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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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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f5 R$ U/ b# e8 R6 }/ X
  A& c0 w5 m4 |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9 D8 y- w; w2 b. x* k
( T2 F: V' @& d- c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 L. I0 G" t0 Q9 a- U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J* ^4 j; m( o' \5 [; K
5 s8 t7 z7 G) k: T" @$ W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 u* X% P' Q8 F2 i4 V+ m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X+ ^) ^8 D5 {& J* }/ R+ p1 X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9 `, ?9 e% P6 u9 ^
. N9 i) H% r( P% u7 G7 V) Z  A  X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4 C: ]* C5 b3 ]! M6 K
* U1 A, \: T$ d, k( H& v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6 X- p7 Q. R& Z: f5 Y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0 N7 ~$ j& N8 o% u9 M0 H4 }3 \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 @; u0 W' ]$ ~* ~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t# C5 d. B1 Z) V
% y7 ~1 m8 ]. K0 ~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Y2 T8 p3 S* F
9 H- J& s9 T0 |/ [5 P; ?, Z" B8 I- U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v  R( a  b) u: i
住。1 a  d' e( G, K; ]2 z6 k3 d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2 V/ r, `/ O. m& V$ H0 o* `! p
" l* I& g5 y! Q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 w2 h& j; R1 e3 A. g, a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2 h% N( i* n# u5 A  e
% B6 j3 D% ]$ n2 z0 Y9 U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F3 N: x3 s; ?: W4 `9 R2 _% C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 I5 ^0 L% P) L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3 s0 r& v& Z+ B/ Y* U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 I. l$ r. s5 V$ p" A
$ ?( ?! t, @9 y1 {  z; ]
我遇到了鬼。
) L& e  g  L4 [6 S* G! Y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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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2 O( c4 q1 ?( z2 Z0 V
$ d& e2 a7 i; R) [9 L
; q% q7 N5 y$ C5 h) c
  w* F0 $ `8 }7 m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o; a  r) _; R. q
3 v6 ^9 d% E' V5 T  |/ m2 x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1 J# Z0 y) [6 i' n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n3 h) y+ s1 P
& u, X; F0 B% h% v: Y0 k& q3 p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8 Z& s  l5 [' {! i0 n" r6 m) e
扔了。3 E9 o% x; w2 q+ $ J
3 R( k7 v2 I7 g" {9 T6 d4 @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m* U7 F) g5 G1 e& C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3 g4 b/ w0 A1 k5 I$ Z7 R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2 P3 \1 D0 k3 K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6 H4 n4 m$ ]1 |1 a) t- U9 R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3 r  W- D0 g0 W% Z9 h4 ~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 J, }" Z8 _3 }: s5 R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1 X8 I& R% P8 C$ L
「小司。」' A0 s$ A1 V; ]. a8 X0 i
* F+ g9 x) \0 W% Z0 r/ h! T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1 m0 }& ?: r  J( X8 i- S2 J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3 G# T8 L8 K! `: G0 d
# w( E5 `. k. H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6 H3 R" B$ f( U& ~: G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9 C2 d$ E) H- b, k5 d8 q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 [8 V! }9 W' L6 @8 C# A8 C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N( I  i+ G+ S8 I; _. ?( b  o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P" M7 F$ h: D& E1 W
* D' n) z8 ~; u  k0 k$ @% ?) j# a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J* U$ N6 q3 X$ P. h1 X- D! h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P8 P: w$ I. d) ]; E0 _/ ^* q8 V8 L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S# y, }. ?  a4 _+ {1 [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Q5 ]+ X3 n0 m" [& x( s7 @7 ^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n6 U! A( p7 K
, T+ q, E9 b* D& u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8 ]' O) @! [; v0 w& \; }* f  e3 `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D! _' T! {/ W! O0 B- \. O" @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O+ {5 i9 r0 S7 ^9 r" q2 i* R
9 A5 E! p# H- d! p  O; G1 M3 j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 e4 D+ x, v7 j# W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0 V& E! V3 \4 s+ H3 Y8 t2 q0 J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 V4 I( t; p: E$ Q  C, E4 k6 N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Z/ M) h& ]) `) t# L" S, q* }# _
$ S7 f& \1 w" W2 E1 N, s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q, {9 o6 Y! i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 q+ u. P8 B& s* h" W2 \+ j+ d' W
突然滿感慨的。
1 n( }0 o" g* ]7 O
/ Z7 v8 a4 G. [& t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q/ p$ x+ o5 p
一個。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1 _1 U# D9 `5 [/ w2 ]8 N% I, A8 o0 o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s/ h8 F  N) U1 B5 V* \
# w3 D; S" [' E4 W- e# p! [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9 _8 C9 C" @- |7 u& g8 ?- e4 Q7 a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L; ~/ d0 F3 l$ @
3 ?0 ?; Z6 y' s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8 r. O- Z0 Q, k. Q* X* \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 P- ]; L! }6 _  p4 u
, S$ S  z6 Q3 e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y5 v% L3 K3 p( q- d
0 F. }9 `9 H) O4 r# M( U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7 y& b1 K& m! f, q& r- k4 I9 G2 R+ I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4 P2 N) O: r2 L# _; M0 Y/ Y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T. v9 D6 l* b6 H; M5 F6 H$ J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5 J; s& j! k6 w; ~/ D! L' |* G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2 M+ i' m! O; L
7 b4 g. r2 M8 V) `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5 H* N0 u3 {. b, A' w2 Q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t: C5 J7 s) ]# g. |' @6 a% i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1 V) G9 E- d1 @2 l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T! B+ O* j$ R3 l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 G: N& W& s7 W, }  R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 Q& p2 S  d8 Z6 R+ ~( p/ e5 q& @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p) P" i4 A3 @/ e, |& _1 G3 X& z: b/ ^
: ]. i  e; B1 L9 |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Z* F2 B/ M+ v" U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2 O# \5 M: S. H
' O% o) S; A3 b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 n: f( |6 k# A# \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 r: A2 c& ?6 }; X$ Y( W$ n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8 P  _0 G" b5 a, a4 ~$ o3 N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z8 X3 T' D& r1 c+ @
6 L/ ~7 J$ D  r  h8 I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I0 v1 w. b$ e& W$ s$ f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5 L! ~. ~' w; ~( M" w/ Y
0 b+ Q( z# ^8 n9 n) Y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f! n9 c) n% J" j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3 x  E0 \0 y/ s0 u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4 w& n+ N! y# T* f6 ]+ T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 K# p) t+ W, h; W, G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8 j# S' t  p6 f" B# `+ ?7 C$ P; t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9 a- Q! z% k% A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R: a- R5 `6 p+ J" j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X8 \! J) V% D9 D9 e. s* Y: @- u1 `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7 l# M7 s7 _3 v( g$ S/ i
有嬰靈嗎…？」" M! |2 ~3 c3 }4 `/ u" b5 S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 o; [( j& _: w, [# \0 u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Z( R' \( q8 U$ h# v# F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E2 y* s+ n: q5 d
會笑的。」
- @) g% @, J' h0 v$ J/ b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 o! T8 v2 u' [+ e$ E. F6 w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R& [9 h. j8 o, y, ~" T

她愣愣的看著我。
9 k8 R/ P3 I% c5 j+ {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a$ j7 @7 i, O6 [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s0 T$ B8 E* Y! L5 u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x) Y! n; I- @% w) {$ X5 K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7 e9 e5 O% j2 e( |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0 @3 I- b+ r2 [" Q" U: M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b( a2 z5 g1 ~% @  \: P
! t# |4 T  ?" A8 d# d; Q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5 l# n8 R) W- r. N
' z7 p1 P4 [) u# ~( {/ j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D" _3 G# b, n) u# h' P( ~! q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7 I+ V& {6 A. ]" W# n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6 p% G( e5 q7 H" w  U. M( a
爪痕。( d& a* X8 P" m5 X8 q2 }2 y* t3 P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 Q- ~; t0 X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O8 f! y* }' l' K0 X' d. _4 X8 _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 C6 L) i3 O$ G6 f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3 {) m$ K( y+ E' e" W) Y$ l0 e- _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O2 a- ?- a$ `5 ^. j) P- B- e) Z& \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u' n8 z1 h1 z8 \& L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5 X+ W, Y: l( c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3 K7 M3 [0 ]+ J% z+ n% I1 i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_6 C( r" {" w( A: R: U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c% v1 ^; L3 E( Q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3 F) c# Z9 O  q, c5 v8 j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8 ?4 ~  a: G4 x+ a* D8 R( u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2 ~) ]  b1 ^) I/ H/ C  [4 _+ {7 M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Y, |3 C9 R% M4 M
5 _$ O$ P" x8 Q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I4 F1 V9 v! N1 A+ t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f- z+ \# R" n) X9 C  n5 |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N; `0 I/ B* p+ _* P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Y/ I5 A  S8 i& n4 X. q: m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1 ]: K( N7 X- S! ^* F0 C% d
! Z  `1 K* F( b( [8 V  N: b2 Z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0 O% p+ K1 H* i2 a" P7 _8 L
。: v3 W2 n  R) N2 K! h# l
7 b* N1 v9 a# e) @1 C* ~3 B( p9 g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U& M1 {( T) R2 |" c4 F: J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k1 X# ]) V1 j' {  d
% r1 u: {/ H2 a! V" L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0 m. G4 s* j7 e. G. ]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 }4 v: c- b9 G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8 X" C6 _$ G" R9 F  Z* w5 b$ U( X% f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5 `* K. o  |+ j: H; D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1 A/ G, m" I/ ]3 F+ ^: Z$ A6 l; Z
的詭笑者。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R8 l; l+ l! Q7 `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Z0 }' @; j4 I8 M% l& {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8 ]1 K8 d+ N- G3 V4 ]$ w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f% O' V8 |! `' G
盯著我。; f8 r- k6 {9 L
) I6 t9 J4 T6 J/ O, ?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0 M3 ?1 Z. W+ w1 T* C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v& |8 T4 b5 E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y8 T; x' q" D, S6 Z: Z* L& r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6 _, v- `4 I1 C: w1 x
% _. G' V: o: ~6 O0 w% u0 B1 J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1 E. l( A+ Z8 J# p' S" M8 D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0 W, a) J! c' U) H3 ~+ ~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1 ^* O! W/ M  J' b/ U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 X. T  C. V1 `6 F$ F3 x. f* |4 ]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m1 K0 }$ B% _( x2 L, N& `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7 y: g. x1 O8 ~  V9 ~) ]. k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x, h% m1 M; l, e0 V
。, G) D$ q& m2 T/ M; E1 B4 c# s# S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4 `% w/ r4 ?# q8 Z, Q# e
嗎？! D3 I3 t/ M% D; \* a& w# u( e9 b
6 L5 Z& H% F- {2 k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R5 r7 f' I/ b7 F% `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q$ i8 v2 I3 x# x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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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b; ^' I. p5 `3 t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z0 C* K. x$ v, I6 n# g% ]8 X& D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t; k) }! j! @. ?6 S: S)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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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0 ?) Z1 S$ |
以還。; H7 M( G& i8 s% O4 K3 E
% r# _) f! K3 y( y+ e* X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O( c( Z7 K' V8 I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k! F# m& |& E6 P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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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r* A9 `! N) j# f
2 p, ~7 Z) O- ]. P
* J2 W" w# h! o7 T7 k: p' s, s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Q, I/ E9 u( y) |+ |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T5 f8 s& ^9 Y7 u( ^9 P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2 f6 B5 G4 M5 d( o4 Z9 {. D2 b6 l0 J1 ]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2 `1 B  t; l( z% [  B# J
聲又一聲。
! w' i; _* [4 ]. l8 _5 ~. E& ]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5 Z8 i3 \! E! p' h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m, ~3 K- y0 B& Z
: Y! E. R* h( C% w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t/ I. W4 t* ^& S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4 }! X9 E- ^$ b  S- f
救你？」0 _( M# Z7 g# W9 ~8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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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F1 v4 E) N! m* D) P( e" Q* b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v0 |! `9 R: T) i
的讀者。」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8 l4 F0 z2 P  M- s% d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J2 M3 n* G! p
3 w6 {) A  Q$ _) s+ y- Q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2 m% A6 |) K1 W0 c
) q' e- v- v  n# ~; X; s2 [1 z, t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j, {/ a; Z% i# u( F
5 Y$ R  ~. X, U0 k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B. a1 h+ e( e1 o2 P9 x$ z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r. ]) g1 a/ K8 F. g6 q; N
」6 ]4 T; {1 H0 Y: C* n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3 c$ m& k' M3 q+ T& n# L9 q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 Q  V0 [: v& e: @! V; g# j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5 i; I. _! |- j: f: `' ^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 e; |' M2 K2 G5 w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u% N9 G( c& w& L% A# B8 Z9 v* m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5 K0 w' r- Y' u' k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  \2 q6 u4 h* A7 G. b' J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我又吃了人了。4 b/ C" q& w, p
% J( Z4 v$ U3 z  P. ?" d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o) K; c/ x3 f6 g8 x/ v$ l
; w/ _/ ^, o/ \. q( s- Q$ \9 E* L7 q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 K; A7 @  Y; z$ }0 v' n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z, O8 A: v- ?2 v# K; O/ F
4 [/ k3 v5 R" f. Z  C& E: S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8 c6 Q! s! p" l$ x2 a" I& S) f
7 K' U8 K0 Q1 G3 ^! [$ l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 G: L4 `# M- n: ^# }/ H; e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g$ q3 O1 f0 a7 [6 H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0 F- B- H# J. O7 f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1 A+ X7 X. e$ K* B* U# k# f, a! t) T
？為什麼是我啊～」# k, M6 V4 F' S. i  q+ l0 Z1 s
+ z6 g) w- M1 m/ e+ X1 b. K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6 V; m+ m# C7 @& p5 A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7 c' i* T! r( j2 {) j
他，不喜歡我。7 ?% {2 f2 Q+ ^/ y' t& w/ E0 f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 s6 ~& c( V, N8 h( }$ k( m, S, S" S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O$ a- Q+ h; p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T) M4 \# E1 A1 J" t. {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l) m% ]+ \" {* [5 \, u! Y
, y$ i6 x( U( V2 h4 C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 M/ r: o7 g- B
% o" O" p% E) t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3 |: j. A/ u9 n4 U8 n6 @4 @' Y
+ ~! K* a# h# u; ?; |
咯咯咯咯。: [5 i$ C' R$ Y6 k) h0 n% x9 U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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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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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A$ u1 y4 v' R; Q9 q/ R

「給我。」我向她伸手。. M" `. M; Y9 n- e) Q5 x9 S  |( m4 q: ]
7 l: \; D: ?, y5 p, ^; O. F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y) a( A.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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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4 l9 x4 z( D2 A6 Y7 t1 n
5 F. g& h( S3 l% I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c: W# m' n( I+ L/ i5 P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J. S1 z3 Z/ M7 T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3 \5 z* U0 I9 }: B3 [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d' v/ ~# L6 l: h
. ~; m4 }9 i" c3 z% u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I5 H) s" Q& w: m: h, ^
/ n2 x4 Q' ~$ C! h5 S3 |. c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4 s, J; g: g4 D# {7 O3 i" f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s4 _7 v# j$ ]5 b. I- J. D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5 ~/ H( S9 g3 d+ T( f- R. n" O
2 m3 z$ o- ^3 N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u& T( I" F7 v/ G* w; F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s: l3 d" n0 i) N, @, Q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j! ]9 c- z' ^; W2 [7 C; U2 D( @# |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k1 e; W1 {  L/ q0 R4 Q" Y
7 A2 q: J; g# \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 F( w! z5 {, d& H- w4 ?- @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 I8 R1 B( b" g9 N* i6 T, N
* b0 L* ~- h# `6 I4 H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1 {3 n* `( W/ c' y. l& h0 C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7 X% x% q2 P, F* U; G* C4 S* ~
8 ~7 |5 q' a4 z8 q& o3 Q1 V) a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 f! n+ b+ C. E/ a* O7 T1 u1 @5 b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  h$ b: {: D. d0 j" m. {4 ^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k+ d3 O) O; v# w2 I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K: |, n0 ?( ^% m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6 {5 ?' K% _$ w0 N/ X% f" ^
對是我的天敵。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z9 U# \" o" Y$ d. H/ T; }2 B' F
…」+ r; v: S7 p9 r. [' F& E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M& z8 g# J% b# r5 w. [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3 d. E) L) G4 P) i* y
* b, N# _9 P# x( _1 [' s; T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 n5 t7 z* K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v) ?3 y! W5 e  r) G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3 d" G' \8 P) ]; C; ]' d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M2 d7 F$ \. P; a7 e8 g
/ ?5 K/ |; q7 L: A7 L2 p9 z7 h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t+ _, v7 b6 S- c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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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9 _7 U/ Q: N2 ^2 ^' b4 F3 H5 g5 w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 z: g- t% u; t( n
/ D6 h2 {: \/ L$ g) C0 k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0 _& ~7 E7 J0 _/ B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5 ?9 A4 J" J5 `5 M
。
1 ~+ [4 p4 m  X7 z, f. Q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 M  [% }) Y- d5 ]! v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 M' _, G) g9 p
, p+ K3 Q- [) o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2 k0 ]1 d* t( ]) \
就不是吳大夫了。」& h2 D' f7 N% h1 g4 \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X  w+ h: k" F7 h, D3 V1 t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7 Z1 }& I- [7 Z  }6 g! t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 D' r" _& V2 |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 Q+ V. y6 x1 m$ Z# ~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3 j8 q3 {7 L6 Q8 R" S' z&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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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1 n" ]& ?7 o( Q4 F! A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4 k, P. |; G3 C' B$ Y.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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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1 F1 ~* g/ k5 [( ?0 z) c
  `6 T3 u' ]; ^) N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H( H: D3 E2 K+ r/ S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0 ^& |/ L$ C/ H, E" w
: Z- t" W+ J) }& U' c  m( M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7 u6 x0 N1 l4 d# ]( t7 p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_9 K9 [6 f$ @3 E/ ^" c/ U$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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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5 T9 Z9 X- P* M0 W* v#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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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6 p1 y! L)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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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F+ O0 R/ U7 _'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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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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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0 D7 k1 S) I5 f" _2 Q, F! v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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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8 }1 M8 a" `;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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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2 g  X4 |) X: C5 K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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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v4 a2 X! P+ _, C5 Z# E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_) V; N; c* {+ U8 }3 s7 p$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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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6 q* y) e" H- I5 c1 A) I)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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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4 A7 O+ y. z7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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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Z) d6 m# G8 u3 {& \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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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I' b3 I- ~3 {  f3 u8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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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1 @. X' x+ o; ~4 f4 ^2 e!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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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c$ ]# t$ X3 O0 j5 t* y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  f$ A. P2 G. H3 [8 C+ V: N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8 i# ?" k$ o6 t) [, ?0 u; `
無一人。

人呢？  l8 O$ j; V  c. M5 d% e7 E6 G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a, U. O* S7 x$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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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3 {- W# {% @/ ^0 `& z' Q- E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l/ J; p6 Y4 f2 l, M/ _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B( q6 U& y! }. [: \0 e7 Z6 m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3 `% e% Z& j. ?4 X7 {7 m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r( u: ~2 o# T" g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v+ V' C  q! K& k; J& T9 J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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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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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e; k. G2 M" `2 U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3 ^7 ^( X. _9 B; V9 N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r& N, l  X& T: b- U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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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 Z, r$ k6 V4 i9 b: Y# b" M
耳。3 u! y) Z4 m6 m$ `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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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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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5 S- |( l/ W$ ~# x2 f: U' |+ K5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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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W9 W8 ]& b' J! `& I% O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5 [9 F2 P* x1 W6 e: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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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  @, Y* M' ?* h' z2 \) k
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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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5 M- Y( v/ o4 t
某些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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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A/ Z7 E; X. V. j1 F* s& |- O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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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o7 o; J9 p0 z! s7 F" {; N; }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7 [7 m. O3 [+ }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l6 b$ R) T) y! L1 U, j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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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9 {: j8 o! x1 M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5 S1 P, p" Q: `2 i/ L6 M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s' h, K6 a, E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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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r% U5 H7 h4 p  {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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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3 C# `+ c6 j3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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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8 f4 j9 V0 F, Y" y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7 l0 G( b- \! }0 z9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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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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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 @8 A" G  d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E0 u7 `$ K7 |" F; T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f- j. ^; l4 m& T) b# U; @(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X3 [3 n* r) Y2 p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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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 l3 r* i+ f9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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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9 d* m, h. Z/ U4 C* V+ Q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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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K% W% v1 e* e4 S# I1 T%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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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q; D" d5 D0 i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3 _: W9 \3 e. ?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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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7 H' h0 i! O3 e: n4 F4 A# I' p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L: X: v2 Y0 x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7 S$ D0 z2 [, Q( O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3 o9 b/ _  T+ f6 g' [2 C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h9 `- c5 ^1 L4 a+ V! @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x, E! a  e/ q8 \( G+ X  p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 c8 N+ `: Q5 p" P' F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7 \; z; q: A7 p( O#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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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W! |2 Z7 ~) ]/ P* J5 z7 j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4 a5 ]  _+ L9 }: \. N: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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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w- k0 Z.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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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7 g; a4 W" K;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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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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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O  J) N. H/ X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4 U  b, @4 h3 _7 i4 f: ?# b3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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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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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p) f$ R, ?/ W7 e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8 n3 ?0 E6 X( x# }) o0 d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n. T; R1 o' r( v. K  e"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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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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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9 V7 O. z9 L) L( @% [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6 Y5 F1 i1 F/ u' b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3 i' H" C5 V3 B3 W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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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0 n* U" Z( y' U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6 u5 x- l! V. b7 |: S/ N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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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 j9 S4 C1 T' p6 q% U- j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M: u1 R7 E5 {. e) k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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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s3 K2 J% l0 b/ c* r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e3 Z. H) J4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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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2 y/ [3 f) s( `( B5 l
難就會結束。」4 M& i7 M. B5 N  M. l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_# ~6 V" [# i! S3 R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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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K. z3 q) B8 q& ?
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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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7 h+ W- @4 C) z( d- i0 v
，就是美麗的。』* B; X! b3 s# P, r: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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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c1 k  b: h3 i) h1 o3 S- F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0 I- {/ s! s1 z* l6 T$ @2 p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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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 [5 {# h/ u. ?% s9 j; X$ _
『陽光好美啊…』( E0 S2 S! a9 z& T7 R/ n8 r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m) h% P, c" @% ?0 p0 ~; w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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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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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r; A+ Q0 P$ a1 u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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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_* G3 C1 X% B, s9 G0 ]5 b7 I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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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S( T$ E5 Y3 j: c
症。- B6 h  N0 g9 ~* g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6 u6 t7 |! C) P* n% I* n' l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Y; ?, ^! a+ ^! i;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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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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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_+ O) G( ?) B6 t0 _,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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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c* H9 V* g: K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7 @: _. _7 ]+ _/ Z  m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3 p* j% p& O3 Q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y! P* _$ K6 s! q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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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w( ^# C  X3 g/ U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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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7 M2 b$ ~4 u8 X* _4 S, F. E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2 w% ~* d% N#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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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4 r) U- s4 X" M# C: G(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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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J2 x& \1 D! M9 N1 ?" u( y0 s1 S4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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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8 X+ a6 l: S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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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1 s4 n* I0 ~1 M# k( {. b- M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5 K% v( B* o& J8 X- }: j5 Z! Y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I4 z+ |5 u# L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N5 h7 I& a( f: h; F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3 q* p6 l/ ?) ~2 i- N

「妳真的愛她嗎？」8 o# |. T# l& N/ a" g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g4 `: u9 B# U+ ^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1 ~" h) C" _2 X) G7 \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8 t8 g- W! c7 q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m  @6 z! S7 v+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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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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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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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 v/ Z; Q0 M' }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S9 b) O0 S2 M- R% }5 j+ t.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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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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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g  r" H" i+ u3 E* [) f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C9 V1 E% D' e. t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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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f9 j) l" d/ X9 i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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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6 Q; k( t: k6 J, _.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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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f3 L6 ~0 }( [2 {) |4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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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_/ p5 N$ l; ]. x. Q0 r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o" D% n$ k& U- Z6 G% b2 @
4 p: y  T% f; L- w- x6 R# n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R# T, `' |: g0 U% O8 F( I9 j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F) {6 ]" z$ h2 T9 U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 t# K7 Y9 l1 }* _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7 U* {! H/ o" c. f( }8 Y# ?4 L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r3 T- k- v* c6 `! H3 U, A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g: p/ P. \( [/ s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7 h" _9 K* S# ?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n) H9 x5 e: _0 E7 @- r- `1 f
: Z& g# \3 R( b' k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4 g5 s" Y# o) t# f1 q* }2 q; F
) x$ f8 P" k* L: M% I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w. P$ I  ?* B  [( ~) y( \0 x
7 p8 k+ T  e3 w+ Y5 `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5 O, P& K: \$ R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T( a) q' Z" N) Y" u9 d! `
+ a% o8 f* Q* w6 |3 h) `3 n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4 w* E6 Z* B4 \  x7 n
0 @4 K% H& i1 o' a: L. Y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A( a! @- P, B* J/ t. ^; ~
3 ~& a! T7 [2 a5 f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1 I8 I) E: Q, d: W, ]" {
  O* T+ b1 y7 `. n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5 J7 v; L7 ?$ W" w+ M% m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9 G& k4 y: l+ D, N9 A5 y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T' @% i0 r. s3 `) ^
: \# m! q8 l5 i5 e- Z, e( f! x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 Q3 h0 g/ L; C. [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 G- l5 ?. ]9 p  _- I$ k% Y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S2 L4 S* r9 ]. Z) E# W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 t/ p* Z+ A1 [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G  c- a& c9 V4 v! ]# D4 Z5 R0 ?0 ~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Q- E- F7 e! \( ?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3 t# i4 I9 b9 h2 |8 o8 v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 O( t9 Q, s. o; n# e2 ~4 @  M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I3 _- |4 t9 P* ^0 P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因為我害怕。
( j, h# \' _* E- }3 R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 ?& q% L$ p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A5 \, _: s% q: {
* h, ]) ^1 d# h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 w* ~! E2 i( D4 a- X0 a9 I: [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1 L/ Y$ X& z2 P& ]2 x/ [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H# g$ C) I3 O
7 P9 M$ Z5 B" q+ c0 U6 O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0 x) K" w- B. G  q1 ]
2 t0 Q# D2 {$ O* v7 p) |" C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3 S( ~' Y" K" x) v6 ]; K& M
  z+ e8 v% t9 A; S$ x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8 \" X1 O" W! t* U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3 d2 i6 h% ^. e' u  K4 Y! x) z
8 B7 s# O! w+ L8 e; P2 q
＊＊＊: r( k/ X* T+ M- o$ S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J5 Y8 ?+ y! N" {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a0 t  p3 m, k* n1 N3 z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O$ L  e" |6 J* ?$ r6 W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X/ g) T3 F: f
4 l6 ]8 a. w. i+ O3 E: X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z$ s1 h' h( R, J. _
。」, l+ A# _7 }* G: ^# o1 c, ?6 z0 I' {2 U, @
( [( u. p. x0 A- H" m+ D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a! |7 C1 h& l0 ?
6 N+ A2 w1 Q$ l5 a8 T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3 n. r- K+ Q$ F5 C% _* q8 S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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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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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5 \5 H6 ?  Q9 I2 f" k
4 J" r% X1 v3 m* s& W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 H9 E; `( f8 k. q0 l, w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 a; T* L7 \9 `" ]& D%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N8 A9 V5 c& w6 B3 k' R/ ?2 m+ J

; y3 n8 z: G7 V! \* D( p! V3 Y1 o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P  Z$ r% X, |& k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Z! G/ R$ F7 ~9 X8 U/ q4 G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U- e1 e# y4 R* L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E8 u- R% {8 h8 E+ h3 q* s2 l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8 F% v" C3 X4 f8 n$ S* W
/ X3 J. P+ s1 a0 n8 U; {$ z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1 p6 N- @8 Y  }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7 p: p: [1 k, O" Q
7 T, h7 c, G  y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0 B7 x8 @  `: U. X* t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9 E$ `6 w5 e: }) F' w* v3 [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 M$ P  i" ]5 N) g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 O9 O, E% H! F/ B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1 ^3 f# P' j0 I# ?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a, \' a. n4 M' J
鍊的聲音？
( o" t( D+ v6 P  X( i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 ^0 ~, ^( ]0 m7 U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4 \2 j' s1 r: t6 @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K7 d3 b9 u" I# F9 C- K* D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U. w& v) I, q, E, v; U+ i5 C
# e5 v5 M9 g! d/ ?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j8 d1 b/ O! i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0 Z: s6 V& I1 c- b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W! b5 X  G  `/ Q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0 H' k' Z9 c& ?/ j4 j: ]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 p" M& I0 d: h4 P  z9 l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3 i4 F! J6 c6 k
指給我看那一行。  _6 v/ K: t+ L7 H$ _
/ i# }# m5 _* C6 e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5 n& v5 E* z$ A6 G
這一行。
. [# l+ \8 e' \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6 w% J  \% d4 a  C7 E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w5 h; M; T# `2 i: V* T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7 M) v# B! K8 X' x
1 [7 p( ^) L/ E9 z! d3 B, ]- `
＊＊＊
/ D( g) I+ |3 t! ~1 M" Y& B( N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 K$ I" I6 t% R' s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9 v. X+ p" Y8 a! e0 R0 W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9 [3 a2 U' q" |/ {6 P" K6 u6 Z3 ?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0 f4 {6 B6 o, T
& k$ L, X' C1 z  C1 g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8 m/ t- }$ E  |4 U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7 c& ]" H: d; ?# {' ]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 m1 h: ~( h% l; b2 f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o1 q* L+ Z! _8 E7 @
+ R  n" R$ @( p2 O" A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S  s- J& q7 z# ^% G0 v
: Y7 e& ?5 B2 S. i& `  w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J- {% X0 a* t/ }$ W
/ S# j" ]6 ?$ d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7 q  D  E7 W8 l* ]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K" p3 W! C/ l  c
5 p9 d8 p7 i5 M: [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6 E4 z& J- @! ^2 p- b& x- v( B! W* S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 q# A; V' B; O, j: X, [( V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c. w' V0 ]% k7 D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h8 O' l  ]5 x* r2 q
! c2 }, ]$ A# L' _5 A  E3 r- [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 \  l  k+ \* {* }  w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A1 |. z: w9 ]7 q: [: M; r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6 R' I) g( R+ L2 M
# e  o9 D; o& L7 {, }9 q( N. }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 S2 F8 ?' f: ?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e/ S& |1 M  d1 X; J2 Y( A  x. R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l' F* a" S! R( [; d2 c' o, C5 _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X) x1 S8 Q3 G, N7 Q1 d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3 c6 I2 A# J* h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 X$ }5 p, u6 ~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0 q4 O$ C  \3 Y7 `7 O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N0 Q  Z; m- R5 e( s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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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 e1 K  ]) {) {% t; ?7 B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3 ]) R. g# k8 `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r) B1 O+ z$ F; m- G0 K+ C/ r+ ?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8 A" _0 E! |  O* f% |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3 r  Q- {$ N. D( M+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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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Q, T( O2 T# s* N- L# V0 t$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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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v* J( G' k6 X4 C8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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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s9 y$ j1 Y, K4 O
( L5 I2 u+ O- l, O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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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7 {3 ?  c& u3 E* q  s+ k( b0 h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g3 U/ u" ~! J4 U8 m5 X. m* h. Q: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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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C: c7 R" K4 u% n$ Q2 \" Q' B+ b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C/ P- k8 m) v  J* _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A) }2 D9 H, O3 l2 ^4 s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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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L: ]; q) C  I# X' f" n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4 ?9 v! b& x1 j7 H) e! m; z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5 i$ m( f* d+ b  L8 ]: g+ [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z7 t" v! U3 h% O1 x
頓官腔。5 i9 c' X2 T# _0 b
$ y7 ^2 z8 U" l$ k( w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1 a. F4 u4 M- L( p3 ^: W
& t4 }) u' [* D- \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B  J1 I3 x5 D+ g  o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3 e! w, l  D/ g# _6 @
8 E. B) u+ e" G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 |# [" S- {% S4 o% a9 K, Z; B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 D' X& q- ^3 w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s7 D, Z- Q- H- I
. p) W. u, M; K! _+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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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 ?. z6 L' d7 T5 |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 N2 x- X/ [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 Q  v# ^6 z2 Q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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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2 I0 A7 ?0 r1 z9 \9 s0 j0 ]
什麼關係？」, ]* S2 M; R( a" z; K) Q% \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H' \1 e( Y( ]0 U3 f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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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L3 x* U8 ~) p2 {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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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O4 h2 @( C: I5 p+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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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9 z2 f9 H# }; U0 Z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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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k0 C( t) K" O8 I' V! z5 i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u0 a* k) |( @6 g, f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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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8 s* r; G) i; Q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1 ]4 c: w. Y* e  M& ~( u* c0 f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8 q. H& e+ O, Q( E9 y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V; g% E! [7 B9 y( p: j+ S"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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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F  ?9 Y1 q1 u" E/ z+ x* u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N9 R8 ?! Q" n7 [/ k& v2 ?) i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C4 c) L# D7 I) u8 Y- W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K/ W( H$ S3 Y- A  u4 o2 i! P1 o
抬一抬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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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2 u7 g9 \+ f9 y% W' N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s: Q8 }2 a8 f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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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9 h( s# k6 U; G
" V7 I- e/ ^) X: c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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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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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a# o5 L# j. q; A9 Z& n( \6 p$ I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9 B5 \. w& M' }: p) |: n# ~: T$ b* z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 ^/ v" Z2 J1 w
! l: t! P' g" I" n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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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S2 q: e2 @$ w6 w$ U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Q: z  i$ V, U9 ]/ x: W1 u- [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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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n+ e0 D! _$ Z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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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p/ |8 _4 B$ j6 X# M

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3 W: \. ]8 ^# V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2 N/ j7 O* p; F8 T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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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Y' V; P( R1 x! p# o" g% k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M; I0 @, w2 ?* T% I7 K1 c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k6 |/ u9 K0 J5 Q2 t' w% }, [
& L2 Q  @& t2 D% f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P& Z2 u) {" l3 E  P/ t0 z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2 O0 M% |  H4 w, A7 ]  ^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3 C  k4 _! j1 V1 \+ ~4 [3 @, z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3 R) R* o0 h5 y! k+ n
卻沒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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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2 e) K5 I$ M: I2 @7 b" V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8 }$ p4 m5 `! _" I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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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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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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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B, Q+ T4 v) ^. b;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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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Y, f) l9 E6 n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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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J  [% f6 t: D; t. v5 j8 c& w/ y6 j
7 C1 y! {8 Y) w; n( c: D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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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5 g& E# \% i  A9 m+ x# ^- @* k+ y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5 u3 u/ Z  Y1 g8 p!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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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y5 ?: w) T% [% p1 R& ~
子而已…」
; N0 t6 ?: [- W$ H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W. y  T! y) F  X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K1 v$ N7 s# P7 U  Z$ O
低頭看去…" H4 j* I" r8 |$ c;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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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E$ c1 ^" O' ~" G5 p  f! s2 g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V: l) Z, _  L& R: P# x( q; p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7 ~1 A+ J$ W& b: S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9 l2 q- W! H3 o8 y

! r6 O5 a) ^' h" ^! x
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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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N1 A" d, j. p: v# a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Z9 T! \1 V+ h! i' k- I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7 V" c. y& T1 z8 L" t
/ M  P0 e6 t, ]$ R2 ]! S! Z, L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0 l; I) [% ~( B) v! s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G5 I3 G2 d  Y+ p7 V/ \5 _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9 u$ r( l( k4 x* j  [4 V1 [
圾。* i) b" \- C3 ]
7 e/ l3 G0 r6 {* s6 A3 i" e# }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8 v( I# @! ~- ]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C1 `/ S/ b- b8 P9 _7 N& t2 L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0 C% w1 q: x! `3 p$ ]7 `  D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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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5 K2 c' H4 Q! s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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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 F" ?% p  Z7 [' }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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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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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c8 B/ Q  r! |9 U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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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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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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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2 D; p' Z+ \5 I& ?. w0 p6 b2 x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s* c  ^5 _' x0 Q) F% G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 I: |$ T6 u) n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3 n  W9 ]# G! ^. Y4 @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9 N6 _: J, }$ F! @' [& P2 G, ~; Z
# ~* l* N" A6 e% d! A6 J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1 C, \% H" d) N0 i4 i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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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e; D* C! W# i! I; y5 |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P4 i: C; L2 N2 \3 ]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1 ?, c7 g* p. [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v7 z' _7 h# H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O4 y* q! h; s+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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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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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K! t# L' n" m" L8 @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0 B6 h/ R9 ^" D# j. D/ m0 [' P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B6 }4 w- c# R" P/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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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z/ c9 j! I*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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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W4 p, Y! {+ C5 S2 j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5 P9 r; {! L0 e" a& Y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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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j3 \, c& T) _9 r: F0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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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 O1 |* O3 v# l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4 B/ t  }$ D)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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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0 ]" y8 r1 U, y3 }, @) a+ U
. k( b7 y; F+ `6 J0 i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A" {" }8 ]) x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3 _5 i% ?& O; t% o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1 }( }4 r: d8 A( Y+ d$ q# f$ U( B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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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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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H0 f! u7 j/ j5 r9 S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3 c* t) n% H1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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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W' ]1 G* C( V3 I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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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L" C2 ~7 Q5 y- F! R
種，專門熬高湯的。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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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g/ M! Q6 f7 @9 A: V: {  i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 w$ Q; b( @. E* t3 \' |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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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o, s. T0 H( D; ~

剁剁剁，剁剁剁。' ]% z9 t, ?: U9 Z  U1 w2 p
# @: p/ R( F1 y, Y7 a: W; z: n9 B, [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k/ r' ~# b( W1 s- G# }3 n# ~* t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8 F* q& R. a8 m8 h1 y.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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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Y3 W& `9 c: p+ w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吳大夫？」我輕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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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0 ?5 f0 u+ R8 G3 K9 J9 F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t, _$ D+ {' A. }) b/ G
，又詭異的分歧。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u7 k. G3 m' i/ a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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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H6 ~3 s2 W0 u5 M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L6 K  l5 E% J: O$ E* M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A6 U3 T& y3 o9 S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1 x  f) y6 {" w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2 B) T( \7 c; I! u- z1 r+ x' Q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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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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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2 m) x. n! {' ~/ z  I% L# G( v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l* w# l$ ~4 E8 V, J) |
0 G/ `* O3 d: e6 }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5 {/ n% ?4 |, k, B
。+ K& ]8 _  W5 b* ]' D' ^
" N0 x! |* O( ^% t  i4 `5 W& V9 f
………& }9 _: g% K) |0 K! H& P  b
  J! b$ v* {0 b) s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1 D9 R% |4 a4 ^' r- ^0 a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4 t* Y2 L& f- N1 E& f- H
我的背。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9 \* l9 e' ?) W
) t% y4 X/ Q% _2 X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g- t+ q/ P6 l+ s
願意信賴。+ M7 o! G/ B- G
+ S  S  v, D! f) U# P, w9 t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 S* q: a* }( k0 R
我要出殯了。$ m$ Q/ E$ r5 \0 D5 W
2 I& P9 _! J8 y# H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 ?( |2 C$ W% o1 J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6 p9 p4 v$ p; O0 H' G  Y, m* u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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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8 ?: {; g8 `. i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 `. ^/ ^3 n7 }$ K  D;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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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e3 k6 v6 I' z. y( l$ g1 R0 G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0 x0 N" q' o, x: H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C* Z) ?' W0 f7 U% g/ J! _0 _. B*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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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2 M. h# k3 ?$ t# }! }. `8 h9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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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 _: c# I2 a$ \3 u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8 O* I6 t3 r( X* S2 [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x5 M5 H) f  c# u! p$ }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7 Y# x+ B6 n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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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7 @- K+ Q3 Q1 g! F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 h% z+ O- P- J0 O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5 e  c2 F4 d# ]( e! ~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3 L/ e3 B+ G  l+ D&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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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1 l2 W' a: Y6 z! P$ h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 L( y0 r. u2 L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6 \, \6 ^4 h' d& {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 g% n; b( e: M! D$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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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0 A7 P- v( {) e! I1 v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1 z- Q$ o8 O% m! W4 B; r( J/ `0 ]9 k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1 @! e4 z: s5 |! H; g; _/ ?7 D"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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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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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9 K' |4 Q% t8 x
該出現的人。* p8 Y; _) c; x% b9 Q&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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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 b, w: R) e' B0 L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 {9 g, L8 j5 l$ Y: D: s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6 d& _" b7 o, L; t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Z* Y; H8 A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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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h# s' z5 i9 e% H& \% I3 h

很巧？
: ^3 I! n. D" X$ W* g) J
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w7 X/ ?2 A9 M8 T  Q3 V  I5 B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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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Q& z) S- `7 G5 D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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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4 _0 {8 n1 E/ w; n
不知道吧？/ n7 ]1 h0 T/ e4 l' l+ j3 {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7 [1 w5 `  f! `% O) R/ d6 h) K
…- m2 m$ \. o1 o8 h! ]
9 I  i: ~8 v( m3 @!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5 |# _: |3 _.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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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0 E& u. `  Y; Y1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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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s2 S; G0 t' h) T-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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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 Q1 Y7 h6 @% E: u' s! B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w/ J0 P8 d+ w! `: r! |) |- E, H
2 m, e% c/ }: V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m& \- B' \9 N2 v$ u7 q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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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L1 e/ Z; v/ n% A+ a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M! `" a& N# I* K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n+ o) Q5 p; M- d+ Z* e0 B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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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o& x4 R8 _0 O! r: v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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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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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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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 K0 s7 X# C# K; V$ h. ?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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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1 s* \7 N' W4 y  Z1 i3 i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3 o: h# k8 v+ ?3 F0 H4 ]3 t+ @8 x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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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7 W1 _1 }3 G, A. Z6 i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 z( o- N( P% h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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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2 U9 U1 S3 R. A( ~3 u$ r# I: v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5 W' x  b6 p4 M8 {  V% H; P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D9 {5 h3 z( b( u# x$ V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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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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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M+ m1 G6 @3 H. g* b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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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c* X9 P; i3 ?" v. _; B4 `) ~7 q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2 Q! _9 M2 {7 D/ h&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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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 u) ~1 v. q
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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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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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Q& d' ]- I( m( C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6 h% ^9 V. j+ _1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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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9 |; _( Q& m) `7 v- V! y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2 S* P+ D+ {. a'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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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v8 R7 a% |- |* G5 D3 {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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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6 ?* i+ K. O9 F/ s, x! @
不大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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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9 Q: z- o7 l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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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 w& R4 K9 u6 e/ _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f: T( u: ?* k  W# _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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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Q: L/ ^+ M% f0 [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C" }1 W4 E; f. s& X$ d# K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6 m$ v. a+ m% E+ {1 x3 C% x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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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l( i) Y  O# l6 p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V0 x: X# \2 f$ j# K+ u3 i2 N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m2 m6 S0 ]5 Z" a*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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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9 L# E/ @! x! t0 a6 K* O*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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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l- X" S- I9 V# R/ c' A- u) n6 a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D: `/ X8 Q2 B9 _5 k* H

「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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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U5 C. \: V3 X  i+ E2 e! U,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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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6 P* D1 C% w. ^
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u' ]0 g: ^: y

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Z' q% ^. A  G* k6 n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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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1 ~. ?8 a3 U5 L% T% v% K8 F$ E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1 N% I/ T8 o! D9 I! n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U( N! T' `: B( k. {3 C. L/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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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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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2 b, @2 t, A4 D

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T# m0 E/ ^2 x/ X0 f& A) F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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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L# s( i, a0 r+ s9 |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6 Q) |: s! v' \6 y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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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7 J: J: K4 X9 C% n8 i: X+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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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6 z. z9 B  \" T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1 s6 z( s# k' u) G( I2 \5 y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 p4 X2 J: A* A/ K5 t' o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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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4 q% v! K+ T* c, \' a
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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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H. y/ o# t6 `9 L
張的跑過去。" L& R( r9 \, d  c# C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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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F1 g3 J2 M, a9 u- r; b,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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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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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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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z/ W: r, Q/ _! e: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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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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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0 K  c4 K1 b! b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R# E) Z4 J) b2 G, p/ D+ `2 Y+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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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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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w% Z! O5 `6 @3 t8 d& _2 k7 {; f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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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3 }! w9 _( s4 _. C- ^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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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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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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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m+ J9 U) j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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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2 k, Z- I& K. E2 V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u3 V/ |9 r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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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0 T$ i% @* V: A)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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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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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I* s+ Q2 ^: Z: X7 u/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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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7 F7 M- v8 f% I* J! |; ~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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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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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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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R+ S* r/ l! l" f+ X* o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7 X% h) H( a& @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5 B; B7 _" I/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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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k6 [: o- ]8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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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Q& I( H% U6 d( N3 ~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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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4 M. }* W7 F& y  c# ~: ~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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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C9 w/ f# t- s' S+ L- a
。2 f6 ~( `5 S6 j& O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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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3 D: r  n2 T4 z3 \. P1 g-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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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B8 {2 Z' w- E. X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J; ~: E4 K7 U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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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r  N' j/ W$ S/ i3 q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3 x6 s) S) _, I. }0 f7 U7 H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Z  x" [  r8 D. n% X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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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3 o' F" V) }' Q, c- ?! p5 x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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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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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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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V* R- }# s( f5 }1 @- n/ A$ V
你們看，那不更好。」9 }5 {2 U- v/ L" O"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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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5 D( h, r8 z/ U: h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K3 `' O0 C; Z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 Z+ F) |!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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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7 Y6 Q* J1 ^$ B" S, d& s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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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y5 [" n# h% Y; Y3 {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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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S; I$ y- u: t; L; R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7 a- E# |, n& b5 ?4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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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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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f# D3 _/ d# x* Y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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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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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5 E+ w2 O( i7 Q% t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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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P" T, f: f. b, b"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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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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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U. \, J$ H8 W# w6 Y+ F$ A! s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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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3 p4 y2 v) `& ]* C* o5 c0 C# l
跡。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3 f, a) v/ H6 v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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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7 r) x$ B4 V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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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然後呢？」我接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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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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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E! Y5 L4 M( l/ P! J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7 O2 I7 _% Y2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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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7 g8 F) e' K9 d7 r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1 @5 q% `9 p! n; C& V( A
休克實在沒皮條。  g9 O  A2 r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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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H  q8 c/ A" z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x  ^6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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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M3 w6 a1 y6 ~$ ?& E9 v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4 F: ?7 x  J- D  I2 C# s#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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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b! E% f8 R3 X) {' @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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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6 y# c) I* N' _*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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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X8 L8 O: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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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r, s% L1 {, y2 R# s& @* j1 E" y%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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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2 h2 j( x7 P. k# x6 j9 p(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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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 X+ a# s* r, `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9 V( K$ J$ L" G- m: }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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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2 B- k! o! D0 a
。」

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1 A0 u& T) \" @
想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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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i5 p- f# X/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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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3 U: h. y! _7 l" d* k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m9 l& y1 I. L" u&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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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4 H% m! c( t6 D$ I$ @* C+ o, m6 i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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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4 ]: `5 [! q: n; q6 o) }" N* q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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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7 k2 U+ s  O9 f' f+ p# s6 @, s3 r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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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Q+ D( ^3 t1 P" S% d, l  Z' W: x& E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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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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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3 z4 `/ [9 Q. f9 Q6 ^7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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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 h) O: l; E$ r.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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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w6 M3 J4 V, x0 q, z3 \  W6 Z1 e9 ~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3 Q! S: F' a- s$ i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_8 Q; B/ K; r( m' w9 c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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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3 e% I2 Q, h+ l$ d' H6 r. s1 H9 S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v1 }" m7 K3 Z;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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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4 O+ D" E! t, l) E'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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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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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o5 h  h% j0 C( K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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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I' S0 ~1 ^4 X' S4 S!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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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7 c* x6 D2 _+ X7 K
說個故事給你聽。」0 {" s  @5 D3 y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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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q2 }( Q; j( j  A; S( H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1 }+ l8 K, h, e; e3 A8 ?* h7 k-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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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U' m- \) C2 R3 @& J0 R. C(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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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0 r+ P/ W( r7 c6 Z, ^6 \4 V8 [! P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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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6 U  P/ ]' E1 F1 c+ P2 n
故事給他聽呢？( d0 M) a$ e4 m- E3 `+ z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2 S4 C- r1 ]! E( u# {! `. f( O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 M) l' t; P0 j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9 j* m3 u  X' L7 O* v3 }/ d&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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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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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7 F: ^+ }1 t) N! {! _4 ?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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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j; b0 ]: G: x1 u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F: A. y: q: ?( }3 Q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0 D/ F' I  y9 u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7 c/ C4 A. h$ J; O, j' K$ O, B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D$ H# t8 K0 G( i2 i$ n  N2 W& y  ?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 r7 j) C9 {: i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w1 q% z4 l! U2 Z- C* e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_4 A2 d8 e/ o6 Z# H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3 T0 m+ A/ A+ H. w* K! w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 U6 H  f, Y/ ]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M3 c  s* F' g; B1 f: n2 O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C0 F1 a2 E% m3 g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J7 O3 v" C8 z; [7 j4 u- D# u3 {: E% X: ^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y$ t- u# J7 c' y

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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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0 W/ Y%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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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P0 |; ?, U) p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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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3 U8 r+ j* h/ A1 A" X% T  \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x$ ^5 {/ X# I8 g! ^% K"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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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 I# L6 f7 @9 W& c, x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4 k. o0 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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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4 u) Q7 X; X% g"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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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T! x) U% H' g#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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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 \7 p& ]+ E3 Y# Q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5 t8 P: P+ d: Z, _4 @/ ^  _!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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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 m: h5 E/ G. }$ N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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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w! T4 ?! V, t% O; _! Z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V# Y+ g- T1 z& a0 j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1 @. q  E+ ~: L7 }) N- Y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C/ z/ G" Z- m7 q/ L8 y( Y#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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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 I6 _) s8 e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  b/ p0 Z2 A-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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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 I9 r2 S" t  h: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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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E' Z& I0 l( D/ v3 z/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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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 j2 H  q# G" @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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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0 j$ `, c4 \6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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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Y( ?& ~) z+ @, A7 C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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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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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8 l% c, p" ]" K6 B& [! M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2 W0 n+ u+ [. G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 Q- c+ A* H5 Z5 j/ I3 f+ I2 l, g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7 @% P: F7 j, |4 W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M4 m( w, O  F4 M- |
/ A# m! W5 E" o3 _$ N- G6 `0 f) r' p
7 ^# s4 b6 j4 t8 g, A$ |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 r/ x! x% Y7 b4 u+ `; f7 O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d+ H2 f4 Q0 d  g4 W3 r) a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h5 U8 i. s) P1 s6 i8 O4 R9 x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2 l4 W+ Y; c* m+ o9 d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C+ e+ F- m. e- T' g  U% M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T. n0 E2 _( p1 l+ f. e
* h: [! S+ X" G, {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 y% k6 f& r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8 x. r4 E8 W* q/ ~1 x
1 G4 v0 O- T& i' e1 \  B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8 J) k% m. o' I9 @& e( l
! x6 z5 `  N( S1 @& l# ~1 D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V/ f0 ]7 a$ m4 N5 V9 O
# K2 n+ |8 b+ T  B( X4 c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r: S" F4 u  V3 ^& Q4 `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5 @4 E+ Y0 s) ]! O
' y& u7 T: G" t9 @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8 c  t4 N, Q9 D7 v* ~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G# [0 G5 P2 G% K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_7 I$ ?* v) B3 w2 A5 m5 q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 R6 S% p& f: a4 X9 `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S: `* }- D8 D; `( {
相信理性。  m8 g! q3 B4 z! W7 d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S0 N- U: C: w# [6 R6 h2 n/ L
出來。7 f6 F8 v% |/ v( r  M! |2 I
$ k" {- x9 l$ ?8 l' |8 M: Z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v- q1 r& E! e( ?/ B2 L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1 i% M! b1 v+ B' u3 w4 B6 K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3 O+ _7 u' F2 A! i) W7 y* [0 X
也是理所當然的。/ {3 U' Z" _3 Q7 B5 b% x4 {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4 [3 d  y+ L4 I3 e2 x4 F6 M9 e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i9 @* g% _! r- A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L7 o, ?1 v) b  v4 l5 F. H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R7 |; a" q9 {8 H; L* K* A
' e( m/ I* p* d! y  U: `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 {% f- i/ C. A0 ]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f* q: N! t) C7 a/ d$ U
/ k" _  }2 T, o5 P/ A* [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y# X1 d! L" O) e* k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P4 C4 L; y0 R
1 v2 |$ u( p' \6 v7 ~$ K2 n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8 u+ {$ Q# V- U$ }
( \; T* m( m$ y" ?* ]- y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k3 O: w2 M. s% Y  M4 y
* B1 N, k+ S4 _$ |7 Y9 D* h# v1 |# c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4 T: A; A! N  ?/ v* x) f9 z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1 o! v: X3 v: ?; v/ ^; C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r1 M- S" ~' f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1 p( R  P! k+ b$ z) @) D
. w5 A/ f/ }$ |9 Z% F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4 y. s" ^( l, G, j; f7 o8 W% Q' f
* N8 l' @3 @7 E1 C2 b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 X1 M& v3 d  x+ b* {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 `+ H  o3 [: e! H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k" U3 F! s2 k) e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 z7 O. P; x3 Q% m, P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 v. c. K+ F9 n' a; f# U7 E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9 I2 Q# m- u6 s$ c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3 t7 A" g0 I) a5 O- K6 g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9 ~$ }3 E3 _1 X- h/ `; V3 ^& h6 w7 N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1 ?# m& }& Z% E7 v* B. `
! G: K$ _( s# e7 O- o/ h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1 Y$ G% C/ |8 [& i0 [, I6 j: z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_& M! |! U. v
0 ^* l% `, }' C! |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L) b  c- l0 o; }; ?9 {& b
  D0 y9 S) A, @9 q) G  ?% ]: \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u7 z+ ^1 o% c8 |. C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6 y: Z" p( V, c
6 g1 ?$ [) C, a9 t# v" Z2 l  v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 f" f" o4 d- [8 q( W# u+ X" \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l4 m2 I- C9 c2 f0 s9 }2 Q& x. k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2 f* ?0 K+ O8 ]/ `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6 Y$ b9 q1 u# C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4 O5 @' X2 k6 k0 C6 f) O0 E8 N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 S/ q( C* x+ X) m: c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c8 y9 `& ~( B
+ {, k3 P: x; F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N+ E: F0 X( K- e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n' O3 O$ k1 Z( O5 L6 g: h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5 V) |8 f1 b, W1 |- F4 R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9 d  ~& |3 \: O& M! g+ _% P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0 j8 l2 Z2 ?: r5 h7 T1 v- j1 K- {; P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1 ]& w: e9 N4 f" _/ w2 R; G$ C
+ G9 L2 W% v/ _% r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c$ a# J$ N5 P. K$ t8 u8 g! p( T% X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i: e8 M) v* K% L. t7 T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K" ~+ f7 \8 I9 |' \( l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C! C; \" H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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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5 Z5 N# y2 Q& r1 U8 b& t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8 j5 L% U/ v  N7 @: N: l: @, w% s'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6 i- R$ ~7 Y0 m6 G2 [% p
6 |- h! @9 F1 _' m$ N" d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K; n! u6 \% l$ i- }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h/ G+ E) d; o& `* \, L8 w
8 i9 O5 T6 w/ k# h! p3 J+ Q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f/ `. p, R9 X. ]! \" c7 r2 L
好睡呀？」
8 L4 n$ P+ K8 j9 ^0 u: x6 Q% F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3 x1 B! {* e" @1 E
6 j$ }9 ]) m- ^# K. l/ ^, x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0 w" G4 @& O( \+ b4 \/ a7 p
，台北壞人多…」
/ o+ e  O) ]( r# J2 y( O0 i) T) y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好…」  }# B4 S. R+ M% j. n% ^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V5 l! K) {% C) _
…」
; C. ]/ o4 K2 B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0 w0 i/ J- h0 p$ U( A' e( R8 X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1 A9 C" j7 z4 A# {* y$ X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4 k: O* @0 ?: n3 I7 `7 C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6 A1 ^' W9 y# R* W. d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b! X7 a) K. o( \5 p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1 _! c. O, C/ S" A$ y  ?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9 p3 F; B; a/ a% c, ?" U% Y
  j# v/ r8 L3 S/ r( z& l7 B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n. d: n  G5 }; t- G- ?) o, ]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i" s. K5 d$ J" v- ?1 O( ?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 m. ?2 F# |
* F% `1 _' v8 \6 ?! y% t0 i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y$ m! w3 Z, o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h/ i( Q  Q: C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8 i" S3 Y% c! i! z, X# J4 |7 _8 b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9 L, p+ z1 ?( h1 p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X( ]4 L/ k8 L+ l0 L
是，我開始拉肚子。0 M( P7 V: d0 \5 v% z
9 H- e: n/ C) f$ |4 I: o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6 Z$ M5 e2 h1 J7 N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 P( S" F! o( j0 T) O&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2 ?' W& M. W* `7 @' n6 p# q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H  B, W4 _4 ]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U, T( x4 t7 n+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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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t: {+ F: V2 p8 W; H' p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 o$ i. n- Q7 D* v- w) |0 P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0 o5 |8 p, G# x" |" ~) f  t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P/ M( O+ y, Q, E* O% q  ~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 h2 m4 K& D" ~3 e. @6 G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 z8 V, w) E6 n7 ^" C' p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 s7 ]& n/ n6 s- k6 F0 U: ]* v4 k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D8 ?2 u0 l6 D. `* `8 t- [) R7 `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 a5 p( u% T  a. V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h: H% {9 B* C, H9 h$ ?. y
我昏了過去。. X* R& O4 P* R% y; {
1 y" `/ R; F3 L3 z; W+ a; i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 [1 p. K! {& v2 [" A# a* a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P, ?+ o. I+ F! u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 H( ]* N! z! ~4 [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B" q: a) O9 s" c- ~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X+ v" d0 Z0 o( t% R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5 \0 e, q% b2 d& F
( K' ]) J; a: ~" Y( n2 [) t" G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6 ?/ |" {/ ]" d" J; J1 n5 R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J, K/ m/ i" ?& x
記得過程。
) h9 b3 Q# C1 t/ T2 j: S/ f4 Y3 ~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 W: R  M3 t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我喝了。; D$ K' j2 a' v8 }. ^
) r# ?+ T* @: b% b1 a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 r- p: ]+ x% Q& K5 h  z* p
女鬼。
& F* n7 B) h. h, \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U' ~" d! @$ I; y& |( Q% I4 W$ _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4 K% F4 k. O7 j. H3 U8 F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Z. F; M- v5 }3 P& T$ n
。% i' `# K% c6 t%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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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7 V4 E: K+ Z3 J+ f- F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6 {( u8 a6 t" B' n# p+ l* @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3 R, o& F' T, o4 w; d5 s*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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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a, [- U& h. i5 {7 z, n  h(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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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 e) Y6 o3 c7 x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k7 L6 ^1 m1 q* ~( P, p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I- y5 N, F2 J2 u! z+ a8 j3 c3 J# R: e1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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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6 X; \+ f: E" o1 E: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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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T' b5 [& B0 N& i(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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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f! ^6 Z1 ^5 ~4 g( d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z+ x: w4 s2 ~! ?% B/ z/ c6 r+ R; O
手的吧。0 V" R% r+ p1 L; Q) x; [3 w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2 }5 n) A2 ]! e1 F1 a; Y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r) t4 i! ]/ `8 K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O! p$ x3 z# T7 `9 n: D+ B# d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 b- ], A( @% H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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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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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9 p2 N7 n' s- D1 I,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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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1 o/ O2 P( ^' K& ?$ N9 F5 o/ i+ h: O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8 i# C0 q7 q" Y# c. {  B$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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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7 J2 k1 Y8 X- a2 U5 |1 f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9 H* t0 w' l" e/ Q: t) v1 O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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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Q% Y- i/ w( N8 c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3 E, F7 l. ]( {) ?3 T' i2 L,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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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I* Y8 U* A)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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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5 r# n( P* l* F, Q5 e8 [1 d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s7 E6 k1 G& \" ]1 Y+ ^3 Z%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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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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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3 R& B, K/ B* ?5 D. u- a! ?
的話。8 e* c& E1 k# I6 ^) @+ e& H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7 h( x$ m$ C#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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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Y* B2 w1 ^' o# _6 O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6 A. g4 C0 q- j; z2 d" f/ y. d* F3 S  P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2 V, r# m) c2 t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0 G. Q3 V* l+ T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L- n; e. g( n  r7 |( K* t; Y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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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9 i. L4 ^- r' f9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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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5 }- S+ k9 X% d# w
過世而痛苦。  M# K: H* Y3 c% Q* ~# e+ f/ r: M  K* v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i4 }! ^2 m. B6 @: R; p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N' v# ]/ N0 ]3 S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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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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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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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4 T2 O6 a3 {9 o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2 o' I8 S0 U2 x1 e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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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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