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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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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 r" o# V5 c  S/ F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3 q0 x- K3 t6 E, X* z' B9 `* }" H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6 y: r  i( I  X, t4 p/ w/ K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C0 g  y5 Q' n$ j5 Q6 j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e* D, o- w% w  R4 ~) A- o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L6 \' R% G" E3 i' j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8 M7 W/ ^  |7 o' p  d7 S; W
$ x3 z, c; e. a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m9 O, M0 f1 N
' c' d* E+ t0 @% B* I: Y  w) [/ t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e* ?3 h3 f! B  b7 [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X, \5 N3 I( R
( t% j' j5 l: @1 V" Y, G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1 o8 K+ `& h3 l! f$ Z4 e8 n1 z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3 G2 P: |% |( B5 r8 s/ g
: d! b- |' Z/ m& ]  m* D. i& i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7 t- s9 {/ J+ x& C: _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4 c1 m* y% S  O- e; H
! v$ f8 V1 R( s  @0 q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 y) i+ c' a) i
了。
7 _- i2 B: J( b2 s' E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4 E$ e0 n4 X- o) u
5 i3 n+ K/ Z3 t# U: Z$ S& i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0 f7 @+ z* u6 p1 ~- u( R+ }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Z6 p1 g. G& k% z8 }& B5 Z1 _+ @
住。+ V/ g+ U) A' m: ]+ r0 c6 z
8 ]- U5 x: u- l1 [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J; ~, K9 e- ^( F! {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3 R" `7 s7 i& B' P! u
生人。2 S" p- z! Y: z0 {; O
$ D/ R  ]% j$ N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e6 x' h: V7 r2 Z$ }7 h, V
+ H, ]/ D& {- ?& }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p- Q1 d% w! c- W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8 M* x# Y/ |( K: V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 O: b$ y& ^8 ^; K! u

第二個變化是…0 J/ d$ L1 y8 V& z
9 ]8 r* C6 W- e' ]3 B2 Z0 t
我遇到了鬼。$ z$ I) h. `/ F/ l) M
7 t3 `% E9 y" z1 J! R4 _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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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 R2 Y( ]) x3 b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0 `- q, L3 ~/ {1 G3 I3 I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x+ v- B0 |% O$ j$ \8 d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1 Y7 J1 b' B' J( M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1 i4 c: g6 [9 d9 ^3 x$ y3 y( n; ?
& `) ^6 ^; f: P) R* [/ g  Y% V+ p( b
! E& Q5 B6 j0 |( v0 L$ g9 _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6 a8 n% ]0 j8 v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3 S/ Q! m8 b5 t  a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1 }& N, Y9 u0 j4 N. E( H
% e% O8 C- c+ [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f- Y! _3 h: d9 S: E9 E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8 G& z0 o4 i* d% R' J  w$ n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 ?  C% W3 ?: g  v% e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b+ D8 f# p9 K3 t' O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G6 ~( h; q  h' X. c
5 n0 X6 n* T6 c# E- i4 G/ g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1 [3 L( F0 [, G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h" H' z: m* I9 G0 R( s) z
% y9 J0 y5 o/ Q& G/ x$ e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0 _. d4 k3 s4 ?  I# a9 W1 n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B( Q$ N& R! q8 M4 _$ ]6 x' d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K& O' Y) L$ d5 {1 [3 \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 H6 Q9 H+ q) E) a
8 }& o% u- x9 F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j7 k1 n- V4 m1 T7 I( \1 y5 u  c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Q- h6 R$ L! z/ ~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m4 T0 Z4 U4 B: o6 ^+ _1 l8 b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9 D1 I( v3 p; N) S$ e" M! s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K* S' N) q: l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3 w3 o4 Z0 Q+ ~5 y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_; K& f% E; O# s% E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 E! }% y0 |" z) C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C. D) f% [% `( F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l( X! a8 S% {- @* n

「媽媽！」  S* F& u4 U8 h9 `/ Y8 ]+ t6 _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8 S. L7 A% n0 M# b; N' W& p
也是理所當然的。
3 i. v2 t' ?: k, y0 Q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z  d+ x; a3 E6 [* f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h& y* N  Y% q: N3 i" }1 Y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 ^7 j3 p2 p' A  @7 u% [: |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9 z( K& q- R. _6 u' S5 n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8 g$ \# H2 J+ `# S9 [0 U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9 H3 Y% l1 \7 Q/ C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4 y: h& k( w" ^2 Q: T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 J( f+ V1 q4 i0 R# k) M* z3 E( J9 L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 L0 G9 E% n! {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 D4 J- k  i5 Z, q8 P/ c$ w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2 d8 B! P0 O: @. m  v( e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Z  ^! b( i. K7 \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8 y# M) a+ b: v5 k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5 M$ e3 [4 R& e4 |1 Y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1 X0 X' F! o2 R; j" u) t- z6 x5 R
. g6 C8 h+ d8 R, x8 N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d- E7 z" Z1 N) Z) `; j! ~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9 |- c0 n- |' ~  A0 g0 h0 b8 u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e- W% `, x8 Y9 d$ o6 ]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p: Y) y2 r6 B3 b3 v6 X4 t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9 }7 R" o" b- G# |5 y- P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 U  p% \; I+ t7 h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9 v" y' [- d7 }" E+ F% l1 Q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g4 g/ c, r8 v: a% C0 W+ e; _& z2 I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n: `! L! q. U6 y9 v" C* e: Z1 u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 v- }; B) B) H
+ W3 i0 w: M' G3 Z7 g# l/ k
我突然清醒過來。
/ s# k9 G2 S& e% y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6 i# e) H# J4 a7 s2 ]8 c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S. U* L5 H% q% T! {- W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9 o1 d" G' l1 ^5 [9 C! p0 V/ z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3 ?7 e2 D, E0 F; X' U/ ^
9 O3 G4 K! m4 H. u' z( J0 q2 K  W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c' s0 F7 P5 Q! i) k! [
. S0 A' R! M$ |- n4 x% c* B" ?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4 x7 [! n5 Z# ], B/ l0 W& u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 l6 [. L% o1 t7 E3 v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O* ^" `" M3 Q9 ?9 ~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4 r7 m6 r/ ~; M5 ?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8 }9 {/ J0 a3 ]- L# n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t8 n. S! O* c) w: k0 H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x5 D% Q" P9 T# u4 u
7 [; R( z( ]" L8 O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2 R2 ]; i$ f. O. D3 I0 ~: y! u
5 N, U: X+ D1 _- k- \- q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4 i# j% Z; p( v9 _2 x/ d
1 G. V6 Q  d' _- M7 ?( l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7 `4 k, p& `1 a; s7 E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2 p7 p% r5 a' x, F6 |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n' n& [- e. P' M: {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6 ?. X5 A8 j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z; u% m# Y, ^+ G, u+ e( g5 X
9 ?. a, I4 Q  ~7 J7 o. Y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n6 e6 Y' D+ E9 _8 p
。
( Z% y$ ~& I9 S( ~. M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W2 x8 f) `0 l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O8 z! ^/ l) g5 u  Q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1 j8 s" ?- t; @* Y9 H
好睡呀？」
5 U0 J0 z' J' j0 m# ?, m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B& ~, h( \0 m- O9 k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f' A! F  }6 f. L; ]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1 [( \, @( ?3 |, y& U; p
，台北壞人多…」
, r: O. ~, |. p& T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9 ^0 A0 ?$ W# v, x* B  @0 H) S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好…」
8 a; Z) ?4 X" m$ B6 ?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 a% J/ F. q9 t1 y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5 ~2 K- \6 H& K: \" w: }/ P
。# `1 ]; C8 K/ N9 p- ]
1 Q! w3 d" _3 V  p) g2 b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F1 O8 b- G9 ?3 q9 H
道嗎？弟弟呀…」
& F! |6 s9 b" F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f6 [0 H+ c1 |7 `6 r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5 E8 K- c( O( k& U9 C8 Z" X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7 B; l4 {2 S, X4 f2 F! a7 v! G1 s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 U1 P; {" B. t: w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S3 e+ p# z; ]2 R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w7 X) z0 p. Y/ p# }# b5 R; `9 X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6 I2 z4 x$ H% v1 ~
' C) V& V: A; P/ C" x- y) W" t# ~% `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8 F  R( Q9 u5 O( i8 O* ~, o1 Y
" V) Y6 r) Z/ A9 ^/ d+ {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5 K4 n4 A* u& \) M3 C3 Y. J  @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v) y6 c' s0 \
清楚了。8 V/ r* m6 E1 f: x4 u- `. b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_6 h* C+ u! u
: Z/ I9 f) O0 ~4 |( R- z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 C$ Q2 d3 ^* L5 f. o$ p  A
是，我開始拉肚子。+ f7 f- U. B* R  ?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 |7 m6 H: ^' @6 \2 C- X0 C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Z" g0 G. p2 r' ^" W
」# y( v  t; v9 R5 ^2 c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3 ~& g* u- H( L2 `) H
( M) u2 @9 K/ U: p7 t  I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C; m% Z. F6 {9 c* @3 ^" r  j
$ k0 y7 c3 Y' E, Y! l3 \4 t5 W8 d" F2 j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3 [) m! R3 b1 ?7 ?0 Y% w% q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F* L, @6 ~% @4 W4 q/ d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J, y/ w6 o: c, R9 s! l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4 ], I; h: a7 n* V$ B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9 I( r7 Z+ n9 e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B  W  ^: ~7 K1 [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F$ \( t3 z8 H. A2 v; O# Y
+ V- H# Z8 H6 p& x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9 M! G* ?1 E- y& G/ q9 E, L
我昏了過去。
& l# l$ e, y7 i1 i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5 u3 b' g* k8 j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 x5 r5 ^" i+ a4 X* T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i+ m* }; b% `( P- k
& ]5 }$ n; J* V/ f3 Y/ p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2 M+ `1 P0 }* e' `
# H7 w% `9 m& ~+ {+ o; ~( V) g4 Y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e( [& M2 S# t% _+ B" G
) y, J# g, B" [0 N% J% }& ^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0 y. K" ~" \" q3 d8 Y
角落都沒有。7 w; z( |$ J4 p
3 j- r: |5 K$ [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k) ^1 C$ H* ?
的水杯裡。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7 c2 x. C7 l) v! x! [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7 I" Q( B& V( e4 U' V
女鬼。  l5 T$ z5 X5 w3 T9 k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3 i  u( K! b9 x8 C! y$ s% z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5 I; N% c1 Q4 A. z4 B& ^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r5 r3 `+ U, j$ a# E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6 a' v* j( Y7 ~' ^( `; o$ O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0 Y- Q' Z  g' ^0 D0 w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 V0 |- }& C7 k5 W" D0 R/ f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0 F/ f( c) r' ?& _- U: c
7 N1 w$ d9 p  [* A9 W% V4 w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9 }, q4 q! d+ O* T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s- U8 b- S5 [/ e- L, h. ^8 P2 F
2 y7 }8 \# ^% U# ]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T4 u" U# h2 Z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r" Q+ ~" J9 N$ y: U2 @9 _0 k: a  K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4 ]" e- @- e. S8 v4 p4 |8 `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 r  w" g# A) ]: k! T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T* e7 v! [. x. p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n: c! V- ^! v2 U, D0 y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9 e7 |' M8 ~4 \. x5 P
4 ~" s% Z+ Q$ R$ q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g0 h$ }, F1 n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2 L- h- A) W2 t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D/ G- x- E3 l: @: T& h; P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T/ F2 a5 E9 y% s9 C6 ~
' b, V; o% Y; M5 _! v
或者是鬼的目光。" L- H: x6 [% _
! i3 k, l4 a. A7 P9 A$ R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e8 N1 H/ i8 C9 j/ g4 [; i9 p- R
把故事說完。
9 [- r5 A7 C6 a- w$ J7 _: u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6 N5 D4 m" Q4 \+ p
0 l0 k% `4 ]. \8 k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 V3 {: f7 v, W6 N, p3 y* p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6 y# ~5 }' Q" q7 L4 i  R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1 ?( ^+ R; E& e8 M7 J; g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9 h1 u% |0 I7 F. Q2 ]. {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k6 I/ z$ ~* n& A2 Q1 G1 @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 X/ V& p$ D" J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5 e/ T& S& x4 C  o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y9 l. P) l& }+ E! b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5 p$ V8 y- a) e. [2 x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W) w) c$ y7 f' q9 M  ]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V7 l* ^- V2 K4 r) L1 m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5 s. ]1 ^% R1 w$ F
; |; |8 _" }, j2 T3 v  G3 B  R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1 E! \0 K" T( ^

我早就已經瘋了。
! c& w) I: B5 T" R. o" l$ y, U, {- V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3 Q! v. i" s3 H* x1 G2 o" M/ D8 p
過世而痛苦。
& _3 S6 v# p. N, E& N9 L2 A# ~! X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_9 p% L: p3 a9 j. ?  E1 V
＊＊＊# [7 o. w9 N2 [- t& J
3 V/ c8 }6 O+ z, c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n4 g, X5 ]; a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7 w' G9 t9 P7 ?2 T
4 q, M0 X# U2 R( O& q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l0 w& g1 E4 M$ X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9 O7 c3 s/ {) x& S; \- p2 x
; L$ v3 [! M% u2 R  }4 M4 @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p3 G4 J3 T5 R7 U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0 ?( |- {# o$ R6 {1 p/ G8 e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d) x: K+ s- Q2 j. N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V" c# J7 L4 C$ G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r( v, v. p: Q' r7 J
- H  ]/ k* S% D1 x
我想也是。& k! V- _+ Y. N8 q2 M) ?1 g
  V) ?$ t) `5 f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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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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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9 L1 ]8 h' _0 ]& a" h/ K
) ]* u0 O% f% C; U4 k2 _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6 X/ W1 t7 N  ?/ E9 K# C
6 C, N- q* z$ f+ |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v$ X7 c( l1 o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很逼真的夢境。$ d' \- D4 l; J# J- d' p$ g) e
+ |- |, N& ~9 t! a7 \% ~: R8 b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5 w( K8 P5 S( c* T9 t$ i, f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6 N$ o7 E/ a# q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J, T! r% S9 N: U, Y5 A$ h
/ U, n  d4 r2 B: d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7 ?" c  b1 n: K7 X0 X
種，專門熬高湯的。
: X. g, g. B) t! K5 J( ^# t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5 q( K/ K' d: I
$ k( ^  b* v' g7 G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b% [4 f2 r( m. V" A/ G1 X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X6 S2 t. U0 U. V! |# `; m; U
9 G  o) N- X: \2 Q# D" _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e# B1 ?8 s. |5 V3 ?, n
" |- l2 s4 \. E4 a
剁剁剁，剁剁剁。4 q+ b. A7 Z$ z, ~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a9 F! O# O* S; H1 c( j' [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O% {* M4 w& N1 n" K. s  I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5 `$ m( L7 V4 S/ V- Z/ y3 @  P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a$ K2 j- B% i& e+ f$ Q! F( f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1 i0 O# y% s& ?/ K1 T2 G( h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 D  O) w2 R: f+ g
我四目相對。7 t2 A) R0 [) S3 Z; D- H
2 e3 A! J& R" b; s- V0 b

「…吳大夫？」我輕呼。: l3 C6 n1 X* P7 Q4 N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l7 o, X4 E/ B% R( n% D: o) a& X
$ N1 a& Q6 w4 B( `" c0 D# a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 f: E, D; H' h
% M+ D  V  J" N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3 G9 F4 T! N7 v( d
1 [6 Z( T$ d# V( ]0 Y2 Q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 E/ `6 R! S' {; U4 q
; l) A& j" F  f5 }7 B( x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 U' t- \# ?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f: K  l: R; f4 h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9 Y4 H# D  N& b* x0 q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R; m( e& x/ P  [7 G* p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 F) {& d% ~* ~9 d0 T+ U* N# M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V6 R  l) Q0 z; K9 ~0 w# @. X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H# d! k* X2 i, p" E& t
, w, F/ o7 V) A' y* f+ q3 s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Z  v5 T: f& r) N' @2 F
% |8 E4 V6 j9 g: u0 G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h! t+ }5 y" X) a' Q4 ~
: Z2 K2 P1 f4 B( o& _) ?) g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5 T2 ^2 _  Q! q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8 h; l  s( v$ R) |* p: J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7 D( S( ~: r3 O) \+ q; t3 b2 Z
我的背。$ z/ V4 z) P4 k! t8 w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7 H/ h# U& u6 G$ i# r- E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9 }/ w8 S7 U; s' l( t8 `* r# w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5 z! k# O; L; n# U6 g: V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i! _. u. ]- E% f
願意信賴。
7 n9 Q& g$ o! t$ `2 ^8 I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t( u' f5 X$ j" ~
我要出殯了。
" O3 {5 V) d9 D: u* E3 V/ }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W5 v9 x( ~# l" G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5 G! {0 W4 z- V" y( z" V/ L8 q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l$ v- v" g$ y- Z, L; r, ~; A1 w
」! |) i2 \. R! c+ l- m: |. z
( ^: g% d( O# o- Y2 h0 n; c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X: ?+ f1 d# ~. L! q8 S0 f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U7 s1 s* X# U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I8 n, w! q0 A" B* h
強烈的不適感。0 m, |- ^9 z- T( m* [# G( x1 H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4 T/ b- q  ?5 c
並且發寒。' ?0 D" V5 Y/ h9 U: Q
! q1 K5 G2 ?* m1 B3 ~* i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4 {  m4 g8 G$ O# f& R% y5 ]0 s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3 a* g' \) p& \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  t) v# P0 S) ?
. h# l% L! j$ ]) b" ~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A" n. q' I' X% y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l! Y0 z, i* o" v; Q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  [" x# a4 {9 N7 v1 B/ m
葷。」/ v  a- @9 {  M! _) x& A
+ z, [( K+ s# o& A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T3 J. m$ i; O: ]# O1 H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 m# A$ Z& p8 s* x  @, ^
, E# h) z# l7 y& ~9 l9 _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w5 r; V) A( p$ p- O' r; K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6 p8 ^) s0 r! C9 B) j2 I/ {$ O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R! y+ }% a1 M2 Y/ [$ _, S
( q- x" J3 |* w: T/ O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 b4 }0 L- d* V% ?$ V8 p/ o4 r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1 J+ w' q% A& E" E& C2 ]: v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J! Q: S. E, ?% v9 f) m
9 T9 R: Y, C& k  G9 a8 ~+ t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5 z2 z7 ]) I) R) i. k! Y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 q" `, @. n# H4 M, J+ x# F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0 o" l( D4 C' Y( r/ J! ?
! \( D1 P# H5 N5 I7 D4 O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J( E$ H& Z. L$ J. s" z. J5 ~& Z6 i
; @" [9 ]: O, }$ C* e9 |0 E% @. f( X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r+ O% c0 }* U' o2 M4 a* H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L8 Q' P6 G: b) v. E( q
找誰交談。0 A0 ?: V5 n0 m& I9 B8 X1 Z1 Y' I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3 }  C; X0 K/ e. {$ d7 s( x& r- S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w) l& {: ~6 Y$ ?7 |3 B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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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_* W8 J/ \7 x: I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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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T6 Q2 x! H3 |( x; g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0 h- p1 b6 f, x6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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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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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7 I. Q2 ]  Z5 S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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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4 w/ L. U" M5 {+ b) ^4 K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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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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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f( ]; q6 O1 T; q: f; I
來。$ O/ t5 X7 B* p2 N9 h  L

很巧？4 T: v) w( o2 k7 h! g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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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s1 h9 _% O3 o' h4 O& i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8 l- z9 ^8 J' G6 f7 `' V+ G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D) h3 f: g% P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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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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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0 g' M2 B+ A: W6 L1 v$ U$ u
不知道吧？$ c" p. S7 k0 h' z) R, {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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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W2 }$ C, k- e2 ?4 u, X/ I" c# h# H4 m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E% m7 u* C0 a5 K- ?8 y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1 X  A- x; e" I( ^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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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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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l1 C" J( v) c* U8 h3 a+ L% g# g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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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 Y6 V- e! l5 T: e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R5 ?' ]  M! e2 W
思考。& v8 \2 Y! \7 M* c- f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s* \) n. M+ w5 G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 b" q0 p6 t, ?' N  ?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6 ~4 N) [8 t$ P1 Q
不舒服。7 ?) I3 ^) H; |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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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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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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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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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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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 ~1 |2 P/ N# R* V5 U- \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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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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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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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E" _5 [1 r5 s0 c! T) D+ G' B- ?1 d4 `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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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s. s- ]! W% b3 O! X4 o5 L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s" @* _( s+ d$ o8 y9 a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1 {, X* c& z. j2 F/ O6 b7 M; H& D0 A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5 v  z* D) ]
邊，接著。8 a. }0 d7 ]. B8 t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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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9 z/ w5 d; ^' e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5 C# C$ H8 b) ~; \6 p. Y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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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w) w5 j, _3 X2 }3 _, y: H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C( b5 c9 Q$ K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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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B% J" e, q9 W* C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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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k' N% }/ i/ e( W+ ?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5 G0 [9 o$ c7 `" c# }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0 F2 Q- O& @& p! r' ?* y( t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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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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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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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L! b0 w- Y  T1 G(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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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5 j. }5 V  ?! Q1 }+ C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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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i1 [" N4 [3 U& `, g
不大正常。

「對。」* n; u9 Y: y- y, H* z+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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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v# [5 s8 ~* l! m2 W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j3 D  ~1 p0 ~) p-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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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M  v" j' {# k3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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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y0 j  I0 B  z/ s' f: M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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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4 K2 Q! Z& h; Q/ ~7 R. W, \- h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7 Q1 D% W! H" i: ?. I* y( C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I: A, Q# h7 s. f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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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7 Y7 Y  {# A8 [/ Z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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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n5 O7 `, P6 t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t- ?' b6 w% G, W9 }; M+ G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3 S# z% Q6 R. ]/ [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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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1 S# w6 S( `6 Y- G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Q0 k( z4 m+ W0 U: ?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3 |/ `  H; t1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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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f% \5 q- p+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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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m2 g3 e# o3 F% f1 D2 u. u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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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3 d3 r; y8 t% j0 }9 `" o

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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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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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Y7 c7 {& F% o: d, K%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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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X2 \+ D1 _) S! F' ~! E0 ]+ _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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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7 ]. f- v) r6 i% d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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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 {7 U. t+ J# P6 i6 q!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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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7 ~- b( o8 n/ S/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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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R- J! o- W, `9 D7 U) E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n+ H  z* j; b+ T. v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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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5 e6 T1 E/ y. Y$ g& b8 t" y2 P3 E1 v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6 Q* h: M2 k" D7 k4 R$ ~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7 a- }; U6 o9 Z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d' [7 ^+ q( ]- h$ q. o  p#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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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1 F! A8 V% @' y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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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A5 L) |- ?2 E& p% l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1 m. b" O) r. ~9 l" m- h
張的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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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l  C& e) A6 h#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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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 k* J: J, V, K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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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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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6 `8 E/ a* c  ~/ j  Y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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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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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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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6 V4 J6 E$ F2 L4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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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7 ]* C# J3 h4 ~( `  h  p! }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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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n- n# W1 T8 I' T0 J( G+ J  _0 h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g5 }+ b) l+ p3 v" U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3 x1 S; C+ u0 g" A1 u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j' q) t" r0 ]! |# H. I5 p: q& E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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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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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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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M  m( X% A3 e7 f0 A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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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9 p; u: _9 Q5 u, x7 j1 t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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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0 s7 |& S+ `& T& I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x/ {3 y" w$ w0 G3 _; r. D, c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6 s/ x5 Z; X) e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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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1 P+ g- ^* Y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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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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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2 d* |+ w6 s" K4 Z
奇或誇耀。) E! y- M* W# A: c+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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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8 d. D, Q2 w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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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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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i' J% a9 y  U8 S# u. {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8 m" N, a- q6 J# e' ?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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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_: N. }' v; h) W( a  v7 r2 @: |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 r/ Y3 |, r/ z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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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Y' o: W1 B0 L/ F  H& z8 }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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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5 L7 H1 R! h  y" s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A5 ~5 }, z5 X2 ?- |2 k7 [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8 b* U) q5 A& T2 x% x- k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9 O- i3 C: E- R) z5 p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F8 I0 h2 F* d9 }" X0 m" B/ J) j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X! F2 H& L' t" T6 l- N6 M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6 k$ P/ n: [" ^5 K, }9 z7 f( {7 \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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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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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o, r6 U  l" Y7 g*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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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W: o, t8 z3 I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 G8 R3 A4 d- e& @/ o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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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0 T2 ~/ ?( ?2 j2 K9 P& P$ H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n7 _/ @8 ^3 f  t, m4 p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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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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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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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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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U+ S' v8 K+ k* ^# E5 {0 Q1 R
，我管不了那麼遠。% T9 R' B# D8 x9 L5 c' F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7 p8 G7 z2 l8 p6 {9 N/ }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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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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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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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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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2 `$ f( a* E5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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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5 f2 A6 \" P  B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B/ m9 e" O6 O6 |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S9 k6 @' C& ?2 F0 @8 B4 J( p
" Z! s9 v$ a, x$ z  ~0 _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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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2 Y9 i/ a+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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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2 z/ j2 g" k' X
跡。
5 h+ t, G( v$ i! `1 N- }' a+ K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n; {3 _+ B0 F3 a' c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3 U3 G' x1 D2 a2 _  n8 e! T6 t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1 h; k) k5 h8 z6 q/ K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4 _0 R+ u% [2 Z( [( c* i( N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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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i. R# a5 n3 V! E$ r( V- u. z
大夫還是中招了。4 c, x0 Q- w6 [6 H2 i+ H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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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 r- X6 d0 }& Q( A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7 n" p! `7 h" ?9 ~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5 G7 A1 P$ r+ X% n5 A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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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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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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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R: _% O3 K$ `! B2 j& x4 O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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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g& Q$ s) h4 e- W
休克實在沒皮條。% x' V. r+ D( \/ h6 Y# h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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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8 J% G( }. x9 N; b7 I6 l: T) Y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 Z+ r% T"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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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8 ^" w7 e0 o0 r4 I' q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Y4 t! w2 `+ n7 U5 c, K$ x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E. @$ |7 S7 F& b
* {" c2 ~! i$ X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8 N, h) O% O4 |) N9 C& f5 A/ l! E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4 f4 V* q" Q7 A#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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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i: }" I  l) r  [! O: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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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G2 q0 U5 _1 i  c5 n- c5 }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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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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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W  W/ m, q* q% [  l- f6 Z
。」: i; w. U' ]/ Q* u8 c' h/ o. j
9 ^' i  A9 }9 k9 H
我也對他笑了笑。% ?: {& M9 L* \- a. Q5 Z9 B* A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d/ P- [5 P, n) p7 d5 I
想吃他。」
3 R. `& m8 g) |6 k- }; {  }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b: p3 U  D' k
。9 \! b' @5 w& Q4 Y( @6 X9 w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4 c0 T' v, `* M4 I0 W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2 F" E- |' o, T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7 G( Q8 Z* h+ X: D0 c) q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6 }, H6 k, c* c+ F+ Q, Y: P- [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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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l0 u. U( r9 k5 z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4 z' _. A' ^+ U' P8 o' Q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9 S+ E' s" y0 X0 A* G; S3 B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v* t0 \9 d: I8 J% Q4 B" z& x2 t
，壞了。」. [/ M6 M% U+ G1 e&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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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W9 _- F+ _- q; j7 ^  c0 ]7 w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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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9 V, s. ~4 K8 b, f% I2 G
8 o2 J* t+ m7 z$ \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a$ A  _5 n; S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9 j  K0 q/ @6 P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Q  G  m: c. g! Y0 ]) C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E; K& X4 g2 o( P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0 a! s1 A  m5 _-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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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 H5 y" w' l$ M; W, s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1 T% x2 D3 C# B, n; k1 D$ z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0 z# \$ y' ~$ V- J
6 u+ R) g$ s  t, [* E
「我說得不對？」+ p0 g; V1 @% a( [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3 N8 t& r3 l8 j,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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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z( E+ u+ @6 X# C+ T: Z6 n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L8 S6 d) U# N( E! \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x$ m0 S& i! q# x3 \
9 w. D" v' [0 Q4 d3 s& l0 b& V: S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2 P0 }* \  A* q- K( T( d$ f2 r0 c! \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z4 T5 p4 k& U
說個故事給你聽。」3 E9 G% {: g0 j8 i" J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9 {6 B# v8 n5 J, e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 K' X# t4 I+ v7 D. I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5 t  |  v# ~: a! d6 w& o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N1 L8 o0 K- u- E. b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8 i  }8 ~' P. |: j( q) ]% `1 s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G5 E8 o+ g5 o7 T9 i( u/ @7 q) a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k2 k$ S( n1 E- g0 `
的，是他，不是我。. ^9 y, C8 U* c$ w8 {# c4 j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5 |6 u' A: O# k: L, t5 e0 D8 X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l* k; O) A% J- D- X2 ^
( c, h7 O# m! g: Y+ i" j8 A! m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4 {) e. N" ]! M
8 I, l" E* E8 Q; k2 l# O# I* I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7 _1 e* l* J- C( z1 p8 M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p. o5 u7 f/ M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5 T3 o0 p8 C$ A& c# X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s, E- D# Y8 N+ w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6 a% _" M5 i8 N% x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 ]* q; F* T) |# G1 q0 M" T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 s5 ~; `4 b" P; y
加入混亂中。3 L  q0 U/ L+ ?% O' b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G% b  a9 ?  k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1 a( L( G" A+ e) t2 O# h( V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 `# @1 a2 w) a8 D3 J; Q" J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5 v  X+ I4 w6 w+ ?$ R/ u7 ^1 g7 m! T
一句的磨出故事。
9 X  v+ g/ B# Q  E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 }5 v' k/ i$ ]8 Y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1 g* M6 l9 u9 g  j  h/ |/ z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2 k7 W( X7 c) o3 l7 I" M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5 Q# ]/ ^# g: C" \5 U' `$ A
- P# o1 _. R. C  G, y7 }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 d- A0 R. n: d: _, o/ y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l+ y- s( H; c2 q' c) |7 A

＊＊＊! Z. N- P: C" Q5 ^' x9 J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 A' ^" D% {( {: A; X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 \* D. J$ w: E. I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V3 h3 }" ~, D$ \- }4 E+ U9 ^( g* W
# J8 S6 p) Y- O  O& x- \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1 b% s- v9 w: ~2 J3 _" g& l2 f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8 P5 x( x7 b) E0 H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p* o7 v9 d# A! X' {
4 P" `" y9 L$ N/ j7 J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 T* [! `3 b' I1 S0 V& D) }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_& \/ z6 p0 s
- ]* C/ Z+ j" `) ?& V3 N$ ]' |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L0 c, z& R/ N0 U( X( C* f0 ~0 Z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 R* q5 R: C8 i8 b# p: ]" d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6 g4 B6 Z, m* ?  Z
6 |0 E) r) V% z9 x) v% N7 ]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4 \0 A( r1 |# k/ ]6 z9 S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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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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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u  ~1 Z3 {1 B# W3 ?- h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T) }/ E; q+ K- G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1 u& Z: J' F7 \; ^/ B9 C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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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 J! {  ?0 ]& b- @8 R9 u( c" H7 [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5 r2 N7 P4 \! B+ i1 N8 q
# b2 K) I' w% Y. c" @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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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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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 F0 ~, @6 l5 T. C
8 q6 p! \1 m4 S- ~1 ~( S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8 j+ N5 n) |8 Y# M( ^' V+ m- `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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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4 \& N' j& J) M; c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N, a& W2 l% ]4 _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Y; w. n: A, W* m* _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9 a6 S% C# q2 B9 w; i7 K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v6 m. z/ |) q4 ~% f% K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T+ T7 I- O2 g; _0 y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o) e& }( E- m- P$ g1 x: w, m
/ {. A- Q/ c/ I. F* u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N* e' h0 ]2 ]0 o8 b! r; |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6 ]& P) Z- C# ?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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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l9 b5 ]6 O7 ~, G% l: i* x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z6 a% x7 f! v6 u* |# X5 G/ ]/ ^
鍊的聲音？$ z- Z4 M: Q' H+ e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6 W  X4 K" W- s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7 }0 `$ S7 z7 n& ^) F7 l! n* c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5 U. t0 J" ^5 Q( n5 i% L1 e; _- v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R6 H6 K9 |) d5 l4 U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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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8 P5 L: _- J* l9 `% D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L9 [1 j/ p8 @1 t* P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a. R5 S$ C9 b$ o" w0 j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  g. d% s6 @9 u  G/ v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D  y1 x0 {+ l& Z3 z
6 g( k% P5 X4 P& C6 K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O! u5 S; z; Z( G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Q* F, t9 B3 O" D5 a, ]5 A% Q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3 }5 d& H0 M9 @1 O$ P6 X. Z
5 _$ l3 `; q# Z& ?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1 y" `! }9 Q+ Z$ `9 Q- x3 f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P+ [9 D  S, Z. K
4 v2 U6 U9 \7 e, \( z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Q& M3 {: f! V+ o' k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9 R# m5 N5 z$ ~1 u
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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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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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0 G8 t2 q0 ^! H3 {0 ^, T) m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7 Z; Z: r" g) I$ G- _9 }! H: h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_# L& y9 R$ o# a
3 Y& t( j9 G3 f7 |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 I6 a. X8 J. X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6 i. I! ]/ `* P+ H& {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5 c$ O$ J1 [# ]% m# v7 l' b.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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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p( ?- g6 ^! k& c: i# W' g* f, o;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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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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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o' V* c6 C+ P: G* H, M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I' c9 U& V1 ]- k9 i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M/ N$ `+ I3 }; |' ]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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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j. Q5 {  g8 i# Y" @9 h3 f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F# s, t* {2 [" \- O: s3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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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X$ A$ S" B+ s% m  @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i; U3 B4 E4 ^8 p4 t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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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5 I  T* W& h/ c2 n8 n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4 K: Y  v; {9 B  Y) i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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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F; S+ D3 J0 F9 ]* M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c( ?* U7 w+ Y/ n2 \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b' P3 a3 L/ ~% m6 F% l*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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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z- `/ i7 ~% i+ U7 y+ H4 F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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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D4 i; G4 c9 Z. `7 U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i8 K/ M: B.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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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8 G% A+ @8 i4 b0 `& ?  ~# _+ G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V8 ~' s' k6 p3 d, E3 @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3 n- f  C! ?/ [) q3 i7 c# _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1 c8 ]. ^9 d/ f5 j/ r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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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g! b% D! g. w3 B1 j: l% E% Y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l) e6 ~& J# }% e$ n, Q. u2 C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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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 {9 ]# @' d: C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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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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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C+ J) X, d' N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X: x2 A& l& C( e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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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l0 C, H( q7 n: Z0 H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0 C  H$ S6 P: U; K) L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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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u/ b# F& r0 Z/ m% Q2 d9 O$ S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z4 A( ~& B8 _. q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9 @, }8 c6 J% s4 C
青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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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6 h- `  T2 w$ {: ?* g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8 h! L- W" c, i/ b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J/ I& c7 E1 \
的書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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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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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O3 v7 K( y4 G+ u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f: p8 y' \1 d! W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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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E! H6 n- C% R$ v2 v5 U/ t+ I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 J" a% ^* U9 u" O* q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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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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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9 G" X5 {6 i7 m4 }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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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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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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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5 P5 r, t6 V' T* H' `& ^$ {  N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b1 D, K6 s3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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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Q/ P4 \0 C  }% D8 {% u0 ?' d" [: P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0 G/ {- o, p6 d- A, N" v1 D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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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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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9 ^6 Y: G7 ?& a4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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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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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9 L, }  X$ z( `6 K( j,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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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g& K5 V  A, i3 k- i5 D. b; `
事情。」) n6 P5 K9 [% @2 \6 C; K4 @4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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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y4 {0 {0 g* K- h0 ?. U1 J3 ^8 [0 @: m: H
什麼關係？」: C3 q$ T9 X4 c; Y* k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k! r" \/ M& T1 w: I" \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7 [. J+ W9 [1 }
見過陰差？」5 G2 ~% p# @# w$ T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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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B7 J2 ^6 |( N; O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z: s  n7 ^/ D( w: X(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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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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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1 C( ^8 }  u1 j4 g
。」( R5 D7 d9 {; J$ h! l% b/ u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 T. K: P; I0 ^, w. s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7 Y1 |% n. c9 P# z! t8 t' [" j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S2 Q! \3 O4 O8 n4 {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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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7 }7 {2 e! f" b1 B% m# }3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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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t- [6 G; h3 ~( T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U4 f! G% ~1 s% }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x5 r+ i0 t" e/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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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l$ ^9 i% s+ X3 F) i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 E4 b; {* w# W" }; H: o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5 P6 L% K/ |+ w- v' j
抬一抬眉毛。. u# y9 C- ^3 L4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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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G1 t7 Q7 v. I' O) q( n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v* \# E) j' I.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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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s3 o& A; @) o+ i7 j9 q1 R"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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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3 W2 z% z! k" X' K% l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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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R: X0 S. W6 Q8 L# r4 v$ t( i9 g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u" s, l" h: v- p! a  ?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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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O  Y+ e, p1 Y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_. @- W8 z6 ]7 e+ K(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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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m. Q1 x! h$ n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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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M" h0 _/ F7 _1 T( h' `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0 O( d' o' ~' V/ t, d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e0 o$ b  y. `, w' ~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S; p' m, O9 w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H! O8 U& Q% X
鬼。# J: v1 q: @7 a8 p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t3 l( t( [( L$ D" K) ^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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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D/ z  I' K, C8 ~
忘我的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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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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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G% k% j: l4 r3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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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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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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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L3 m, A" ^! U' X9 M. l) T1 w% T/ \* r; T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R, S* U7 p" {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 ?* l* W  e. ^4 a) n. k& @  c; p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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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z- R8 M# ^; w  {' K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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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g5 ~1 {( e, {*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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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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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5 A: l# u0 K1 k/ O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2 p& c  s" T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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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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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_* o! P1 @/ v: B6 p, ~* G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2 I9 M$ u: D. N3 p! D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3 q+ }% n8 k" `8 F3 B$ G. _! F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3 c  Q0 Z3 D; Y" {: ~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4 L; Y1 Q! y' F) };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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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 k4 N& G0 Q* g# M8 H* W
也寫給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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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w) v5 }5 K8 X7 B9 a  c, z- R/ l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L2 o& O; N1 V4 B*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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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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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q- T; f$ ]- u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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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 l1 [! A7 w9 ?& U. g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1 W4 o0 l5 d! g2 C0 T8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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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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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L3 p0 J* Q- \# n- \/ i+ g9 x6 U8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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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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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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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9 i+ Q  e2 u+ Q: F2 O% T. |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s0 ~5 A6 ?7 W! _% J* a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 P8 @% o7 J- W4 n  U/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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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D6 O% Z9 g) n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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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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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4 f2 @8 n7 [' c- Y3 ]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j# o" k. u3 R5 c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J9 Y8 _, k2 Y$ F/ u3 B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q0 E' |8 a1 w$ C8 _* }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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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E4 m  |, y, q6 p+ y6 p" X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Y5 b+ w% x6 T' |7 X- B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M4 m5 e; ?( w% }8 a% E8 m! Z
2 h' g6 \' `/ V% X8 F6 g" ?! W* E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7 _4 l. s% i9 L3 T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5 a: o- ?5 c' o. p* a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k, C2 K7 I% U( R  A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N/ ]& g. v' M; x. @: w1 U& c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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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Y7 t5 P& e  d. c' Y) {

只是，我還在等。
1 o4 W7 Y* A) R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a) ^" j  ?4 C8 Q  L% @+ S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_# }) p1 }1 Q/ b! A" d3 d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s( p. ~( k2 z: D: x: D# D  B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Y- g. L+ d/ H& u0 m" [, d
5 R9 j6 |' J4 c2 i" Q5 K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z, Q$ o5 R" v9 Q& l  _) e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X! q0 D5 O+ o9 _* R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J6 ], d1 c& x$ U& K. i, W7 ^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b: o$ q7 m' C5 y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2 a0 |- z! b( M! i: k7 k# n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7 y# b6 X% q7 P/ t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P) S+ ~, }. R3 P4 w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A1 D5 w1 q6 T5 f" y
9 D5 T  o: y! P, X" K" \2 x8 `4 M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0 u. ~* {$ f# W, v
, O# x1 s, U0 J2 c7 r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2 C* H3 v5 @7 e, A! R2 ^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d( S3 i1 y' q! H; `" z. R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A  X# I; I5 {7 W5 Y: [" c- M) |+ v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d: C- Y! I! v( ^5 `- y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0 p  c7 r2 d9 L5 \8 q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3 J6 H& J. u' ?9 g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k+ B+ d7 w# n. }- [) _
4 P2 O, D$ h2 y$ K6 u$ B; j; }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7 _! k+ w$ x, M, C; x7 a
; T- A+ s; a0 t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6 l/ ]0 A' f; G' v6 S4 z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l/ Q- P" `, p$ P* j/ \, X$ E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6 o* _1 `7 o  b5 }4 F+ C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 Y; H7 [/ t- W
; L' z8 Z$ i$ l0 E. i' f" m8 L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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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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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 o1 x) W$ F1 v/ h9 S
「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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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8 B( N6 q8 p. Z# Q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D, q1 Y- J- f& U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8 F( `+ T9 F$ x" A* f$ N
; z$ F- ]! \: l; x3 L; B, Y' q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7 `. F7 u6 z% Q2 b& h3 s
. m1 a  l0 b4 m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 }$ `7 G/ M. I: m+ z" i: @5 w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 N, z# N( g, V. R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g0 z& q4 R) R1 m0 h, m/ l6 C- d
; j! E& P% @4 f( I* H5 Q0 C$ q! C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7 F  B/ }3 L5 O7 h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8 @  [  R7 {' f8 {0 u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 |" n( n. O6 ^  E; D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1 r( q- a, t
. O8 j7 P8 ?/ k1 n# V9 s) J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y# }- G5 v( t# r6 p/ K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9 v0 {( u$ _! Z( [& D( P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d& z: R/ \0 C  C5 P$ d6 v
( p' v) ?- u; m& J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 O7 X8 x; d9 C5 V0 e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8 j# R4 `3 w: d8 k" v# T- }2 b7 e0 v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6 o. a. h! q5 w( |& q  L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l; V8 S1 F# b' e
對是我的天敵。  ]& a+ }0 e1 ~/ E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F- V3 _2 X, d! f2 c2 a
…」4 o/ O+ g+ |0 `' C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p2 W- x8 L7 c5 m0 K
7 T5 t  A0 l) i4 q+ z/ w) N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9 g, I% f6 f6 s9 i8 b( E; n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X9 }) t7 o( }1 U" \% g7 b- @
# H7 ~& c( Y; w0 E. R" ^& \- F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U- j+ c" ~+ u2 s- y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 y+ N2 W) U' T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7 l" e% c: l, m. ^' |0 a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5 y0 V: l2 _& ]/ Z! q: b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v3 D4 ~) [& t) m( `( v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 B% o# e% B( ]3 S: f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7 `( Z! Y# R7 E- x% z* U9 [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X, B9 J0 f$ K* f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n+ @9 @( @  [5 G4 L" b: }2 O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h5 Y: m3 H* N7 a  H& p3 U' n. j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c1 A% N) ?4 q; Y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 W7 S; r) O/ B$ H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 }/ n! R% f" P/ h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3 ?0 p9 J# o: w* _) u3 c" B# J
就不是吳大夫了。」2 l7 t# Q, o) Q* T8 r% }) K0 X2 a' ~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8 U1 R  b" Y: k2 U1 r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X1 u3 r& u0 J4 k; E) _: g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4 b, c$ m# I( E$ B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0 q" E3 D8 V' r
; p7 A4 i* s! l* b' ?* g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0 z7 B6 `4 I/ Z2 b/ z7 r
; M3 B+ t+ l5 |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C& z" z" J, o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0 }3 i% S! s0 I( m7 Y) Z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9 j7 s4 C8 u, N- ^
6 y. y5 O2 O& l) m0 g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H  I0 ]) b- h- h4 Y* \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s& R6 l1 u0 [$ w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A9 U0 D( W5 @8 S. d+ Z7 I3 c" |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 h8 p$ P& z( Q( J, `+ W8 e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4 j0 _  x  u# F" R# [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F! l  z7 {4 B. c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Y' ~4 \/ j4 W; e9 v2 o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j) v$ R$ j$ z. n/ e/ _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f" M$ u8 r+ d/ W, v* N# o
; h1 j2 q7 p: Q5 H0 h9 k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6 u4 }! L' q: ]  \' p& S. J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R5 _: Y9 W' t. v7 `3 {  _
3 i9 p3 [  o  v7 g& T' ?1 ?. m; c) d# I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5 f8 l# d- m) @6 b$ D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1 a* f7 f* @9 [, a- l/ V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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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C5 Z6 E- k4 S% ]: M* }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A0 U2 x' E! S  D4 y' l- ~
/ N& p4 Q8 Q0 U+ |4 I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3 J& f/ P3 b4 j/ t
+ S/ Z" A4 ]1 C+ m+ V& H+ U/ b8 w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O% c# t1 Y5 z% n4 T% U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9 s, o9 P6 r$ W' }/ Y/ U" w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 x, O! v! h& N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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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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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D5 x! v3 m5 H( L0 J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7 U/ k3 L7 x+ Q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i1 J2 f  A. z+ V2 d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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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F. E, H  V: s, b! l7 s, v

人呢？, ]% I+ s1 o: M+ |" R6 Y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T4 b; v% p' a: l; ~
: D. I3 k% t4 D) t! }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D! S' s# |# v+ Y( Z; a.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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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1 B" D0 ~+ P0 ^6 {4 Q' b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u2 V  A# x" ]7 w. v$ N  a  H$ d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 d* L% j# J/ ~- X4 {& Y% |- I
; r9 [" i  i# A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x% Y- M+ h$ D3 j" B4 Q7 V
…是外面、外面…」3 V' g2 N3 n( [' B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E3 q# c  U7 R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Y% v1 H+ b7 L9 Z5 v+ r3 L0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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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l$ S" l0 i* l9 F: A# A. x9 n' S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5 U; U6 V( t$ Q6 ~  S(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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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B. B- t  j! p- G
揍我。  [! ]% Q4 D- Z! o8 M
% X' D" M" v* R* O+ e8 J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i( }2 y; c7 V* U9 i
耳。2 [- K6 g0 D% U$ k5 p9 N
5 \1 {, Q5 }$ x$ Q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Q, N8 ?- Q" H4 @4 O, h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2 ?% \1 X/ U( L$ E* e% ^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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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r" C" X! n" e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4 p0 g3 m( K+ }  X" s, B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L! p6 h) C6 Y/ x; p. m! @
6 d8 z) W, c' O7 @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U2 `5 g$ ?; B& O

% I' W6 n  B4 J" s% ^3 A- r& S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d" b# A/ M  W7 U6 u- ~0 u. m% @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M2 e# T, X* ?& h5 Y9 N! }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c5 V# D9 p0 X0 n# T( m
6 J" B2 t5 {. m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y/ y7 {4 j* `5 K1 n8 \% W0 E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2 \2 K% N3 S( O3 p: I2 T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e* ]* N7 l7 O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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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4 Q9 U! Q& a& ]& U$ y4 n( c& J- X/ D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2 _9 m( m+ @/ Q: g+ x" d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5 [7 h9 _$ E. C  l/ A9 I6 ]
8 V$ s$ M0 s2 N6 S( x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l( K. D2 |9 }  i& R3 i
1 k  U. i1 D$ V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4 G4 f& ]: J! \9 `$ j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t+ \  i" U! j3 h0 Y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j4 M7 J; i$ j, @# l. W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 e# H% q1 Q  I
# b! _+ E) O# t# V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4 T' c4 D- g; @" R4 c# _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j" I0 ?4 ?& Y7 K# k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 y! R& K1 z. @3 @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5 Z' i4 M# ?% p" a0 R* ?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3 m  o8 i! X9 k& L
  l9 z4 s3 R* J6 ?" a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e* x: E' Y& X+ D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1 f$ P* T& r' A$ V& k1 @' L
$ X* R* l% _$ |# u2 h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  Z* r7 b2 n( D. e% x& r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交融一氣。
& u" ?1 k9 A9 L0 [! g- B' Y0 @) R/ c& x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2 w0 m# }/ \1 B+ A
# {& }8 x0 r' T" |5 @. ~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5 N6 E  Q1 M* ]$ u
( u& N/ W& e" y8 g1 Z+ W& |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5 @, }9 d3 f$ R3 ]1 m2 h/ n" ]9 ~# q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D& T: M. \7 h+ r- J- p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 p8 `; k4 Y( O/ t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X/ Y) m% M; E" R2 u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0 R) x" p5 ~" C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P- y7 m& r5 ~4 \  ?5 k
! b/ i" S2 P" T& L6 f% J+ P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6 P9 ~, m4 ?' w$ U0 s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b, H& w+ ]1 l- I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O* f  O5 x$ a8 U+ l
( \! I. L1 `; k2 r/ r2 l3 N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a/ o) J: l; ]0 f: i. C" t
( k) b) A# V* Y& F3 |: n' y! i$ [
我打開門。
, q1 l8 @5 U# d. e' q& l' d- b! h1 o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2 c# \- _& ~0 N7 A2 x3 v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t4 Y8 h# C, P
2 W. I6 N0 @  Q- ?/ c3 d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1 P6 u& }! Z- y5 T9 E4 Y) s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3 _) T  i0 |( I7 A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9 M0 B3 A9 M, x2 i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q* k; o/ D2 I- q: H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3 X' T, U% W" p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P' R' L; @5 y4 i! M5 C: A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I0 M7 G. K: i4 K# ?2 G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5 S* a: A: Y3 k! d
難就會結束。」; f3 H/ X% D0 ^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2 b: {0 s# U* G2 i5 }
9 p- ]+ q. G5 ^9 B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T( L+ e; I; {! {) B
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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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1 U, I: E+ w# F0 e2 H. k
，就是美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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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a$ g1 l0 i/ f/ n/ Y' R# @
8 k6 e; Q9 K! m3 C9 M0 D+ r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M0 D' u/ {. u" L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B; W- `0 e# g% B3 _3 _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2 V& R( J! x# f4 h2 v, K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7 K6 W, N5 H0 p* d( M" \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j, P; B& c) m* g
的骨灰。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 e4 t1 B$ b% r) W, U9 X4 O

: Q/ i4 w/ r+ [; F6 t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5 d9 w) L/ l0 a# Z/ c, I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A7 E9 y& r! |8 j& p, y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U2 _8 v6 Z4 f$ a7 `/ r+ \
6 H2 ?4 s9 `+ E2 ]/ t% ^3 `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6 u6 R+ a; ?9 Y1 X* s! {/ ~- l0 d
9 {- s$ x& H& d, u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q6 T7 J$ V* N: T. G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t: f+ z/ n% ]/ r- a8 S3 S
3 h" v/ b/ P' I7 z$ `9 s- [( n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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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9 d' h6 e! Y$ ]) B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2 x% Z3 Y/ j# N9 `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k6 U+ I# s- h5 r+ e2 G
5 a, _, h6 l2 {" X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a) m- H) W) ?8 x& f. G) M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O) q+ s; R1 i1 }) h
; [2 S  n' O) M& T5 L- u7 R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N! e- c% d$ b" T6 a& z- i
- n$ F' }: _/ y# J2 [/ X, r, W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2 @  C" I+ O: S; f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7 u$ s# l( e6 w- Z6 O$ d# @0 \1 K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4 S# k" n1 o7 F% E7 y
$ x1 H! z( z5 F! e( t8 D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h1 ]' ]! h/ K1 [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2 V) Z7 \$ e' j: M- ?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6 G9 K6 ]& R. o3 G: y  P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f1 I4 k5 _8 z+ D' x7 m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0 f5 f: ^; s% G+ R9 O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5 W% b, C$ A3 F( K0 `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 K" u$ S& m7 B, f$ L$ _8 [, H
著淚，一步步的爬。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7 p/ c, _. R' ?$ {6 E/ p

「妳真的愛她嗎？」/ z. Y  Y( v# D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U/ F3 p5 D* j6 }! t/ m0 v! k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D4 }' E: T, n7 ~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2 j) W* E$ w6 M( J8 B5 D0 E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 o! a8 h9 H# c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g7 A6 b) t8 ?( ?, l% h# K: R. _  i5 }

儘管來。, a$ u& \7 i- a8 c/ U3 K! {% i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Y# V" `& B" E+ A' p% i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4 i  A" o/ g- ?7 t7 a. J$ _
5 a! [% k( \* {  }" w% a2 V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8 S6 M8 F( v% v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8 I( W* O8 u, l& |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9 B" ?  y( ^' l6 t; c# ^1 [1 G
6 U. \' f& B  C  j6 o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1 t" \- @: ]; F/ w5 e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 F8 c0 h" v% q& ]( `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w1 L, ^5 G# z4 O$ Y. T' _
3 U( H; ~9 m/ l$ b- |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o5 o! T! D- X# Y; B; X6 t
1 Q2 Z& @( L$ T+ ^" ?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8 Y2 u" H! z1 D1 B  P/ r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 V+ S6 i( ^8 y& C. r5 [' h1 N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C0 z* y( U/ W1 b7 e
+ ^& v9 N* f) d# `' o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1 b0 H2 c: F4 B# a& M7 [" T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7 F, l+ E* ~, i* n0 M  G
4 o) x, @4 O0 {/ `& P/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O( N; N' [4 R* d# N/ Q7 M3 U" w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 M0 h! B6 |$ k% J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Q. Z: T. K0 O  o& o/ U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 q, N8 ^. t( I3 g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9 l* |3 h% V. U3 |2 }$ `, i3 c+ t( B0 \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e1 O" @) f- {$ I$ K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5 Q+ ~& Z* S, G+ O! Z* ~5 z/ v# C
! I" Q  F; n  y7 f3 z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5 I) C& W! d7 L; E0 n, h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 k- g: z3 F/ e: I+ A5 ^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W  E7 n' t' e/ G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0 ?/ q# h  a- e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1 j2 _# L( E" X) D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6 k! g( \( W2 \% o+ T& M: t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2 j, G7 u8 J4 c, T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f, H' F% _: l2 U1 I3 {" l' Z
篇抱怨文。* C: i! u7 }1 x' A! l9 G4 Q5 I6 S  ~
" p- T! H* g) x6 e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s; ^1 @, x! z/ n. l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 Y) i, b' V' l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s0 l9 `: X/ g; P- {- E( Z
* B  j- b, J" X! a4 M3 e, T) O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M$ s8 h. \  o5 k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 ^( o1 `. C) ?6 m/ I8 X6 Z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K! U( Y. k3 Z4 Q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8 @4 x4 J7 f1 S. f; i1 ^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6 V" A/ J; r2 g$ I/ s, X: B) {2 i
，我知道，我知道…( |5 E" b6 ~, \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k( o  N- e8 {
7 V; a/ A+ [* k1 j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0 ]* X$ w; b& k, y; {7 _6 y
* K, j- s+ ^/ t
因為我害怕。
. T' N. Y% g( g. {# |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7 O" O( m3 O& K, v' M/ y, _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6 ?0 J5 L1 X2 ^. A+ y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h  Q6 a% m- Z0 [; g/ u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 v: g/ o; q8 D! H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1 V. ?% o( X, m# h+ f; u& h" z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g3 _4 G' o& y7 f) j, z3 N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3 _7 ^; m5 Z& h% g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P$ N- E2 H* w$ s1 K: J
8 g, l( T/ s8 p: [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S" t7 A- X5 e6 E! ^
" l. P1 h$ B  f# T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0 l+ i/ }' k2 R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 }+ i  P5 j3 b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6 A: |6 K& c0 p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w. x4 k; B+ C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Z9 z7 K& Z$ x4 J5 t! e2 I: J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9 q5 \* q! O9 u6 I* T- I% W. E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 |: Y. b' u0 Q6 K- S# K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3 C0 A" [( ~% _6 P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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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a8 B0 j1 M0 t7 @! x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 g7 s1 w; r$ F2 {* g- u" V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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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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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1 e) _/ d; F/ D/ @  [. Z' o

2 r, A4 Z* M4 w1 T+ q. t
; ?& E: _9 l- Y8 S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o0 O7 O- R( b* D, e+ W
/ R# U9 d7 X, n1 Q- ^9 F/ j/ A6 v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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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v3 @" \! w' K% s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9 @4 s; V9 Z& s* {
扔了。$ R3 w  J1 g4 f) T3 U" \3 a) ^/ _
  z5 Z+ L* W* z1 G, z1 p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r9 Q/ E. t1 x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e) R9 M" R% x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 O5 `5 A, X' O7 a( p0 X; H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6 G9 g# Z' c( v6 O& h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Y/ z- b9 |  ?+ ^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E. e7 {) Q8 w; ~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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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8 W5 w% g( f! N* H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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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t; M' X" [5 o- Z/ `, N3 f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  m9 a7 ?9 p1 s$ Q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R3 s7 M  M/ q$ s- D/ a* Y# f0 n,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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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4 P8 d2 H5 @$ S, G7 C! L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W4 q3 @  F( ?: l& K6 S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o5 k8 R/ P0 t* q' n9 u; u. U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d8 N2 i4 s/ Z: q: D* t4 D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t' c2 c7 B1 r# T9 A) P( Z, s: |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8 W& W- N' K  v" R3 H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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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3 u6 J: ^# s-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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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1 V& j; X) L& g/ s: i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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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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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q$ U+ d/ q6 P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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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1 Y9 B  B" v4 X; z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9 \5 G: O" H7 s3 t6 R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m6 H; K* b* u: S$ c7 B; B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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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t& F# P; z% H' Y) p* i7 G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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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I4 j: U- \: C0 R/ n) D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F: e& Y. M' h( R) D& Z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0 L$ O4 _1 X  f"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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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v8 Q( M( F' U9 O6 X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K1 X  E9 S* A) x
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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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_# o6 ?! z5 G5 M
。+ t$ m5 E& ]7 q4 n. A: h& b; l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y: T2 P' n. Z* G: Z' c& v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Y* H+ E& z  Z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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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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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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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M6 l& Q2 K"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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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E/ p  y' |) r9 u% W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4 Y8 y7 |! Q, S( A*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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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E7 _3 j0 C. l1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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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7 H8 ~) [; r  U! s" r! g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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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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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3 v, |  M5 O# V# ?- d6 \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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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h1 L% h/ z: |$ \6 {+ {+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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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B$ D0 R) L# I$ A* f9 F6 F6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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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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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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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z, a; K, r6 f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H6 h3 |: d; V9 Z9 k; Z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s! V. G5 E3 g1 i% W2 a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 J! A( X8 F* I$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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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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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T! r. L9 u- w' }: B2 z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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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9 A/ F( ^6 x2 @* N/ ]5 |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1 s4 `: _+ I3 u6 D;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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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e- A* h( [, i$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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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 n! V  }, v* ]+ l: L! S'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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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4 _8 X$ U. R. v4 o7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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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M; F: e+ c6 v) A* d$ ^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r1 j* ^# k; b& M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B! ?: f: S" F4 J! [, ~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3 H. S0 e) s) I& Y5 u- L! J
有嬰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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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6 L2 s/ X: }9 F% V
會笑的。」! f' [3 h3 X& ~2 q3 W+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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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R$ G1 B; z  k. X) e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H6 `$ s' {% A: h4 @5 `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5 r: j) A; `- ?% O+ ], R- y$ ^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4 F; @5 z! u$ p! o5 |9 F! j+ Q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o1 I! l8 _. h& T1 j! u& Z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8 H* J# B- H# y, W% {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W0 f6 C/ h0 r" l5 P6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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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L0 L% B+ m/ m% v0 y: s: o6 M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5 e+ n/ d. r5 W9 f: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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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3 v) a9 N& K+ e) U% b9 d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G! p; ^& c5 H4 n"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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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6 c0 Q/ p8 e# O+ i3 n! T9 ^( q( v' H
去。1 X5 A6 r5 B0 d+ e  L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7 _* c* t# O. r0 l5 q- o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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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4 S1 u( F  O; R8 {8 p
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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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0 \9 J# ^( x1 I2 z5 d; }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U, |2 g3 S+ O. Q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2 Z: @! W' O: {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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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6 |3 E* {$ R7 B( l1 t3 o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Z, `# y. S6 r1 _2 ~2 v: o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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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4 s- s* `* M( G! f4 {& \.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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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 K! _, S' |1 F) g( K' W& ?! A+ Y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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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N4 k( C5 Z" ~4 w/ Y& u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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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9 p4 b1 G. `6 S/ S$ ^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6 T, g+ s" `. V$ a' Z9 k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g8 w0 b1 s1 k' q. @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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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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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0 c/ D9 p! S  V.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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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5 r6 O8 T/ O( ^+ A8 ?
器就這樣被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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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0 n; @: w8 b2 i* ]5 W( o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C& c  G4 m, {4 N8 s! R. R7 o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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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8 T  O1 y% [  f* E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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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 |/ p# x) @4 w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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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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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3 a( I9 ]; A" l% U+ @7 M, K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M0 R5 u  _9 ?9 e; F
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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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q+ v8 o* b" B1 o8 M3 y# f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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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7 g. P: F1 O: B; A. |, t  y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4 v6 i; D1 Y& X1 T! H+ X# v! n; U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8 R  P% S* p& M+ v+ v) s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r* p0 |' y1 A/ r
名字？」) g, L7 {6 y1 Z  `# e# E! M- F- n) X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 S; T6 v- R  _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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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v+ R3 `9 q% u. G/ \. \+ u2 q" y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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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d' B! u( G8 i% s0 d6 k9 s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7 }2 a+ Q0 N( V( Q% N% p: e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4 r7 Y" g. q( T3 R, Q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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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4 {. P4 W6 L5 ^/ @; S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r% L% I8 x1 W; ]7 o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7 r" _1 I. e! R- L. Z9 z# x$ n6 N/ O! G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4 c, g# s1 }- A, W)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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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C* Q" n& _3 R& ['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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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T1 X8 o: e. V9 }
字，叫做「草船借箭」。. a# q  e4 ]% N( V3 f!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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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5 F; X0 I) \2 H&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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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7 _+ S) L+ U" I" f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3 G* ~+ N* G4 `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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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h9 w+ F8 Z# N# F; _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4 c4 v8 \4 @3 f! m6 j# {7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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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6 H& X/ a. Q+ @! c/ W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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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 G; C% Z+ P! V! y) a
苦笑。, I3 y2 K! N  W  d9 ~3 }5 Y0 `, K# A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O( i( ?8 [*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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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_7 ?; l# E9 @; Q4 ^9 C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v' B" e3 q)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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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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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w7 P" v0 i  m  @8 m

她掩著臉消失了。& j9 [: @! w3 P) H# p" H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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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2 \) o+ Q: a. P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d; }6 g, E" f; x7 F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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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A  e( _) w. P'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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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Y" `! |/ b2 I, d
以還。/ T7 r9 |$ ^.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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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M5 s9 k5 P4 M" l0 O5 N: s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8 M. R3 d- F* A3 C* E- H+ \- S$ `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Z: W: z/ N; 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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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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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c. q3 g: D* T: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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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f) L! Z! G+ c2 Y7 r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U7 h, c: \6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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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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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p  U/ @0 Q! w  f9 \( L9 S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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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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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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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6 W8 d8 W8 o7 y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t3 h; m' `9 g4 u6 U" _' f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W. a9 r- T9 i/ s2 f( `$ Y) q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9 K/ `2 k* k0 h: `% [7 G8 P/ g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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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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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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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R5 r6 u. y4 V% Q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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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2 B. H, Z: z$ D$ J1 l% P- w9 v0 i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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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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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D; v7 h% h; \- v0 Z4 B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T9 z" p/ H5 |5 |, k

我又吃了人了。7 G& F) e5 }5 c0 W' L& ~- w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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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9 u) Y+ z5 y0 [, D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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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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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Y# c9 U)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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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d; m8 F, u' B* X* G* w; t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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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V7 z, x3 J) w5 y; O
？為什麼是我啊～」9 Z' F- z" z5 j4 X* F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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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 H& {$ j: L$ w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  L! X, w  z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5 s* q- S$ V' \% n6 x4 g5 _/ O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V( X; |: p% o( X7 O. Q# c5 F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9 v  a- S. j% h. L8 s. F5 f& X5 ?' V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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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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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4 P4 z. `: t$ v0 r! B. i4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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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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