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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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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6 A. J* K9 h! F4 R. q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2 w9 Q9 y0 S1 j  D1 T7 y8 Y
' C0 r; K# w" q; `5 P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0 ~3 F1 w2 G' p4 [' \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Q. Q, X! \& p8 k4 ]5 J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c, _% E8 ?+ Y( m$ K/ I# G& v9 S, ^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 |7 {+ Q, z6 ^. |( c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t5 n$ s8 c( c4 U" K' C$ n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d/ @7 C3 L2 I3 r! s$ @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7 ]; B) }# X0 |1 u1 I# |3 ]2 z* K. L
& ~1 c9 h+ E# y0 H7 L& E  X% W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H/ w. F+ t, `3 b$ M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U: i7 C$ S* _9 F
. A+ s# q- \! \  S$ D; x/ H) T- M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3 j# ^# [% G" P6 t4 C. q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 j' E( A: T$ T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D6 o2 x  w' f* _  W- N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3 B- A6 x) h! k" i6 p
% V7 Y* s. H: L: d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8 f$ A  j& V$ w- [3 _) k  _* n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7 Y! a& G/ q0 q1 g: K) v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  L0 |3 \* Q5 O0 ?* ^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K# K* m  m- m' |% y& l$ H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W. ?: R+ d7 e- A* u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e! r/ w- ~7 D# f2 }' V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 ?" V) i
) R2 m9 u1 w) [& B4 t, T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Y$ o; a; x' m2 e$ f
住。* u, N) K3 G' W3 m' Z0 n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h. Y, T  n" C
生人。- l+ q3 \9 B, q' \. |* T2 ^0 o
6 P" k  |9 T0 h- g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t$ q' U- ?6 I" A/ B& f) [! D; o
8 }8 R. o1 l6 C- ^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4 L0 C2 @0 R0 \( e2 W
# h1 I% C4 i9 `) w- X" x) t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c3 }8 y! r" Z0 Z% j5 [
成現在的我。" i# P: e- M5 V, Q. H3 C' f
" Q4 ?' n) t$ c9 q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5 r  Q+ [5 X" L3 E* T; a

第二個變化是…6 Q* F8 U  e* d

我遇到了鬼。$ v# d1 e) _0 F0 E& A. H. g
  c1 m6 v1 v, ~8 B0 x1 N0 ?) L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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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I: |* u4 h* B- P( l

9 ]- V4 s7 o0 |! s; D( r4 E& E( S( G
1 K, k0 Q8 F& J6 |" f& l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w" x8 D6 T$ G" X: P0 }
. q4 [3 c7 p. t* y( ~  S. h6 b& i: j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7 `; p1 L! U2 b/ [0 V2 S

3 X" O: t* t. W8 m5 k8 F; Z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8 P6 s6 O, O; l; S# @' i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X, _. c. x$ ?& i. `
出門的好天氣。
* k0 z8 h  N7 K8 ^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V2 u. c6 {+ p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x9 j1 W6 K: T4 F* W; I& G2 R  b
. b/ P; v1 t, X+ @7 j% v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2 `5 t5 m4 j6 y. s+ K! x& W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5 _4 q# _6 D4 q; F0 o! e
; C* ?4 B7 w  X- J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 U7 ], r1 F: u: F: h. E. ^2 ?4 e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x$ ~& W9 ]3 T3 g7 k

「小司。」6 A5 _3 t% |4 i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B. C8 @) Y: L" P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o3 Q1 H" y9 ]
  d5 F: i  X6 x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8 ~# N6 G- P& W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_: ^8 M  k: L( ~2 q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o# I- z' D5 L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v2 f8 d5 S$ S+ n  f$ p. l
- V4 |% r, Y& g; ^- A2 M6 s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1 j8 V4 t4 z- p& X1 m
* w4 `4 i* K( o' d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2 ]* M7 J" y! f$ @) h% A: N8 H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8 R( d; l3 V2 B0 ~: v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6 l1 {% W! b' U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 K. v& Y8 k" |  n0 e/ D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z( Z# M  \( C9 c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3 p" m; ]; V8 R  \( Q5 A- J; x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t) n, L/ z0 s
) F' U3 f) P& @$ d- X8 ?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 j; |: m$ Q% z" s' X1 v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o! F" i5 Q! u6 Z1 M  F& M# z. q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Q& J8 X  @8 \0 l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2 p1 ^4 v6 D# E6 e0 P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 q) v+ _2 r( B* ^9 z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l8 g8 j7 h$ k& d& C# X9 U
* p0 ]: b0 w" U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 E+ N, \9 G
$ y; h  r# g; {$ G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 |, v2 x% C5 H- Y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3 v. j! Y1 ?4 ^: i/ M% I# L2 h0 X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 M' m" O  Z" w  t1 f& X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J4 x2 H% f0 J2 A' \! b
( A$ d+ k! N: S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4 T  Q! o8 J+ B2 |" Z4 g1 S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4 \2 z5 ~- Q2 E% ^7 {' t/ c
8 f' S$ ?( N# o3 ^: |2 k8 ?4 s2 W% E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4 H7 @# `4 E" q, n
。
7 l7 v5 t1 c( O! J; S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0 \% n- r, \8 Z- Y. G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2 s& c, W; u+ f/ i6 u6 x+ d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 |/ X. {! S# t0 i5 T; O% J
; G; |+ u/ Y3 ?$ A* w( I7 m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p7 \% d; h4 ]& q" t  c6 I* |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0 C: P# m$ H; j! N  g, \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 J# x! Z! S+ j$ f0 X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 Y5 U8 d6 P5 L9 g% I8 V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c7 y- q- |5 s, y: B; r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 v5 i6 D2 I$ ]# K9 y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2 i; D4 Q# x3 C2 ~/ B4 j+ s: W* N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q, A# }/ p% B% X  {' U& h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S! ?4 T6 W+ H" n
眼光。' b4 F+ ^1 ?3 A$ P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q5 E) a8 d" D% K# O  N
& z& L' L9 ^& S$ i4 a. P( k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b4 A9 \$ l7 _1 d" t
& }% C; }, o; U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5 z' S4 B/ [9 B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d7 _8 N/ f3 Q
  k! |' @6 Q0 U% B% k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 Y8 d/ F* Y0 o: h# {) A/ ]/ F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n9 M+ i+ Z$ E" R
2 ~6 ~3 s) h# A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 X' N, [3 e0 |: L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 M/ O1 q6 f  u
/ W2 N* g2 Y, k7 |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 P/ g5 E* |2 G. R. R( m' x& J1 f6 I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 e2 |2 x  L) T" D$ Z# B1 ]7 V7 `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t2 G4 L2 @9 n: D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 C5 i( Z( m2 z. w+ Y
( J& J! o. w& B; `9 p2 E* M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f5 H# n5 z, W( u4 K) ^; R
% `( Q" R  p5 T# C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2 V# S" Y& v8 G+ r/ N) e+ E
1 A* |: H. ?% H2 P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6 _! q  L5 t( ?$ m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 W! I- V9 l9 G3 L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3 J/ l2 a( L+ D' ~& F5 F4 \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3 r4 o4 \' q& o! v, o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 w& Q) `6 ]" G3 N% Y( H$ A7 I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M/ v0 c$ t9 L$ n
有嬰靈嗎…？」4 c' W* \* _* h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 q1 A# N  I( c' a* V( ]8 ^
  \2 L# n# j9 m! I1 @, O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q" g* ^) |0 V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 d5 p6 L* E$ y+ Y2 r: s
她愣愣的看著我。* O3 L2 }: R7 C; |) U0 u/ {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I0 k  i8 z1 H1 Y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_& s6 E3 J6 P" ~. c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6 F; U' W! w4 }4 C9 K" {9 b; P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z7 V( Z( V3 m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Z  u! Q- y( j- \9 Y! U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 f; `4 H, L4 L; u8 `4 k3 t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1 y- q; l( b1 o& N: s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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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 J, E, c3 A$ r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K# s6 n: A4 p9 X7 d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y' D; L" w) s" b, i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d. [/ ^+ l% \5 w! a( z2 O9 n$ m
1 C% n" C$ E: c. M3 U7 Q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 H" f! Q9 b5 F6 C+ C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 P  O; n7 J7 v/ A) k+ G1 W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5 C6 h" b" L& }; H1 R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m  Z7 B( o6 y  a0 J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 U. T+ A# Y) B. k) Z+ }0 y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 c3 R+ G# ]% }! |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q% g8 ~6 B4 q# ]) I% N1 Y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8 C9 T  L' z5 j% F2 U; D0 y6 s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P0 p9 B3 \" y) k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N0 H. r6 ^. W) r; D& r
. D/ L, L* b- W& |. i$ B/ t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8 l* t  {& b$ D* T; R8 S0 R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t, p7 k, ?. i9 r: ]+ c
。  _4 b% ~  ?: z# q: z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c8 W/ r" C  A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R2 p& M$ w8 Q, S! M% f
沒有。/ Y% P3 v: Y* e" j) S
3 U$ a7 U; D1 z5 U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 w3 w/ N6 h5 U9 v4 _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_6 j- ^$ |5 k$ I) Z. ]3 N$ Z
# @) V0 p% v% p: G2 ]' q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3 k& a8 j! J& y6 D7 G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4 P" G! X  s* l0 a% U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h7 Z( G* c" V) v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 ?. \: G* Q/ ~, B* D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Q( ^! x  H6 J8 f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3 X& z3 q5 t/ K0 }3 c1 l
…」0 x( C" E" ^5 q$ s. ^+ I: z9 C0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7 h5 o. d) L7 ]' t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p" x3 e8 s3 @; W2 _: ^* x2 A# V( ~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l+ H- p  ^+ N  n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1 D* y7 q  X. k) Q! x5 T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n: S/ p: @% e  z* O8 J
。
2 G1 z4 j# }5 K: ?! P6 E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m+ }6 P9 ?0 X/ E% s9 c. ^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2 f6 r' |0 n4 ~3 V0 _( _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C2 n  i# w/ h6 V3 z* f5 t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N3 v( H8 p; D" q5 ^
5 Z2 T% X% u! c* }" K- r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1 y% U! R, @& F3 _* e& E0 r9 }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R3 [6 p6 f6 E  a6 a! d4 H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6 V# |5 D3 E6 e  ~/ `& l+ w& r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9 z* z; L! t, z. Q
的詭笑者。
# M9 j, V0 y3 T5 J! E0 b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4 [; |: H4 F* I# [3 B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C% x8 s- ]' }8 K9 u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_( l" ]$ B3 y2 d# d
盯著我。7 S' @% R  o9 X) f2 X3 q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S0 r9 m  |& r7 s, ?7 R, h3 n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_1 t8 e7 r. }& T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4 o! r9 [5 {2 D7 h; J1 L% T  K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c; N, I5 s8 ], M& e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5 r, U+ r* Q$ o1 D; j+ v
字，叫做「草船借箭」。  E8 s% n4 L3 Z& r- G% N: w
1 i6 }: f0 u8 M5 r0 B  _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5 m6 q# Q9 M0 |1 M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3 R6 P' n8 J  {- O7 w% q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X; }9 F  t  T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 W; F+ P7 I5 M4 q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1 L6 o$ H+ c, e# N) w% v
; {1 k6 G" }9 f8 B+ q$ O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u  d4 O& N1 ^$ }8 ?3 H* u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g3 i6 G$ r( D% k( D9 ], X
苦笑。
+ F) {  d9 z: ]& f/ A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 U  d& c+ q1 g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3 v. G2 s4 V3 b8 X/ Z9 e.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P0 k$ T9 O, m# M) J
」1 y, b3 J& W* {" n9 K/ _
. o! e; l4 \( ~6 M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N1 Q; R* c# t, u0 a& X
* s$ h$ ~4 N; O5 F4 B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8 l- U4 ^4 A' e! e! b. ]" `3 V: r3 m. u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n9 y$ |+ n" Z. ?! m+ U7 N: F
( {$ S1 E+ d" M2 {* [; O* G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 I$ g% X/ ~- k* Q4 L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1 Z1 E+ d) M% Q5 B7 d8 q
6 `$ C2 A: @% ?2 \7 f" v8 ]3 |- o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X1 ?9 j0 n; w/ x  V' z
2 B8 X% A- \6 O) z, S4 E- z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5 l: K' B5 _6 z6 P. o2 }0 |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 {- A1 s. M  N$ O
4 @2 t! C+ d5 }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G3 h, T9 Z7 @0 f6 A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V9 V, u& A7 F% E9 l" T
( B4 }7 N% I. z9 X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 I: K& h, s  ~4 V! g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9 U2 b5 Q8 i* Q' k, _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1 ^- t/ o2 u& V5 V: K! ~# a: v; {
救你？」. }1 A: f  u2 e9 D9 _. T5 a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8 r4 x9 f$ ?* A+ p+ {9 W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V/ f/ V7 m1 d3 p9 j2 D. a$ T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7 u& a* P6 S, k9 d1 m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s5 g# M: h0 \4 h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0 @* o  C5 Q) z% \' `. s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5 s# V$ l9 B$ V0 c6 e7 \7 F* E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 W. N: f; _' U  d; C4 g& I# }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l. A2 [! N. j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M8 B) F# i0 r9 H) M- S
」
) b3 m5 U$ y  H0 s. Z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7 m: ^: N* P# q6 t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h$ X6 g) v3 }' p8 L- u( A: f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p8 h& y8 d1 P6 z" o
2 i" ~) [6 }+ ~* K* S% s9 [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U' Y9 }/ _% a2 g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Q; R+ C: y( F# e$ ]
3 Y$ v5 h2 O% q4 M  W9 A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f' g' H6 [7 f' L3 Z5 O, L
8 A3 D: r* Q* C) t% x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l( Z2 }& @/ E, H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3 l3 }, f, W6 t* C* ?# b( r
( T4 _' H8 K. L4 F" \3 {" {! _
我又吃了人了。
1 S5 X. t! i6 |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2 k+ b  z* @8 ?/ [6 u
力氣。. g3 @3 ?3 w2 C3 e( J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1 [$ U6 b* B$ H) ]* A4 `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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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A  J* n1 n2 I# `2 R4 w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2 N" }$ P! f. H, t) W2 N1 i+ Z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 Q% U  @- m& [9 @: A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r& Y' d) y) n  G0 f7 p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h9 s+ L" Y7 K
6 I: a) q0 x3 Q' \( O# A: i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r' P+ S8 S5 P* r$ ^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h! v/ W5 A# [1 g* d. u
他，不喜歡我。% k1 ^6 \, v. \3 [! X
; _& C" ~1 b2 M+ |7 C/ A4 b7 k$ l' E7 V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6 H2 D# |. [- W. n* a# ]# B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4 ?7 k8 e+ l5 Y: Z- ]
# A& x3 F: @( N2 K5 I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j3 c' Q, l0 e- a2 a0 A  x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g; G! Y: V: Y5 Z' T- z& Y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h' M: K* f% w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
; c- s- I* P8 ]8 M+ w& z% R8 Z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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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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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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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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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2 U3 h- P3 _2 X* S# J  |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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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8 G# j1 _0 C( U% L! g$ {+ P* X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S: E0 e' J) r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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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E" M( v. e/ f) K2 V/ u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T; r* i7 H8 X, b* R9 H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p0 F- j9 g6 @6 s$ Y7 r
自費病人。- l& a2 m# |! k( T1 e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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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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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9 @7 {; J2 {. r* L& J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9 n9 w( w6 W! ]4 h" {0 U! v7 Q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G( ?- k. a+ `3 _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1 W8 [5 _9 l) w9 X/ o% ~( d# u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2 ^4 v( j# Q* T. Y( ?2 f! F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 {7 u4 H8 p- I/ {' o# ]: u-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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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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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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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 G& Q% n  [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s7 W0 q# W2 ^2 i1 V7 g
對是我的天敵。" G+ y* @6 `! J3 d: D1 i* N6 S% R9 ]
, z% @5 m# M0 f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5 ^* M* }1 \: R& y
…」! q' X! }1 x- A* t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 W  g( k4 X  q2 d, q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g9 D' m0 }. ^( O0 f8 |
因為鬼氣的關係。- M2 U: U) I, a9 b7 h% O% h5 {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o" x, X( G5 l& [. a5 E4 M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5 ]. Q2 c7 [8 J9 d% M& o+ u0 R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x3 n( w; G8 \" N/ a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Y9 D+ i7 Q3 G4 \( f8 s; V
' t5 H* O* a+ i: s; W% G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N1 T- y% o" n8 P" ?9 M4 k* m- C: j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D5 t3 V  H  c- I6 q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e1 N0 I: G/ _: S4 I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7 r+ I0 O$ s8 k" e, `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h0 f3 X$ c3 H4 B& c, V! W
走路的地獄。) @. V0 D3 h3 N4 f; Q! q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e! X2 I1 V+ p& P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4 ^' b" P( I' h) B3 ?& p8 v4 b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t: C3 ^. [* ?"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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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 p% P, I) H' w: i- p1 t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p: x1 u) I! ?# `2 Y3 [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y0 A7 v3 Y; C- a9 O
, ~- V9 F! F  T% n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8 Z4 |2 @- o0 R% a# P/ C9 A6 ]
# R9 |" v) q- d  O: I% a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3 r) D4 |7 ^3 l8 X; S1 j0 _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f% S7 {2 p3 V0 W3 c% s9 E
* Z# |5 c$ _0 b. w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2 Z5 X' i; s" j;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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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g2 n/ `7 ]  x; ?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9 K. I1 ^- v$ G2 Q% |' \- z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Z8 e' l7 T1 r6 {0 {3 `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7 {+ S6 A9 a1 p$ {) ?4 c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r# u/ b" \1 d/ q0 T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6 t9 O' F1 R3 v* j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6 Y7 o  m9 n) ]& [  d! y, J
) }# ]" z% D# B( Z' H9 N9 z9 ~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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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a! B* t% W/ |# A1 z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4 t8 @, R) g" m$ d  [/ e7 R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4 @  q1 B0 F! U, \# [9 b0 k, _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_8 G: b% \5 S* Z& h7 p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 Y! i+ Q% Z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P- I+ S: i; p" Z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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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8 w7 S% x3 a/ @: i( L! p9 J- N, W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Q2 g6 g1 `+ r. k* c5 S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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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9 d+ ?, E, @! J- h( O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z1 o' V2 n0 m5 e2 K! n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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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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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m1 T  j( i# n& H  p6 x6 A. G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9 |" f% w' J" S& c9 g3 C* D: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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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E  {! ~5 L0 T7 ?, F; ]( b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6 B7 r0 t8 V* N; ^) C9 Y$ R5 U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4 `8 O3 V6 g) h  e4 C. x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k# J" U! M2 m8 C( O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S8 Y7 x/ k4 e/ Z- y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 @( K% g8 k$ _2 j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8 ?0 L7 T% I( {

人呢？+ A# L4 a9 ?9 O- j; Z& [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3 E( T+ @+ n+ L% ]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X* ~# B0 I& @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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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Q7 a* ?2 ]+ G6 o( G' U1 r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t2 l$ O$ w2 }. T4 |& |+ g6 x; B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1 U8 `- R+ r* a2 M3 K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f) c6 H( d) }$ `- y! W1 K( K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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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6 X' {7 z3 I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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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8 }2 X# h, A9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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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M- T* T* A( i
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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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S. B9 }; n- A&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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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2 J+ ^, [" {& H6 X5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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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3 `" @1 {4 K4 G/ O2 i$ Y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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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3 X2 Y% [. [. |& r' d2 l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1 G3 o1 X  O& u4 `( g5 Y. B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_. r$ f3 Y# F2 A9 u+ K(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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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9 v4 y; ~* L4 t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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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k$ F. L1 w* ~) o; L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a6 r. L' B, Q) C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6 X$ z- j1 Y% o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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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K7 q3 }- `6 S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0 ^8 f- F: Q% ~- r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h! h8 J  x$ |* q+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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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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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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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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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 ?9 X1 M%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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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 `9 a0 z1 c7 s! x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2 q9 x: }& q- R  C6 {' Z2 J8 ^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O# U; g' B2 M% O( Q. ?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P' w7 _2 I* b8 [% b# {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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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j% J+ R, K" F9 f. a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 S  N) d! p; Y# ?9 p4 i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i, g- u4 W+ _0 W* Z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4 F: e' k8 x2 g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d8 E$ K: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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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0 q' B# j7 u  J+ |, j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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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G! p9 o  i- g  w9 ^8 X/ \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 J8 A1 J; N2 f.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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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a$ {- f2 l2 x/ J4 |" M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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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1 ?2 F0 l2 V5 P( H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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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8 o" C5 b# G$ ?- Z0 ?1 y! R9 s( c" t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a, T4 ^, X6 c, Q3 e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H8 H: I9 n5 U  I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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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3 m0 Z. j3 v$ ~6 S% A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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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O5 ^- X, D5 A" j; r# z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2 u9 s3 a9 R& l, l0 D; s6 O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z' X3 ~. {( o" u5 {; O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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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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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v6 T1 X  e5 Z* F& X. Y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B! {, y; l+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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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8 C. v- \8 {)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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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s  g: ?9 Z* X1 I: D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4 I% l1 x1 {+ v. N7 b" ?2 O0 Y!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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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0 z% m  k0 `$ G( z( H, _, S6 p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2 V! Y" {# K- B7 m5 l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Q' A$ m7 T% B7 t# W* j9 \6 E9 m( x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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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3 p& d$ U# M! x5 y% s7 d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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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n& t2 c: J: p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s- V  W0 Z0 e. s: u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 L  J8 ^' l$ s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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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6 {) J; t* d  v- K8 N8 X7 X. Y0 p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7 y  O" t3 O& X( B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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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t$ P0 Z2 S2 x3 s" t%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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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v$ r/ y  @+ t9 J# J"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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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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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9 _. W/ w: U! \& L8 \: n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D6 c" T- _2 ^2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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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8 M7 k. s. c$ c' j9 F
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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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2 ~1 i/ S- E6 t3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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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3 C# g7 ~+ q- ~;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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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Q% {+ F. O5 V9 X6 Z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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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c% j8 K+ p, W/ `! I: M-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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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N* {( G: T( Y- A
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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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 L3 H8 T; a: O9 r# A% |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7 h" X8 O, R2 }3 t% r% `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l8 z5 K- r0 |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H; p# [' \$ M3 ]* Z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B/ w2 q; a  c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9 [, c2 b; R8 W: L( H  X!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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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付出很大的代價。2 w9 @3 K- \/ y) K! T  n-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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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2 i2 B; p+ h! P4 X1 \& S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w3 R' o" K+ o1 A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3 J- y) \0 F/ ?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3 U  L5 {" E4 u9 e) |0 Y" s" H. M
聽妳說謊。」8 L- `4 s3 @* A& i; h6 h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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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R. O0 E/ c" q. n5 Y! y8 ~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5 w& W1 S: T6 O" J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6 o8 D6 g8 B2 u" q: i5 k1 K' b+ r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 `( ~# B6 _3 a+ s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d/ f# P; |- v$ d* ~8 `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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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9 \: A4 G# X0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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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O/ @' k, }% |0 [& R" O

「給我。」我向她伸手。9 d# z0 x( V" c0 |5 E: H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5 ?, ?" w% }4 ^" [) h7 f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J8 ~$ H$ i" O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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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 R) F) f/ i! @% i. f( S: n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3 s: X. m4 d8 \- W4 N2 a. n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2 a7 F1 O: T; X* {  \6 p. k2 `2 W

「妳真的愛她嗎？」7 Z8 C9 b. j7 G(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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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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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T$ N' L6 L6 [2 ^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v1 G. {( r( @3 a  p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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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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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e0 i0 S, v$ q, `' o" R1 y. J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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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來。- d5 ^- S# e) u6 A3 ^+ k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H! B, C4 {0 _0 S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3 ^: r* [6 F& M& o5 Q, {! B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K4 [, {$ F0 t# D* K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u- B  ~1 l9 I8 \1 a+ k& o1 {/ V" A: A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8 R! A4 ~5 G! J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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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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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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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 F: c) m6 t, j% g% u* ]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 @  a$ w+ S: C5 {2 M: _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7 K7 X  n3 d1 T* N& n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0 I% x: _% R) I- P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e* D6 f2 b1 H3 f# g5 }# X/ H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h4 K3 s5 V* r9 q, P2 p* M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 X; G% v2 p- z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 N$ S! c# q' m- x) K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 d4 b  Y- X6 G4 _4 v, H% ^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U9 C& _" [4 h- }8 m

0 T. _/ e! C: X4 S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g, @- H, w% n! H9 {, \
- v+ N" j  u/ E* z( ~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6 n# H% e/ j2 }* K7 h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 L& f, Y* @4 V% F  g" b* \" u$ I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O) ^# d0 T$ Q' D3 B) m* _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 e, x2 g# I2 l: ?* `% v1 p( G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 p! }( i% k7 K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R7 }( ^2 V, C8 A
篇抱怨文。
6 s) T/ n1 F! h) a+ s: `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v  q/ E/ U5 o" f4 s+ d
都毀掉了。  W- {5 f2 P) _( e
' n8 r  Z$ f2 A$ q# j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5 e, R6 I! X5 [8 e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6 s: e" ~: l2 K) Q9 {6 L( Z2 H& j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1 I0 I* F2 S+ {$ M2 Z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5 j* _. Z4 t* N/ L& ]4 l! x
1 @: q; [) r7 E! l1 \2 A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5 E" i( k' N+ ^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H6 f. e# x$ a7 W4 K  e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8 O, h* G* }6 a9 i5 ?7 e* }. {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Q& d. v0 s9 |* e" H& F* w

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D" A9 x) k4 |# G* J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9 F% }! ~% J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3 h9 ]* i2 T& ?- X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H1 C" L4 D8 D3 V$ A$ ~' N9 m
- G6 a% T9 ^+ n' Q- t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B1 L# l) V1 p$ G5 u+ u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t! L4 F5 _1 H' M
，想要寫…
" F. B! n( l% Y: A) B8 \8 }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E$ N5 H. Y4 T) I$ K
* @8 h: V- n: Y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6 s3 ^( B9 e7 m0 C7 X% N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L0 C, z. E( `+ f6 ]! c8 A. H
1 T) s& \2 E7 |8 b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2 r3 Q& l6 R; g4 @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L& j, a7 R5 ~9 P2 _" j2 P
! b* {# i* N' s/ a: d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8 ]$ I# f- b+ u/ W% [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T9 k5 \+ a+ u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y% u8 E9 j' s+ U& [# G* e
0 A. l% m0 M( R" c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 L7 J4 Z3 L% j9 n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T+ v" s& ]! p9 j" O- A% Q
6 e# p* b( F" w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 L' {$ @( B. C, U: a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2 D5 x( M! x+ D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0 r5 K% M! Y; f5 l2 E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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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0 c6 O- j0 @% D2 o

0 e4 j, x, ?$ c) K+ K1 `# T, g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9 A6 G. i: x: \# W2 f* \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6 r6 e; \( C" _/ V3 R1 d, o
: {  X, T8 h7 p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n$ N) z2 _7 a# G1 j/ C4 ?& m
. k; Q& L/ h3 \$ b$ v" w' \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Y0 ~# b; A( v' @" ]$ Y8 i/ q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 |$ W. ?+ e4 C7 G% V% M, [! `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9 q" E& u" e. J$ D4 m# i' B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8 w0 P3 O6 M$ W6 N+ V; U% ~9 G
  E0 z8 N; e' x2 f0 f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0 ~1 A- t4 {# [+ n! k
  G; m1 o5 S) m4 A) Y8 c' h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 [3 j0 y- t7 x& \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C8 z1 P0 b! B
/ _/ I! b2 I# q% V" n: e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s% Y4 ^! a2 e" ~) Y, x: C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1 t8 c7 N4 ^+ V7 W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8 [. I& ~) r7 @4 _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B0 n3 x! V) N# y7 j5 [" v( n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b( }* ~0 V$ @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4 Z* y  Z( s" a" {" g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 L( Q3 X8 h' F3 U1 J. _# H3 w2 {
* F8 R  h; r& l  t0 V- \) J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J# w: z: s0 N# N! q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V6 h( k) d* E- S& ^$ J' s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 Z# \: W$ _# h( l- _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1 e' H6 K& D% E# f* \- q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n4 j3 q# f3 K/ R5 K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7 Z& v1 ?+ R7 K
# E2 |1 N% @; x& `& _& p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2 J: ?# O/ v' i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B$ \/ H4 f& f
3 Z2 n$ `0 z9 `" x* c7 {0 L4 d! |5 J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8 Y; A1 U- k  F+ y' `# `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 I: b- t. u$ I, c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1 \) q( t$ m1 i9 S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1 r4 p) W4 K& j& g6 S
6 y4 T3 o6 E+ Z  }# o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H' j) v/ A# [# K7 x4 D
這一行。/ t$ ], s. y/ t8 L+ i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 w4 F. h5 n3 `3 r5 i
6 ~( i4 ~! A) c7 h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 ]/ H1 G2 x. u. i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7 ]+ I2 G7 O) }7 a6 f* x

＊＊＊
1 e. J2 h* Q1 X- A* X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9 }: X% d$ }% l. z( a1 B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o6 d4 q& [) ?$ P  U- l2 H: C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N$ [) R" e: P# G: V# ^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 V- R  e0 ]" q- @  L! Q" K
+ a5 o: o! d+ Y7 x; I1 {0 D" r

2 h+ Y. V; i# F. M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V! d5 N% F8 n" E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G3 F0 O. I) w% z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2 g9 R" d7 R. S% i# f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0 L/ A( b* _! e( j& L0 `
! p8 _( q6 b' ~; U4 ]6 z& g& H5 u9 t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t& q+ s) E: @
. j+ m! `# A7 w7 }3 ]6 u4 U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g* w5 r& x( }$ R  f5 _+ ?! l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4 V, T8 j( `% g2 ~) @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N4 [$ _+ ?6 m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4 O& P1 B4 b; @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1 h* ]; ~0 s8 e3 O! J2 G# n$ i% O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 i; n  U; {% V  ^! E) t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8 I( C5 h4 Q) g. l; j2 k
, v: {. ^" A* T% E6 w- ~7 H* L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F% L" _! v6 B1 C$ i& f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a% S/ I" C" g5 Q: U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 _: I( G  v0 O
& W0 M6 V5 I# g1 e  ~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y; W5 ~$ w) J: i# M9 O
" b3 k" m7 |& g' s$ S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y) ^- G+ l  d( z7 N4 S- k, q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S; ~$ F! k- b( m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 h0 A% z0 R# u( n: t; z2 o! }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_) i5 ~6 |7 f' h% [' ^. d
" H. m/ k% S5 w' u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J/ j/ Z4 T% ^/ a2 l
- i; l# q8 C4 l+ S+ a; N& r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5 v1 v6 b" x# }) ^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z2 T% s" H* h) a  ]! H" _$ Y
: s6 K: g1 A# j. ?" W7 r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2 w+ o) d  S$ D1 J, `: @- E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w: {, ^% u! [' ]+ X, l* G. V! a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 l0 J0 }) T6 s* Y' m; Y
( Y6 D% o9 e" \! G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5 J  i% f! I% F) w9 f! r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9 N7 d/ i$ C$ ^& t8 {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F  w$ U8 A) P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g8 R' m- r; c/ I9 p* L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8 ?* g  o. u: U% b& F0 v: e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6 P# Y- w4 e" r( J: T/ Y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5 N6 h% U' d- z5 b& [
6 b$ ^: y6 O' \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S& S: e$ r# g# |3 E( ?3 Q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 z# F# f+ Z9 N+ i" v3 g1 R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y3 b! b! X( F1 r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3 v# s* K6 X  @9 f! e2 `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6 U/ L0 Y, E- j
; q- ~) u/ q" }7 |9 I% X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M0 P! l. B# A7 w! a
5 Q% H: X$ i6 h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v2 z3 t5 G% ?/ ~% R
4 o  V' g% R. D7 f5 Y
＊＊＊
8 f" D& y, e( g; s3 H0 B!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f0 q  E* {9 [- n
的書致謝。$ Z: x, w. d0 s7 I4 y2 r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3 L; E& T) ]$ z" P$ e. m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x9 T- o; w, v+ ^" B# U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2 ~% C* r, y" a& r7 h9 |" K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 M" `* @9 }4 f0 h2 i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 C/ E6 |+ l, {& m# n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 n" m0 e$ L; [7 Z) M
咯咯咯咯…% P$ L. [! N# \
6 e0 B% ]& L% B; _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 L# _4 U* M2 V5 }" c) U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 |, d. L9 |/ x/ \, Z
頓官腔。; f. M9 Z+ j* i( A5 g
; G4 w4 a2 C  N+ e9 k; V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9 S" \8 R. O% T6 m9 n9 [7 |" r& U' ~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9 v3 I1 y/ @& L$ G4 p: [% N+ P
煉去。& y  l" x8 x/ W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 @" m, m- l( ~7 U2 d( V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2 l& Q3 N+ S3 G$ u( G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 j/ V5 [/ r" q) v" i6 y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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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_2 ~  [" I4 W( x1 u: S1 U0 R' B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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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9 d2 V6 L4 ]6 k. ?5 S3 Z8 a, e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 T, ?) h  C) _& h
什麼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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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S4 Z& Z% k. K# c6 W. G" k! P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2 ~+ C, M5 c  D& v# Y% K
什麼關係？」, P$ j9 r( h# W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2 A  D7 X4 f" d# Q! P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0 ^7 F% @8 i9 @; D1 B& ^6 u0 O
見過陰差？」( y( }  R/ @6 _/ b( T! u8 l7 d" ]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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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L) {0 {4 p* ^* [8 G* ?9 U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v! m" U; Y# K&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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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c$ J2 g5 b$ u# P& Z0 p  N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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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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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D) d4 n, E; y; a8 ^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a; X* _  f$ e, }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d- o8 r- T0 W" |$ p2 X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3 c" o! G  G+ t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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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4 Q/ P7 G* k9 A/ |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C. ^; c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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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L7 U) |$ z. d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3 d5 |3 r! R. u  R' E" u(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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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M+ j6 F1 v2 d6 T  d# g+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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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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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2 @9 ~3 K/ A2 |. I+ |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u' ^- W6 R7 [; e( o0 r/ D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1 o- q0 l5 R! O8 u8 K6 [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5 Y* {7 _; s9 C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C- @3 L- C4 Q6 `' ~/ o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2 v% q; W# k% |: z$ d5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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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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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3 G0 A% ~- k& L6 c: \" D: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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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0 r2 T9 G0 f& w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h8 M! U$ |" o3 ~: D& e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P% y3 P8 X* q- N0 J  U
口水，停了下來。; K3 {9 S4 L) Y2 S8 k" F+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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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 A8 U4 @7 t- k$ l- K
忘我的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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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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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w: [/ N' @, W2 U- b; m( f3 c9 P$ |
」+ B; d/ O; H9 `- T* [- F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7 V* T  c6 C! P$ K6 Z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 b% }) P0 l# q5 E9 A7 r

然後？然後他走了。) Q1 \/ b6 }9 H0 B$ }$ e# {& K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 J6 {. d0 J; Q' N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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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1 J; v0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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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C' N! u" f% }' q9 T; f. Y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s  {# L$ F3 U"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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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4 F$ ?* d% X9 f8 K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5 s! @! k! h4 K# q0 O( L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d. p0 `) T: j1 g2 _$ \9 u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i/ K$ @- d: i+ \. ]5 L  I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q0 z& {, }6 ]" q* `! v+ f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z* a6 a$ c% V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P* W. W$ S% R. Z. A' u0 J
卻沒去揭穿他。3 j+ K! q! ^7 a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V, l" }1 ]4 ~2 h9 J' R2 z+ y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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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4 X) _$ G. h* Y3 v* M3 |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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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O" k+ a- q3 \$ Z2 a; _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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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0 h+ K. f# n; }, @/ I: a( U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b& n+ P% c1 r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2 X0 M7 L" m, r  m+ p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1 c' l: R$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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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5 `$ Q: i6 T: W+ f. k' {& F. m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e+ h7 F* A& M' C! @+ d, G. V
子而已…」* e! o9 ~% m/ b& U+ a; W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8 I, C0 s" e! F% K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8 T9 k" h' V3 g  w3 h% V  o/ a" N
低頭看去…7 J6 G' o7 ~' _#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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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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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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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f4 {2 L: v4 P9 r( J0 \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n/ y) D. D! Z# ]& a1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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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6 j6 T% ~, d6 K3 \# w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8 Y9 {6 `4 K, S! E( M* z! ^; C& ?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2 `! R. f/ O$ `9 i, h- ^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1 k# k5 _* j: a- `  Q$ t;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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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N% q& t, h3 J3 K+ P$ T% ^0 Q, [3 E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9 l3 _+ N6 R  k* s$ S  B% q! u2 O/ I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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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x: B5 A; N' n$ M1 Z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9 f8 y; k: Y5 E( J) F8 v6 B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o  m, @5 y; i! `
圾。1 l$ ^( u: ]: b0 p" r+ L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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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  W/ V# j" w' `  S4 J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Z  ^7 p$ H; L* d" J1 @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P7 `, g% i: B% |0 z3 ].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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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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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i$ s: ?* O9 {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N! ~7 a, P8 \/ @4 d  Y. N+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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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8 K* Y& z, o9 t  d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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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6 B, B( ?( m) m' Z)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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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k. B- E8 R% d6 s. p% B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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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h8 m5 m$ g, i5 \' t6 g/ r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p. V/ {% \( l; G" ~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N; d# z, n( |& G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x) I6 f- r. R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j6 g; w6 a' n; K+ }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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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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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J4 ^. I3 F" U" S1 r7 h, d# X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G+ L0 d6 t. x1 R+ ?" C' O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2 F& J  n" f& D) q4 E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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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E/ ~* M  b5 I. Q& J8 ^5 |1 P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5 c; H: V. I9 e.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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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y- m0 {( W% ~8 x8 z! M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 J% \; {# Z& j5 ~# V$ T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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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P( N2 \/ U: r7 h+ a
沒有邊際的故事』？」8 n8 H3 \) Q. f% U! v) u7 [- t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l+ w: p/ {- P' `( Q- w4 q7 w- s2 ?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U- U% g' K  d; c6 m3 K8 O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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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7 _3 ]: V% @6 W) z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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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7 Z0 a$ f9 t+ {* L0 v  d! f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7 U5 A- q+ B0 S5 v' ~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h5 w. A! D( A. H" G8 d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8 ]1 i* z; z7 f- O' r; t& S3 e2 Q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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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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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 S- E$ Z  O. d7 k, j6 v$ N4 N.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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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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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o" p( \, W#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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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8 I, N4 d( q* h; S& U5 s" Q# I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c1 N, K) C% w1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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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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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6 m) H1 Y* O! m7 v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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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 z0 I* N( V  n2 L- [(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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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I4 g3 r/ o; c5 ?  Q2 V1 B3 |
這麼淺顯的推論。6 x6 U( n( A4 B7 Z, J
+ {# f7 c; i+ P$ {% m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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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I- l; E  J" k6 s" {; m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L) S( W6 T4 D# R% d% I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5 F7 t/ L% H, u  O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吳大夫？」我輕呼。- F, M1 k/ ], }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K: t/ T7 n3 i  l4 l3 p' U3 q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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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 f$ I8 ?- f5 A2 z% }
，又詭異的分歧。' ~. E; f. J: Z9 s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 t9 r7 F" D6 G' s0 \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J8 g! Q$ `2 f2 ?5 X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 p3 [. x' [% O! @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N! i5 i% Y: _# _+ b5 j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g) Q4 _! c( @2 j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8 N1 D) w3 p/ {2 a! ?/ F
+ \/ X- Y& }5 w$ g3 @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4 M/ M7 j/ Q* r9 y/ O) |- m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1 z9 [: H& k, ^* O/ y.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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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 z' h( t+ Y/ e( T/ Z0 I& J" v, N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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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m" `# C6 m# z6 O- y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D" w2 @( W9 `/ g: K$ S, }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t* o) N7 k- e9 Z5 Y! U- H
0 ]% s: u+ v4 i% g! w3 S/ Q0 T) c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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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B" a  A' B( E+ A! N
。
8 }$ p6 n5 A8 ~0 Q# V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D0 _2 W6 {% D
2 ?$ ~2 @4 b' v4 u. Y2 M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 s7 h- N1 ~0 d9 d+ a
我的背。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V; J! P, J; `/ k, z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Y5 I% r) c9 E( s6 y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U& A6 T) m! o  w, a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6 N9 O* f% P# I2 z  o% Z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a* b3 s0 @' {/ f' W( j
0 G( |( V. [* W" g6 U2 Y$ t) Z. w+ K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t) K% p) a& A. ~4 p2 ]
: @+ l7 l) V0 H8 F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V# ~: K9 {2 u9 V( T
6 R3 [/ v. U1 Y6 X" f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9 V% i" E5 _- |. {+ y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 |0 W1 V) d1 d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6 X9 ~, o4 i, x: Z$ d
4 \2 M/ U4 i- w+ T3 y6 z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 Z0 r, b( ]7 ^8 j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x+ u9 k# {( x) D( {) g8 @2 f
1 ^, n# u3 H6 J# n( |# y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J+ Q6 l# W+ u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1 ]7 i7 z9 t3 j* T! L! ?* q) M; }
+ i; Q( H; H4 }- A. p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1 ]0 B) `3 z, I( F0 a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G9 ~. F% |+ ^) L# {$ W' f
1 b+ Q& T* w1 o* H" V- E2 S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0 v& f- V- ^2 R+ |- E) R
5 Y3 R# w) d) N7 A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9 [7 x+ `( n  ~
9 T. c: B) A/ ?9 d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0 b- b' T7 i! d4 p% ]0 [9 L. s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1 E) c4 M# U, t- m! `( ~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B  G/ x4 M9 \0 c2 ]7 T- I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9 @+ _1 Z: a: m* O3 g$ T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J1 n9 ?4 R; G- b" Q! W- p
在我這兒。& \* o. I* M# N$ B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6 A1 v$ r: l/ b/ |9 v2 s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9 P; H' U: d& T7 O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2 {9 q% q8 }' u: O5 R# }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3 g6 A* A; x5 c1 }/ ~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1 I8 W1 ~) J" n8 ~5 w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w' A. W: V% p, H( B6 P
找誰交談。! n2 B+ @3 M! _. o# r" P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3 B* ^' b5 _0 a' @) Q
來轉去，搖晃身體。1 ]0 V, Q$ X1 w9 w9 Z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v; B, |( H( k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6 ^, F9 H) k: G# G2 M# E' J4 S
去參觀過。- `* H. g# f# ]1 A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7 x! B5 b  ?9 F; Z' k8 p& C9 p
2 E1 D$ w  S# d. k4 K1 l! T3 A. m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J% h( {0 `: A& ^# q5 m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 F" R- y# z1 ]: z( i+ W% }
: ]6 m6 T; Y3 c% ~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 z4 T0 ]$ a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 G: u, m$ l& B6 \+ k9 _
) N" P$ C* g/ f5 v6 [  Y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1 q8 F4 X+ q9 G5 l- }0 E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 T$ s+ R8 I- b0 l  _9 x/ R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S6 }2 R+ I! g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很巧？
0 f3 U  Z( r- Y# W% l
其實還有更巧的。# x: c# g$ v2 h/ B4 L" P+ P% ?5 K
: {; H9 p) s( ^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5 S% p+ J, z: b+ l$ X6 v" A5 ^+ U. Z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9 S  P2 c9 Y' D" V" O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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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H, P6 Z8 R3 |9 d% a
. }% y8 w, B( p+ T$ Y, W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7 l* x1 \/ n( z2 r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4 m$ @: P6 n) [2 F! d" h
7 a; f% D, h/ d, w3 k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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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6 Q* H$ W1 C7 {- E
…8 P7 x( `) {: E1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R  L( ~  ?- p* W  r1 V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9 T3 {* @# k( c4 b/ z) m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z6 g1 z+ J: t
/ t  H: z0 Y! T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g1 w7 R- N" I8 d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v, R8 V/ h, Y
9 H7 w3 q0 Y3 [- [1 a! E, N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3 u! Y$ s5 g* F6 Q  s0 L: R
" c: Y8 S3 I, ]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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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T( ?" G3 W. G8 g% M
不舒服。
2 |" d/ b6 U: l) O0 @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8 c7 c7 j2 i/ k1 d/ T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0 w) Z+ S" f+ X1 Y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C1 d6 Z/ a! C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p' B+ l7 p- \; y; J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V8 {" Y: E+ c3 |
磨的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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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 v, A% w& [0 y/ K% S; C: W: T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T8 e& ^$ P+ Y' t/ ^0 Y- R. H

好吧，五四女青年。* }& {- @, O% Y' a# c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_8 c9 j' b) K! ?5 W: H  s
譽職的地基主啊！0 B+ V7 A( q9 h
0 M9 Z; a: j5 {  \; c- X0 ~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9 O4 A1 z- H% F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o5 t- V8 g7 V5 _1 z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5 R' O6 }/ a( t8 o6 t& N% N
9 n7 H2 [9 g$ U' J& x1 ?# O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1 k' B# v0 m* i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f8 I( W1 d8 J4 \/ U8 Q# q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B  a- F2 G7 J4 t0 |. s8 f% K. v" M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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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6 ^, [) e' a3 C' a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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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1 C, N: Y% D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m) {- q+ s# ?5 M' m/ j# i
2 u! D$ U; Y' ^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W$ k8 z5 b6 l5 U: ~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6 q" p/ l% \9 |* r% w
資料。9 T7 g/ o) R3 x, ^5 x4 B: V" a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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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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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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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5 U& T7 W2 v1 O* }* {8 B+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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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y- W/ ~( O+ G' k/ d7 [& v
4 N6 i* p  X) C% V% i+ i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r" e. {/ ]: b% h! s/ Y$ _" m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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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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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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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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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D0 H6 X) Y7 O  N' E9 I$ h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 `# h1 F' y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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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3 W# U( c& k2 a( D* w2 y) L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0 A' y3 s" d" m  g0 k  g2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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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b% C) y  _6 B$ w4 x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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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D  P4 S# g# i2 q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0 }5 D- c, ]( I2 N.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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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9 i- |* }) c) S6 C) ?6 P&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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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G' |8 X+ _' H" z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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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0 j1 Y7 O: q5 ]) J! I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F; X& ]7 T1 D
" a. T& c. R5 P# d+ C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5 {. c8 h0 N; b* g3 }3 B/ e

「我要他們的名字。」: F! x! |8 ~% x/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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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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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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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4 t6 {7 B0 `, y9 w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i: q8 T' M1 B; m8 r

廚師？哦，原來如此。9 \/ R9 Q$ Y%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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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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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y( C- j/ P8 c2 {: v6 Q$ z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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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0 U: r/ I* Y8 i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0 o3 H% b  j/ D# @/ r- D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3 N- O6 S8 c  a8 l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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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7 Q: n3 {% e, t1 _9 ?

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0 r' n  L( m% b" [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Q. C1 ^, ~" P* r4 I( H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 Q/ f9 [" y- K2 x# y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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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9 X4 v  L( R$ [. b" d0 G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_6 T- R$ [7 R! q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c8 f7 O% X" S4 J/ \9 I7 V2 M( T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0 \0 N# w! ~' H* r
3 E$ H1 q4 k2 N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u- X( I" M, G8 ^. M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g! B" ?5 g0 B* N/ n+ H" ]
+ i+ o$ M9 U/ P# r8 t' J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1 o- r- p% A# W% p
小說裡。8 [3 ]" ]0 y9 X# w9 t; r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1 v: P0 p6 g3 z' E( ~5 Y
張的跑過去。+ ~$ t) I6 V7 r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2 }. c/ b; y8 u, p
; C7 u" N6 ?. [; m% M0 K/ u  e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c$ u+ K9 \+ ^  P* ~+ t* p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I! D$ P& F; y6 A
- d2 Q% |: w  q/ g1 \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5 E3 l7 E6 M) c1 Q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6 V3 ^4 m8 Z4 s$ f2 r: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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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7 s: |' v& E  B! K

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8 C- q- ?; c8 m( N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z/ f5 L0 w4 N- g, B9 x8 t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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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E) X' J  y  b: [+ T; a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0 Q6 X: S9 w9 A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6 q+ k& G0 \- J- V4 `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i: D. V' W4 e% c. n. b2 F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7 @% o# x3 G2 C. r7 W6 O4 H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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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2 A; \$ ]; R0 X) W/ `! H& B' g: m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a" G! A. O" Q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R7 W$ o- g- U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m( q! C; L3 C+ O- N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t) l' T% N8 g/ p& P!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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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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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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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1 {1 ~# f" Z5 s; O$ ~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K$ q# ]- ~7 m, C; U7 B) J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 }$ [! i! d/ p0 {" d( m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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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1 i1 S2 q8 H7 Y9 ^+ V5 ~0 a9 z: {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1 @* k* @/ {8 X& |$ a4 k" y% _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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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X' u/ `+ b, w% P
負擔悲哀。/ H) y3 e4 m5 u2 S' {2 ]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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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 v2 A1 G. S) f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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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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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o5 F! U* N) E% S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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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_5 w# R( ]+ \: r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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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7 \5 f" [. m5 E0 ^! P" O4 t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Y3 o( Q7 P9 N( Y6 M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7 B  e: B0 _& j% k4 M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j/ A, b; ]. q9 g+ h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Y$ i9 O6 Y' e2 Z6 y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p  I, t/ V& C& p' _2 l; V# F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 O8 J: h, m  k; k" m/ `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O' S# K7 n, v2 Z/ I3 u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W, v" P3 f3 c! n2 L& ~4 Y2 B
假我會請假…」3 h8 R+ O0 P) r( `* l( {( I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5 k4 [1 ?4 n6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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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C& ?% }1 l$ @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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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W7 C7 s2 v* E  y8 v2 F% Y+ q# n& n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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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5 Q$ y9 e! q2 L' A+ F; K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3 |4 e" _1 `' S7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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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0 t2 ?4 }+ `, j- K/ K6 k! X5 H)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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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d" A" a1 S8 L: f% a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6 j6 r1 {4 r' {2 G$ c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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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R! l& H$ S! X3 I1 @0 N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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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1 I4 i3 K. m3 U3 l, P: g6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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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1 x/ d! N6 P. S6 S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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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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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_; c! ^1 W0 ^) z
跡。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_* X6 T9 f# X- s6 V: m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4 h/ x: e$ o( Z2 w0 l5 r: |- u4 t. Z
的惡意看著我。8 e# G1 D0 v3 x6 a7 \! L" ^( m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j: D8 V) Y: V/ `" S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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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然後呢？」我接腔了。7 e5 n0 X& }2 r. O6 n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y, d+ t+ D7 J% {. `" c3 ]8 q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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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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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 c9 I8 q7 v9 e8 O! _; k, Z$ v( u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X1 ^% u8 U' f5 L0 F. r6 U0 A
休克實在沒皮條。, M- f' E0 M7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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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O- @) C+ o! R7 H) h$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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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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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y& I! {( _1 y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T" E$ T$ Q. |" e1 F!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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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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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y; }8 r! }9 x3 S- u# b  E3 n3 p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2 |. U. I0 x9 a6 d; w(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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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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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p0 `; _, H8 m*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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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j3 V7 w$ W) n; H1 v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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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5 ^. u7 e! w6 h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R0 z) U5 ~/ D1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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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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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O! X2 p$ x+ r- |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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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O1 |. g9 ~0 P4 \9 w8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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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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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U% s- C7 m- r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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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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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5 e1 E- G- _- _( x. d0 P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9 N0 U5 U) V. h+ A) H8 K0 G
，壞了。」" T+ F6 R. D# @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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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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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G* d9 T" D2 W' u3 N4 G1 M5 _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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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J; E9 C2 T, [3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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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J% A8 S$ H  j, o! J( E7 k) i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7 k( K: }  }: `  L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Y5 ]7 `8 i, a6 u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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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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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r6 [$ B1 P, b5 E& V3 P, Y3 o+ x0 n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1 T) u2 _: y3 L1 ^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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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M# E" p/ y4 V- X

「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M2 ?3 z$ a. V7 ^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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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1 O) k) g! y, Q$ T%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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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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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4 f, l+ D% x3 S& `8 j% i) g9 o: H( ?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D  B* n0 ]" i: F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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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x- d1 k: C! J1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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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7 |; N( y4 M- b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o* Z! b5 s9 H7 t$ q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w" L( k! u7 _& u; Q2 B" p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8 Q+ c+ F0 a" R8 N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b; k9 [' j# l6 B; m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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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1 n( U$ Q$ {3 L8 T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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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p# C! D/ U( X. `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m& O6 J: A4 X*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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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a, Q6 p1 A! m# P"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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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l# Q+ }( F# f* K$ P( |- c$ w* R
的，是他，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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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H7 N$ q4 P3 J  a  Y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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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2 i# {7 k4 a6 I8 ~: ^3 k
』。」, p- t; r2 t& O" B$ L. Z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i% S/ u) N  {9 P, d- C8 c% E1 D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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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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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3 s! B& y+ ]" ]9 g* ^+ t( m*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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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v+ t4 b, _* Q( v" @$ ~
加入混亂中。# p+ Z1 W; N! ~5 _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Q& v. W9 R  z4 a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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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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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i  P5 C# O. z9 P2 ~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A  \& R# r7 I" ]0 |" ^
一句的磨出故事。6 ^& d/ J0 m. O) K3 s/ x8 p. w2 j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q, {  a/ C5 A- N7 D* a+ @) b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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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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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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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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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T5 }; `, C  Y* E9 v7 _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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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N- Q' g* T. ]" A* |0 e5 `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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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m" ?4 O1 I, E& C4 m2 S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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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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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f  u/ l# |: w& {& c8 M# B(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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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r3 g8 e9 I; g( g8 ]# v: g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H: f8 w# B  O  X. X* w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w; ?# j0 F  [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j/ z5 O5 ~( T# L
  p; W! l" U! I; {9 B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1 S* r# \6 ]; c

' [# A9 g& e" U* i. M
/ b9 _  o8 s: ?) [) q& Z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a3 J! M* W" o) f
% n8 K  z  S0 b9 q: y, z7 J/ _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D; m4 C4 _" G' I* l  {5 V: O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h, j3 ~3 M* g- q0 F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 |. q7 V9 e& Z4 k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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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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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n3 e2 t3 N3 A& g
4 d2 y- S2 K) w7 q% a$ J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4 D0 u; x& p7 h6 s7 H! f. H" p0 P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5 h. u) ?, I% V6 f7 i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l& Z4 h. b8 n+ V$ t. x/ M
& {2 B4 [, H3 Y2 |4 W, E2 n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K" s6 {6 G5 Q% H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9 V4 b, f  `0 b# e3 A: y) F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 N/ a+ q. O9 |( V6 ~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w8 ?; U! t) T: A& L5 ]0 o4 a+ T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N; f2 O" h- f$ B( [( d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6 g" s  _& E6 d1 H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 u1 {+ Y  \5 u- q7 H8 L8 G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 m8 O# C6 ~9 j* M' l. C$ F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K! W2 j& O' A# P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q/ R; y8 N* p5 k" q: l1 [2 O' v
, P6 v$ g* x, `/ s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b$ H0 B" a% m; F, T
# v/ ^! L3 i% ?" U4 l" r3 a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8 y6 Y. D+ U& l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I, G1 G, f( D! b
相信理性。
# z7 Y. `8 f* v( d; s5 }# l* h( x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c0 C/ ^- w; k( G8 v
; E( o9 ~9 D. K( L% x/ h+ C6 @  {) R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x% P2 B1 a6 Q7 v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3 o' j7 e, ]: h8 `- H

「媽媽！」
6 {0 g) |! v7 J+ b& t- t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0 w* ^1 \! O- g9 f' Z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9 J3 H6 Z. f5 W$ A( i) \3 [2 ~) h
6 B5 G0 g: D9 u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 w4 ~; {4 T: c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8 |& ^6 j/ c+ X$ d$ ~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 r* }/ y2 Z% \. b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6 v% n# T! T9 G1 x
/ T3 z5 l* j/ k; ^6 C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4 z9 w- ~; f4 s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 g3 j' z4 }) s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 i5 d3 v2 B- z
8 f0 y& ?5 y  m# ^8 y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l' C1 E- c7 n+ R4 N" g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m# n$ w- v2 f, S: R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2 E- }1 g2 j2 A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f+ R) H# c9 L( y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6 G! h2 u. \" Z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0 d% S; ?  J* x! L
- V4 t( W, X" H# S& u. ]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A9 i; J5 h+ `# N8 q1 \2 l" g, A% v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0 s, i. Y- z4 y+ a6 A, Q8 h, F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 Y6 u9 l1 M4 O( e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m) `6 }* R8 l. X9 D* ^: {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Z, C5 e  {" |  C
9 F" D# C+ s# {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 x1 l8 g5 y; w" S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6 @/ d% X2 ?9 q4 O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 H) Z0 ~' H) \4 z& H3 R3 R! B
我突然清醒過來。
9 C) |. @9 U. ?0 H( Z  r0 _# B/ O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 j9 V5 k6 `+ e5 h* i0 X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x& ]1 u8 {3 u( A+ ~
4 X( Y7 `4 y& G$ @$ Z2 f8 s) ]3 k0 M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0 ], r7 h, B+ \8 @; O# W1 k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 V2 F8 K8 }# y9 e+ }" Y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 P5 v2 s: o$ j$ V, [% B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 Z  L  O( V9 S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  \& z5 G6 F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T; x2 r; i! x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F' ~. ?* x! n0 }9 e9 w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0 X5 e! ^. }. h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5 g+ v. F6 f) W) S0 O2 Z# ]+ Y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0 B& f2 ]( e  X7 w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G) K2 r( |2 {, D" i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 U/ ^" _1 b; |0 F6 B3 o# M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9 s) X" Z: v  ~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0 D5 C1 u$ ?. H) j, Z7 q
6 q' `2 N8 U; |+ W: M1 H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p' ~9 \% ]) `" v  ]/ o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r0 b" }2 H8 T9 s4 K6 f8 C+ \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2 h* E- ~5 R4 Q9 B8 ?8 Q) O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7 z6 q5 g( _9 M: S7 I" F/ V2 H
+ v' }  n1 w" d4 H: o2 a$ x+ I  K# j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P9 {3 m7 z& @' F$ ?. _
. U$ P3 r: h7 {, |. l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5 [- `6 U, e+ i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d0 y+ }6 u. m% ]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Q  @7 W+ i4 t) W% U/ o1 ^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6 O9 g3 a& y/ S, [
1 z* ]: e$ x* \2 N- H/ F; D5 K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0 @. X! i* l4 H' i& c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1 z1 M/ ^* Y* ^0 f2 Z! S
3 }5 t  |9 B, y7 c% d1 O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E- s- s+ {- @6 Q# Q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 r' u2 i) t/ `& h: Z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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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6 |/ M6 R* n* u- A! c( I3 a) ]# o; E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8 J9 A" Q3 d8 s3 M* r
( i1 G6 @1 n9 G# t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4 Z# l7 Z' O7 ^9 p; e9 A/ i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e- Q( K' W; Q5 c7 x/ H% a0 E0 H; I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7 Q9 V% z+ o, \! F* Y% D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5 m4 }8 R! J! o4 U
想念她。
' t: d0 p8 ?/ L* I# y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v: F* W7 n# o9 n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P5 M+ D! k' p' {# X# ~
, ]+ x* r$ W2 s8 T! W) r' c& r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 S3 g  w  }; I: ?3 s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B3 a9 k* h- t1 p9 O$ g( l9 \
3 x3 [$ |& x  _! d' @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6 q7 t, K/ I, Z4 n9 _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P( a6 `0 `6 K3 y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8 ^, C4 g+ o2 |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 E! r$ I! `5 Z9 f
: u" [' n' b% Y8 L; L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A( P+ g- {+ B1 h" Y/ b) F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a6 X$ x" B) G" d6 T: J& {
( T. F& L. u5 A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3 \* ^5 ]$ I3 M) y6 j- J
7 V! _3 n- T9 z; c( Q! v* {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2 k" q6 h  s' z- }: b1 f
# T8 F$ |5 M- O! C' a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8 w! y, Q4 h2 P4 b
」( w# k& \# f# y' v2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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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L! n5 z) l" H- L% h' ~4 r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I6 m- k: w8 g" k; |) j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2 T6 a: j' d, p
5 R4 e, O5 T% i; L" F3 I/ V9 X; N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5 P* A# p! @  [+ M9 U. E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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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5 `* v. q3 K! q0 _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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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S# B8 A( v% @+ m  s, X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D9 p3 R, }( F! \1 R. p& a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 F) p0 |9 E$ q1 o1 H5 R5 n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_" N3 f! I4 o  D
我昏了過去。2 h+ x& e$ R, y, q0 n
& i, X) Z0 D8 k* ~0 A+ F1 j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h$ ?" d$ d$ o/ m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2 L$ [, B' w+ U6 k" v4 I
+ D  ^2 o3 s3 [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0 K) V5 {' ]9 i7 Y; v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X. N- f5 l$ V
2 A8 f4 Q2 U& v) s2 c+ s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Z$ [9 h5 Z! @# n$ y1 m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t/ h. q7 i% B8 Z  o2 A1 [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M' s/ \0 B- E/ Q% \/ c% r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8 q4 s$ \3 j' h4 [, d# f
記得過程。5 _2 T1 A3 |- n  R; Y+ S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 G& p& ?/ Y; _) \1 i! b- u
2 i* G5 Y( ~+ N; n; j% H# E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j  T2 J% b+ Z5 @( t' \7 I9 f
9 D4 C& l- r& J. Z7 a4 E. b
我喝了。# y2 Q2 a8 o3 F1 q' j  }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Q, X2 V0 q  H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0 f# I" B9 b$ ?! k; @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9 H! m- ^: j, G" r1 B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S" O" |0 y& _8 U: C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 |) Z7 }2 _7 R) C%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o: ^) M' T2 l" Y7 i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8 N9 i9 G0 B" t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6 `% j) H: b& [/ @) H% W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 B+ I' P; d- \  z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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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J: a2 [5 [  Q$ ^) j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R. h1 B/ i8 {9 d" l0 k4 h& @/ Q8 n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F2 f* t+ `# E) B  i* Z6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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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n6 n2 q! }3 [3 Z8 e7 _+ e# G' y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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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e: I) Z0 D! p4 d7 }8 e5 v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G0 W* `( r; {1 q5 |& Q- @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i# `8 m3 X% B) C$ n/ D  t  ?( F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3 d/ b8 [, @3 g% s* x4 T+ f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0 s1 ]4 Q- s5 ?9 D; x.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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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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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3 C8 A% R& M3 [+ @( d' S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g# F. N; H5 A8 q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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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X* v4 R( v& F% T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W+ q8 _. b: y' ^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r7 j: f. I/ n9 @/ D& M-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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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_- K) G/ L' }6 _& l% _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e. X. w$ r1 j9 h4 K% l7 p/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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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X# u7 X( k! K1 C7 {. \/ R- Y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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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 ^. O' C  h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Y1 z, [8 H' w- r7 ~3 c6 S& O* |0 m& C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4 M( J( i9 C8 p) M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v' z- M$ M( x8 R$ B0 f" L0 \7 w# ~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4 ]  ^! J9 F8 M* X* A" N1 a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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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2 K* R0 w4 m, d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3 i1 N+ D) e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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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o8 ~- e, l% b! S% O4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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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x  h9 ]4 m" A9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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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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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 @$ g. u* P/ t' p+ o,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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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6 H0 _0 O: i$ ~/ `+ B0 D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i% E2 I& a6 I6 ~) Q& _7 y( z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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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0 H( t9 m6 j" {. G7 L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v2 u( `+ e$ i6 W8 O0 f& Z: \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2 [& `  [# N3 o" W. `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4 L9 m  Z$ V2 k1 e9 r: e2 c2 X
的眾生看。6 t. C& |9 h/ u$ b3 Y! I' r* S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I7 E6 \* V2 ~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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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4 F7 _- B* I' B3 t4 _) I6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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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6 B7 ]# D; D$ y$ N: P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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