9 l9 U' N* g; r4 m8 {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u$ {+ X, P! J1 ]  d
/ b2 g+ Z6 e8 U" r* S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0 @8 u8 D- @. e; ~4 ?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A" o- `1 \* I  H1 ~
; i4 o$ i3 z7 \5 G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d& E( b) g' L0 a1 ~0 |* n
$ N7 x! P/ h  g; X& W3 \; D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L$ e3 M3 o. }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G* d: i+ v2 W3 D
" n$ Y) s' K* s! ^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0 O# G4 `1 l1 \1 S9 l# s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 I* z9 @( W4 F& k8 [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L; |/ {/ `4 g( x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8 u8 h7 o5 @2 V- Z
2 o8 s/ H; `4 R9 v0 g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2 c& l" N) E# ?3 L6 K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X' o9 z0 a( r1 ?" \/ G
# Q4 y5 }4 U8 l# e; b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r- k: X, J: d7 |4 d* L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2 x! N. l2 B: p6 Z& T' u) D+ U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F% O) z4 D- U: p& {  V0 ]  ^  g
有嬰靈嗎…？」- {$ L# j8 V, H% [) G3 j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r9 H6 R' H- d5 w. `
/ B/ q- Y  d2 X1 M. U9 Q
; b$ L8 e4 ^4 h6 K% X1 p& p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3 _3 C. d' }' S. w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4 H# L0 y5 X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9 R; [9 A* T) Q, I' z
" d8 q6 i/ v( O3 ?4 y! m: ^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9 @% E* z# Y7 i, g  ]
0 W  c, @+ V9 F$ U4 Y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 H! ]- h6 E! D6 k
她愣愣的看著我。% \' N. T7 [0 p9 c1 Z' J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o5 N; H6 O6 f- o! s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m2 x- |. m* T3 `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7 p# v* q: `$ Z7 t7 v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H: }- \- e! Y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l( e- H, Q4 f. g7 E6 o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w) Y% F# f# k
! ]6 C- i4 B$ a, n4 y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7 e" F3 }2 c& z7 N3 {6 V7 K
$ O" y' Y, q. m. C/ k9 G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C+ H: R* @& W+ c' u5 A+ e# ?
去。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 T% g6 D& `# L3 l% T: |4 m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w3 B: G2 x% ^3 I" b4 Q! l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n2 h1 b+ P' i6 K5 {- h) K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7 J) U# ]8 N# y; d) [/ [
. ~0 }( d2 e! X* `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y% J7 z- U) C) J7 }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_6 g. ?' o/ h: `; z. r  e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 Y' }/ F' A' s: r4 v) ]
「一定會的。」我肯定。  \4 m4 i% N. h$ \  w
" f' b: P, n; W8 D9 F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4 k( d0 O5 ~  Y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N% ]/ V+ @( n! s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 o  @2 I; N$ o9 k0 n7 ?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8 Y% x* Z& b2 {$ t$ j
; k, d& C/ ?1 j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O2 q% ~( t( v% A1 K$ @3 `; `% ?' H+ m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X. U  u8 m2 C' e5 _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1 ^2 @* O: `0 g/ H4 g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4 e8 t9 Z( f# e/ N; D3 e) @# u6 {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C: Q4 Q" ?0 t; d9 A( V$ V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 T# V  t) \$ c9 {
的照片！」! R  t3 z6 O& R9 H4 P" g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E! r3 n4 j+ }2 v7 L% Y
器就這樣被剝奪。: @: w" X# p% o( R; q  \( ?1 t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P% ]6 i7 v- C2 K% r/ ]0 I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j3 E: }0 f0 j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W7 _4 ~2 F; o9 L) x' k+ K+ G/ M
…」' t. F6 y6 m, S
+ B7 n& z9 W7 B0 U! l) D1 D;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2 Z) Y6 C7 G; d( `6 g; w7 i# F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8 l/ z. l1 F9 S- N' I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e7 B9 R" A) n& p( U, \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O/ n. Q8 s8 G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8 E7 d0 n' q+ }3 }) k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4 [( N# C" x- p: g+ F, \5 c; _9 }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M/ N. C, u, K) S& f
的詭笑者。
1 F2 G3 d# C, a9 J+ i" N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j/ `" ?3 h6 y5 A/ K6 R& h5 l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7 _! X3 P5 c6 U' `% R; g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 u( c8 q# ~- p/ |* A( Q# P% R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 q8 [! L; [% q- O2 \1 j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1 q: V: }- x- V/ w+ M, p' q- E: |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6 n6 X2 C. E  [: a; a" I' B0 t9 Q: ]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 |% x2 V: l1 }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S" q8 D- O/ H9 Q8 t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6 }  v% w$ g% k' ^' Q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g4 P/ h6 t; n# e/ h3 M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 ^2 g* u. S- i0 s( |5 Z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6 ?$ ~2 D1 q/ {! \0 w& b. `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Z. b/ Y9 m# ]
* y4 D" p' ~7 ^2 N" e5 g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q" V4 Z1 C/ {8 h1 I: ~+ `, [
媽媽上香。- K* @) A% W3 n( k- G3 V# G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6 V1 N1 l$ n+ d% c1 |
6 n4 M; l! L* `0 M) |  c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j% O3 X1 S4 k" w0 x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 U, Z, A/ w2 u; i+ r% \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o+ X9 x, g# k# ?  J, N2 w
嗎？2 }, q! B! H, Q2 m  |7 W1 M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I7 {9 U; v! y  \/ g5 f2 M! O2 G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S4 y7 `% M" Z$ H: H( ^1 u8 X3 W0 J
6 Z. T* H; W( _6 x- B0 K. }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j3 w9 Q+ b; Q# b  v& V
* s: a, [( m  O- f7 J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1 Z, ?$ Q. K8 {  H. V' B
4 V* J, w) S# m) w# ]2 U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n: J  k2 N1 s8 J! }( E
2 Q% k0 j6 s0 y( }
她掩著臉消失了。
3 ~4 G6 b2 B% r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F& r1 ?$ m, ~5 A1 A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 F7 W0 I4 y4 m' b. c8 v: c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l" A6 @7 L; ?4 s# [
」( W8 f7 j1 c9 g5 f
4 ^! {# ^* l7 [& `6 H4 s, j6 q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H$ y4 X+ L) g. v5 x
2 y. p- i& ?8 {. L( R$ A+ {% c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s. O8 h! E" Y! r4 D+ N
4 U, ~8 [: |1 o: `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 K, h' Q& F/ r% r
沒有流一滴眼淚。% |; M( r( _6 [  U* Y% ~
( R, F& A. e) n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m9 n6 `8 T2 Y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7 `2 a: G; M! R, G/ @8 J) ]5 _3 F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l$ u3 K0 f  O; R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0 y5 a2 Q7 M! a
聲又一聲。
5 ]7 C3 d3 j, e, z# a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 W$ d' K$ k7 G  ^! h' v3 X6 i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z" u5 B& _, f, N. T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d# d3 H  h9 K7 F
救你？」1 z8 T/ F. Y+ l) I9 `
! I5 J' t$ R# J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6 K8 S6 ]6 X# R) g( ^, x" p
0 [* x% @  A' l. ?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g5 q: H- C' E  L1 D- I
的讀者。」# S$ F0 {7 G) W5 s  S0 w0 P4 p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p5 ?4 H) ~% p4 w3 O, ]0 q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 U) o% G6 c, T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2 ], M/ o: v% ^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2 n  W3 z: a( Y8 S( M7 e  Z/ y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_" O. Y! G( |0 b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4 w+ D5 D+ D$ c- u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 B6 {' C$ ?  q2 h- r. ~$ Y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f& X0 O- g! ~- p3 x" A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B( {# B  K! n+ o( H  J7 U# q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x2 W+ Q7 {: S8 g  Z' ^
0 H$ s5 o: k1 z3 f5 V+ V/ e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d1 `5 ]  q; H* X+ v0 i: p. ~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3 X5 K) h' M, z3 F% F- Y# r/ e6 ]2 x+ s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O0 h4 W5 Y3 D! e

我又吃了人了。
" K! D5 E1 i" D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E. j3 R  ^$ v, E% m2 O1 w, j
力氣。/ ]6 y1 H4 _; f4 P! H
* D. N( ^9 l$ c% D+ ]: W+ h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T& P0 B. t+ @: E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8 @1 x/ p; |" p& H! C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C. a6 K9 B0 q' e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d# R, {* Y/ b7 i
! N9 {$ t2 O5 F1 }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9 k7 F7 x1 c; e+ Q" y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4 A/ t0 V- I" E. P0 T# K' z" [7 e. _
. b" v/ j" G9 U& o) D3 Y  o- R, V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1 z( s, ~" f, S( F5 V
？為什麼是我啊～」
: w+ o' _  i/ v4 x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3 U1 Y. Z$ {/ l/ O2 d# B
他，不喜歡我。
: G5 [  d* P& s2 h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0 ~1 n- P% _9 B
; h1 D2 E5 ?" l& N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9 \" C7 }9 k0 g# f( C, C/ a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6 p. M1 d" D* R, J$ h2 m' o
% `% [5 i2 y) }; ^0 s$ ]1 _5 M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c$ L. r( D" Q. F" L" B
' z* J3 w8 u, I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8 G6 y" ]: S# b: Z6 K: ~( U% ~

咯咯咯咯。
0 {1 W, s4 }. a4 E" N5 W6 h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_; t$ I  U$ W- \; e: E( }

; q% W, G7 [% E3 h
「給我。」我向她伸手。7 [" P0 o+ A* t+ J) z( u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2 i9 s4 t% F6 }* A) a

2 F: a1 H+ I3 X' D* \# I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0 K+ [% j8 v0 F
3 X8 a. s9 i9 M/ I/ f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3 a3 L- M3 r  D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j- D0 {9 h) ~* ?% @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h5 f! i5 Y4 D
* a) P% C. ~1 G3 P6 z- C. y2 S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 o9 n6 i  x$ t' b, M1 U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M# K. p' Y' d4 r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X- b) }/ M$ m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C( a0 U$ G! r: P( K( q2 F4 m
- G# O" K4 ^1 f6 C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L6 V, n: H  }) X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v+ r  b2 o, F0 O9 A( m
! {% v1 ?( w/ ]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m1 b4 L& W# `& I* W+ t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M. f+ e! V7 n9 l
9 m5 V6 W; c9 B$ z+ J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 f1 C% t+ R1 O/ F* R( J. I$ ~8 d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5 y0 ]4 G& K$ H) h6 v# B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9 U& C: @- O4 W+ h' m+ c% F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 C2 Y9 E! \' m9 E' w2 Z
4 @6 e/ {/ B: o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4 w* f6 @) S- d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p8 U! t( O; J, y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 t4 r4 X' o7 i1 q5 [) W
8 K; z4 `$ U; x3 Q+ E9 k% A# }1 G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6 F8 D& C6 d4 {4 O  u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4 U0 D( `  @) ~2 L) p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U2 U" j. H) O( x, C
2 i; P* x0 `7 U6 U; f1 Y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e/ P5 o  ~5 f
$ F+ V% ?( Z2 t$ i& B: B$ j! }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2 X% o  b0 m% G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L5 x) Z8 H& u9 b% r
8 _, t5 v! Z$ v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1 b' i2 j1 o# R- y+ O" f2 e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 O3 w( n/ l1 ^; U- o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b* x. Q6 X( `- v% L& ~1 |- }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S$ x) w, k! _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x. {) `- w. R
) I5 L% K5 w4 d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7 t  W. x" c# m/ x9 g  ~+ b8 a* k/ h
$ X- _" K8 H% M- w1 I, Q* C1 I  J+ V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0 y" j* Q+ l- t& w) I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5 S9 t( c& }2 J9 X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s1 ]+ m# B8 n
就不是吳大夫了。」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d9 B& a5 D1 U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5 }0 t6 n7 {; R
: ^) \: _/ O* o( L4 R! L7 T# [- i, H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4 \' C5 N, f7 M( A+ o8 f
! u" t3 T! Y6 q& _3 A2 H+ h7 G6 J7 I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 ?) J2 G) T; B3 U3 u; M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P; b- x( L7 J- |. L: ?" B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K, i+ O3 L, r! `) e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 B- ]: [+ \4 y: |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2 F  K3 G: `4 v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 o* r& h0 r* V* f
8 t- ]' N6 m/ l9 i1 C) c( X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3 w, }/ w7 X7 A" s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5 m, f4 s1 y% B" }# D/ p  _8 `
沒聽過這種事情。! O; D2 d9 \# @3 K( i8 V5 r5 W
) X( Y0 e; c4 P# ]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d7 n5 I: H2 p8 V# ?6 ?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6 G# {9 s% R: ^( ^0 O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p7 ]. N! n9 o8 @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6 C8 G- i' _' Z* M9 T. S+ i4 V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S9 Q0 i  ^( f0 x) w
, s. T6 I0 B/ `( J% r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 D; _6 n$ P- p0 U2 ~2 V7 M' M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I# ~; Y) f' i3 ~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R  k$ ^1 Q) C
6 Q: E$ C; {7 N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c5 D' W! K& N* l  d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d8 b  V( v! E7 l" z1 u2 {: Q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D5 J0 N& D* z% N5 ]( |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u% n6 _, A+ a6 v. X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e- U1 R( d- f+ t2 V& v# t* ~% x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 N. {5 C0 N" r$ [$ ^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7 q' A" G' _8 g) v
＊＊＊& Y7 D6 Y4 Y5 e. N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A* B& J$ M& V0 g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v; v/ Z, Z% r5 J: g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0 I& S  @4 H( ~0 N! ?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 u5 c3 s( w/ l' ]6 n8 d+ @
異照片…. v- i$ I# u" a) K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7 M3 v0 S) F. X- O# i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2 c" a  H6 N- \  \, Z' w* m4 U
無一人。

人呢？! ]/ m3 @; c$ T5 I
2 r* Z: U& C, C& c' ^4 A7 M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s( _- @  x( Q% G' t
9 k7 s$ D) w$ l7 C4 [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k: q5 y* U- `( R+ o7 m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j0 Z% B* h; U' ~% U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J: L& f3 V4 Y: F/ ?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5 Y/ H- m' v
1 u# E0 r3 H6 n0 C0 s- R+ f3 N% y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L" J4 u/ Y) H( S9 U
…是外面、外面…」( @. R7 z3 V2 `1 r0 {4 P1 U
0 h2 n& X' l% ]% H. l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U. \6 r7 b/ [" W% E- _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3 u7 X* u2 ~7 f- `( w1 ^( t
& o) L' I9 F1 h! w+ f, X# I# P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2 t& P9 r/ S) s7 O' l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7 o- @' V$ v* g$ a
& t! ?4 j1 P" R0 n/ ]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4 i3 P6 M, t: g; K% n/ b
揍我。
% C) w9 a) ~3 C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4 I3 M5 t" o) B$ |- |% \
耳。
% @$ q3 T5 ?0 y6 l; _/ ]9 K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_4 G8 w& q) _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5 S4 v6 |3 C2 ]' z6 {/ `9 R
( Q% j2 {2 ]) {8 ^) A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8 m3 d! ^1 z- {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C+ B, f, @( a" U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 w0 U: g1 y/ e# K) ?' s1 @- l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W' E' q) o+ E' M$ I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6 s8 @* h1 A0 \+ [. F% a& J; v* `5 H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m; F  j& c8 ^1 c! d9 y0 `- f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H; ?% O3 l' w" q& p1 Q1 y
* w2 k8 o9 ~6 X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G) E  o0 t" H0 o8 `# l# \- y; h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q4 h; t& p7 L& Y9 ^3 l
找到的。
) q. k" _/ s# W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P' d) t7 l# \5 P, H
5 h* q, u  C/ Z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3 f: L! ~0 Z! ~$ N0 _' D$ m6 S" l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 C9 @# Q/ [; }5 l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c6 A0 c; A* n" r- Q( }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4 w" ]* E$ e( W
( z' b4 p+ a. ^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7 N4 T, I5 S5 t2 E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4 E, U7 [2 h+ v2 \  ~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k2 Z; a, _% g. I6 ^8 L& _
" ]4 f9 L; x7 S; T3 `/ v1 y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6 V$ |/ T) o4 `% H4 A7 c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x* }* o( K0 ^) ?9 j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 Q$ Y  e8 j6 }2 m* i& J# E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N. `* M' F4 j
( y; Q" B6 i- ]/ L: f8 z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l( C. P: n/ S: H3 S. C2 g9 v. i+ X
& z- K: O& Z% b5 }  z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8 H) W* P4 P6 x9 t2 o; B+ ]
) m/ U. c: H- o0 D0 Z: l* R- i$ H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 {5 {$ u$ H0 n( J7 u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s% Z* F8 w9 I: c8 |+ E- w% s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0 Y5 e1 r3 N( p0 w  d( D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 Z5 A' c1 r" x% |' @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N" m& Y' H$ A0 S0 w- Q1 X
然如暴雨的悲鳴。. m9 J& N: t% E/ `& G$ ^) ?

交融一氣。
2 _& i$ }* K. Q3 [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 w6 S2 C4 A1 e0 @+ x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6 \8 A! q" o' C" S" ]% w7 b/ N0 m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 ?" G4 E8 Q  j& ~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 F) ?6 c& U& X$ O1 y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e/ C" r9 f  @' \
7 q) k" K5 `6 _/ \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1 J( H9 C# Y2 [5 `; H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5 C+ Y( C. Z: r' X9 |( ?: o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Q- H; t& M  b( N0 k
2 ]5 {$ d8 m5 u% N; e$ A1 {+ O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 K" N9 |" l: K- k5 g' Y) h
我打開門。. d! ]9 a& q* ]+ w
: y* {/ E! H, K, a9 d* V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2 V* @: s4 y! N+ J6 a  v
: O* m, \  w5 `; U% R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 ]2 R7 r3 t4 j" ^8 S6 C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 l6 v8 N6 C; x' R9 V/ S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a+ ^/ ]* u4 \8 L0 X- @8 U4 y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c4 {6 T5 V7 b3 X9 ]/ v; _% }
* b; ?% c5 C! f5 h  M- v% j* D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4 r0 U- e( W/ |
9 k/ H- l  f( o4 k, }9 Q& H- y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Y2 V- H" X* d" ^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3 `$ G" U* S& h, H4 `5 K+ O
. I6 A: M% T# N" z2 W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6 g4 E/ ~/ a0 t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U) d' Y: w1 Q* b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2 l2 G% J' `& A6 Q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W7 ~( _2 h, Q# \# H; s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E7 ^5 {1 \  K. X3 ~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2 r: ~$ `# \/ G+ W# ]/ M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0 ]5 J$ s% f& O4 R; J7 ^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1 I7 r. P* k/ r+ ]0 h3 @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4 o0 |: t5 Z' J  O; S$ J# [* ]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0 V! A3 S: X4 Y5 c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B% J; D) l1 X  Q1 K% j% g
+ `( j5 m$ G7 O8 w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1 m5 N) r7 N! a8 |- g7 p$ ]
8 D8 R3 @# S1 X8 r7 i' b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1 T- b6 c3 Y- G
的模樣？』
, |5 M) J' M, K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c$ q: h% m6 P7 Z
- v* r" J  k. U& q, A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3 n: p7 h* V$ m& @
! h4 O) K$ Z4 g( a  O7 @  w$ o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3 L  R; ^. |3 ^1 X9 q" _/ I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9 S0 n) a7 [- e) y  c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1 c- F& P/ y7 W1 {) U$ y. _+ ^% w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L, R0 J* _1 @# p
4 S3 R% B& H8 W) ]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c+ O: t1 [( K, a# E
的骨灰。0 H, u$ i; a' P- O
( j9 K. {' f9 A$ T- }% a$ k8 D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0 R8 W3 D/ ]' k* s
# l) q: w  z0 h1 O0 c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0 o1 ?+ k& M( F! a) Y" `' E: p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 m$ c7 f6 Z1 Q' O5 ^1 l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 ]- h+ t7 y2 i: |* y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O& y7 z$ _( R
* _. B/ U5 M: S( j+ M% A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B+ s+ w$ m8 Y( e4 [" l/ Y3 t
  ^5 Y2 N7 Y" D, G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l9 [1 p. f' E3 I- a
* r% e# r/ A1 M; k4 Y' u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N. M' M1 l+ V& M8 D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 u$ X7 i6 Y# i
物。+ l8 z5 b# B) V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D6 Y- r/ Y  O+ j# @, R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y3 C, u* T9 ?/ K0 A9 J
, J5 A6 g! I& ~4 z3 p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5 z5 G! \: p' Y9 g( d5 G
: R$ S6 ~& p* T$ `0 j/ Q8 x5 _; Q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N) o5 {0 p  _* m- M. e0 J# h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7 \0 U& I8 [% q# ]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0 D. @# t- M1 B0 f0 ]. Q
聽妳說謊。」
/ p7 H, Q& D- g5 @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q4 \, e. ^9 x( F/ R/ ]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r0 M* p5 @4 i" |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M; u& m8 x& ~5 _- R  j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O% u8 a7 Q7 a# v" k
( l, i( L1 p; c. P% p1 l# D' e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h( F$ P" g7 |
7 g, e+ f3 {6 t7 F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4 \0 [% ]6 \8 }# Q1 v# q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b+ w" z  {. o
6 _- @5 O$ |; [5 M/ \# O+ j' _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Q5 P* Z/ l" k4 D3 e
- K4 T# u$ K6 u2 N$ l; {( g' }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8 u/ D" a1 O6 U; A, Q! x! w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2 t# O" c! ^: ^! x* U
9 ^7 u. ?2 L: f: H" _0 V2 }" k) E# X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0 _1 R4 O  b/ E$ C: y" J/ T
著淚，一步步的爬。7 {" R: _# _6 U! @2 O2 B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 Y: L1 W3 S4 |& i, h% b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p8 ?* V8 I$ {2 r6 E' _1 I
9 k5 T7 b' V+ b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p7 c* v1 O3 N0 L' {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p1 n& P& Y1 z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n5 C  P" f3 }- b. \( f& q
6 j, W' c1 K+ C5 I7 ]4 L+ b% g; r5 h6 A& c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K7 }# `5 t5 z: j3 H/ ]* G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 u; G2 h6 z0 f& G2 P0 F

儘管來。
0 j+ n2 n5 S# d& u5 s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2 a3 E# f7 o  }( K/ b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 [9 E8 i6 L; i0 e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7 w9 A- t5 m% r7 G5 F, o- _( p. f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U3 ?0 o; [3 N6 ~. i& g, b; ?1 c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y$ p$ R4 ]! f& x# R0 m
9 |6 ~& [* o. h- J! ^& E9 a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 w) I) k  P7 Y6 G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4 Z! }4 P# f# x, E
3 Y1 }2 L3 i. _; g, ^6 g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t& h9 i+ l9 C1 b% [: g' r
9 U7 u+ r, N0 j4 U! a* f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4 j& ^! o2 d- q% d' M- T
' Y1 b* v+ A2 [" u8 m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5 B. W; g3 A+ r* H" V$ P) |9 _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3 M" c. e; y% j! B) x8 T7 Y
1 `8 u8 D4 D' O% V( {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5 m; S* e7 i' [1 D1 K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 s% G& N9 d1 h! ~
9 R6 o" x, n  d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S* O+ \# X1 A
* q/ _+ K2 ~: p7 k7 K, _0 C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5 ~" {& S) C9 E* c( M1 L; o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q6 K: U3 ]; E+ }2 h
…
( t- M5 T1 B( F7 h( t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B& X5 P% q4 v- H5 `$ K3 F
1 e; H% a. z# c; M+ U) {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M/ t; e# Z  P
者。
) [5 u8 q; w7 [* J& w0 k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g/ i' i( {9 [/ v  N$ Q
5 [6 n6 B: Q4 a  t( |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M9 r' e8 m& N0 V) F
: l' }0 k2 Z9 ?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E% O) r% X% s. |. Y0 r
& T4 F: E4 C" V7 o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 \* o: h- M1 v, v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6 j/ s. U  E: `3 D$ l1 Z
% G) O" S# _/ M8 h" x4 J; {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 l$ k: x6 K# \. M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1 G. K0 p" u, O1 ^. e! ]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1 ~7 O9 j* b+ s  a" D4 w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g, }6 B8 i/ ^9 \. W3 n( a7 |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4 s) i* q6 M% c' s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2 O2 \' M5 ?/ W6 `( j  k6 S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3 t$ V1 K& t* ~: g9 ^  Q% C
都毀掉了。+ }0 L' i% ^/ \# R4 B; J! Z
4 N6 a1 }2 a- |, r% }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S% ~; u9 ]. p2 l2 V, N* ^5 u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7 J! k# m- @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  n! B1 I' R, w1 S4 R  E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1 e& ]; r+ \, t* p' v! a* v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Z0 b1 c1 ]% E! `# j: y7 Q" u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2 u5 _& E' [* y6 O2 L3 i+ C1 U# m* F
# c* U( C9 N( R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G6 j0 D  v- C) L
% r1 u- x1 W* F+ V
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6 |! x/ S: z, `  o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U5 ?/ l1 c3 h$ R& _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d1 j2 o/ o! f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U7 }8 ?& z# g* F8 f" {
8 x! ]  P  v% ~* }: o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Y: W, i* S  b: D! G$ s! ]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z. t) L$ q, `: a
6 T9 h9 ~+ e: g# o2 m! W" P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p1 g" u6 ]  j7 f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 N9 d; b7 l. B) [/ Q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W) `' u- i' J$ m$ h' ^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3 v5 }% Y( f  z. e$ z
6 R# d6 R% T! D; P7 X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8 b6 F* J( E; T
- k  o7 c* w$ X, A" a& j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U7 S/ J! I% b* g6 a/ U) x; x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L- r9 x) |5 z% f7 Q
* \1 ?; T4 [& _& F9 B% ~( q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1 J3 `6 W+ d6 m! C" {) f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V+ d0 s: Z7 R/ [! P( Q
。」
; z5 v% t( d* ]8 L+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B* I4 S; A. {, {9 S& |
/ Y3 `1 i, t3 M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 `8 s' n' r5 Y#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x- T0 q# B1 c3 Z6 }6 F

# O" G4 u' P; Z( O. ^3 {$ t" C: O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F7 C8 F: q( s5 M* Q- Q9 V
' [$ G2 C6 H( j0 e3 H% p
這也是一種必然。2 ~. T" t3 p: ~+ z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  q2 |) F) [) M2 A% @
8 b( I# a+ _% ~* f+ \( \: k0 ~
& Z9 R2 C/ S7 j! {; _/ V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D+ s; c: E8 h+ p4 r! _  @
! j  p" J9 B* D0 \6 {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1 h1 A# }6 c+ S, S% b3 f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e; r7 O. U" y' |# ~7 f
' E0 F6 j9 |, |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C3 t* X; \  J* ]) x- B/ Y- Z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 Y4 s$ ]: H! H# s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9 }, G2 e7 w* Q  ~& E0 E9 P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 m7 h) {$ t( p: L- @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h# M, @* D5 [6 \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 v, O* z9 j9 L7 z# z
鍊的聲音？' f8 Q; P4 g0 t" w& r
, v# _; o$ g* n( L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5 w4 l/ O) }) O! C* L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D1 f  R6 Q7 ]" c; N/ X  M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H7 h5 s; s) z- w4 T0 }  x2 `
# P7 @6 N6 G" J) `9 u! w8 q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7 N; I; I& W( F- V
的吹著狗螺。) @; E/ `& n7 o5 A2 d. o, N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 X2 p, x6 ]2 I) M' Z. x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6 U; m' \$ A( z0 f* ?2 G7 {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4 N2 \% z% {: M7 u1 Y0 [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8 z# E7 V( ?' P- T' N2 r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Z1 u' C7 ~9 k7 o3 O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 K; a/ c; p4 ?  @- R7 N) O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L' Y  P2 d- d! o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o$ L/ z* k# C4 J* L/ d) Q! L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B: t+ U' z# i7 J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6 w- Y, i# P; N! O; _. _7 K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7 C1 j/ F' \4 a8 D' R: k+ i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8 K+ o% I( M+ L0 }1 F
# z7 ?  j3 [% {) U0 J' d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s7 @4 X4 k# ^3 \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1 B  T( n4 T2 {% E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 h: a1 j* }; o$ H4 e" P. z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g- e4 Z1 ?, j2 m4 v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U, r& p$ L! x$ Q# d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b$ h6 L1 J: r* Z2 M" F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6 s; I; Z0 D) h* p+ [0 r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 ?  w8 Q' O5 b. g9 O* O* s, V; R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m! }, Z) ^6 e) {0 R0 X, W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0 z& u1 y2 n) j4 A9 y+ v( Q4 E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j9 t$ l. L! Z9 E& D, a
; l7 Z" b# c' p) [9 `" ?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4 H0 Q4 _% x9 P3 e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 P! e6 r' @  ^9 ^: o1 c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 ]& i" g# j/ Y" m: q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c) s0 {8 ?% r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0 `$ e8 f# q% `# A  ?! v9 S: W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x/ J4 b, R6 z& M3 Y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I6 L% U$ G/ S/ {
9 k* R" g! m: K! v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 k) z. R( o! D0 ^# j7 e7 q$ W$ Z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 Q- P9 Q$ P% Q8 h& ]- |2 Q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k/ n6 m4 V. v# o6 m" _/ d
1 J  A3 }: d! T$ a& E/ H/ B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 G/ b4 P/ }( V9 H& p. @& o# W( \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9 |, V3 u3 v, p! ~& s0 h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C  k3 [; v* m) L& z0 o) x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 x1 F2 s) f" x) m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7 k1 W% z0 h2 h$ y8 r- A& |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r* D/ n% m, F" k
: Y) i& h9 d' ?! a1 E. v) D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Z8 D3 V# f- G* F# z1 L, M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U) A  w# k- l' _8 ]8 _
) d4 Y! n; n/ `) p% G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l4 R3 [. v& u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R2 Q4 D, A# g1 \+ A$ `" S
點安寧。: ]5 L! w" @+ m  e0 t/ P( Y) ~
2 n% @5 Y% s1 [$ O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 T+ X+ V( U7 g- p' s. @
& f/ z, Q' B8 q& d- h" M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9 b3 a4 A$ y. M+ g. ?3 C& R- V' V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4 s7 I+ }& `' `( @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k+ H3 n1 p: a* r
5 F% w1 `9 c( j- U% ]" Q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 }4 H$ l1 O; L; l3 R8 r0 A7 |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3 i% Q& }* {2 B
) `, C5 N' W2 \( k# S9 n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m9 N& v9 n: \, u& v. y4 _/ p
0 {* a% y1 r5 H9 e( o* F
＊＊＊* [* |% a0 j: p, E8 _; P+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I4 a/ K# b7 r7 K, m7 b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7 d% K5 c, {2 I! v. Y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0 m: S$ \+ d8 b+ n& y( I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0 n# X) T6 H2 o) n+ s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 x  s7 p3 {. f& u6 R: \; ?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g6 I: j8 [7 [# i7 `( d! h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T5 N9 ]% U* ^' `* u( s# Z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 v- n- x9 f2 i8 f# ?& ?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6 C! m4 O/ m$ ?# J% g( i8 b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p; a1 R, M9 k
; Z$ u3 H. t2 q& [+ d. G  C2 b
咯咯咯咯…
: m/ q' M1 _7 O" {% ^2 L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C% r( r& A( w8 \
# \; x0 v. s0 I, C6 p4 {: Y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j5 n9 h( i! O+ o8 u! @/ A. x
0 z! n& K" C/ V& J; M% m( g0 ^0 K0 t# N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I/ }. |1 D) a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 o# h6 |% ?3 u4 t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8 q1 K' m$ P2 v: M) j  u4 `+ D: e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N: P: z4 H' H' c. b. ^1 ~; `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4 I. l0 f' \1 ?2 [% z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0 d+ n4 w/ @1 ?, A$ k
…我真的狂笑很久。
% L& _1 L  h  [# E- B* \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8 ?& A9 s7 |; K) y1 R& L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7 J) A0 g  m7 V$ h- {: u* i4 N; Y; U- X# \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5 m6 ^8 Z; K- E2 E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6 [/ ^1 y5 M- V, l- N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6 W7 |! k" n$ I1 Q$ S0 z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c) \0 q- ]4 f. y# n
. |' e3 w( p0 W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 J0 m* j  o% P9 K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7 `0 Z8 t+ q) N9 ]1 r  K5 U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 P; s% z, z* m! n) H" b% z' A
事情。」
9 }" p8 U2 O7 J+ \4 c4 T% m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E! `; _* o3 ~' D6 R8 _
什麼關係？」7 C* w; |1 N1 L) z+ C
- L. r( H$ V$ K! [5 _8 @  K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V- p6 X) h8 g6 t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5 y8 z+ y( j7 l& S
見過陰差？」$ d+ w5 Q3 Q) q, Y! N/ e5 j: _
8 x9 G& I) @3 @2 b7 Y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 x- L" W' o: f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5 [2 L! e$ J! b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3 A* m. m6 ~1 t( u& r- |( }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8 ~! @. E4 `0 J* \+ k( J) g+ g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 C! c& Q# o1 I: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6 N0 P' ^" |4 ^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o5 o, Z2 [* d( [4 F0 f! y
. s7 Q6 ]# Q/ E' a# L$ s3 F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 P" m0 ]" e2 F) S7 D0 A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8 \5 P+ I  B9 l! E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 l1 k4 D4 W- o- ~5 z0 ^7 J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e1 k1 D0 @( m/ {: ^" J
抬一抬眉毛。- T5 U/ k. j! F1 g3 W% q! l5 f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O) M9 V; ]3 o% h9 N+ G$ Y0 A) J3 m: X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0 `: l1 U) G3 A$ V. Y5 J: z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8 o6 @/ d! w/ g1 G9 T5 O! }
  h. R9 U8 I' L9 ~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3 g# t! S6 E. }. i; ?0 ]
住咯咯笑了出來。
8 J, S  ~) n, u/ B/ C5 n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 V/ k9 ~; |: I  n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1 w# u! G, M& k$ f5 d  W! F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j- s1 s* a; x' R, u9 w/ L1 g1 T7 X
4 Z# V2 l) R& w, }' c, ]9 \! z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  ^, P  H$ Y% d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9 p9 W4 _$ c) e* Z" H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 I" r) K# ^# N9 |6 A$ r1 H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c0 E" @( x. g: D% [' R$ P
起來。1 H7 a$ a9 f- Z) X, ]' B5 o
, c6 F2 ^( W! [& n+ Q; V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0 K; i& f& n6 e: y' l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 S, ?8 M/ S8 ~. C6 c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7 t. D6 g& s; t0 H0 S# `8 e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2 {5 e/ X( ~5 s( }; K; S; W
2 V8 J8 t- @: J& T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2 q' L/ K7 j" M, ?2 _- c2 D, T
口水，停了下來。, H' F# w* @* l' ?" Y& R7 _
  a( ~$ E; ]$ n2 y) G0 `5 F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2 d. V, R# I0 m
忘我的陰差。8 v% p" I1 Q: L1 l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9 d1 B3 Y; ?' [4 n( H( B
" u9 Z) n: \( c+ F# E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7 m$ T+ o; h* e# R6 g2 ^' s
, H& \6 M& Y: b" ^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s1 T4 ~9 k+ h+ ?. n  |

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X+ w' E0 ]) X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V* m' e/ K6 G- u) u- T+ K
( D- G9 s8 h% P% _# R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j; x6 W9 z3 u+ C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5 B. W% a- P5 z6 _: Q* n) l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a- w6 x# M4 }  r% J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 {9 j1 x$ U% s) d3 U" T4 L7 r8 l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6 c! A' `7 g& B8 F, G0 u% a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 T9 b: @; N& Z& w
卻沒去揭穿他。2 a! \/ H- r8 \+ E  q' a0 z& k# ]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1 ?# o: A, s, Z% b1 H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X# t* ?# B! A# K4 m3 a+ ^% s
也寫給他看看。' T* ]1 x+ Z" a& J: o. K$ {8 i2 f
, X0 l. S* l) v5 I) e9 _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4 y& D6 v4 j" I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 y, |: ^+ b% `0 ?: S* x/ [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4 A' ?1 _- Y! o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W7 x, K* [% v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1 ?4 }7 Q" M$ H- o. c4 W4 h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i# H' j' S4 d& {1 V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j0 C% I# r5 j5 P" V, I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 v* ?  f" B3 J/ Z0 @9 }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8 N: C% [! _9 ~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 }5 J3 J  ?& [' m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S7 q1 Y: a* I& L  a
' x( I7 U, s0 {3 a& K* ~/ A, D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s' \: W' o. l0 e$ u- l
! n2 _  G3 b  D* A( Q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0 Q1 B) @* p0 \6 v# L/ t! w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O7 h7 b1 ^1 p; O

然後他也中招了。
# Z( g/ n* @9 n$ f* i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7 Y1 b+ M" l4 Z6 k/ ]) K2 v* y5 `, F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O. ~5 x  E8 w  C0 F- Z5 ]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6 P- u$ L8 w5 q" ~+ o
+ w& t: h& e( y) n+ e$ c

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N$ s% k2 r* c, `5 O' P6 E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J7 c& G; Y4 y1 Q# E+ Q4 c
  R3 t  Y  d  A9 ^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E( Z( h+ M: |7 V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T$ U4 M, n0 B$ E7 H
圾。0 y) U3 {& H( G1 l% H, {" w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7 r( i+ U' o* _! N  {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j& M2 b6 j  z( i0 p9 j
! ]$ \0 h) X5 m4 D& ~# ^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6 c' X$ |3 K9 x. ]% p+ t; y: r% V6 U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X6 f. J- `8 q& j( f% U

「我來帶你走。」
  k" `) X( [! l1 h" E' L; o
這也是一種必然。
% U: `3 b% u" q3 c1 C/ K! G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0 o- u" H; D5 y: r6 O; Y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u& t+ G0 u. F+ D9 I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9 P! ~. q0 o" }& S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 _' R4 Z$ i' m( }! ?  J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z8 g0 |  p: c. B# \$ ]
7 L! _3 R& T* d; i- [; O; y  M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 \5 P2 o* D+ K, Z* b( @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0 c% I* q7 b( y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 J. G" B! e, N3 F' X; ]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 R0 {2 U% C, Z  e
探索著。! S8 ^$ v! J9 W7 \0 T/ o9 K! Z5 i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9 c/ t- R1 j: Q: K1 _2 q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8 D+ u) }9 e% K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4 S3 K2 B2 F  n; g0 x( p- a8 V( D" @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3 X3 O' ]& Q2 q
壁紙吧？
, G) B0 m+ V* p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6 T+ `) p, D3 _% M. K! ]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B& z7 H- c' D: C) h7 _$ ~1 \# i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6 b: N) F7 p& R  ^3 q: G( B; O: R3 q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9 Z  z6 Y3 `+ m
6 y* N; p! A% Z$ P7 I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6 t+ W7 H( W" J0 B* R, Y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l9 e' o" {/ o1 G8 e! \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T+ N/ b* b4 g( j  p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V( r. e2 y2 F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2 t! }0 Y# d" Q9 D  v  O/ G
。
8 r1 f, X+ l. k2 l;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 T, W: m/ u" U/ q$ T4 J# n" P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6 S& X! D: n( }2 [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M! u+ B2 V+ S8 K
2 P" E9 l6 A+ j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6 T% H3 N" [! [  F& X+ \7 F- c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j5 b/ R' b6 I/ ~5 x9 E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 z9 E* j7 Q  i8 c, A# J$ S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 k) [$ @9 y; z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0 w" C) H4 b( t% _( H! A
1 G' n2 P  M6 H, L( |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w& A9 s2 V3 ]; N
0 {3 f( v# \3 p: \2 ~: J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5 ]) C4 o) f! Q3 _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_) f3 h5 J  [7 c4 P; l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0 A( `, y, Q! [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I  M7 _6 l  h) W/ \6 j# Q

( o1 F# d" p! Y, q4 `$ E
很逼真的夢境。2 M" M2 P' A* H) x+ k
* w" F+ u* g+ s, w" }# K$ _& v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E; f0 T9 l1 G! r0 V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2 Y# t/ s; q  V0 g6 b5 [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L8 O4 K5 E! s6 u3 N' Q- I
$ f: `: \% R; O+ |3 y+ l0 Q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6 w6 D. {" f5 O4 b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6 x. |6 ?4 Q7 }3 W* K+ c7 J) @
種，專門熬高湯的。
* b; s" P- d0 G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9 L* e+ M. o- O  {2 F2 Z0 D( C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 v- g% R# a7 H" E7 ]6 T) |9 e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5 K' Q" K9 o0 q' N
# G; K2 s, p) m) z
剁剁剁，剁剁剁。! q8 a; S) Z. q! n9 N
! ~& W) T3 h* G. l0 m) `* P7 [/ s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N' N8 X# l! m- K  {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 O1 n, q5 L2 V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v% t+ d, Y% Y* U1 a+ }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E2 k6 B( B* {
8 Q2 L+ Q& o% R" Y) U/ a4 o! Y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M% F& G0 Y. B
我四目相對。% }- t" I$ g( K" |
  A% \5 W# _% T+ q
8 `0 ~+ o0 K* i' J
「…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 H) A6 I. t$ Z/ o7 m; t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W# x' O8 a/ [% F: g8 S, V
% X( u% F3 v/ {, `# q. K' ^! b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9 a! _& @. R6 ?4 _( x8 ?8 @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3 v# W& |! D2 a7 y) X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l$ I5 D! O% F$ o" ?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n# ]+ |/ D2 ?0 s6 j9 i+ q1 |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5 [- B: {6 b7 R! w8 L. k2 u
' }( [* ^: t2 I) `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N; R. S0 C- }' [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1 d9 t1 _0 Y  `
$ [; x* F# }: B+ ]5 e# B) P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W: L2 E. g: n, I+ e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9 L7 H8 V$ K+ c9 y( j5 B" T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0 n2 z5 T# D. Y! m5 M$ f, f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0 [0 j7 U0 v) z/ v1 ]
。
" Q7 q! S$ J" l+ x5 u3 E
………
9 \# T6 x2 C+ l3 M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5 [7 f( n* @5 g" e5 S! c5 P/ P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n' z7 Y" w& D( c6 c4 l5 w' U
# }+ z2 Y- \: `9 ]* Z1 x) P' `) w3 i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u3 b# j) Z6 v& D4 w2 R7 D
/ X% ]$ I* q) j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1 i  d8 V: i, I' A
願意信賴。4 s5 @1 k5 t* l9 u3 C2 D$ `: o! n
9 A; ]1 }4 g' S, F$ t) l0 ^: }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M+ G+ K/ v. v5 g( u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a) i/ N6 [# h- T& w1 }+ v
: Q6 r- o& z* ]8 f% X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E$ C1 R) Y" W; X" d! F
」
" u$ N( o4 K9 j; g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J6 B! M: o$ g7 n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3 @9 o/ Y) n- e7 F* K, C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1 w4 P  q" |' e  B" S( [" Y! D1 u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r3 K7 S2 m- ~9 t% S3 w
9 L$ b! S+ m  r7 e1 h  Q7 }% n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Q  {0 x2 J' \3 ^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 Q! M0 z" ]2 w) _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 t& h& B: j8 y) `* e2 T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6 M' `0 Q. D- A5 z, M  `3 q3 C
8 P# J2 I4 T! R. V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7 Y% O: v( H0 H/ Y; `  ]
」- H1 \5 i0 F6 y. B
) O, h' T* \/ v) y' Y8 y; w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8 x) G- H1 I6 c7 T' W
  C- L/ A; Q. y4 F5 c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X1 H2 C, p3 m4 D! b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j" D2 ?0 b1 I( U$ r  b# N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3 N; L& W4 E) q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0 Q( H7 k2 b% Z0 x. ]
- |% v5 o, }' j& u& I+ i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 f0 F0 w% Q' F4 S4 D0 \7 }( _$ G
0 @, A) o6 a5 U8 A1 S7 N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2 h( m' F- M. ~2 h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9 T% r7 F# r/ ^0 K( u+ o. l# K- o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 _4 s7 ?: ?0 h6 N8 J
! p, g$ ], N5 S2 x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 r2 V* `7 v& H4 S$ G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L% Z% \0 G0 H6 d' A# y( \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6 N7 H8 h* A6 d! t. z8 N: R$ F
2 F5 I+ S/ y) r8 p7 I% q. ^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4 v- v. S; `$ ?$ u/ d$ U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 |0 E% ^6 J9 h! m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z  r$ j6 c, U
" G0 E6 [# M& R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2 D6 P! n  q5 W" E8 a7 ?6 r/ g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7 C4 I" h" q5 s7 s2 B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Y1 y8 x) J$ o' K- ^5 k3 f. n
& N5 u: |/ C% E& _* K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6 _# I. F. m7 H, i! c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 O4 Y6 x3 K& ]. S
7 T+ i: J, a0 V! l, t3 ~9 m' T7 a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 F# n( R% d" {( j3 p5 C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w6 q9 O& D2 i5 |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K* H# Z6 c) h* X# U) |; \( V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z4 z& Y* U' q. Y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X( f: q3 z' S* i1 W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H% M; Z) J3 ~' N( Q3 ^, t" Z- I% T" G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6 u2 r: B2 ?5 g, `, Z& k4 f3 \

＊＊＊
, f5 Q8 ^. K% p" U  g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t3 d. M! u; |2 N! G! K* \
來。0 n" V4 a" ^' d8 k1 V3 N" K: ~

很巧？

其實還有更巧的。
8 |; l- U+ f" s" T$ n8 u: U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 f* t2 U$ e9 P6 T+ o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2 n' c9 z+ ?) P: v
- w" ]2 ]( o* p7 M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 v6 w+ n2 _4 [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8 y* a9 N7 m3 Y: W8 s( i! C( o- h
不知道吧？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J3 F9 k: m( t3 k( w. d# [
…" ^# n8 Y  M$ c
4 n/ i9 Z; o! }& Y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6 f% ?; h: @, n4 f$ R! _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F5 ~- z: B3 h6 f# w
( e% l  ?6 i, c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 u# X6 S- S8 ^$ f) f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D% c) k- u4 g! X. q5 j0 }4 y0 A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2 i) p1 X- Z( e- r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9 I# t0 _" D2 }" ^# q% j) K
思考。! D7 G# Z& }% Q# v, b
2 a- N* f) O; R& I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3 J% {" B# C. @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I# c" z0 T# q: S
不舒服。4 j/ `% d; Z9 P9 k" k  s, X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6 c3 ]$ J1 e) I5 ^, S; B; h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A* q+ n" n& d# |5 K
' F# q3 d3 |( k' l$ N) s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 @+ p3 Y9 t5 S5 m1 g7 Y; K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 I5 ~+ \4 w' C2 t# E' g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q4 P/ W* W% E' C+ q, [
磨的歡天喜地。& x  ~( d& B2 {# r2 g
* S0 ~7 ~( j( j' L+ a+ g% Y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 @& ^7 i- e3 _/ `3 @2 a+ V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9 G! O" r5 V% c/ Y* {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F+ \/ v% G/ g/ F4 N1 z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8 h1 Y0 ^$ e: T! w* V3 W

好吧，五四女青年。, I. Z4 M8 D9 I! n5 t. n9 y) W6 J
) Q. f; t/ f# ^6 k( E8 D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 O0 F' f( O" i
3 f3 W" P7 Q$ V* j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r$ p; Z0 I2 R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 E2 d$ f3 B$ S: W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0 l4 h) e3 a6 F4 q! [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d1 Y& r$ w7 ^# l' @2 \
邊，接著。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 v- I  a# k8 G- @% i/ [* W7 @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0 ^3 i2 X9 h! V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2 h, Y6 _1 A" e! {  o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6 J: R, f9 [$ L! \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 E. ?3 C# n0 T  m2 D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m$ K' t/ m* T
( @+ h# l4 I! D* y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5 K; M% p2 _$ A4 Z. s% |  s
! D+ M1 p3 p* ~5 Z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8 E2 H& x* b5 i$ X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f7 c( F% [% Y1 k
3 e) G; Z6 h5 ]( c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6 b' ?2 V" B2 Q3 r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  o9 p; _% q& \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0 g! t/ z5 R$ y, e  k0 @4 ~2 C. e% K
不大正常。

「對。」( I4 X# C' X' K. J1 Q" \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 ~% _& K2 ^7 n8 _
「巧合。」" Q' j* _# O5 H$ e7 e" F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I& h3 ~! n$ L2 F3 E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 d1 c% y' F- a. s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W& d5 e6 Y+ l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5 j) D) i! k  I- E7 n  x. X
$ [) n- ^6 u: `) v1 o5 j! @6 ?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G- E- i0 M/ z0 ?, t7 |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7 o6 r% L  A7 H! f+ x1 K' i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7 ]  V* S, ~+ A& D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3 c" P8 k  k9 D0 x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P: T% |9 Y% }0 `- H/ N/ h: C' `( T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4 X# S2 J( B) }
都要。」( u- g5 h- b5 q3 m( ~; m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F, `7 u/ d5 G( ^! o' X9 z) I$ ~8 B
' R& y* G; M1 t. s9 j, ?7 J  V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J8 F* d+ G& D3 x* T1 O3 d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 W2 _% _/ M$ @  x, V' z% D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B; r4 P4 Z2 s# n; v) V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9 S  K$ L' ]- R; g) b; ~1 a
「我要他們的名字。」, S2 @; A6 V  W! n0 N! `  v

& t. m$ F$ }% Y% J8 ?' }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 Q; s1 Y. W% \3 l% L$ o" i' b; }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4 _$ K1 [. p" S- N% f
+ B6 ?9 f, D6 G5 u4 \! n- L6 i/ P* z
一個名字，一條命。) C' O, T) c7 n; H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廚師？哦，原來如此。
. a9 G8 c3 R( _6 u  B8 a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 e+ l% G3 h" P; w6 g+ S; Q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6 R, z9 H7 H2 c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g) U) }6 M+ F% k( c( G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4 H, u% Y) [) f* \# e  M  |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j2 m. X, U3 p( ?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T2 e3 ^4 u. m5 D2 H
  t. U0 G3 I/ z5 R% E# ~) x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3 [  T$ f# g$ a1 S# q  ~

誰下廚？4 M+ q8 ]3 f- P) b; ], {
+ U0 k+ m1 r! w, T# S; ~5 h& j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a9 b9 Q5 B) b  w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9 h1 H% ^9 X& [+ m3 B; Z0 ?; x  q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 [) a( x0 u  r$ w) F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n* ~3 A2 M" y1 {/ |" k  v6 `' C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1 `. a# ^* I' L6 e3 }* A2 P3 m
3 v0 z' H' k: p# E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 @2 I; ~: W2 _! k- g1 ?- T% G0 v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8 M( s1 K) h- j$ W) p0 ?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c  \" K- w4 ?) k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1 ~* u6 F# G. B# W0 ]. x6 U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Q; g$ j/ K. E! S' [9 }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3 ^( N& c6 `: P6 W+ S: r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3 X" T- s* o. m* f7 _
$ z* h4 l) O4 Q: m) i( s" j, |7 |
＊＊＊
$ k) ~7 W4 m' _! h, e6 J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X9 I3 |( {2 ^  X% v/ z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l5 k0 k% p; s- _
8 P! m2 i5 A% d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V; \" A" S8 ^* X) q
* ?6 {- L- E$ I4 c# X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6 W* c" ], Z8 H. t# W! r
, o/ o/ a, q1 J  O5 Z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9 `2 I) ^. q8 B& _# K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 r. D7 W2 b8 K' a
或者迷惑「食物」。% t, v, j3 `( M4 {. W1 ~* h3 M
1 M( Z2 A6 R! q+ I1 n2 g6 |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G/ p0 \9 ]5 N$ Y. F0 b/ H
+ q0 s. N' P6 d1 ^4 R
他在等，我也在等。+ m$ c2 w) M8 M5 b5 h! I
3 F5 \9 N5 A/ n2 J+ J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p1 }" Q/ L% F" i4 {9 }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7 @  v7 a" {0 [7 v4 G+ O; h
4 C" e( H6 k! K: g* y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d' z2 ]2 V6 ]2 O# A
: M( ~8 p! }: L9 ~2 ]2 U! M1 e* x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M6 i: Q  `' A& S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R8 J" {, c. H1 U, z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d# ]7 P2 I  x% c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w, k- N2 L$ G  R$ v9 w) Q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3 r/ A- ^' n7 s  n9 o) o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 ], h' L% K9 E9 r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u' ^) i7 z3 }4 V! e/ G8 E0 Z# o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3 v- Y4 ^3 f7 z
# ?' j" O) M2 R2 U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G; X1 B! G4 A* M% v3 p7 m, h1 H
# Q* |  }6 P7 `/ V. C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q. u4 v0 a2 H. R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6 k% `+ b3 ?$ }& }
$ }. d* Q1 o  C  ]0 [$ p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2 \2 j1 v: U+ {1 j* }! e$ ~6 v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5 F( J0 z8 `5 _/ [- m4 J/ _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7 t; g* L2 f9 O. k
人為什麼要吃人？, J+ M5 R; b* P3 \4 U- P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T! X2 L* N* ^0 F! I4 Z# m
奇或誇耀。
9 d; V! Q+ {. z5 Y: {0 T5 F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i" J, p) C0 x" C' W" f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 M6 D' }8 `0 C; E7 x* [& s3 C

易牙烹兒。# q/ M; O0 b2 a) o6 s
7 C* l# a( N5 h: K/ |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 L! ]' F1 m/ p5 ]0 X( \/ c
. B+ X4 v4 F$ l- e: C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N2 t- v" T& ^0 W, ~- S) i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B3 l! v! N5 l/ H4 E3 g% _, ]
負擔悲哀。7 b; u1 s' l- w$ M* d6 l6 {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e0 U) w5 n' k* C7 s: r: h
。
+ X9 U. M4 k; i% b4 N/ P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5 N8 e: w: T* U- s7 P$ h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y9 e$ N. ?5 b6 g; ?; G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5 R9 i. U6 J' r: W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T+ n5 w2 Q2 U: d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P; `. [6 r- Y! Y& O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3 p" f* e- F/ A) Y! B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9 `6 h4 M0 g, F% S* v! b. V
. v0 Q9 ~% G/ p. b3 C+ q2 Q5 H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e: m+ j, M6 T/ h' }6 R( A- B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m$ o' N* J9 `. {
+ k# _1 y2 K" P$ A+ b1 g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U0 t4 r7 F5 P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i0 c# P$ g" O3 D; L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c/ d$ g* I# D( A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0 t# d' y% Y' B# O* \  v0 S( Z, p* s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W1 Z) P; G. l  ]7 O( I9 C# F; D# J5 R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x7 E  L  _8 w) T3 V, u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0 d) h& a0 Y: y
( A8 e9 m6 y4 ~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l% M  ]' a0 V/ |. b5 _) t2 n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c9 G0 A% M1 ]2 v( B3 v; N; v
' a  c! B0 X! {) j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W7 H6 Z; T, {4 y7 V

＊＊＊  x9 I0 s2 @3 T1 W9 G; i; O
' J; [. ]! R3 |: C) L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  F( _& }5 h* P1 @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 u. G( X2 u3 S! @+ r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 }+ p. y& U9 S  l8 v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7 {; C( _: t) [, M* b! Y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L! \* }- `, T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4 x; C! t4 c. k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l6 N& t( t- C% L( A+ J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3 k0 Z! U& V: c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 r. A& L; @- u! m/ b; o) d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l; X1 D7 B: f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r2 _/ V  ]1 ]& p; y& u0 m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 a5 B/ O. ], v% s9 M$ T# t. h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4 B& a$ l8 h, B9 I% C" p: c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8 L. K7 z# R5 F: T# L+ X! U
。他有點怪怪的…) A" M4 k/ F& E7 o# G
1 a( _3 @2 F9 |- C2 u: n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4 ?1 g4 C6 b6 D8 }
, e9 x9 D6 w& @( S% Y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w) w4 p) k1 I# Q4 b( _  e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h. Z. u9 p5 `3 G0 N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8 e. K! I6 A% |! e: {$ w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 x% c' Q3 j: A0 V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z+ ]8 `; G4 S* C6 u$ J- e" k1 M
: d. ^$ f' Y8 Y. d- M% X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8 N2 U/ b" R4 T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 }1 V5 q+ v  Z2 a5 r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0 l% M9 @& \/ `/ h7 z

$ x/ J9 q' k6 i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3 q8 @; O6 B- P% A- z, a+ A" b
2 ?' K- H, ]( F7 d" k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l4 N6 L7 p; k/ A& v. n
休克實在沒皮條。
7 K2 |% S+ m, O# }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 D, a2 z. J2 W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7 @3 Y; X. C& C* W  t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R; ~" O7 O$ X1 x
9 J! x& v1 C# T: j4 \; D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5 M* O' ]) v" o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m1 F1 K9 T( V: W; r/ J5 L8 w* q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3 g% e  Y. W( ?6 A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O. x# e4 i) D) p" f' h, `
1 }2 ]- R4 S2 S+ Q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 ~' h& v. v: {4 c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 }, @8 w5 `$ G6 w5 D5 ^: t, w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O" ^  O$ m( B* g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Y( S# g8 b% m  e" X7 q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W5 S5 h" {( E
。」

我也對他笑了笑。: B2 d% g  s8 e7 b, e; T: \7 \5 u
, Y& y% U8 M  \5 E7 H# b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3 l3 \" }, F" @7 W% p) B. ^
" ^# f3 x4 B/ n: J' m( C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E9 O6 C9 D  n% F% z' k" u
。
/ W" k7 ~, Q" ?; a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1 a: K2 Y" v4 \0 l) B
, [1 N  X- P- X0 d8 Q  l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 G2 L4 ~% W7 L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 T* j' K5 j4 R( K
" B2 |" s6 ~9 q6 R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5 e/ L! O. j+ b' B& \4 ~5 q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 o! v' `( I* d0 K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z) Y3 u+ s/ i3 Y& D7 A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H! @+ a3 y, ^6 E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5 v6 F, Q- B( ~' R9 n& L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1 ~- X7 \/ |8 M7 s8 ]8 E% A5 s7 `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G# f; p' i% ^  Y1 l* p" L9 X. O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9 e8 W& b8 E  ?% b% ~
6 e5 f! e" M- q& U" v" [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 \2 p7 N  @6 r% j" O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 b$ ]3 e% V0 L- [" |& i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9 C6 S- D; y! \% l8 L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4 a( F6 l% y, u0 B. \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 {+ H" N1 k3 [* Y. ?/ t6 i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3 T: U* q# Z" |! u: R$ y, h' C  h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4 v2 T2 P* e/ P1 d9 M1 O

「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I/ H( c( D  H1 h% u- M+ L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O+ _2 G: ~$ N5 _1 x, }
, i# A, f% I: {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2 `7 j0 V1 m/ K  ~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1 k6 l, \! l" `7 S  C* d& ]# w5 l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1 Q+ |+ D! {* k3 z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v) z5 h! ~3 X% b* t: M
說個故事給你聽。」
' j2 ]% M0 r5 t% A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x  y5 `: N1 l3 ]/ j5 y" D. o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3 J0 ]; X& g" j6 d- g" [5 ^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V$ s: M: [! Y) L8 h2 B% M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R' ]& z( F3 z% [: x/ L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k6 U/ `% ]+ r% d: K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p4 \/ G7 a8 b4 M3 ]0 \
  `  p9 q5 v3 x6 J* C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 \* K* t9 v) l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 ]- C5 Q# C2 ~) n" K$ {* b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o7 c0 N8 u( }7 U
" q" t0 [+ z+ F6 l4 J" c; G; k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2 S( `/ K0 j' r+ `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0 v( X# O. a3 o. e' p3 L4 r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5 f' L: p1 v2 J! c/ L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j( L: G; k  [& X8 y
+ L; s2 D# }# \9 _/ J0 l0 L3 p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k4 K& K  L: I4 v
。1 c: \* h! x5 k; w- b! k* u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3 C* Z5 T1 \0 R- [9 @% h( k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d! o4 m3 O- _2 C" c
1 ^1 a& A/ N0 P1 X3 U% E1 T$ h0 ^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2 _0 L+ ^" d) m- d$ b! Y
: [0 |* f$ }/ p. v- B5 J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 Z, ^9 \% k6 @4 W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c1 D3 e/ d  y2 D* u1 P$ Q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 n2 N6 n+ y9 \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7 J( _+ c7 H5 t  w6 [7 S7 ~0 M$ ?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 \! z- Y4 u6 J6 |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7 s: O! ]5 c, b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0 I! ^" ?+ X# H% h+ D) G4 |- L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K4 C0 I1 s) d! K; B( A! e, A( o- l

因為痛，非常痛。4 a3 n' g' n# r3 ~% [4 V  X7 P5 Y  i1 d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8 k+ e% ^2 J7 W& z: B8 A# }! @
一句的磨出故事。6 E: \, l3 o! q/ f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G8 n# Q6 p  t0 ~) ]3 H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W) P: {6 R- t' y' p) R0 w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4 U) Y& z- u% ^6 B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i/ ^8 l. M$ N3 q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c) _' Z" T9 r( X" j" ~1 ~$ c. A; J
! C) W+ y8 L+ I, `
＊＊＊& t& \+ f2 U4 a. R. W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6 q( p8 Z# H! C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Z0 Y5 h- P  Z. a# b
( R9 R$ _+ i; n# [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S3 o$ m* h+ v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 B3 [( \' v+ G1 A- \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8 u8 [# r) Q8 }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o4 E2 c# i% O3 ^( \
  J% w% S4 u) M$ X' ^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0 Q$ i" h# f+ }# U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 w  i! D8 K  f; H3 D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 {8 u5 \9 A1 i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9 I2 @* Y' `( D& P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K4 e1 Z  i1 m: B8 M0 _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G1 a- k& r! A+ A9 l0 z8 `) Q- u
% `9 x) s! h. r0 d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 K9 u" \( L# ?! E4 }- ~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n2 C1 s0 M8 e4 Z& t* {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4 E5 h6 M: R0 y6 ]: `6 u' j* @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4 q! L0 ]$ F$ I7 |5 T! ?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1 l2 K! J+ l5 R- ]( v) g* m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9 f# Y( N5 W5 _+ j; N
1 H9 T$ Y5 k# J; P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u* z$ N$ V) d, m8 B& U# x( m& ?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H$ w" r0 m" G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g# f9 n/ c* l* L8 m
8 D& b  x( e* `1 n4 V7 L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9 d+ \) ?+ \" a' B0 ^- C+ ?5 L
$ e  Z4 |% N1 ~  j; ?) |+ t& |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Z2 n/ }- B) C/ C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bluejamie

版主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Rank: 6

UID: 12091
帖子: 23873
精華: 15
積分: 65744
蘋果幣: 939758 金幣
蘋果存款: 2804361 存幣
閱讀權限: 100
性別: 女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844 小時
註冊時間: 2006-8-6
最後登錄: 2019-4-17

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E) x, v8 g, V( m& k  I
4 [) E! G- H& d/ W
9 Q8 I: I/ r( V  O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e7 f4 e( O( r. _$ A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w5 D/ d+ l$ H) h7 _& ]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J1 Q; [' W9 d+ M: x( U! i* `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r* \3 j3 q* v1 z  e4 G3 u1 f6 D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8 }0 @: S  j0 c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6 ]1 T; v- T& S4 y( j  h# A
4 p5 s1 c3 q: ^7 ]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e& H0 D3 ~3 t( F7 ^5 Q4 B) a% @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 I+ S! `' u0 [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4 r  q6 ]2 R9 {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 S# y& l! J4 f$ X* Z( o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 W5 J' ]0 c8 x& k; Q: e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4 N0 k1 \# h0 C+ [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D: o# l, ?, p2 J, u) B
2 @& `- X: S4 h- D/ b+ }) y, ]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g9 S* x: M6 {, A; V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h. E, S5 Y+ ]0 `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f1 Y4 A- x" u5 L
3 P  b- r" O. N% \4 ]. x, }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 x2 T1 b' B' K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
& @7 M! M0 N  R* a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6 M3 T- I' A% O. h, m6 B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E8 z# S. m+ ^+ y
也是理所當然的。
, u/ K6 J4 @1 Q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3 ]8 [& X% \- E) B3 }" q4 _4 q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1 d: |/ Y* T' V2 W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l7 U/ R& @" o  r
) [1 s- D2 P' \1 D1 `, u  }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J) c4 R$ p. G+ h' p, B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 c5 B% S6 v# y7 }  x: b3 B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4 Q9 u1 w3 p/ ~& h1 G1 W: F
掛好。
! W' J( q/ N" Q: j6 e  A9 A; ~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u+ ^- ]4 c- p% J8 h7 _, E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G9 u2 R$ X5 w8 {; V0 A4 e
9 f) F3 {' a: M; Z4 ^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F6 p5 }: J) V. k% J& I
; c  {+ S. |% d* ^, ?. ~+ j4 J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N  \0 [3 a0 U$ [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F' q. L' R- m0 O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J( H1 ~/ a( j9 L( X2 T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E' m6 ^# q/ M# H+ [, U
6 g8 n$ @4 d) u  x+ D& Z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3 K9 F3 h1 _
9 r" H' w4 z  K$ k* }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W& Q- t  C3 p2 X) m! {' E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 n- r, {5 L3 x, x; b" ^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6 l# V: U# `  W2 @8 D) n, _  G: _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 `" O8 M/ `9 a- v) a' X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3 g( O: _6 e* `1 _+ f8 o0 p& [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 C% v' x; y0 `, O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 d0 \4 n1 N4 z. V9 z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3 f7 Y- d  o+ k  j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5 j8 k$ m# ^+ y) O6 q8 t0 p! i
3 l0 T9 |5 p5 W- v# S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8 H1 i" T' R; q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v% O2 o3 W2 d# K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4 n. O( T1 d/ E% A( K9 ^$ U/ H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 a1 H! U6 e* G* y0 \2 v/ F

我突然清醒過來。# R, }+ b# H5 Z) X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1 O/ Z1 C* w8 C% e
! x8 ~# j! e) ~, T5 ^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L8 ^2 I0 P$ q& I$ h
' h7 r' e" V1 O2 h  V: x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6 i) P0 a1 p1 ^1 v9 {4 V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 O9 H& d# R% e. A5 M1 ]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E, c9 q% i9 A7 l3 g" G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a! Y1 i4 [# `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2 B" [1 V* I+ p4 H
& U0 L! V9 O9 ]$ ~6 N: U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_5 ?; B6 |$ H( H! N. ?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 _! o+ e; ^, v0 e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n# u) d  P) _" O- K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4 r! o! s8 J: o  \8 @2 z2 Y  D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 R+ s' L. G8 b3 a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U8 S+ P$ h1 o  ?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k" q" V2 N2 }9 d- Z. H& n9 U! m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 V" R& Z2 }6 G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W' r3 b$ |, b# B8 T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 K- N( @& A* ]/ C+ l6 o/ F) {
，掉了出來。
+ W# c8 [7 Z  q0 W# O. p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1 W* f- _/ B6 d" M6 @) C- |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6 K4 t) d: E- u/ V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_% H8 [: @) n% |, \% e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3 L. R- y% X+ O/ W9 Q4 d' A  e' J+ {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1 Y* b3 G" R/ Y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0 c5 V6 b' y) Z1 u+ c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C% _. G4 P4 l; k1 Z! F% O3 [% t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3 l8 ?! G( J) D& ]5 o7 ?# u4 B
1 L6 Z7 r. {: H" [# G+ S! g) v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 y6 P4 ]. \7 O: H3 V& Q; J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k1 Q) Y# B7 I8 G4 K
6 O7 b5 A$ d" c$ I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 {9 h4 _& u8 ]" `9 l# ~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F5 l$ A. {" }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6 I% y. j9 v- A) `  M! Q2 H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M/ \! E8 n3 L1 U7 o
2 Y0 G% b* Z$ Q& P. h2 g8 r4 j/ S1 E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d1 b9 j! {. r% B$ m3 l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 v: R) _2 h9 d- t. r! b
「好…」% r9 K3 p9 J* R& Q- s7 N
/ [5 t, ]( Y% `5 L/ Y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v/ D6 Z# ~' r. V+ ?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9 P1 x% E( a9 j  _% |# E% Q9 l! d
…」
2 _2 I3 t3 d/ [.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R* v2 e% c1 Z6 k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0 j- j" a+ u- q) R5 @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M# D0 y6 Q6 a# G) d# V* l
想念她。0 c; A$ D0 m( ?) V9 e5 v5 ?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8 e; ^6 `6 F' F6 w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y; V; @) K8 [( \9 n3 \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 X+ \3 R  F3 P( g8 }5 i% U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 n7 k$ x$ G; V" A# `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3 Q. a) n% N  \: W) n$ |- G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 o! v* O0 p5 f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 j8 @, @, C/ M4 e' @4 S& H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 v6 |6 V3 ^  J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g5 E* C. K' W' B
. B: T1 }, H' l1 R$ ~2 j5 ]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C/ r2 ]/ r% J8 T8 h0 }
清楚了。
! O0 h5 }& g8 E- E$ q6 g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j7 R, \1 }1 b- s1 K6 ^4 e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 V( `6 ~4 h# s+ W+ j2 H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0 M: k3 L7 D9 I6 X$ ?
是，我開始拉肚子。" s$ d+ G) r1 K8 G9 }1 n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k: V+ D" @% k5 A# _$ ]( l( e
5 g6 W$ J7 a  x8 k# ~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h- R* i$ M4 ]0 e8 x" W( d# q/ s7 W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V; S" u4 {* A" s
: l' J9 }$ ]2 b7 M2 g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n# t3 B# m) Z# b, [3 A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F% j" ]/ t/ `( |, G( q: }2 ^2 |
7 k; V! ?# i0 R  s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0 D4 z4 q; Q3 W1 l. y! E; a3 A8 [
8 w( k( b! ]! c3 {# S: O( o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 W+ e( J1 w* q3 @" b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3 r6 m# M# ?1 j" _) Z
0 f7 K# m' L8 v# k1 U+ V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j9 l* {" N1 ]$ U" u6 I
4 R8 \- j3 f: u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0 `" J' v) L. I8 Q% A4 }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M# p0 y( a+ q) u" B8 v2 G" s1 L4 W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3 ?/ j4 }# p! E7 ]# w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y6 K5 D) @9 L! _( B- p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 }, R8 E& S" c; o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5 {/ E( O0 t% r9 V, ^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a% P, W8 c! U& \# [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6 i' d" O, V+ Z7 P9 w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c" y. g/ {" \, Q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 A9 o& y, B8 F6 V: C
, d6 [0 z3 c* U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5 s+ C8 `% r8 G8 T6 `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 U% ^" f% }7 V4 _" D8 K3 X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e8 l. ~, k% o8 N2 d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1 c$ e6 ?2 o6 w: {
角落都沒有。9 V1 U% a' _7 j, F6 M: Y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6 v' v, Q; {; r+ b
我喝了。
* ~) }' @' _; U* w$ y. _2 I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 {! v8 |) Q* W+ O/ W6 D5 h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4 V5 q  t5 Y# y7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Z4 x& T# j, b5 |
。5 }& \- ^$ w# k: B" _-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e) r2 ~- E5 s+ J; D, _$ b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S9 `; w' s. }4 Y8 Z  p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 G  k( S" w4 B/ X6 j
" u9 l, e2 p5 D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0 `1 Z6 n( h  ]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 X: V; a  o2 `& {# j! w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7 z. g. p4 l, @* U/ K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9 Q) C* a1 w( y5 V$ q0 y* }) _1 q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L: K0 z) b) ~' T5 L$ o$ L9 L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  ]) H: i9 ~! ^( W9 O
) z5 p2 h. s/ x0 _0 E# B; V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o+ K4 D3 R$ ^' u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z3 z1 [6 R, R$ z9 r' i  j
# N: R2 s$ U. q1 L; E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0 j# t, C8 I3 }0 H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d: q  |2 ?& J  x: O* v+ i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Z1 Y! e* t- |- p; E9 q+ o* ^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C% L$ D! T8 x1 x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 f* n8 ^  M! ~: \* {, _, }9 ^& ]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c* L* N4 [( E4 H* x6 \* _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7 J! ~4 E$ y+ q' N. m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3 e: l* r$ o* T3 s( a2 F1 v! ?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1 I6 y; q: m! s2 A0 X1 l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 y- u. ~  X" H( b; `3 K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3 M$ c; C; Z) ^8 `: ^) V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 c7 Y! O# E5 R9 q9 b1 I7 V, l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 ~: q: S; v  A. p

2 `' J+ D& k2 n* M; v# S
: }8 `$ ^& c0 s# L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9 u, e0 d( n$ u2 g% X1 r) v: a
- Q1 A0 S) Z6 y0 F: o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 J4 g& V# n/ j! U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3 g5 m0 w# p3 l7 _& B- f  ^7 M
6 B7 `5 I- g& B) b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F; h& X' `( x' |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0 u, V% T8 m. n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P; w0 o1 m. C4 M+ e. T1 \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8 W; B* L5 e: Z6 ]3 v; e5 [8 n
+ N8 q+ I$ W8 E  p: Y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U& u% d  I' r8 s  X" o
* n" O+ h# r& H7 z+ h. P1 G, n: _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D: k. N3 I* s& r+ e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y/ Q- j; L( @: y
# P" f' Z& J( D# q: \
＊＊＊, x$ e6 N7 z' V* g. B- a4 I# l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2 K0 [/ u7 C1 H8 ]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9 M, F3 [$ t+ w* H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 i" J- K. }( L2 a0 r" X/ c7 Y- V$ S# r
# {( o5 n& n4 V& v6 h8 r/ T$ v: t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 {+ g9 O6 O+ [2 v! V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 `& `  I8 ]- t2 a; ]( j* K( @4 M
& x4 ^5 d! h& c1 s: d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我想也是。: c; d* B7 j' r' c) q3 P
- r% C/ h0 T" W. T0 {) j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TOP

返回列表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收藏此主題] [關注此主題的新回復]

[通過 QQ、MSN 分享給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