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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貼) [長篇 ] 珠有淚===作者:Good-night小青

這是一篇在很多論壇上,bbs的鬼板上都很受歡迎的小說。作者的詞藻華麗不落俗套,故事/ i) P% m* c& @) {- V
情節動人而總是令人看完不禁讚嘆。雖然不怎麼恐怖,卻真的不容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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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 q/ d4 {6 p! v5 k" R! P珠有淚 作者:Good-night小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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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傳說珍珠是海底鮫人的眼淚變的。那是人類的傳說。人類從來看不到真相卻不甘寂7 P, {) ]  \6 N
寞,白白編造些艷異欺哄自己,假的眼淚哄下真的來,你說這有多可笑。 - C3 D8 l4 t; o#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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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是珊瑚說的。我問她傳說中的鮫人為什麼要流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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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說:「誰知道,總不過是些白日夢的想頭,說她們愛了陸地上的人就哭了,眼淚
) U$ y) ?( M. @1 l& C3 \滴到海裡變成珍珠——這就是人類,他們總以為天下最美最強,不管什麼都要愛上他們,簡3 u$ Z% k5 E4 w+ p8 T
直可憐。倘若他們見到真的鮫人,怕是逃命也來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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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_, c# \& V- ~2 i8 J" G    我完全同意她的話。鮫人是海底的活夜叉,他們也愛人,愛的卻是那鮮美的肉與滾# ?. ^9 w3 e. A  f" Z
燙的血,瓊漿玉液般撕扯開咽喉貪婪地吞嚼,紅水瀰散一股猙獰。從來沒誰見過鮫人掉眼淚,這是天大的笑話。 9 o4 G6 C- ^& ^- ?6 t/ D, @

- c+ W" G  _2 v7 J) w9 L  ~    鮫人是這深海之底的強者。他們不流眼淚,不造珍珠。 0 Q! q$ g. R2 p( [/ X3 D: @

, R  ^! q# `- b    我最清楚這個。因為珍珠在我的身體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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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p3 x# ]7 ]. ]8 A4 |% i    人類喚我們這個種族做珠蚌。可見他們原也曉得珍珠的來處,卻總被艷異蒙住了眼睛不肯承認。珠蚌太平淡了。這便是這個生活在大海之外的族類麼?他們要虛幻的故事,不要真實。那哀美因此令他們覺得自己是天下間最多情的生命,並且世世流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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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 X2 N2 G, t8 e  T    珊瑚說我們本是屬於蜃族的一支,卻不曾擁有蜃族的法力。在海底,珠蚌是最最無用的一類,蜃族的族人多不屑與我們來往。 & V" s" u& \5 l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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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人類最看重的卻是你們呢。珍珠在陸地上是很貴重的。」她又補充道。 + O; t" n% o  N7 w, J$ y9 ]9 C

' o. B( W3 q# o8 S+ w# _    那又如何。海裡誰也不在乎這些珍珠,一不能吃,二不能喝,有什麼用?並且我還不曾產過珍珠。聽說那是蚌的病痛,只有不健康的蚌才會長出珍珠來,我活了五百歲,我身體好得很。 ; p8 u' \! m, L# h' Z2 }, l2 S  A( Y8 ?

& v1 G5 E1 H: V% W    我是一隻沒有珍珠的珠蚌。這已經是我們這一族所能嚮往的最好結果了。有時我化身裸體女子,背上負著兩扇巨大蚌殼上下嬉游,淺海處有光,微弱地流曳於上,暗紫銀藍幻麗好似海底也有月色。沒有珠的蚌卻有真珠光澤,我攀著白色珊瑚枝浮若飛鳥之時常常被掛罥其間,陰暗處看見潔白的女體,幾乎混淆了那枝椏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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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l! N0 V+ u! i9 e    珊瑚為我取名,叫做夜明。每每看到我幻化人形她便搖動著枝條歎息。她自己卻不要名字,她說那沒有用。 ' _' A% u2 Z* l3 |7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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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比我老。她已經活了幾千年。白色細沙之上叢生著她的身體,不斷地發出新肌,新生的柔軟而靈活的觸手,隨著海水輕輕擺盪。日子久了就變得堅若金石,是玉樣瑩白雪樣耀眼的丫杈,看去像一些花樹。那是已經死去的軀體,就像寄居蟹丟棄的舊殼,沒用了。珊瑚冷淡地說。因此當偶爾有善能閉氣的人潛下來用鐵鑿撬走它們,她從不在意。 5 u. ~, ?; C$ _% D

+ i8 Q/ Y& r; j4 }" V    那些死殼就讓他們拿去吧。人類時常珍視死物勝過生命。但她把我藏匿在觸手叢中。人見了珠蚌總要砸碎來看看裡面可有他們所要的,因此夜明,你的蚌殼在黑暗裡發出珠光,這是危險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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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珊瑚的叢中度過了五百年。有時也見到日常相見的魚蟹被人撈了去做羹湯,卻雙雙面上泛出無動於衷的冷光彩,像一樹雪掛隱著輪十二三就要圓了的月。我們不哭。忘了告訴你,在海裡沒有任何一種生物會流眼淚,這廣大的鹹水已足夠深,足夠闊。 4 i) V, J+ n; q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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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世間傳說什麼精衛銜得微木以填恨海。卻原來這無愁的大海,哪來的填不幹的恨。總也不過又是個故事,感天動地的哄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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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無愁海內無愁。就算要尋也沒有。但我不該那一日浮上水去救了一個人,後來後悔也來不及。 7 V( ~9 a) M/ P0 Y2 j- d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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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那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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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T$ A/ y  H( i% _! x" e  H. S    那一日好像流星墜海,從遙遠的高崖之上忽就掉下來一個黑點,穿透水面直插而下,汩汩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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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L  _: ^9 B) }8 k' E    夜明正幻了人身在水中嬉游。她喜歡人的身體,有腰身與四肢,游曳起來隨心所欲,不比原形的笨拙。無愁海中沒有什麼兇猛海獸,正好自在暢遊。她背上兩扇蚌殼劃一下水便游出幾丈遠,上下翻舞輕盈,做出許多柔軟而繁複的動作,好像誤落水底的一朵蝶,蝶翅上映出清瑩珠光,引得魚蝦紛紛來繞。三四條海鰻穿梭在髮際,似帶纏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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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在這時崖上有重物墜下。嚇得她與那些魚鰻之類一哄而散,各自躲入水藻間觀望。還以為真是流星,那一年有一顆掉下來,著實燙死燙傷了不少生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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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海中沒有沸騰的聲音。夜明在水藻叢中仰起臉,看著那黑影筆直地下沉,下沉,小魚小蝦偃伏不動,無愁海底從來沒有這麼的靜過——寂靜中她忽然扇動背殼,朝上,向著那條影子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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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2 E8 P1 t1 T* Q' C6 ?    纏在頸間的鰻鬆脫了它銀白色的長身子,驚悸溜走。夜明抱著少年沉到海底,兩人靜靜旋轉,那是一穗天青色的花還未開足便萎謝,卻被蝶戀戀糾葛。夜明低頭看著他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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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他的身子置於細沙之上,然後俯下頭用牙齒咬斷了繫著重石在他腳上的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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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默默地看著眼前蒼白著臉色的女子。她裸身修長肌膚如玉,五百年不見天日的白。背後兩扇蚌殼微微翕動若巨大的翼,牽著曳著一些暗光。珊瑚擺動著千萬條觸手,帶起徊環水流,那一叢長髮於是飄蕩如同濃密的黑色水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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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經有五百年的時光她這樣在她面前。但這一次她要走了。 + Z0 X, @7 e- U! I6 W9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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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站在白色細沙的海底,懷中抱著一大簇玉樣枝椏,像有一捧花從她的心頭開出來。透過昏暗的海水珊瑚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看到那兩扇巨翼鼓動起來。 : x; E7 w8 j# O$ M/ {1 a- J
    
- _( P  T2 X/ ^% w' a# Z8 K    都是那一日。當她咬斷繩索送那青衫的少年返回水面的時候,珊瑚想其實自己料到像夜明這樣的女子總有這一天。她喜歡人的身體,光滑的肌膚美妙的腰身,她不再安於無愁海底萬年的寂寞,這一身腥冷硬殼,她終於要逃離它們。 ( e# ~% d7 k$ w9 M'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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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要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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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N3 n6 o, c! X6 B    那又怎樣呢?珊瑚仰望著遙不可及的天光,隔著這般漫長的距離,再是熾烈的艷陽也濛濛地散開來,無法抵達鋪滿細沙的海底。那似有如無的光,令人不能想像上面的世界是如何的一個繁花似錦。而如今這五百年的小蚌她不甘心想像了。她懂得什麼?她才五百歲。珊瑚沒有說話。她知道她不會聽。 5 d; G( {' Y* O6 E) R+ X- ?

( {% \" O) \8 E! ?2 c; t4 ~    那少年不是流星。他燙不沸海水,卻燙進了夜明的心裡。終於讓她在三個晝夜後決定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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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離開之前她問珊瑚要一簇枝條。珊瑚沒有問。她斫下最美的一叢給了她。 - k( j$ c* X1 Z7 d1 E7 l5 h& ]4 E4 h: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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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大的翼鼓動起來,帶起大股水流,她腳下輕輕一蹬浮升而去。珊瑚仰面看著珠光爍爍,越離越遠。那雙翅流光溢彩,投奔她所要的一切,頭也不回。 $ g; u2 n0 s/ d$ T;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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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想要的是什麼,怕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當夜明懷抱珊瑚寶樹直衝海面的一刻,恍惚覺得是一隻落入水底的大鳥,如今等不及晾乾羽毛,她要展翅歸去了。 % \1 S- F  w7 f+ q. F2 h

% X5 m) G0 }  o) z. o# [    上面才是她的世界。是麼?珊瑚望著那條蒼白的人影越來越小,巨大的雙翼,看不見了。   T1 T1 P& t, g- p2 t&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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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沒有向她告別。夜明還會回來的。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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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風不太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可三天前的事情分明是真的。若不是,那片深海跳下去了從來沒人能活著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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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他不是跳下去的。褚風是個苦命孩子,自幼母亡,父親不顧獨子成日在外胡混,唯靠自個兒照管自個兒。又還知道勤學上進,這片漁村裡頭要算他讀書最用功,恃著水性精熟時常下海捉些鮮魚活蟹拿樹條穿了送與先生享用。先生也憐少年孤苦,半真半假的把來算是束脩,也便一直帶他唸書到了十九歲,更何況從來桃李遍天下,玉樹瓊枝難求。先生歎息,這少年可惜了,若有雙慈父愛母好生供著,何等通天的功\名不在話下。 1 E6 ]+ F$ R5 L8 m+ f" ^3 L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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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二十歲上,父親忽然死了。說是多年酗飲過度暴亡,褚風家中一貧如洗,倒是四鄰瞧著可憐,幾家湊了副薄棺與他葬了父親。本來十幾年來沒有這個當家的爹也是一樣的過,誰知墳才起好,忽從鄰縣來了幾個凶神惡煞,來收他父親生前狂嫖濫賭欠下的債。褚風哪裡給得出,這破屋便是任他們拆了去也填不了幾個錢。搜了一通,眼看實在沒什麼物件,債務算是泡了湯,死鬼丟下後人偏又是個臭小子,若是女孩兒怕還賣得幾兩銀子,這番無法可想,恨極拿石頭墜了臭小子的腳,拖到村口高崖丟下去。 , V: {; ~  X! n, L, q! e8 R,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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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子,做了鬼別怨咱們。要怪,就怪你那不成人的爹。那是他在這人世最後聽到的一句話。然後風聲貫耳,身上忽然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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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那越來越深的藍色裡閉上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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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間,是再也看不見了。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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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D, }# k: p9 S, z/ C    然而不到片刻,他竟重回人世。躺在石頭灘上,認得這地方離村中不過二里,墜落處的高崖不遠可見。他爬起身搜腸倒胃,嘔干了腹中清水,心思中自己這是活過來了。那伙凶神自然以為他這會兒早已做了魚食,離村而去。褚風趴在石上喘息半晌,青衫盡濕,自己也覺得是個夢。可腳上一環粗索分明還繫著,末端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嚙斷了,底下一塊磨盤石不翼而飛。他於晚風中呆坐了多時,解開繩索,自回家去。 . \; p' G+ I8 b. e: ^1 c

) {7 ?4 l4 A& D  d: E    回去一看,那破家越發凌亂淒慘。好在本來也沒什麼家什,給他留了個屋頂遮風蔽雨已不錯了。當下書也不去讀,自顧往拆了個七零八落的破床板棉絮堆裡一躺,愣愣出神。鄰舍見他居然活著回轉,不免都大驚小怪,前來探頭探腦,有溫言慰問的,有好奇打聽的,褚風只是不理。鄰人只當這孩子新死了父親,又受了這等大驚嚇,少不得有些回不過神來的。幾個好心的大嬸與他送了飯菜來,他也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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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樣活屍似的躺了三天。眾鄰舍都搖頭歎息,說可惜這樣一個好孩子,想是嚇瘋了,不中用了。初時還有人常來勸他吃飯,後見他總是那樣,也便各自幹各自的去了。褚風一人窩在爛棉花裡,神思惘惘的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他還那麼年輕。前半世在酒鬼父親的手下、這破敗的村落裡頭,生命等於還未曾開始。如今呢,家是沒有了——其實這個家有沒有原也無甚分別,不過父親在日,總歸這地方是個祖居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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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家人丁淡薄,到他這一輩村子裡除了幾個極遠的表親,已沒什麼親戚故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留在這裡,一輩子也不過做個漁人,或者,真的如鄰人所說,瘋了,蓬頭垢面,屎尿滾身……靠著村人的憐憫討一口飯度過下半世……可是如果離開這裡,他又能去哪兒?人有兩隻手不怕餓死,但他連出門的盤纏一文也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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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覺月轉西沉。太陽還沒出來,正是凌晨最黑的一刻,從海上吹來鹹風,搖撼著散架的窗欞,嗚嗚的。他似睡非睡,呆呆聽著那風聲。臉上覺得有點潮,蒙了一層濃厚水氣,窒悶的感覺,是海裡特有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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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重的氣味。錯覺海潮漲到窗外要淹了這世界。他抬手摸了摸面頰,可會結了鹽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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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8 m' B* t* _/ b( W6 \1 |. H7 w    霎時間見窗口光彩大盛,千條萬縷變幻,彷彿有寶氣瑞靄,重重漫漫。褚風撐著虛弱的身子瞪大眼睛。 4 U; E1 u' w-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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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當真海水已沒了此地,自己做了水鬼,身臨龍宮了麼?那樣絢麗的異彩,他一生也沒見過。 / z8 o) X2 Q/ |7 ?: c. M( R4 y1 Y
    
6 v2 {9 `$ I2 m% U* b8 ]7 U    海邊人家淡水得來不易,故家家都有個瓦缸擱在屋門外,等著接雨水。比之尋常村落所用的水缸特別深廣。褚風抱著手臂走到院子裡。那大缸,人家倒沒砸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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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2 x' K& s& ]' |' |    光彩就在缸底,擋也擋不住地溢出來。 ; P' t  w; m8 C( e& X2 C9 c

, e' s0 X* {: _7 ^  R    那是一枝玉樣瑩白、雪樣耀眼的珊瑚寶樹,足有半人多高,通體熠熠生輝,剔透絕無半點渣滓。它的寶光照亮了無日無月的黑暗中,從缸口望下來的那張年輕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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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樹緩緩自缸底升起。 + R" K  x; Z0 F' V3 Y* E7 _; o( s

+ }+ Q. Q* b/ E  q# [: s    當褚風看到枝椏間探出那女子的容顏,終於肯相信三天前在海底冰涼而窒息的昏迷之中所見到的,並不是夢。這樣一張沒見過天日的面孔,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人。她的臉在寶光籠罩中像是珊瑚枝上斜斜開出來一朵白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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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t' y: h. k+ x2 t2 i    ……但……她是人麼?這一刻他忘了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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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J" z9 s# V4 {9 Z/ j: u    女人看上去比他更膽怯。她默默地瞅著他,似乎不知說什麼才好。然後抬起一隻赤裸的手臂,想把纏繞在枝間的長髮解開。她的頭髮又多又密,透濕得很難解脫。褚風不由伸出手,幫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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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手指在黑髮與白珊瑚之間遇到了她的手指。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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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嫁與他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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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合計,這漁村村小人貧,乍見陌生女子恐生議論,珊瑚寶樹非比尋常,平白飛來橫財,只怕鄰里嫉妒。又恐風聲洩露,鄰縣惡人知道褚家兒郎未死,不免回來生事。悄掩房門享了幾日新婚之樂,終是惶惑難安。於是趁夜深人靜,做賊般潛蹤而行。她帶他背井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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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晝伏夜出走了兩日。到得他縣,她方斫下珊瑚一枝與他出去典了,得來盤纏乘車換馬。選了座繁華城市落腳下來,這才把稀世寶樹出賣。世間珊瑚盡多榴花照眼明艷,這般純白略無瑕疵的海藏卻是罕見,且偌大一株,只引得富商大賈高官重爵趨之若鶩。褚風不欲過於招搖,更怕與人爭競價錢,草草議定賣與一位北方胡賈便罷了。饒是如此,那銀兩已足夠夫妻購屋安頓溫飽無虞。下剩的夜明與丈夫商議,恐將來坐食山空,便做本錢兩人開張個甚麼營生,也可度日無憂。 , S" G1 i: S9 c+ x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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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遂雇匠興建,於鬧市一角開設了一家茶樓。褚風幼識聖賢書,本是個風雅之人,親自督人油漆安置,板壁桌椅皆是本色原木略過一遍清漆,更不飾粉塗朱。碗盞茶碟卻用一色越州細瓷,配以雨前龍井,一旗一槍盞中浮沉,果然雅致非凡。人都說褚老闆年紀輕輕,難得胸中有此丘壑,不是那等市井俗物。文人名士,隱逸巨公,雅集多喜聚在褚家茶樓,唱和過後免不了也揮毫題上一首兩首,漸漸地這茶樓塵囂中一方神仙小洞天,名聲是出去了。不到一載,買賣如日中天,家業整頓得好生興旺。城裡提起褚老闆來,也是有頭有臉有根有蒂正經生意人,他又多所交遊墨客雅士,誰不欽敬?好一個英俊有為的少年人,又討得個美貌妻室,街巷百姓,四鄉八鄰,無不羨慕這般的好運道。   r; U5 ~# V8 m% U) F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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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意做得好,逐漸的請了不少人手,選的都是老實清秀、知根知底的青年夥計。褚風親身教導,如何應對茶客,嘴上慇勤,手上乾淨,諸般名茶沏泡法門。再重金聘了城裡一位老師傅,善能製作各樣細巧點心茶果,據聞這師傅原是宮裡膳食司放出來的,手藝皆是上用真傳。茶樓中百事有條,掌櫃日益清閒下來,閒時只是與一班文人走動走動。 . y( c2 t/ J8 ]" F

* a1 I& m' N# n: E3 j    他的妻,掌櫃娘子夜明,興業之初得他傳授,亦學一手好茶藝。先時人手不夠,娘子親身執壺遞盞,後來夥計多了不用如此勞碌,每日一清早起也布帕包頭,一身青花衣裳,打扮得清清爽爽整整齊齊,坐於櫃後照管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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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7 E! ~3 h; k: q/ q人說褚家娘子生得美,那肌膚晶瑩猶如明月映雪,是世間難尋的一等一的俏佳人,偏又待人和氣,終日笑顏常在而不失淑靜。雖然偶有市中無賴子前來滋擾以圖得益,一睹掌櫃娘子的真容竟是訥訥無言,三言兩語安撫,偃旗而退。她那美貌裡頭自有一種清幽潔淨,教人不能輕侮。見過的人誰不交口稱譽,這是活世的神仙眷侶呀。到後來慕名而至的茶客倒有一小半是為看掌櫃娘子而來,一傳十,十傳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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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8 g9 k. R2 J    黃昏時分,褚風自本地一位告老侍郎員外府中應酬回家。一日將盡,快要打烊了。茶客三兩相攜,紛紛出門。他立於門口,看那幽深的店堂盡處,本色松木櫃台之後坐著的是他溫柔的妻。夜明正俯首整理帳本,一頭青絲發裹著月色帛巾挽成樸素的髻,燭光中唯見紙張習習掀動。柔荑勝雪。她聽到相公歸家,忙起身,微笑著迎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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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r2 w7 \- y8 Z' Q; y    褚風扶著門框,默默看著她。都說世事如月難以長圓,誰料到他竟佔了個月圓花好。這恩情綿延,再無一刻不美滿。   z. V7 I( y8 D  t9 ?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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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歲,他背井離鄉,但有了家,有了業,有了這樣靜好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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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S: Y% V# \5 P    他有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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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N# y" S! R: J    又三載。茶樓生意穩賺不賠,夜明也已產下一子。 3 s6 N7 o  j1 q, E, [0 q/ U

: z+ y6 ]% o# j# v    臨盆那日他還有些擔心,生怕妻子忍疼不住,有何閃失。在門外焦急逡巡,一額細汗。直至穩婆出來,偷覷了覷,只見老婦笑逐顏開並無任何異狀,方才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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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W& O2 S9 e, C$ o) m    「大官人,恭喜恭喜,娘子生了個少爺呀!大胖兒子,足有八斤重!」 ) E; K1 G8 [2 I: O) y! w: u.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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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暗叫一聲慚愧,摸出預備好的喜封塞在老婦手中。抱了兒子來看,襁褓中那孩兒舒著小臉酣然睡了,悄伸手進去摸摸手腳,幸喜四肢俱如常人,絕無不妥。 # u4 y8 O) \0 i+ E$ {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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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這番苦了你了。我已命灶上燉了人參雞湯,好好將養身子。」他俯身,拿帕子為她拭去臉上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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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在枕上微笑。她伸手要嬰兒,攬在身邊瞧著他的小臉又瞧瞧他,她的臉更蒼白,連嘴唇都像一塊脂玉琢成。然而透出歡喜無限。; z7 ~7 B8 W. C; I0 ~6 d, r&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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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拉著丈夫的手貼在面頰,握住他手指,一根,兩根,輕輕撥開了額上粘著的汗濕的髮。 ! E8 q5 T2 `& @) W

2 d% H. G3 X" T7 j7 f    「——大官人還該熬些鮮魚湯給娘子下奶。我有個侄兒在東市販賣水鮮,他那兒有的是上好活跳鯽魚,熬出湯來牛乳一般。」 0 U1 G& c% O2 J0 B$ B

# d+ a% n& V3 a$ A8 b/ H: w    老婦笑瞇瞇在旁插口。夜明似是倦了,握著他的手閉目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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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風聞言卻是一驚。輕輕把手自她掌中抽出,她額上細髮已乾,他手心裡卻又出了薄薄一層潮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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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日魚鮮果然送到。他自下廚房,盯著收拾好了,熬出湯果如牛乳一般,濃厚潔白。不要僕人跑腿,他親手盛了在盞中,捧入內院去。家下人等又是竊竊盛讚一番東家與娘
9 X: O. }7 c" C6 m+ s- D% |$ P; o" k子的恩愛,這樣燕婉夫妻,古來少見。 % j2 n5 L, B6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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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捧湯進內院,見人不覺,折返至後門,將那魚湯全傾了陰溝裡去。 4 s. k. B/ E! c7 S: K# d7 A! }
  
* v$ D- I0 v+ M* y7 y    他的妻不喝魚湯。她從不食任何水中活物。這是全傢伙計傭僕,沒有一個人知道的秘密。如果給她聞到那氣味,她會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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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有一個怪癖。同樣沒人知道的,褚家茶樓的掌櫃娘子原來每隔三兩日便要飲一碗海水。那苦鹹、辣澀的液體,割著舌頭留下一層鹽粒,她卻不可或缺。若幾日喝不到,便懨懨的彷彿病魘。 ! U. a# w! I3 z* M6 R9 D5 [! b

/ A7 [, @; a4 J7 w: f    褚風秘密地托了人,自海邊運了水來貯在一隻大甕中。年復一年。 / {: d( K/ `; `; S$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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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疼惜他的娘子,無庸置疑。不過他終於雇了一位奶媽來奶孩子。天知道她的奶水是否也是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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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 C4 b9 c    「娘子,我有一事想與你商議……」那日晚間,他負手在她身畔轉了半晌,終於開言。   v: q% p, L& v" w' p: O4 d

- e$ C9 Y+ B' ]    她漱洗已畢,一身水衣,正伏在床邊逗那兩歲大的孩子牙牙學語,聽了便仰起臉來:「相公有何言語只管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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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O: W/ R4 f$ {$ ~    原來他是想上京,考取功名去。她靜靜聽著他陳詞,微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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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y9 ~! ]& G6 }; a相公做了爹爹,還是這麼孩子似的。也難怪,他還小呢。才二十四歲。他們夫妻結縭四載,始終相敬如賓,縱使他酬應廣闊,這會兒在她跟前說起話來仍然帶幾分靦腆,不脫稚氣,看真點,臉上都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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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A2 l8 {' [" K: B3 }    依稀他還是那個緊閉雙目依在她懷中的青衫少年。無助的,柔弱,而乾淨的,像一穗翠青蘆花。她的手撫摩著兒子細細柔髮的頭頂,一時心底裡不由泛起一股甜美而虛弱的熱流來,幾乎要融化了她自己。 2 ~4 ~$ B% e! v* x. Y

. b7 F  U/ f4 j: Y, ~4 [" b    「我道是什麼事。相公也忒客氣了些,我是你的妻,自然隨你進退。讀書上進也是好事,這又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何至如此吞吞吐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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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且笑且說,見他越發臉紅,只得斂了笑靨,莊容道,「相公,夜明雖為異類,自嫁了你便一心跟你過日子。你既有此念,早該對我言明,這幾日你輾轉難眠,為妻看在眼裡,只是不敢動問,空教我憂心一場。夜明進了你褚家的門,就是褚家媳婦,你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這是正事,我身為你的妻室自該遵從,沒有個阻撓的理。你卻諸多避忌,總不肯直言,莫非是為妻不賢使你作難……相公這樣,教夜明好生愧\疚。」   j& v8 N3 o7 Q+ c7 X

4 h* t7 t1 L1 M    他聞言不禁整衣,長揖到地:「娘子言重了。你樣樣賢良,褚某得有今日,皆出你之賜,豈敢忘本。娘子這般說話,分明是使我無地自容。褚某知錯,今後大小事務必與娘子推心置腹,再不敢藏掖。」 ( f6 l$ `$ Q. K9 {'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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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見他神情嚴肅,倒像是戲台上伶人做的大戲一般,引得那兩歲孩童伸了手只朝他髻上抓去。她聽了卻撲哧一聲笑出來:「瞧你,兩夫妻好好的說話兒,怎麼忽然做出這等形相!當心唬了孩子——相公,夜明嫁你並無他望,你要做大官也好,做小民也好,我總是隨著你。自從四年前,我心裡便只是你,只盼你心中也真的以我為妻,切莫見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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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點頭稱是。在床沿坐下來,攜了她的手。夜明又道:「相公只管安心溫書備考吧。家中與茶樓的生計,我自會打點,不消你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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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b8 |' b& W9 P( c    「如此偏勞賢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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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側過臉來向他一笑。起身走去,籠了燈火待要吹滅。 ( Q5 Y& h6 R$ f( r* P)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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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相公安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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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解衣上床。那孩子兀自在旁爬著,小手揪住他的指頭搖晃著,牙牙地喚:「爹爹,爹爹。」 8 |' M2 l1 U3 |1 w2 x- Z  Z

* h" D/ |) l) D$ g$ L  ~    又揚起臉兒望著夜明咯咯地笑:「娘親,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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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2 K4 d" \6 h" V    相公,夜明雖為異類。 2 E6 d. Z5 [( y% P3 j; X& M  _.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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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裡他展轉反側。這句話她一定要說出來麼?她不說,他也不會忘記,就像他不會忘記她待他的恩情……是的,褚某得有今日,皆出娘子之賜。他忘不了她的救命之恩、提攜之德,她咬斷繩索在那深海之底全了他的性命,她帶來珊瑚寶樹助他立業成家,四年來她無微不至辛勤打理生計,她還為他生下了兒子接續褚氏香煙……甚至有幾多偶來流連終讓他有機會結識的名士本是被她的美貌名聲兜攬而來……夠了夠了!她待他恩重如山,恩深似海,這些難道他不知道?難道他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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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5 `, [2 `- [    他但願自己可以忘記。褚某得有今日,皆出娘子之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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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對他的恩,他一生一世也還不起。他也是堂堂七尺男兒呀。二十四歲了,今日能有一些家業,全靠一個女人的憐愛。他是無根的人,就連如今這城中淺薄的根蒂也是這女人替他紮下來……不,她不是女人,她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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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以為我忘了你是什麼東西麼?——暗夜中,他扯動嘴角輕輕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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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4 u' v; P5 p3 l4 ~. J! _那笑容許是有幾分猙獰,自己也不覺察。對,她不過是一隻蚌。那生著兩扇硬殼的、腥冷難聞的、不入流的精靈。是她把他從祖居的家鄉拔了起來,再栽培在這裡。茶樓裡風雅的褚老闆,年輕有為、嬌妻愛子的褚老闆,這個人不是他。這精靈一手將他製造成一個面目全非的人,他是她的,像一株連根扯出又塞在盆裡的花草,歸她獨自慢慢享用……啊,她來自暗無天日的海底,也要把他拖進她暗無天日的情愛裡永遠地沉溺下去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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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陰謀……一瞬間他幾乎毫不懷疑在她潔白的面貌之下埋藏著的毒心。那兩扇緊閉的硬殼裡,要藏什麼樣的險惡藏不得。才二十四歲,憑什麼他要把一生就這樣賣給了一隻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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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8 _1 ?& D1 P8 r) q0 x    相公,夜明雖為異類。 . J8 L3 s8 p: F: _# h1 Z" G)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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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雖為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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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異類…… 3 r4 A  x5 o(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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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悚然翻身。枕上已是透濕的汗。羅帳裡月光明晰,但見孩子躺在中間熟睡了。胖手捏著被角,小嘴如紅潤的花,夢裡也在嘟嘟噥噥。隔著嬌兒的臉龐是他的妻。夜明側身安詳睡著,一隻手臂攬定了孩子。青絲散落,月色裡她的側面仿似也鍍上一根銀線,自額際以至下頦,十三雁行箏弦撥動般地流麗絕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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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風又翻回身去,仰面躺著。頸後,枕上的汗水漸漸冷了。他對自己剛才的念頭慚愧不已。他不該疑心娘子,這樣的小肚雞腸、針尖麥芒般的心思,一意鑽了絕路裡去,枉為男人。說到底,她能圖他些什麼?這世上盡多風流瀟灑的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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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不過是待他好吧。 1 a) {! s- W: P; J1 x5 g% g2 v, v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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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想越覺得娘子絕無惡念。她待他好,就是待他好,不求他報答甚麼。唯其如此,這恩德更無了清之時。是筆債,今世裡還不清。% |) E7 T3 G1 d" `( y' E$ x

+ p, m% D8 ]* F3 D  越想越覺得娘子絕無惡念。她待他好,就是待他好,不求他報答甚麼。唯其如此,這恩德更無了清之時。是筆債,今世裡還不清,或許要用來生接著還。那麼,他賣給她的不止是一輩子了? 0 c9 q( Y* \/ R5 o

: N3 K8 w. [6 L/ v- E$ H, x    太重了。像座山壓在他頭上。壓得他儘管春風得意衣履風流,做人卻絲毫沒了快活。臉上的笑都是假的,自己也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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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炯炯地睜著雙眼,睡不著。似兩團燒心的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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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H$ _4 x& l羅帳裡有嬰兒的氣息,這是他的家,妻兒兩全,多美滿。說出去沒有人會相信。他看著夜明在睡夢中反手輕輕搔了搔背,那絲料水衣的底下,旁人永遠瞧不見的褚家美貌娘子的秘密。可是他只恨不能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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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四年前她來奔他的那個夜晚,硬生生斫下了背上的蚌殼。連著筋,血肉模糊。那以後她的脊背留下八字形的兩條疤痕,如同比翼鳥折了翼。 6 G6 @6 P# f2 E

9 j' o. F& m' g- b! `% d7 ~& _    她的蚌殼至今還收在一隻大箱子裡。擱在床底下。每當想到這事,他躺在床上就覺得渾身不自在,牙關裡吱啦啦地酸響,像是聽到極刺耳的聲音那感覺。如同每次與她歡好過後,疲憊地自她玉雕般身上褪下,他總能嗅到香汗之中一縷腥味。腥,而鹹澀,好似眼淚\。他憎惡這氣味。旁人不察,還誇讚褚家娘子蘭麝著人,而他能夠分辨出即使在她泡的茶裡,即使天下佳茗,紫筍蘭芽總掩不住那股腥味。茶裡兌了海水。每次看到他的高朋滿面陶醉地品著夜明手斟的茶,他便偏過臉去。 . F2 o$ J, y5 k% e/ {; O8 f0 `

* d7 B5 e( u, Q5 m: d    他難以抑制眼角肌肉的不自覺的一抖。啊……太多了,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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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5 |- c' i) Q$ b# W  d, W* ~4 X    相公,夜明雖為異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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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她對我,恩深似海。 ; q  c% Q# e/ ^5 t5 g) [/ e

6 ^- J4 n( R) a( b3 i7 k8 ^    他決不可以負了她……褚風痛苦地咬著嘴唇。一排牙印,仿如對自己無聲的警告。決不可以……她曾經給了他那麼多!他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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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w! g0 a+ B' ^; |, J1 S    或者只要有那麼一點點的愛,便不致如此斤斤計較。 # N$ `7 k2 v- K5 e7 H+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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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可惜。嬌妻愛子、神仙眷侶的褚老闆。月如無恨月常圓,他佔盡了世人不敢想的美滿,那月是自顧自地,永遠停留在十五夜。皎皎的無瑕疵的團圓,它不累,但他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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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事便是如此。正所謂: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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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覺得很滿足。 ) Q2 g/ b9 D! p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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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辛苦,從海底上來人間一趟,要的不就是這個麼?如今她有個家,有相公,兒子,日常打點生意、理賬,逢年過節又送禮回拜、酬應他的朋友及老主顧等,她很忙,晨起晏眠,都是為了這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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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得抽空照看兒子。人世間千絲萬縷的責任把她牢牢栓定在這裡。她很安心。唯有時深夜醒來,渴想一盅海水,那深藍、冰冷、渾濁的腥鹹的液體,像骨中深種的毒,總難抽離。   X. d1 k- `4 h! M5 n+ _9 e+ a: V

( q9 R+ _6 k5 Z# m7 \4 P+ w    無愁海底的日子,似乎是很遠了。她披衣下床,悄悄走去院子,地窖裡許多陳年美酒中間有一壇是她續命的仙丹。相公翻了個身,他好像是醒了,她打擾了他。她輕輕帶上臥房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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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站在空蕩蕩的院子中央,舉起瓷盞,一飲而盡。這苦澀滋味流淌在她的血裡,這才是她的味道。那些名茶的清香不過是過眼的雲煙,繚繞在她身畔卻無從沾染。她覺得渴,張開口深深呼吸潮潤的夜風,一面又想幸好家下人等都睡熟了,不然若看到掌櫃娘子深更半夜站在院子裡,怕又是驚聳。如今她已是一個這麼賢淑的平凡的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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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仰起臉讓月光冰涼地流瀉在面上。 6 D( m+ V* u* ]$ @+ C% x: t+ N

  R: C5 p- r  q1 y7 u    床下那只箱子裡頭,曾經屬於她身體的一部分。此刻是否正在無人得見的黑暗之中散發著夜明光彩? 3 H, x$ @6 R2 d( p" r" Z8 @/ `

: y1 v# ~; v' U) L2 i8 {' k    她抱緊自己的雙肩,覺得有點不安。始終不太習慣沒有蚌殼的日子,五百年來,沒有法力的珠蚌在海底,它們是唯一的保護。而那一日,是她自己親手剝離了它們。背上血痕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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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A9 Z5 |$ Y, S! `5 R; C    她把自己赤裸裸地交給了他。從此後,他就是她的保護。 ( D1 d$ G) \9 r4 H0 g,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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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年後考期將屆,她收拾了行裝,揀一吉日打發相公上京應試去。此後獨自在家,裡裡外外操持,倒也似模似樣。家人主顧都敬這娘子賢良,誰也看顧三分。一切井井有條。 ! t9 j% ]4 Y, q* C2 o

( H! k1 k5 j- q) `$ }    夜間她深鎖門戶,哄著兒子睡覺。相公不在家,她便脫去水衣,赤身裸體,依稀如回到最初,大海遨遊的生涯。 / Z# w3 Y6 D+ q9 q4 X% D

0 x& R2 M' P% Z, X- Z    孩兒三歲了。一次問起娘親背上的傷疤是什麼。 # n( G( V. K' [/ ]7 d7 C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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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說:「娘從前是天上的仙女,這裡生著翅膀的。」孩子吮著手指,眨著眼,似信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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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問道:「天上好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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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h( c+ x" C" H% a* l( b    「好玩。但是回不去了。」她拍拍他的頭笑道,「那裡沒有你和爹爹。」 , W+ u7 Q8 q7 d4 [3 G( u
  
6 X0 f3 W; C0 Q9 L; D' y    又過三個月,相公人還未歸,先派了跟去的小廝快馬兼程回來報信。相公金殿會試,高中了探花。她封了一紅紙包重重的喜錢,打賞了那孩子。第二日,本城官府才鳴鑼打鼓前來報喜,四鄰都來道賀,恭喜茶樓裡出了個探花郎。眾人說,這都是掌櫃的福氣,娶到這麼一位能幹的娘子,才能安心上進去。祖上積德,這回可是光耀了門楣。 : K; o: ^: T8 F. @

1 J! k5 A8 D: `& g9 A    夜明換一身喜氣衣裳,抱著孩子,帶笑一一應酬賀客。這一日人世的繁華熱鬧都來她眼前,算是到了頂兒了。可是她一壁說笑,心裡漸漸地恍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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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  |. K8 E/ g: v& D! H. j    她發覺相公離家才三月,她已經不記得他的面影。真的,他的眉是什麼樣子的呢?他的眼呢?他的嘴唇……啊,她不記得了。彷彿他在她心底裡從始至終一直是幽暗水中青衫濕透的少年,清逸而面目模糊地,在她懷中旋轉,旋轉,旋轉……旋轉著下沉,如一枝折斷的蘆花。 0 L% l5 X, v% ]1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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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惶恐著自己。她是愛相公的。她確定。她愛他愛到拋棄五百年故里、拋棄了自身血肉來投奔他。她為他生了孩子,她可以為他做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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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x' H/ s" [: i1 J    可是……她竟然不記得相公的模樣。人群晃動在眼前成為眩暈的十色,在喧囂沸騰的鑼鼓與爆竹聲中她狠命摟著兒子,手指陷進肉裡攥得那孩子哭叫起來。這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稚嫩的臉上有他父親的影子……她裝作安撫兒子摸著他的臉蛋含淚瞧,彷彿要借助這塊小肉兒來證明這幾年時光的真實。她是愛他的。眼淚\掉在孩子臉上透明地濺開去。人們紛紛起哄,褚家娘子這是喜淚,喜極而泣,這幾年當家,不容易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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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往後就好了。大官人出息了,好日子,都在後頭呢。他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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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閉上雙眼。為什麼黑暗裡看到的還是那靜靜旋轉著的單薄的影,那一天水藻拂目,錯以為他是流星。他那麼美,此刻,在她心裡一直沉,一直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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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t+ a. d: B. Y9 f0 X) j. A    彷彿五年來的時光都凍住了。 2 K) e7 i$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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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個月後褚風回來。京中一切事務都已畢備,他授了禮部的官職,皇恩特命回家接了家眷,不日到任。 & ^5 j: \( N9 K( Z' Z5 D5 b

  ^1 }3 ?0 r- p; P    夜明忙碌著關張了茶樓,把宅院托與可靠的家人看守,打點衣物細軟跟他上京去。 ' \5 D' a/ j! n6 Q4 O* X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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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免也有一點點的惋惜。此地畢竟算是紮下根了的,有許多鄰里故舊。不過也沒什麼,他去哪兒她就去哪兒。說到底,她的根原是紮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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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E1 ?8 Q: G  f% W  U& @& t    他在京裡做官,如魚得水。不到兩年升了侍郎。又三載,禮部尚書告老還鄉,他便接了任。 4 ?" V2 m8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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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才剛而立。滿朝裡誰有他這樣少年得志,意氣風發處令一干白鬚老兒自慚恨不晚生二十年。春風料峭疾掃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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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 [8 x0 H0 C: \7 S    況且人生得著實登樣。每逢廟堂大典、外使來朝,放眼龍駕之側群臣最撐場面便是這年青的尚書大人。矯矯青松,冉冉孤竹。那風度體面令蠻夷折腰,愈發敬重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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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天朝,出得這樣人才,這樣英俊儒穆的伴駕卿家。 ' f6 W* q' ^5 \

7 Z, p/ S# z- E8 C! z- p    然他散朝回家,仍不免悶悶。如有所失。體面儘管體面,皇恩自是浩蕩,信寵不衰。這位子終究是個花架,迎來送往,外人看著再是堂皇,差事又清閒自在,終無實權。 4 z* E! s9 `- t6 X) v+ j

7 C( K6 @& ^  O! E. V& p" b    他不是那名利熏心之輩。少時讀書,想著不過是家貧父蕩,伶仃無倚,要想過上好日子非靠自己發奮不可。如今果然晉身公卿之列了,心中方空落落的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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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兒來世間一遭,總得做些功績出來。這功\績可不是冠冕穿戴了站在廟堂上做個顯示天朝威儀的擺設就算數的。要做實事,要有功\於黎民社稷,要青史名標,流芳百世。 7 d* c7 Q9 L- \

; D$ |, U6 J" I+ K0 N    但這談何容易。 ' I5 [4 X6 M"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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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仍是個知書達禮的、漂亮的傀儡。 " {1 q; b$ Y4 M

6 t# Q" ^/ D3 ?    「相公辛苦了。今日朝中一切可順心?」沒聽見腳步響,陡然聞到一股馨香。他的妻突然出現在身後,捧一碗雪耳湯。她步伐輕盈得就像在水中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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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好。皇上又賜我玉帶一圍,寶硯一方。眾同僚也都恭賀,東西是小,這是天大的榮耀。」 4 v( g( L: C8 C/ M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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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公聖眷蒙寵,妾身也臉上有光。嫁與相公,夜明真是終身有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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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接過碗盞,她又拿一件家常袍子來,與他換下朝服。他忙起身,讓她繞到面前,一個一個解開那些紐袢。冰冷纖細的手指掠過喉部,不由微微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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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L+ X* k! m, |+ h    「夫人過譽了。多虧夫人多般照料。」他伸展雙臂讓她脫下朝服,彬彬有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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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y% l! Z4 S2 X( H/ n4 t    而後夫妻雙雙在案旁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聖上恩隆,同僚和睦,這仕途平坦,青雲路走得穩——他般般都好,般般都是歡喜。心滿意足。世上再沒像他這麼圓滿的人生了。報喜不報憂。他面上恆常是掛著祥和的微笑,日久像結了一層薄殼。 # _4 U& M+ u; A/ l: k7 x1 d" A

3 M1 q$ U2 l" g! C# \    寬廣的堂屋中有清冷陳舊的香,是那種人口不多的高貴人家的氣味。可笑市井話本演說富貴,什麼玉堂金馬,錦簇花團,不過是寒酸人夢想中的傖俗。真富貴卻是如此,不動聲色,燈火熹微的遙遠樓閣。只有垂地的湘簾偶爾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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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迴響著他的聲音。是深沉動聽的男人嗓音,聖上因最喜聽他頌讀朝典。此時平直寬闊地嗡嗡在屋內蕩著,他不說話便有種不自在的感覺,這房子太空。所以說個沒完,把今日見聞一一述與她聽,又是下月某日誰家壽誕,誰家嫁娶,提醒她準備禮品。夜明靜靜地聽他說了,隨口答應一聲。他的喉嚨像一條自行其是的活物,麻木地扭個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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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K# o  u" |$ x1 Z" E" X! H    他忽然住嘴。覺得疲乏。乏到骨子裡。對著這美麗嫻靜的女人……他兒子的母親……她肌理晶瑩,此時是穿戴著尚書夫人的緞子衣裙,腕上翠鐲,越襯得賽雪欺霜。她這樣白,嫁了他十年,還是如花似玉,臉上不見半點歲月的痕跡。褚尚書一家子都是天人般的標緻,這在整個京城裡都是出了名的。夫人尤其美,那麼大一個孩子的娘親了,容顏還如二八少艾,簡直是個奇跡。多少王公的寶眷明裡暗裡嘖嘖地嫉妒著。 3 R: [" ^- Q2 S" k8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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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一朵反常的花,永遠蒼白,永遠不會凋謝。他想,再過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他們看到她,還會羨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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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I/ @0 u6 K$ V8 r3 s    忽覺自己是這樣的滑稽。對著一隻蚌,把這些事情說個沒完。像個瘋子。   |' }+ K* r  a

9 {9 X& I5 p6 _* P/ s6 F    「相公不說了?」她含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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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搖頭:「累了。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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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0 j, n5 c; q. i( G, _7 L    「那幾家的事,我都記下了。相公放心。」 + ~; p+ }2 v+ b& e! U6 M

* Q8 ?4 h! t. f& ?    「夫人當家我一向是放心的。」 / ~+ n+ U* w: f/ G! m%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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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他端起碗,顧自用瓷勺舀著湯裡的雪耳。夜明微笑地望著她的丈夫——他現在不喚她娘子了。他們身份比前不同,況且他也有了點年紀。那麼,她其實也該改口喚他老爺了。只是叫順了口,一時難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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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待她越發尊重。不像戲裡唱的,男子平步青雲便棄了糟糠妻。他做了官,待她只有更好。夜明覺得她應該心滿意足。可不是,她有什麼不足的?從來女人的命再沒像她這麼好的了。可是…… 4 j7 r' b0 m9 @2 t-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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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出神地望著他,其實沒看。茫茫的自己也不知看向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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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V  Z2 c: n0 l+ }    可是,這就是做人一遭了麼?人間的繁華情分。這不是當初她的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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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w3 Y, E2 S  K& i' W3 O    總應該……還有些什麼的吧?或許人間還有些什麼,是她所未曾體會。但那能是什麼呢。她什麼也不缺。繁華,情分,他都給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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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S3 A5 C* ?    她想起珊瑚。珊瑚此刻不知道怎麼樣了。其實想來也沒什麼不一樣的,無愁海底五百年來的日子都是這般,她離開才自十年。但珊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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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只當夜明到過人世一趟了。她想。眼裡越發茫茫。 ( x9 {' z6 o8 A. L5 h4 l

; D4 V/ @# [1 \    因此她沒有看到他一直用小勺撥弄著碗裡的湯水,卻不曾喝上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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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赴過了兵馬司大將軍的壽筵,又吃當朝宰相第四子的喜酒。那日他帶著賀禮前去赴席,是一對羊脂玉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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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座中自是嘉賓濟濟,一派屏開孔雀褥設芙蓉。娶的是翰林院夏大學士的女兒,也算是門當戶對。一時新夫婦交拜了天地,新娘仍蒙著紅巾由人牽引入室了,這廂四公子帽插金花,挨席開始輪流敬酒。他今夜做新郎,大家又都是斯文體面人,誰當真去灌他。意思意思而已。故三巡下來,四公子仍神清氣爽,倒是禮部尚書褚大人自多飲了幾杯,酒沉了,心裡
3 b1 [4 G) W+ ~" ?撲撲直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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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D( R* L/ r. G    生怕出醜。他離席,出廳堂,暫去更衣。僕人引他至淨手處。他入內狠狠地吐了起來。事畢,見有預備的薔薇花露浸過的巾帕,拿來擦了把臉。那芬芳濕漉的面巾敷在臉上一陣冰涼,漸感清醒。手扶著牆壁慢慢出來,只覺腳下虛浮不定,方才一場大吐彷彿把心腸都嘔出了,人是空心的,腔子裡百無著落偏又沉悶得很,像吞了千斤重的一個大鉛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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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f# T* K( s$ }* U    心裡好悶。他覺得他要生病了。" |# m! z" V: _8 \$ i( D( Q, i

7 P1 f/ ^, k/ l0 D0 z    正搖搖晃晃往回走,忽然眼前一花。忙站定,強睜醉眼看時,這一身吉服的嚴妝少女立在面前,脂紅粉白。$ l( M! v5 W+ c" d

) E0 y0 {8 e- ^6 s1 b, Q' p8 T2 N    她儀態端莊,福了一福:「褚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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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姑娘是……」他皺了皺眉。這女子是誰?他怎不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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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 r$ _9 A  f+ Q0 |  k$ |    「今兒娶親的是我哥哥。」她抿嘴一笑,「褚大人怕是喝多了些?」; K9 @) ]' \* o3 D: ], c3 Z

- [) u% L' @/ t$ g$ y8 d    他聞言頓生羞愧,忙理理襟袖,莊容謝道:「原來是府上小姐,下官無知,多有衝撞,望小姐莫要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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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衝撞啊。你是跟我爹爹一殿為臣,我又不是你上司,哪來的下官不下官。」小姐笑得似乎更開懷了,卻用手絹輕掩了檀口。! s! ?, c7 {* y9 C-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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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迴廊裡掛著一溜大紅燈盞。光色灩灩。隱約聽到遙遠傳來的飲酒絲竹之聲。小姐臉上給燈光映得朦朦朧朧。他陪著笑了兩聲,卻覺頭腦仍是昏昏的,像在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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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也聽說過宰相大人膝下五子,只有最小一個女兒是最疼的。富貴人家獨女跋扈些也是常事,這位小姐已算得謙遜有禮的了。不想今日竟在此碰上。她又如何得知他的名姓?% s+ O2 C& _7 S# R4 j0 y

/ Z3 G3 m9 \% W2 P* a4 D    想著,便脫口問:「不敢動問小姐怎生認得是下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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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大人在全京城都是有名的,別說我,就算那些老百姓們誰又不誇著你褚大人丰神翩翩。舊年我爹爹過壽之時,你來赴宴,我們便早已見過了。要認得你又有何難。」小姐道,「——但褚大人——你怕是不認得我。」: ?. s0 M6 R  Y0 F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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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如何應答,便笑道:「今日令兄大喜,小姐如何逃席出來?難道不為你哥嫂高興麼?這是大喜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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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什麼喜?」+ s: ~1 h9 t2 ]7 s6 v6 D

; M7 s0 K& }& k- X8 H    她突然反問。他卻怔了怔,方道:「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古來這都是人生的大喜事。夫婦團圓,人之大倫。詩裡又說願做鴛鴦不羨仙,如何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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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k4 n# D% g: y- W* Y' \# ^5 t2 {    「那也不過是我四哥跟新嫂子的大喜,與我何干?」她笑道,「我上頭五個哥哥,打小就見著哥哥娶嫂子,喜酒擺了一回又一回,終究我這做妹妹的不過是個不相干的人,是看熱鬧的。便再團圓,於我又有何喜。褚大人,你娶親的時候一定歡喜得很吧?是不是也這麼熱鬧?」" [1 j" q1 }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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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愣住了。片刻,只得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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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3 P  A/ s  k0 M  P% }5 I9 ?- g    小姐彷彿出著神,幽幽地說:「——你定是歡喜得不得了。大家都說,你的夫人是個大美人,跟你正是郎才女貌,再相配也沒有了。褚大人,你一定很疼愛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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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Y% ?% u6 }1 L' |    「我妻為人賢良,褚某一生敬重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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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Z! q! ?3 n9 |( D; T7 q    「她真有福氣。」小姐沉默半晌,歎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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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6 E/ d5 s; u: V# U; _    他不再答話,匆匆一揖,側身擦過小姐身畔,一逕自回席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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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 [- I! U- ^3 I& a/ T: k    不久朝中卻出了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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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c8 Q2 V* h4 e* s5 e    皇上決定將平安郡王的女兒許嫁海外一島國的王公,以安蠻夷。滿朝裡挑選送親使者,這差事理所當然落在褚尚書身上。再沒異議。除了他,還有誰這樣丰神儒雅又善於應對,不卑不亢,能彰天朝威儀。8 q; Y8 y) J# L6 S6 _$ J

' B0 I& N- J4 |" \( C- Z    於是殿上欽點了,著他送郡主出嫁。光陰似箭,轉瞬兩月,諸般妝奩儀仗都已備好,那邊也派海船來接新王妃。天朝自亦預備了船隊一道送去,浩浩蕩蕩,極盡風光。  d1 w* p3 n8 i1 X/ o9 v! p  g3 K

- E% \1 R# `, g  @! ^2 `5 W    褚風散朝回府,行裝早已打點完畢。次日起個絕早,率眾前往平安郡王府迎了郡主出來,一行人送至運河畔,揮淚而別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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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M# Y4 V8 s1 Z, N    褚風與郡主之兄同在大船之上隨伴郡主。舟行半日,他在艙房中覺得氣悶,踱到船頭迎著那和風媚日,胸襟為之一爽。看看已過晌午,想起兒子這會兒不知已吃過中飯沒有。3 }5 H$ F2 \4 k" F( s+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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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子今年八歲,已進學房攻書。如今留在家中由先生及府裡心腹老家人代為照管。這中間有個緣故:原來他的母親、尚書夫人亦隨送親船隊出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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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得知他奉了這趟差,夜明便著手替他打點行裝。她雖默默地不說什麼,眼裡有一種悲傷。掩藏在瞳人深處,是一點黑暗濕潤的光。太黑了,像一個人極力壓抑的嗚咽聲怕人聽見,只管捺下嗓子眼兒裡去,到後來總不免荒腔走板。那黑黑到盡頭恍惚就變成了墨藍,襯著她雪白肌膚,偶爾一瞥卻驚出幾點冷汗來。美得帶幾分詭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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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y1 U- n. a" x; V6 G- X    他如何不知。她是想家了。一隻上岸的蚌,撂在旱地裡這麼多年……單是想想他也替她難受。可是她不對他講,想到這他有些怨忿。她跟他做夫妻十年,卻什麼都不對他說——從一開始,就是她要的他,然而她要了他做什麼,要的只是他這具軀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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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這具軀殼,陪在她身邊十年。背地裡未嘗不恨。但他輕描淡寫地說:「夫人也想去麼?我明日向皇上請命看看成不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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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8 O4 S8 H, f, n' u: _/ }    她理著他的衣裳,手略微停了一停。卻只輕輕點了點頭。3 B5 E, @: b" i" N" e

( W+ O/ y! D4 n( X$ u: x+ P3 q    結果自然是無不成的。郡主身邊正缺上了點年紀、端重大方的命婦隨行照看、提點一切,那些養尊處優的夫人們沒一個願意遠涉重洋擔這分辛苦的,他這奏議一上,朝廷正是求之不得。當即允了,並賜褚夫人內廷命婦尊號,可隨時出入宮闈面見諸椒房貴人。6 d9 I5 o" J& t" T

2 E. |( ^; P2 [& E- T4 q    她便也拿些自己的隨身衣物,收拾了一口箱子,把兒子安頓好,屆親迎之日跟他同上船去。* X( U. {. G$ n/ [; `1 [2 V
  
: r% ]$ N5 t7 D" X! g9 O    行了幾日,經運河至出海口。那國遣來的海船早候著了,眾人遂簇擁著郡主換船,揚帆出海。一路無話。褚風及另幾位送親欽差日裡只與那國來使一處閒談,夫人自去陪伴郡主。說是陪伴,實則並無可陪之處。那郡主去國離鄉遠嫁,自是委屈萬分,從離京那日起便沒停過哭泣。他們拿了所有海外奇珍異物哄她一笑,只是不能。就連那國來接的人也只是初見那天命他們拜了新王妃,此後她總是關起艙門,不肯見人,整日裡只與陪嫁來的幾個丫鬟及貼身奶娘一處愁坐。才上船那幾天,夜明去她房裡問安說話,見她悲泣也撫慰一番。郡主只得收淚,敷衍幾句。後來也淡淡的了。夜明便也不常去見她。想那女孩兒此刻自己難受還顧不過來,哪還有氣力敷衍不相干的人。5 O! L0 K- {) F

. P' P9 J! T5 k6 b) `) r" d3 ]    她樂得清閒。丈夫接見來使,日長無事,她常常遣開丫鬟,獨自走到船舷無人處憑欄眺望。海船宏偉,高也不過幾丈。夜明把手肘靠在舷上。幾丈的距離之外,下面便嘩嘩漱著翻湧著藍的海水……船頭上飾著異國的金色獸面,那不知名的怪獸吐出獠牙破開海面,沿著舷的流線翻起一溜變幻的花。先頭水還有點髒,近出海口的地方水上人家、商船漁舟密集,朝下望,那顏色泛著黃,褐,說不出的渾濁。可是行了幾日後,海水越來越藍。是那樣一望無際的、霸道的藍,不管不顧,只是一味地藍、藍、藍向深裡去……夜明在鹹濕的風中仰起面,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3 t8 [6 x) A6 |6 P* g. M3 H-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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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前往後,看去全是一片的藍。嘩嘩的濤聲響在她的腳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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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4 g5 s' J0 K0 Z% A) Q% ^  @    海浪聲中忽傳來細細的哭泣。一線極微弱地,或許本來並不微弱,只是被濤聲掩了。偶爾辨得出,斷斷續續,一聲鑽到耳朵裡,細聽卻又沒了。像個做夢做到一半的鬼,墳塋忽被人發掘,那敞露在天光下的骨殖或者便會有這樣的嚶嚶的泣聲吧。滿目是惶惑無措,硬生生陡砸進眼睛裡去的現實。雜亂,天旋地轉。她惘然地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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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尊玉貴的郡主娘娘。她仍不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命運,為此而終日哭泣。命運是這樣叵測,教人在它面前敬畏地涼了肺腑。而這女孩的命運,不過是個異族的隔絕了家山的男子罷了。究底,人世間女子的命運,到頭來總歸是要結局於某一個男人……萬萬人中隨便哪一個男子,長久相守,或中途仳離的。他一出現,便是一切了。呵,命運這樣叵測……為什麼偏偏是他?中間似有某種神秘在,其實可能並沒有。不過是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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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E& o' ?0 U# r. r' @    換了另一個,行不行?假如,甲從來不曾出現過,會不會就把乙當成甲,然後一樣安心地活完一世?……她又閉上雙眼。她並不明白。2 {2 y7 Z' J6 K0 w0 W

& ?/ f+ y' X# U; q- y    她本不在這規則中。是她自己選擇了人世女子命運的叵測。某天,偏偏是他。因此她離開海。7 F1 A; J1 \' S4 o&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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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卻也不過是進了另外一個海而已……人的海,有那麼多的人,她為了厭倦無愁海底的孤獨而離去,可是沒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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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0 a% f5 R3 t; U    眼前是黑暗。耳朵裡只有嘩嘩奔湧的海浪聲。! P6 v' z: z* k5 x4 H$ Y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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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間轉回艙房,見婢僕一個也不在,卻又有一陣沉悶的泣聲幽幽傳來。她吃了一驚,循聲去看,繞過簾幕,窄窄艙中並無多少迴旋餘地。她便看見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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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m' r4 `" Q) A8 o" O    誰想得到人前永遠含笑得體風光無限的欽差褚大人竟會把自己關在狹小的艙房中偷泣。她怔了一下,連忙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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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公,你怎麼了?可是身上不舒服?」她焦急地忙用雙手扶起他的頭,對著臉上端詳,又試試他的額角。倒不曾發熱,就是面色有些青白。淚痕尚自縱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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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堂堂男子,關起門來哭泣不料被妻發覺,登時十分尷尬。咳嗽了兩聲,想要遮掩然而證據確鑿,竟無從遮起。推開她的臂,抬手忙想拭淚,覺得更著痕跡,只得訕訕地又放下手去。他從伏著的床上直起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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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 {0 h4 k% L. @' e9 ?% b2 F    「沒什麼。夫人不必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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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說沒什麼。你瞧瞧,眼淚還沒乾呢。相公定然有事瞞我。」她伸手為他擦淚\,被他臉一側躲開了。有點生嗔,見他的模樣,不禁又是心疼。/ u& J* f. @3 E4 \1 D. j7 R'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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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是結親之事出了亂子?——那邊要悔約麼?」尋思眼前除了這樁重大差使,更有何事能令氣定神閒的他像個孩子般地哭起來。想到郡主連日不樂,又問,「還是郡主使性子拒婚了?」" T( w; `9 s9 ]

9 l  ]" m. Y% k5 E7 R: }$ _5 u    他搖頭:「郡主頗識大體,哪至如此。這門婚事並無波瀾,一切順當得很。」
0 p+ ]' ~- m2 X8 U8 I' _# V7 M& Z
) m5 {9 Q4 n2 O6 V    「那——難道是那邊的使者對相公無禮麼?」她皺著眉,猜不透箇中原由。他臉上一紅。
* ]( M6 o9 U# R5 k9 \9 z4 V: y9 Y% x7 w
' M* b* `/ ]8 N1 }6 l    又直了直腰,正襟危坐:「看夫人說的話。褚某雖不濟,也不至於被那蠻夷之人欺負了關起門來哭吧!夫人真是把我當成小孩子了!」1 M% X& w/ v- g. ~

8 i2 `- f+ P3 ~7 C& X7 a    她聽了不覺笑起來。怕他著惱,好言慰撫:「既如此,相公到底有什麼不稱心,不妨對我明言,也好為你謀劃——夜明不懂,相公甚得朝廷器重,眼下這趟差,如你所說一切順當的話,等辦妥了回京,皇上一定又有褒賞。相公這些年做官做得一帆風順,家中有我照料也從無風浪,孩兒也聽話,如今不知還有什麼為難事,教你這樣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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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十指相絞於一處,彼此橐橐地敲擊著手背,看久了眼花繚亂,那些手指不知道哪根是哪根,倒像是一窩蠕蠕的蟲,各自有著自己的思想與去向,彼此拖著後腿,哪兒也去不了。夜明望著他的手,越覺心亂如麻。他猶疑了許久,方開口道:「夫人說我這些年做官做得一帆風順,何嘗不是。就只是太順了,這些年來從無改變,我做的是個唱禮宣贊、虛文酬應的花架子。天恩器重那是不用說了,但我當年苦讀博取個出身,難道就是為了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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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咬著嘴唇。她不太明白丈夫指的究竟是什麼,只模糊地感到他心中一股不平之意。於是順口問:「那相公為的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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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任個實職。」他悻悻道,「好歹做人一趟,又辛苦中了功名,總得做些功\績出來。不然這一世也是浪費了。」0 \2 ^; N: ^, G, e  L7 z0 Z/ R- D& C

9 p: J, j7 w/ ~7 G8 G    她有些驚異。就為的這個麼?雖然要緊,可也不是火燒眉毛的事。害她還以為出了什麼大紕漏。& V1 S7 H9 U# E

( o) z9 X" U+ D! A. F) s2 i% W    「那麼相公就跟皇上說說,改派你個別的職位吧。或是放到州府裡去做官——其實就在京裡,實職也多得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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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f4 H+ D4 \0 [0 T0 Q' c    「你說得倒輕巧!我讓皇上改派我的官,皇上就會聽麼?又不是小孩子辦家家酒!」他怒氣壅心,發作起來。末了又恨恨地一拂袖:「真是婦人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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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呆住了。十年來他還從不曾對她這樣的疾言厲色過。她習慣了一個永遠相敬如賓的丈夫,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心裡木木的,倒也並不難過。他衝她嚷過,反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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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你不知道,朝中陞遷黜免倒是常事,只有像我這等虛官要想改派實職,卻是難於登天。」停得片刻,許是為了彌補自己的粗暴,他又娓娓地向她解釋起來。聲音裡不免帶有更多抱歉。他動聽的嗓音像清而沉重的流水汩汩淌過這房間。0 ?) ?; z0 `7 l8 ]: Y

, p! {. n9 d: p    「……所以,一旦做了虛官,多半是要做到老的。除非能與朝中有力的人物,像宰相、親王之類——攀上交情。有他們保薦,此事方能有望。」他頓了頓,「——只是我又與這些大人物一無瓜葛,無親無舊,看來此生是無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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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M4 G! U+ ^  |9 p$ x1 Q" @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夜明思量半晌,瞧著他的臉。他三十歲了。由於保養得好,眼角並沒生出一些細紋。然而這幾日海途勞頓,他又心中煩惱,怕是沒有睡好。眼圈略有點發暗,顯得憔悴。她心裡憐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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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雖不懂官場之事,只是……」她怯怯地開口,希望能令他稍微寬懷一點,「我們可不可以多送些珍寶與宰相大人、王爺什麼的……或者能夠跟他們攀上點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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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思索片刻,又搖了搖頭:「不行。我們家裡哪有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人家高官厚爵,世代相襲,那是什麼樣的家底。什麼稀世奇珍沒見過。我們能送得了何物,人家怎會瞧在眼裡。況且當今吏治甚嚴,萬一為人揭露,這叫賄賂上官、買官沽爵。皇上最惡的。到時反而獲罪。這萬萬是行不通的。除非……除非……」他又把十指緊緊地扣在一起,剎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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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T$ I: b2 R    「除非怎樣?相公若想到什麼法子,儘管告訴我。夜明當為相公盡心竭力,務必達成你的心願才好。」8 Z# T2 o6 M" M& M. g

0 t" a) v* W) H9 e% b, D    她扶住他的手追問,意真情切。像她的手掌,雖然冰涼,卻是那般著實地握著他。攥著,掌心裡傳遞過來沒有溫度的力量。他的十指神經質地顫動了一會兒,終於無力地撒開。9 \! |$ j% t' y/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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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什麼。方纔我想差了。」他頹然道,「這事終究是沒法子的。走一步看一步罷。夜已深了,夫人請安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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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不待她回答,起身吹滅了燭火,和衣便顧自上床躺倒。8 S, T7 f& G* E( E/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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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站在床邊躊躇了一會,就著月光,解衣卸妝在丈夫身邊躺下。她伸出手,在棉被之外抱住他的肩膀,將臉頰貼在他脊背上。這男人她看不透。或者要看懂別人的心,本來就是件艱難無比的事。她辛酸地想,十年夫妻,原來她始終並不曾比第一眼見到他那日多懂得他一點。她為他卸下了唯一用以防衛自己的蚌殼,他的心卻沒為她敞開過。然而她更緊地抱定了他,如同那天在水底抱住瞑目待死的少年。; l* h# C0 _8 Q) ^6 K) p

0 ~! S4 x5 ]" ]- x2 k    這人,還是那個人啊。不是嗎……1 x* L+ @7 l# x+ \  q$ m9 Z

$ s4 h0 o1 Y* D2 _: M    浪濤聲沉悶而遙遠地傳來,如自九泉之底。靜夜中覺得船身起伏搖蕩,可以很分明1 j5 z8 [2 Z9 f! \4 R; [
地感覺出它在前行,飄飄浮浮地,一下,飄遠了,一下又飄遠了,飄向只是聽說過卻從來沒有見過的去處。那島國,夜明覺得永遠也到不了了。- J" G8 Q' l% j( @4 i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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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彿這旅程沒有盡頭。- _- S5 W8 c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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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十年的光陰,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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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4 }+ S& C- G, ]" T    可是只要是路,終歸有走完的一天。9 A+ Z$ T/ o0 J

# J) e" V, Z1 Z0 i4 y/ o    那國家終於要到了。據說還有兩日的海程,便可抵岸。島上王公為了表示對於天朝的敬重,特派官員人等駕船出迎,兩支船隊會合了,一路鼓樂喧天回島去。絲竹細樂與那蠻夷的奇異樂器,就像潮濕炎熱地帶生長的特別巨大而繁多的蟲類,擁擠著爬在折枝綢緞上一齊發出高亢的鳴聲。一路攪沸了天與海。# w- ]: C. b$ q8 O( b+ h

# ?: L% K8 B; O* p    大船上一下子多了許多人。都是那島上的,帶著島上特有的海產水果之類,來敬獻新王妃與眾送親來使。又有朝官提前來拜見,川流不息。褚風自是責無旁貸,接待這些人從早忙到晚,夜明嫌船上太吵,獨個兒躲到船尾角落裡去看海,好容易混過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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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 O# \2 I8 J8 u5 T2 \3 D* C    次日,快要到岸了。她仍自去船尾待著,不想郡主的陪嫁丫鬟忽然來找,說是尋了夫人好久。馬上就要到那島了,郡主想著此後要再見故國的人是千難萬難,故命相請兄長及褚大人等去她艙中敘話,聊表這一路照拂的感激之情。只是一眾送親大臣如今都與那島上來的人混在一處不得脫身,丫鬟終是不出閨門的女兒,想到要去那麼多陌生男人跟前尋人難免膽怯怕羞,故此拐彎抹角來找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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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只得答應了,命那丫鬟先回去覆命,自己便一路尋來,先找到了郡主之兄,他果然正被一群島民纏住聒噪。把郡主相請之事告訴了他,旁邊卻找不見褚風。那郡王世子滿臉流汗,拿著扇子邊扇邊道:「才剛褚大人還在這裡的——奇怪,沒留神他何時離開,想是天氣太熱,回房更衣去了?」- T4 Q2 _' W3 c0 {  F6 z

9 K3 x5 w: J( v) a    她只得又折返自己艙房。到了門口,待要推門,忽然聽到裡頭有人說話。! Q. }4 f# G3 p3 C# x3 u0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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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丈夫的聲音,他果然在這裡。她心中一喜,卻又有一陌生聲音響起。夜明不免遲疑了一下,手放在門扇上,便沒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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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 T( E" P& O; u8 o  也許是他有要緊的客,竟拋下那一大堆人不去應酬,這不像他的作派。夜明想丈夫在房中會客,她不該站在門外偷聽。正要走開,這片刻的工夫聲音卻不等人,那個陌生男子的話聲早已鑽入耳中。+ {! `/ q1 C1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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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必是個島上來的人吧。學說漢話,聲調忽高忽低,十分的生硬刺耳。他壓抑著嗓門嘿嘿地笑了幾聲,說:「那就這麼說定了。日後卑人躋身天朝,還要仰仗大人多多提攜啊。」8 B1 ~* j' J7 F3 X  i1 e: ~
    丈夫猶疑地接口。在那破鑼嗓子之後,越發顯得深沉動聽,如一枚溫潤的玉。他頓了頓,彷彿很是為難似的,不情不願地答道:「——這個好說,一切著落在我身上,包你前程似錦。你放心便是——只是你說的那毒藥,當真效驗如神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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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已轉身走了幾步。嘩啦啦的濤聲中,房裡兩人的對白給淹得模糊不清。然而微弱地,丈夫的嗓音摻在海浪聲中一同湧入耳底,那是她共枕十年的男人的聲音,便是週遭有千軍萬馬,她也能輕易地從中分辨出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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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7 M9 Z9 x6 i  a9 X! ]2 V    那一句話把她硬生生地釘在甲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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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3 R/ x# }6 l2 G. q    忽然間心裡變得很靜很靜,彷彿一切都是空白,一切無比清晰。她漠然地站在那裡,腳底下浪濤托著船舶,像一個人熟睡的胸膛,輕微而溫柔地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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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Z" o/ @; @8 v' C5 M    褚風負著手,背對著那生得矮小黑瘦像隻猴子一般的島人,以此不被察覺臉上的嫌惡。0 J9 J0 B% q' m  W0 m6 |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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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還在不識相地嘮叨,發出嘰嘰的笑聲,越發像一隻變人沒有變好的獸,畸形而委瑣地,掩不住得意之情誇耀道:「大人儘管放一百個心。這藥是用我們島上特有的七種毒蟲涎沫加上『希摩羅典』花的汁液煉製而成,皆是中土所無的霸道毒物。那『希摩羅典』用漢話說,便是叫做白骨花。是最厲害的,大人,這藥,我擔保不拘誰吃了下去,都得裂膽摧心而死,就是你們怎麼說的來著……大羅金仙也當不起的。並且這藥還有一宗好處,吃了它的人,死後屍身絕無任何中毒的徵象,遺容安詳,看去便似在睡夢中過身的一般模樣。大人,這心膽俱裂嘛,它也是裂在裡頭,人只要面色不變、七竅無血出來,誰會認真追究?況且又是在這他鄉異國的,道路之上,天氣又熱,可不匆匆收斂了就完了?——保管萬無一失的,這下大人可放心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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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X7 D% O* p  m* c3 V    他背對著他,聽了這番話,抑制不住面上肌肉一陣抖動。昏昏的船艙裡,午後的悶熱,流光帶著近岸的海的黯藍,也是烏塗塗的,彷彿一切都蒙上了一層髒。他對面正擺著一面銅鏡,鑄的靈蛇繞龜紋樣圍出一方模糊,裡頭映著這狹窄船艙,般般的擺\設器物。然而看去總是歪曲而動盪,說不上哪裡有點失真。像是另外的一個世界,像夢境。在那裡面他看到自己的臉,臨窗擺著島上使者送的巨大泥金瓶,影子正投在臉上,蔭得朦朦朧朧瞧不清眉目。他的肩後卻立著那矮人,身高只齊腋下,如同自己身體裡憑空分離出來的一個魂魄。他垂眉低首恭順地站著,忽然抬起頭來咧嘴一笑,那面孔在日光裡可是清楚得很。似人非人的毛茸茸的黑臉……褚風兩手不由捏成了拳,直顫。但他只是點了點頭,簡短地說:「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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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矮人聽了這回答,似乎十分不甘心,想要博得更多的褒獎。他望著褚風的背影,露出諂媚笑容,用一種貼心貼肺的、心腹般的耳語,輕輕地說:「……這一來,大人回去便可迎娶相府小姐了,飛黃騰達,指日可待。尊夫人與她風光厚葬,也就是了。日後大人青雲直上,卑人也叨大人的光沾點福氣……」他又從嗓子眼裡笑出聲來,悠悠道,「大人是知道的,卑人自從年輕時去過貴國一次,這些年來一直對天朝風物羨慕不已。只是我們國小人貧,要想指望我們王上派去貴國公幹,別說敝國無此美事,就是天朝也沒個安插卑人這化外之民的位子啊。大人您說是不是?……如今卻好了。大人與卑人,可稱是皆大歡喜、兩全其美。日後卑人依附大人麾下,定當忠誠效命。這藥……大人請收好。不拘用什麼熱湯滾茶,泡化了便是。此物服後立竿見影,尊夫人是不會有什麼痛苦的,這也算是夫妻一場的情分了。」& ?) S6 i( C/ w2 E& }* ?" X

4 Z4 R5 ?% ~1 p; Y/ K; Z    說罷自懷中小心翼翼摸出那朱紅的小盒子,鄭重遞過。褚風伸手接了。象牙雕刻的小盒,染了硃砂,顏色刺目。握在掌心黏膩膩的全是那人身上的汗水,倒像是古久的傳奇中,被海中大魚吞了,隔了許多年又釣到剖取出來的寶物。有那種才從肚腸裡掏出來的不潔的觸感。他捏著這盒子,胃裡一陣翻騰。$ O2 G; q9 d' u1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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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定要這樣麼……她到底是他的妻。生了兒子,賢良溫順地,扶持他一路走到今天。他們是真正的患難夫妻呵……可是宰相的獨女是何等身份,她要什麼,就得拿到手。容不得旁人半點染指。雖然她後來屢屢向他微示其意,也是含羞的女兒情態,然其中自有一股矜貴。金玉之質。她有她骨子裡不能折墮的高傲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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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W) h9 W2 U1 L5 R( M    眾所周知褚大人有個美貌賢德的妻。有她在,就不能有別的女人……或許可以有,但不會是宰相大人的獨養女兒。若是續絃,雖然也跌了身份,恃著父親特別寵愛或者還可撒撒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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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S; w5 a( _1 G4 w% G+ S    他攥緊了象牙盒子。一定要這樣麼……他不是沒設想過其他可能。她本來只是一隻蚌。一隻蚌而已。離了他,至多也不過是照舊回到海裡去做她的蚌,有什麼大不了?他已經給了她十年的人間夫妻,八年的榮華富貴。夠了,夠了,他已經對得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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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他發現他竟不能。那日,煞費苦心安排了的機會,要把心跡剖明。卻功虧一簣。在最後的關頭他膽怯了,事後切齒憎惡著自己的懦弱,於是更加憎惡她。這蚌精,她一天存在,一天是他頭上沉沉的壓迫,他永遠逃不開她的恩情,這十年的記憶,她脈脈溫柔地注視著他的眼睛……他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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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看著他,他便說不出口。那麼,唯有讓她閉上眼睛。永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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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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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7 x. o) U$ w    他心底裡油煎般地痛苦。但他終於打開了那盒子,桌上有僕人才送來的熱茶,倒一杯出來把那同樣朱紅刺眼的小圓丸丟了進去。一霎便化沒了蹤跡。他的動作風急火燎,因為心裡猶豫,手上更快。+ X, L" i* h) p$ z$ H3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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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快。一眨眼,一切都將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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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始至終,他們這場姻緣都是她的選擇。他只不過是一個被選擇的結果而已。那麼如今,就讓他也做一次選擇吧!他有自己的人生,不能為了一隻蚌而活著。  _; E5 r! U3 t7 l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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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端起茶杯輕輕晃動,看著一縷紅色,煙雲一般在水中迅速盪開去了。嘴唇緊緊地閉成一條直線。2 G! y+ N/ i/ g, f

1 F" x5 `. J: L) \    矮人縮在後面,靜靜地、滿意地注視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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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明白一個人的心,是多麼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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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他十年夫妻,原來從來不曾懂得過他……哪怕是一瞬間的瞭解,也沒有。他和她睡在一張床上,倒像是遠在天邊,永遠無法抵達的異域。原來當沒有愛的時候,人遠,天涯近。或許即使愛著,兩個人依然是永不可能徹底明白彼此的……誰知道。反正她沒有機會知道了。3 e+ Y' x% D9 n2 ]$ ]

& x  D% E% S+ c* b6 Q$ y    這十年,她讓他這麼痛苦麼?……從沒想到過,在他心中她只是一個漫長的磨難。在她的溫存與體貼之下,時間慢慢地腐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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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子,就爛得不可收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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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他始終不曾愛過她。/ |3 ]2 s+ m( j) x+ U)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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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立在甲板上,惘然地笑了。她讓相公活得這麼累。她沒想過會是這樣。
  [+ s) S  V! T    她已經是他如此沉重的負擔。一個拖累。僅此而已。是麼?這就是,到過人間一趟……% r3 Z/ G. j' D0 m+ g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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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就是想像中世上夫妻的情分。她剝離了血肉上來一遭求得的東西。無論如何,他給過她十年的人間夫妻,八年的榮華富貴……他們兩清了。& Y7 R( C* m: t: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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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與女人之間,無非是你情我願。最好能夠愛恨扯平,兩不相欠……是麼。可惜她明白得太晚。0 \; _+ L/ q2 l: y8 e

$ L8 d# w0 e' T8 o0 E0 W* y% v6 H    人世間,她來過了。已經無法回去黑暗寂靜的無愁海底。) S) u9 f' [7 {7 T! v3 y; M

* ^% a, C# l- d2 t    夜明轉身離開。她清楚她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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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就讓一切,兩不相欠吧。$ K) E% Q8 L& H" ^/ X. Y. }6 f- i

: m% m! y+ m0 s1 Y    她還他自由。她想要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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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想安靜。對這世界,她已心灰意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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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忽然想到,從第一天開始……她是真的愛他麼?她愛的,真的是他?……這一刻對於自己她陡起疑心。然而這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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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前的少年像顆流星燙進她的心裡。她曾以為他就是她心底的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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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個誤會。結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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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風在船尾尋到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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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j& d+ p( N5 x2 y, |    夜明依舊把手肘支在船舷上,靜靜地望著大海。她腳下的海,由於靠近島嶼,已經渾濁。黃昏了,一輪血紅的日頭圓圓地往海裡掉。看起來巨大得不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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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e6 p' b6 D  D, f, Z6 C    褚風悄然走近她:「快到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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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仍是眼望著海水,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他微有些詫異,又道:「這些日子海途勞頓,夫人辛苦了。再過兩個時辰我們便可靠岸,夫人可得好好歇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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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笑了笑:「還好——我在海上這些日子,很開心。相公忘了我本來是什麼了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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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t4 B6 n7 a& i+ }) A: {    她忽然回過頭來瞥了他一眼,平淡地,卻教他背上驚出一身冷汗來。手裡那杯熱茶幾乎打翻。他覺得夜明的眼睛裡有種洞徹的神情,毛骨悚然。然而她馬上又轉過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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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 w  \/ @9 F" p    「不過,也許……我是該歇歇了。」她懶洋洋地說。/ [% ?. q6 v4 [; }3 T  @3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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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白肌膚映著海波中的夕照,一半沉沒,一半尚奮力吐出奇麗的金紅的光,褚風望著他結縭十載的妻,覺得她從未如此刻這般地嬌美動人。她整個人像一尊貴重的瑯環寶像,已經不是人間所有。是的……塵世間再不得有這樣冰肌玉骨的美人……但他不是好色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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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4 @  x- w: q" `5 G2 m    他把茶杯遞過去,舉案齊眉:「夫人在這日頭底下曬了一晌午,想是口渴了。我為夫人斟了茶來,夫人請趁熱喝了吧。」% x; M; v" D; S# h

- V9 U, i9 t! w0 d: [( q. \1 d, Y  ?    緊張地注視著她。他覺得自己掌中沁出汗來。若她不肯喝,底下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但她毫無防備地又是一笑,隨手便接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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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謝相公,我正想杯茶喝。」" e, q! N) E: ^8 M

, [, d1 t& _: Q' \* z  ?    她微微閉上了那雙黑裡泛著墨藍的眼睛,執杯在手,仰頭便送向唇邊——淡紅的唇,似一朵半開的花——在這最後的一刻他忽然叫出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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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5 c' G0 @2 n/ N- b    「娘子!不要喝,茶裡有——」9 U8 ]3 W6 ^; j' c: \
    那聲音嘶裂尖銳,幾乎不像是他自己的嗓音。他被自己駭得魂飛魄散。怎麼會?最後的一刻……* v0 j# w: \8 l' _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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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永遠是她的手下敗將。啊,這功敗垂成的一剎那……他耳邊發出轟轟的巨聲,只想轉身逃去。他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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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卻聽到她溫柔地重複道:「多謝相公。我的確覺得有點辛苦了。」) ^( E! z, X" L0 z
  
3 w7 o6 t% b& L' N    瓷盞被輕輕地擲在甲板上,滴溜溜打了個轉兒,滾到他腳下。裡頭一點褐紅的餘瀝,涓滴猶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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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睜開眼,呆呆地望著她。在那火熾熾的落日光裡,咫尺的距離之外,他看到妻子微笑著說:「請善待我們的孩兒。相公答應我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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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著了魔似的,他竟麻木地點了點頭。心裡一切的感覺都像是死去了。只聽到她又說了句他所不懂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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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K2 G( y7 {; r" q    「我把你的時間還給你。相公,我們兩清了。」- h- w* v; j  q* M. r-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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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子……」他伸出手,啞號著奔向她去,但她只向他輕蔑地一笑,揮起衣袖,似一片雲霞障目,雲散後什麼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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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N% o% R3 Y/ W( ^3 C# b' i    原來一切都是空的。日頭沉到海裡去了。6 `8 \1 }5 e(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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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潮濕悶熱的異國的風嗚嗚吹過。滿耳是聽不懂的興奮而粗野的異族人的喊叫聲。很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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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v) G0 ~, K- U0 C1 _! D    他扶著船舷立著。海上的天,漸漸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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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船上人很多。馬上就要到岸了,人人都忙亂,沒有人看到一個女人的身影躍出了船舷,向著渾濁的海面直撲下去。她穿著月色綢緞衣裳,像是茫茫滄海之中一輪沉沒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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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 q: m' E, t' h5 A    ——也許,更像一枚流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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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沸騰地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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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沉,一直沉下去。在那漆黑的海水裡,越往下越黑。沒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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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閉著眼睛。後來,睜開眼睛。我看到黑暗中發出淡薄的白光,柔和如陰雨前夕的月暈,在水中濛濛地漾開去了,如同很多年以前我在無愁海底仰望到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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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光來自我的身上。透過濕濡的綢緞薄薄散發。人間華美的織物無法遮擋這光澤,我是一隻夜明的珠蚌。後來我撕裂那些綢緞,破碎的衣裳隨水漂去,而我下沉,直到海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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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魚兒在我的身體下驚惶地四散逃去。或許此刻我看上去像是一顆流星,那會得煮沸海水的災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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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水冰涼無聲。我看到女人赤裸的肢體靜靜舒展,頭髮飄搖如一具潔白失血的屍。海水不曾為我沸騰,那沸騰在我的心底。/ M$ N3 e( x9 @8 g( g&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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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灼燙疼痛的流,從咽喉一路流淌到我心裡去停留在那兒。一點一滴,辛辣的味道。像千萬把細小的剜刀,聚集在心頭團轉。我倒在這海域的亂石底上翻滾,扼住自己的喉頭卻喊不出聲。最終我覺得所有臟腑似乎都被割裂了重新組合過一遍,這茫茫的寂靜中,我心膽俱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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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F! ?2 t1 {- n* p: Z    希摩羅典的毒,侵蝕入我心裡。) Q' r" ^( w/ \: D/ S: X

  r- _; O1 s, I; s    然而我竟沒有死。不知道為什麼,這白骨花與七種毒蟲煉化的霸道的藥物入了我的口,我卻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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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彿這毒質只是把我的心摧毀了再重造一顆。而它佔據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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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熱帶的海底抬起頭來,水很深,看不見上面火辣辣的日光。然後我回無愁海去了。' p  ^5 Q7 H$ e! p
  
# p1 \' j0 |2 x9 z" {: H% l" s! Q    再次見到我,珊瑚並未表現出任何驚奇。她和我離去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的變化。恍惚覺得不過是一場夢,我原來從不曾離開過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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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 V' d  L5 @    這十年來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吧。所以,我忘記了它們。" K; z2 i$ S6 d) @: Z: n

/ U+ j" Y7 d, y9 n9 P    我只是抱著在亂石間滾得鱗傷的身體,躲入珊瑚那千萬條柔軟飄蕩的手臂叢中。4 B" g% ^! u& B3 U$ v#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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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說:「夜明,你會活下去的。」她語氣淡然並無激動與喜悅,彷彿一切理所當然。再平淡不過的事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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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9 ~' ]3 X* |( S    於是我理所當然地活下去了。無愁海底萬物依舊,只是我已將我的蚌殼遺失在人間。背上傷痕生長不出新的硬殼。這是我唯一遺憾的事情。' E; c6 G/ c. T& X! c6 }

0 k8 P7 r9 e& q    我只好躲藏在珊瑚的叢中。這樣過了很多年。我不記得究竟有多少年,時間在無愁海是用來大把浪費的。只是到後來,我看到珊瑚的那些死去了的軀殼、那些珊瑚寶樹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最後就大片地連在一起變成了黑褐色的礁巖。' i( q4 [( i1 N% H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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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是如此奇異的生命。她一刻不停地在死去,每天都有新的肢體死去變成石頭,而她永遠都不會死去。就像我。經過了這麼多年,海水以外的世界不知道已經變成什麼樣子,我們卻在這裡,一直一直一直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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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我不能如從前那般終日嬉游了。時常我跪在珊瑚叢中,兩手捧住心口不能行動。那兒總是隱隱作痛,牽扯著五臟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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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h. K  d! h: j    我的心裡有個冰涼的異物。珊瑚說,一顆珍珠正在那裡形成。: ^- D1 @( h" p  Q

/ d  v$ V) H6 G. w3 O& a4 Y    它連接著你的心脈,所以,就算再痛,你永遠也不可以失去它。她諄諄地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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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 D, D6 B! h. K6 F) r2 ?8 }    ——如果失去了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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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會死。珊瑚說。她很少這樣肯定。9 u" W- M3 l/ R9 r, \3 a$ H" `

6 K9 {! T+ x& B# J  p( X6 [2 [# g    我只好摀住左胸疼痛的所在,不敢對這顆侵入心房的異物怎樣。它像個得意洋洋的惡客,霸佔了我心脈中的空間,冷而堅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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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恨這顆珍珠。它一無用處,它折磨著我卻又令我拿它無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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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是我生命中的贅物。一場永不痊癒的病。9 r5 R3 B, o5 i& d) y9 Z& H8 e
  
) E) ~: L/ G1 Y8 h4 n3 W    傳說珍珠是海底鮫人的眼淚變的。你說這有多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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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依然不會流眼淚。我的身體裡沒有眼淚\,只有一顆不曾達成使命的毒藥。這便是夜明寶珠的華麗謊言。被虛構的身世與愛情,假的眼淚哄下真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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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6 V7 S/ F- e5 E* u; f/ V    其實什麼都沒有。我開始疑心人類的眼淚大約也不過是個類似的訛傳,因為我並沒見過。: ?6 X3 `) c4 G% d
  
' M. u- C1 O* C+ s* `+ O# w    珊瑚用她柔軟的手臂撫摩我。她無法幫我解除病痛,但她說:「夜明,你在這裡,我總是可以保護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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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有一天,一群惡人的到來卻粉碎了她的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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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u& a+ B; j9 T6 t    直到很久以後,夜明仍然記得那一天。她毫不懷疑,那是一場劫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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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體上的傷害比起內心,永遠更為直接,也更加惡形惡狀。1 [. J& M. E+ `, J" J& D

8 s2 D% L3 h& m% d& b, D; X在那場劫難中她親眼目睹了珊瑚的肢體整叢整叢地被那些人斬斷。鋼刀在他們手中,掠過便是一陣濃重腥氣。從珊瑚破碎的創口裡湧出大股乳白色的黏液,幾乎將海水瀰漫成粘稠陷人的沼澤。+ r1 f$ d( {; c8 f0 o, O8 U8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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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以後夜明回憶起,明白原來那就是死亡的氣息。曾以為迢迢無盡的生命,死亡從未以這樣猙獰而直白的面貌逼近她們。魚蝦早已潛蹤不見,無愁海內千年來從沒有過如此血腥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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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 Q: @9 A8 q% s3 k    她沒見過人世間赤裸裸的惡,連掩藏一下也不屑。就像這些一絲不掛只以黑綢包頭、鼻上穿個金環的男人。她本以為他們是來採集珊瑚樹的,如同千多年中水性精熟的沿海居民常常會做的那樣,可珊瑚她大部分的死殼都已結成了岩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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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睡在觸手叢中窺望。但那些人沒有去尋找珊瑚樹。他們好似看到獵物的鮫人,舞鋼刀徑直撲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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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 M: A4 e    他們身上發出腐爛的殺氣。7 {' F% P$ Q' e# b; m,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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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伸展她長長的手臂,擒拿並絞死了其中一些,然而她敵不過更多的明晃晃的刀鋒。最終當無處躲藏的夜明被這些人以漁網縛住並挾持著向上游去的時候,她雙手嵌在堅韌網繩裡,驚惶的眼睛,來得及看到珊瑚慘白地倒伏在海底,觸手間纏繞著被勒死的屍體。& ]% Y7 P1 ^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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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珊瑚就像透過那些繩索的視野一樣支離破碎。她被淹沒在自己體內流出的乳白色黏液之中。- U0 i) Y/ E  c$ U

0 M, ~2 D. l- C& t1 {" j/ q& _    漸漸地看不見了。夜明蜷縮在網中,越升越高。: j7 V  x/ I. i4 N( u*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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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覺得這地方隱隱熟悉。費了好大氣力才辨認出那是許多許\多年以前她曾去到過的村莊,在那兒她懷抱一枝珊瑚寶樹從巨大的甕中冉冉站起,皎潔若初雪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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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k" |& Q6 ]+ [. j. Z/ J" E( F3 }    但那裡早已不是村莊。相同的地方,相同的海風吹過鹹澀潮濕的空氣,一切卻已經面目全非。她被捆綁在漁網中抬入一座宏大但破敗的建築,到處堆積著掠奪而來的器物,金猊香爐中生出荒草,雜亂無章的珠玉像隨地乾涸了的痰唾。那兒有件女人褻衣斜斜搭在金身佛祖頭上。世上的高貴富麗全被糟蹋得骯髒,不堪入目。7 ^4 t& A2 c1 o# p1 Y# B- O%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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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人將她連漁網朝地下一擲。網繩縷縷\陷入肉裡,她卻只以雙手護住心口,那不分時機循環又來的疼。一隻赤足踢在她臀上,夜明咬住長髮,耳邊卻是一陣女子嘈雜放肆的笑。
& Q( P! X2 L6 D! \5 ^    她們看去似乎粗俗而快活,身上胡亂披掛綾羅綢緞,穿金戴銀,顏色毫不搭配卻有種潑辣的艷麗。她們不知從哪裡紛紛冒了出來,圍繞住她像看希奇玩意兒。1 v2 J+ D( D  Q6 c$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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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中尤有一個最年輕,生得也美。她口裡正銜一根簪子兩手把頭髮往上挽,此時擠開旁的女人,等不及地要看新鮮。一口把那簪子呸了出去,叮零零滾得老遠,頭髮挽了一半,一半便任它散著。1 i3 q9 Q1 U7 h, V3 ^

: Z( I# ]* S! Y# \1 H! v% Z7 f) D    「喲~~~~~~~~~這就是你們說的怪物?」她一撩裙子蹲下來,隔著網繩,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夜明的臉,「是這樣一個風吹就倒的美人兒嘛?你們是抓錯了吧,這跟人有什麼不同?」* B3 Y/ D! w6 z, l1 ~- i9 o0 A

" f- k: K& T) c) Z3 b3 {; E    在繩索交錯的間隙,夜明看到一雙好奇地俯視著的大眼。女人半張著紅艷的唇,神情無知而快樂,像一頭母獸。, z' V4 Y$ }  d+ m  M$ W9 W: J!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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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前抬著夜明的男人之一圓瞪雙眼,狠狠啐了一口:「大嫂你不知道!千真萬確這就是千年蚌精。你莫看她一副可憐模樣,水裡她身邊有個怪物,惡極了!那千頭怪物,也不知是什麼東西,黏糊糊的噁心死了……它……它把老五、老七、十二子、十六子他們……都勒死了!」5 M9 q+ G& U  n( {9 `

) G4 m$ B8 s7 L2 W2 ^* f1 K2 Y0 ~    她挑起眉毛,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早有幾個女人尖聲哭叫起來,不敢相信這死訊,她們紛紛衝上前向倖存者們追問,冀望著一絲僥倖。場面變得越發混亂。內中有一個嗓門特別高亢,她揪住渾身還濕漉漉的男人,捶打著他的胸膛號叫:「我們老七怎麼了?你們一道去的,怎麼他就給怪物害了!……好,便是他死了,死要見屍,老七的屍首呢?你們把他放在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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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Q' o' h: q7 Q5 U% [2 n; K    「留在海底。那怪物被我們砍死了,老七他們的屍身都纏在它的爪子裡,我們拿不出來。何況我們還得抓著這個娘們。」男人木然地用下巴向漁網裡的夜明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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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女人怔了怔,更加響亮地嚎哭起來,披了頭髮撕打著他:「沒人心的!你們只顧捉這東西回來請賞,哪還記得兄弟!可憐我們老七死了都沒個葬身之地……你們……你們算什麼弟兄!禽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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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閉不了那麼久的氣。若非要把老七他們的屍首都弄回家,只怕我們自己也上不來了。」他仍是木然地、硬邦邦地說,「死的已是死了,總得先顧活的吧?況且捉這娘們是大哥的交代,事關全堂興衰。你做了老七的女人這麼久,怎麼連這點規矩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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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y" B7 m! s" D) Z) q    凶悍拚命的女人被他厲色一喝,愣在那兒無言以對。張著嘴,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該繼續哭號下去。那男人卻忽然話鋒一轉,貼近身去陡然一把將她摟入懷內,笑道:「老七過去了,你還得節哀順變。不如今後就讓我來照顧你,可好?」( K  S* i0 m4 ]3 D(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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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們全都狂笑起來,紛紛開始調笑起其他還在哭泣的遺孀。她們像一軸一軸豐滿而又皺巴巴的布匹在男人的懷裡被揉搓著,發出抽泣與呻吟交雜的聲音。老七的女人扭動著她強壯肉感的身子,捏緊拳頭擂鼓般在男人赤裸的胸膛上一陣亂打,打到後來變成了擰。她的手指一下下地扭著他的肉,人纏在他身上像條大蟒蛇。9 ?/ m0 [- E% k2 q9 L

6 @2 R, ^4 f6 ?    「我也想了你好久了……從老七把你搶來的那天起……早就想著你這小妖精了……」他盡著讓她擰去毫不在意,只顧把臉湊在她脖頸上一路往下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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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 Q" A8 K. \. z4 `    死者與死亡一起,在瞬間輕易地被遺忘。男男女女公然地追逐起來,尖叫,野獸般的粗喘。踐踏著滿地泥水與華美而污髒的零碎物件。夜明靜靜睜大了眼睛,重重疊疊的繩索割碎了這淫濫腥香的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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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5 x5 {7 n& P    忽然一聲巨響,興奮的男女都停下來。" ~$ ^. r. C8 O* \7 o

  M$ ~7 T& |; k+ G& H* a    年紀看起來最輕的那「大嫂」拎起綢緞堆裡一尊小小觀音像,在地上摔得粉碎。藉著這點響亮帶來的暫時的安靜,她發狠叫道:「沒黑沒白的東西!就只知道這點子事麼?貓狗也比你們尊重些!這會兒是幹這個的時候?大哥叫你們去採千年蚌珠,一群人死的死傷的傷,弄回來個女人就算完了?誰知是真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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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蹲下身,隔著網繩伸手去捏她的下巴。夜明微微側頭,她被漁網緊緊捆著,無法躲避,這年輕女人的手,乾燥而有力地捏住了她的面頰,迫使她的頭離開地面,張開嘴來。女人俯身湊近細看,眼光中仍有著不可置信。越過那披散了一半的、亂七八糟插滿金翠釵環的頭髮、濃藍大綠朱紫紛呈的俗艷衣裳,夜明在這女人的掌握中眼睜睜望著地上,她腳邊觀音菩薩斷裂的頭顱。冷白,沒有表情的瓷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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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忽然有人喊了一句:「大嫂小心這東西咬你!」& s( r' R: J. ?. G#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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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說她是千年老蚌,我怎麼看她也不過是個女人罷了。」大嫂站起身,輕蔑地瞅了說話的男人一眼,「她會咬人麼?瞧她那一身細皮白肉,倒像個官家小姐似的。我就不信,便是借她一口牙齒,她敢咬人?我說老四,別是你們這趟出去,白死了許多弟兄,大哥交代下來的事也沒辦成,就胡亂抓個女人回來湊數?——這女人別說你,我看了都動心。這回可是交了差,又得了便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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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6 Q  A+ g) n. l+ c    她懶洋洋地走到他身旁,斜著眼睛鄙夷地一笑。那男人非但不惱,反涎著臉蹭過來:「大嫂可別不信,跟她一起的那怪物凶極了,我想這娘們雖然長得像人,也不是善類。大嫂還是小心些好,要是真給她咬了,做兄弟的非把她活煮了不可。」$ M/ d2 d& E0 {- D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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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那我倒要看看,你還能吃了她?」% ?0 N9 S- @# v  i* p; p

; ]2 I* {, Z0 y4 s% l0 z2 V    「這娘們一定腥氣得緊。我倒是想吃了……大嫂……」他越發上臉,竟用自己幾乎全裸的身體濕淋淋地去貼她,像只巨大的海參般蠕動不休。那女人本也漫不經心地聽著這番胡說,忽然不知如何被冒犯了,登時變了臉。她揚起手一個耳光扇在男人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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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8 Y5 ]# _3 q' G( g    「下流東西!老七他們死了,你大哥還沒死呢!我一天是你大嫂,你就一天給我夾著尾巴滾遠些!滾!」她氣咻咻地大罵,轉身抽出一人手中的鋼刀,把刀尖貼著夜明的身子一路挑斷了那些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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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n7 w( t  V( ]3 n* o    「還杵在這兒幹麼?給我滾進去請你大哥出來,叫他來看看你們捉的這『怪物』!」" R9 P" X8 e1 P1 g- b( q) i* g6 r

8 W1 q" ~& `4 N9 [    陡然失去了束縛,夜明竟不知所措。她聽到周圍人們的驚叫聲,生怕她暴起傷人。然而她紋絲不動地伏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胸前。海藻般濃密的長髮遮不住裸露的身體。滿身繩子勒出的紅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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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你的珠子交出來。」8 ~! P* r( N, ^2 y4 _3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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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野獸一般漢子的大哥出來後,這是他所說的第一句話。夜明沒有想到「大哥」已經這麼老。其餘的人至多不過四十出頭,二三十歲的年輕壯漢更比比皆是,而大哥卻已兩鬢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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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_7 ~- P: m, z' A% I$ e) }    這男人看去衰邁而陰鷙,他眼裡閃爍著懷疑一切的光,當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來抓住夜明的長髮使她的臉強迫仰起來時,她看到他已開始脫落的稀薄的頭頂。0 Q2 v9 K4 A7 @2 ?, D9 B6 E

; U8 F4 {3 |( ]2 N    他總有六十多歲了吧。夜明想。她的腦子裡此時一片混亂,並且她對於人類年齡的概念毫不清晰。人類的壽命太短了,在她的眼睛裡,十年與五十年、一百年,都沒有多大分別。相比她自己千年萬年悠悠蕩蕩的生命,人類所佔據的不過是時間中一粒塵埃罷了。; u. B5 o1 t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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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她的性命如今掌握在這粒塵埃手中。夜明被他扯著頭髮,她緊緊地閉起雙眼,以此不用看到頭頂上那些灼灼地注視著她的裸體的男人。他們在她身畔環繞成圓,裡三層外三層,擁擠地互相推搡,張大了口呆看恨不得吞了她。夜明盡量把身體蜷縮起來,那些人看起來像是潔白的花蕊週遭耷拉下來嘁嘁嚓嚓頹敗發黑的瓣。腐爛的氣息聞得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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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Q) @5 k2 ]) Y  @* i! u1 j* e    「別裝了,我知道你不是人。你是千年蚌精!」那年老的大哥冷冷地打量她片刻,突然伸手卡住了她的脖子,重複道,「把你的珠子交出來!否則別想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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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8 Q! _( @8 T; P2 w% c    夜明閉目不語。交出珠子同樣別想活。她想。她所憎恨的那顆夜明珠,對人類來說是無價之寶而於她僅僅是贅疣的,此刻就在她黑暗的心室中幽幽發著光。像一個附骨的鬼魂,驅之不去,它用它永恆的存在提醒著她年少時一次失敗,從此性命相連。她要用她的餘生為那些已經遺忘了的人和事懺悔,永不翻身的記憶。( e7 l8 T& J: i% h6 b9 f- G0 ?1 b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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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連接著你的心脈,所以你永遠也不可以失去它。如果失去了,你會死。珊瑚說。啊……她按住了胸口。她裡面疼痛如浪濤襲來,一波又一波。珊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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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  w! z$ z5 i2 F1 l- S    珊瑚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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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彿她的感覺麻木了它自己,以便在這樣巨大的傷害中獲得保護。直到此刻夜明方才無遮無攔地面對這件事:珊瑚,死了。她睜開眼睛,呆呆地望著這一群凶神惡煞的、淫猥地對她指指點點的男人。: k% O  z- i- l8 l1 R

; |7 \$ D; N8 d( A  j1 N1 J    「大哥,這娘們聽得懂人話不?」一個男人問。7 l$ o7 e  n6 O% P

. e, t: o; W1 l9 P4 E+ @    旁邊立刻有人接口:「怎麼聽不懂!這可是千年老蚌,媽呀,活了一千歲!都成了精了,什麼話聽不懂!——大哥,她一定在裝傻,不給她點苦頭吃吃她是不會說的!讓我來——」9 c; r( N8 C" Q" H

1 C$ ]- B8 {8 n5 u    這莽漢兩手交互攥了攥,骨節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邁步就要上前。即時被旁人哄笑著拉住,他們用不堪入耳的言語嘲弄著他:「老八,你要幹什麼?這細皮嫩肉的小娘,大哥還沒嘗鮮,莫非你老八倒想先試試新不成?」# c9 X7 a* w; `, F1 c# ^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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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輪不到你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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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哥別急,哈哈,待會兒大哥先受用了,咱們兄弟人人都有份!急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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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 D" [3 N, Y' B    大哥緊鎖眉頭盯著手中女人的臉——這身懷寶珠的老蚌,她的生死懸在他的指尖兒上滴溜溜打著轉,然而她直愣愣地望著他,倒像是穿透了他望向遠處,那雙茫然的目光。她蒼白的容顏看來漫不在乎,於呆木之中反生出一種嘲諷來。他突然大吼一聲,制止了眾手下的胡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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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給我閉嘴!這不是女人,這不是人!知道嗎!」他憤怒地掃視著這些只懂得屠戮與佔有的兄弟,緩緩發話道,「都出去。我要單獨審問她。」7 \$ v9 j: u'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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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人噤若寒蟬,一個個拉著自己的女人出去了。只有大嫂還留在屋內。他陰沉地瞥了她一眼:「你也出去。」2 t) i* x2 l& x& p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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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咬著嘴唇,挑釁似地與他對瞪著,半步也不挪一下。瞪了許久,她終於在他不動聲色的陰鷙目光中潰敗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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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_* ^0 h7 B# s0 Y    「男人都一個樣!說什麼千年怪物,見了漂亮娘們一個個都餓狗撲屎似的,哪還管她是不是人!——裝模作樣的死老頭子,呸!想要她便明說了又打什麼緊,只怕你沒這本事!」她幸災樂禍地故意高聲說給他聽,末了還從鼻子眼裡哼出一聲冷笑。可是畢竟膽寒,一頭說著一頭已快步走了出去,把門帶上。& ?: f* z4 _) S
  那關門聲震得常鰲臉上長年不變的陰沉面色彷彿也抖了一抖。外頭是海邊的正午的白日,腥鹹而火辣辣,如同他那年輕、美貌而橫潑的女人。二十歲的青春,混在這盜匪窩裡她也怡然自得,不受半點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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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1 P# U3 w% Q) M常鰲腦海裡迴響著那句怨毒的辱罵,幾乎想不起來,第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樣的情景……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雖然至多也不過四五年……在一次夥同另一幫派洗劫海上商隊的械鬥中,他們的盟友、巨鯤幫的龍頭大哥橫死刀下,事後巨鯤幫殘餘的弟兄全部並入了他的長鯨堂,而巨鯤大哥的女兒、那喜歡把掠奪來的金鏈條橫勒在額上的潑野女孩理所當然地被他照顧著,後來就做了他的女人。 1 Z8 @  \( g* X2 A* O#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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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鰲記得女孩當晚放聲的哭泣。她是被迫跟他的,他征服了她。然而這以後他漸漸變得力不從心。在夜裡他們兩人彷彿換了地位,這讓他感覺恐懼。她總是貪婪地要,像捲著水沫的暴風在他身上橫掃而過,像那日頭……青春本來就是貪婪的,常鰲很明白,年青健康的女人總會如正午白日一般肆無忌憚,她們舔過哪裡便留下微腥微鹹的鹽粒……這原本是巨大的快活。但她和她的青春一同走了出去,關上了門。 / Y% i6 T0 }5 z8 ~' X!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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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他留在陰暗中。留下一句冷冷的譏嘲。死老頭子,只怕你沒這本事!這娘們其實半點也不在乎讓他獨自呆在這屋裡,她就吃定了他不能……常鰲突然轉身,直勾勾盯著陰暗中的另一個女人。 $ ]1 R8 c, H+ N( C" C+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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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你的珠子交出來。」他第三次重複這句話,低聲在她耳邊,像一個不容反抗的符咒,「我們人間有種說法:千年蚌珠是不老仙藥。我要你的珠子,你把它藏在哪裡了?快給我!」 6 z8 F3 j* T( @! f1 q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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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抬起頭,望著這蹲在她面前的老人。他全身佝僂成一團暗影,如同地底下游逸出來一縷不甘心的鬼魂。 & m+ N3 A" a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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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了這樣的寶珠,人便可長生不老。那珠子我非要不可。我知道你已千歲有餘,你的體內孕了一顆蚌珠。別想瞞我。我折損了這麼多兄弟,為的就是你這顆珠子——今天你橫豎是逃不過了,把它交出來,或許我還可以放你回海裡去。」 . q7 M% c* ~+ T- X4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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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聲調平淡低緩,彷彿無動於衷一般,對著一個同樣無動於衷的女人陳述這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她無動於衷,她的面容潔白無辜,在暗處,脂玉般熠熠通明。但他知道她聽得懂他的話。 ' l# |) e9 _# D/ Q, b* m. o5 @3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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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在裝傻。這是千年的老蚌呵。想著心底裡寒氣上來。不管是什麼生物,活了一千多歲,要多陰險沒有?她的心機絕對可以與他匹敵有餘。長鯨堂的大哥常鰲永遠不急不躁,不露聲色如同磐石。否則怎能橫行海上三十餘載? : ~, s. A8 Y! l& }

& y& k- [" L+ r! d% ]$ _    否則,如何能將不老藥的消息瞞得滴水不露。其實也沒什麼意思,手下那些兄弟,都是一幫只知道喝酒打架、爭奪錢與女人的蠢貨——可笑!他們配做他的兄弟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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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他們他只說近來結交了一位海外別國的王。那國家最以千年蚌珠為貴,如若他們能弄到一顆,王答允將以一座島嶼作為交換。這些年來長鯨堂令所有海路行商聞風喪膽,好處也著實撈了不少,但若能擁有一座異國的島嶼落腳,以後便再也不用怕官軍前來圍剿了……那些蠢驢懂得什麼?他們想著一座專屬的島,自立為王的快活,命也肯賣。去替他淘弄那顆珠子。他懶得聽他們絮絮地報告死了老五、老七……不過是個數目字,值得甚麼? % {# A! u  [- b* }: J

4 L: A3 ~% }5 X6 w$ \    如今唯一的要務只是取得這仙丹。秘密地。就連他的女人也不知內情。他一個人去找那居住在荒村裡的巫女,重金請她卜得千年老蚌的所在。為了怕女人跟來生事——長鯨堂內唯有她是什麼都不怕的,包括他——他用烈酒灌得她足足睡了三天。當然,事後那巫女的屍體更不會有人發覺。誰還會認得一段焦炭呢。 ! {% D9 r: x. w. D' c# t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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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得到不老藥。常鰲瞇起眼睛。他一直相信長鯨堂大哥絕非自己所能達到的顛峰……他的顛峰或許是無止境的,更高,更高,俯瞰著整個世界……他一定能上去。只要給他足夠多的時間。這世上能有什麼東西比時間更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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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 A# r" h' W' W/ H! e( q5 {* h, e5 \    他感覺到那強大的力量就在耳邊催促了。要快……不然來不及。突然間他毫無預兆地抽出短刀,一下子便抵在女人裸露的胸前。 5 l  C* m9 m- P3 x1 w7 [

* @* Z! \4 b+ x0 E9 K/ ^! G5 J    「你不肯交出珠子也無所謂。」常鰲淡淡地說,他平靜地望著那光緻緻的凝脂的小丘,眼底空洞到甚至潔淨。這女子當然美,但她不是人。刀鋒是如此銳利,他手上還沒有任何感覺,它已刺入肌膚半寸,順暢得幾乎像沒入水中……真奇怪,她的血倒也是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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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_9 A2 [5 X) H( a. r    常鰲帶著點漠然的遺憾想。本以為蚌精應該擁有藍如海水的血液。她太像一個人了,平凡得令他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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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2 C& N: l7 U% h4 B( T    好像自己不過就是殺死了一個女人而已……他對她說,口氣像是友善的商量:「我給過你機會,現在不想再等了。珠子反正是在你的體內,慢慢地找,總是找得到的。」 . r. R* r3 e' n. e) C- m" W) 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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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沒有閉上眼睛。她想原來這就是結局了麼。她終於看見了。那麼……也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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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渾渾噩噩,一千年。能夠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死亡,總比一輩子從來沒明白過的好。她甚至很有點感激這個人,他將要結束她漫長的生命了。結局這東西總是在跟她捉迷藏。許多年前她曾以為它來了,它卻只不過輕輕地與她開了個玩笑便轉身溜走,原來是要等到多年以後,在她料想不到的時刻以這樣倉促而草率的形式出現。簡直不像是真的。恍惚她覺得一切都變得那麼不重要。 # v9 J% `% {& x4 q/ v.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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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頑童的一場遊戲吧。夜明靜靜睜著眼睛,她看到那男人揚起手,刀刃像一道光在這世界上割開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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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眼睛很清澈。映在眼底的血花,純正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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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Z& _& X! Z" e    她感到了心頭尖銳的疼痛,奇怪的是,那好似與自己沒有關係。是清晰的鋼鐵切入身體的感覺,然而她像是站在軀殼之外,默默看著這一切。這就是死麼。鮮血在一瞬間散落,熄滅。夜明的視野變成紅色。離棄了生命的血液帶著餘溫,灑在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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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9 s) ~( V3 o1 b/ s    這麼多的血。她迷迷糊糊地抬手抹去,聞到灼熱的腥氣。什麼東西骨碌碌地滾過來碰到了她的腳,夜明驚悸地蜷起雙腿。那個人她認得,是方才調戲死去老七遺孀的男人,他眼裡目空一切的無恥依然鮮活,那雙眼珠子卻僵硬地凸出再也無法合攏。& y2 p- d7 e7 L5 S. z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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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倒在血泊裡。胸前被刀刃劃過,傷口中汩汩地噴湧。她的血和人的不同,她的血是涼的。但四面八方的紅流在身下積聚成粘稠湖泊,共一處慢慢變冷,分不清那些血液屬於自己或別人。夜明的耳朵裡嗡嗡迴響,那一片尖利轟鳴的噪音來自她身體深處,是對於失落蚌殼的微弱的代替。以此在恐懼中她消極地保護自己,過了半晌——其實只有一瞬,昏昏然抬眼看見四周橫地的殘屍。* u4 E" q! Y# ?3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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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彷彿是一場異常慘烈的廝殺。一日之內她遭遇千年來不曾面對過的赤裸的殺戮。那些鼻翼穿過金環的男人們舞動刀劍,戰鬥的場面極其激烈,她卻聽不到任何聲音。耳中銳響如洪大的蟬鳴,嘈雜到極處反而成為奇異的寂靜。夜明漸漸覺得身體開始漂浮起來,就像在海水中的感覺,她望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忘記了恐懼。但那也許只是因為失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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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j# Z7 ]: q& k    一切荒謬得如同夢境。鼻穿金環的男人們在寂靜中迅速地依次倒下,使她想起曾目睹漁人收割海菜的情景。彎鐮之下齊截截地一切就斷了,沒有聲音。那以後總有大量的魚群蜂擁而至,生命死亡時溢出的汁液豐美了海水。$ Y8 N8 G4 O" ?8 Q* |, s
    不斷有液體飛濺到她面上。那紅色之中她看不清屠殺者的面貌。他揮起一柄平淡無光澤的刀,一刀下去一個亡魂。利落得簡直不是殺人。6 v8 M; I) V/ s- r

' V, Y7 R3 h1 D& c4 r2 }* f8 Y    只是收割而已。平淡無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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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望向洞開的大門。那個面目模糊的人彷彿從天而降,她不記得他是如何進入這幢建築並開始廝殺的。他手起刀落又砍死了一個敵人,逆光,僅是個剪影。背後遙遠的兩扇門框住一方強烈白光。0 |; J* c- T3 L- L2 \/ n& i(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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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方當正午高掛。! q9 g* y" F, a4 S$ q
  
2 |5 `5 m- V" h. `0 I6 ~0 ^) Y8 }    常鰲又驚又怒。他來不及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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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刀鋒已沒入那女人的胸膛,他聽到砰然巨聲,兄弟的頭顱飛來砸脫了掌中刀。他半邊身子濺得一片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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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腕劇痛。常鰲咬牙摸摸腰間九節鋼鞭,那煞神從何而來?長鯨堂縱橫海窟三十年,仇家無數,但他竟完全摸不出他的路數。像個天降的災殃,這廝來得好快!外面那麼多人,沒一個示警,甚至連攔阻搏鬥的聲音也未聽見,他已直闖廳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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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弟兄們砍瓜切菜一般死在他的刀下。常鰲看了這無名災星的身手,根本沒做抵抗或偷襲的打算——誰知道他是衝著誰來的,不管衝著誰,自己身為大哥總脫不了干係。這批蠢貨已不中用了。他們完全是虎口裡的羔羊。9 @- ^( O5 e8 `' W$ @  N

3 X* _) S& u3 l  O    長鯨堂就毀在今日。但一個長鯨堂算得什麼!他能用三十年興立一個橫行海上的長鯨堂,就能再立一個更強大的——只要給他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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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B6 e( G+ {( Q+ }    常鰲當機立斷,捨棄了這已成廢墟的基業與活的死的弟兄。他拾起老四屍身上的鋼刀,轉頭直奔那女人。/ d4 a& X3 v6 L) }4 g! e" i. j0 J'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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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鯨堂毀了又怎樣?不老仙丹依然是他的!千年萬代的榮光依然是他的——常鰲更不遲疑,舉起刀對著她便砍下去。; M; e* u/ k" r  s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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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錚!半截斷刃破空飛去。常鰲驚諤地抬起頭。/ |( s/ X. }8 ?% Y

, i' ?1 d% E& \. Z( t    那煞星不知何時已站在面前。他手中刀架住了他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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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常鰲頹然而立。拋去了手裡的廢鐵。有什麼不對勁。這廳堂裡……怎麼變得這麼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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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i* b, l: V" F$ h  S) R    長鯨堂的兄弟,竟然已死絕了。# i# k; H- @, N' u

$ [& t% v* _: K    死人是不會喧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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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這是……為了什麼?」常鰲望著眼前的陌生人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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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 T$ ~# B) Y9 W9 A. @    他背光站著,臉上一片模糊。他和他的那柄刀一樣暗淡,看去不像是一個才剛殺了這許多人的人……刀靜靜地被他倒提在手,順腿邊垂落。* Q9 x0 Z& h2 f$ l9 F) d!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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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開口道:「你是長鯨堂的大哥。」他的聲音很沙啞,叫人聽著也覺得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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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P2 i* m) m3 q# ^$ i    常鰲很不喜歡他的嗓音,但他必須試圖挑起對話。很少有人一邊說話一邊殺人的——人在說的時候,通常都不喜歡做。他盡量鎮定:「我不知道閣下是哪路高人,和長鯨堂有什麼梁子?這其中難保沒有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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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 Y- Q2 e  t4 Y1 l) x    陌生人卻懶得答言。也許他自己也覺得用那樣的嗓子說話是件很吃力的事罷。比起來,殺人輕鬆得多了。他的臉在暗處黑忽忽的,瞧不出眉目。然而常鰲能感覺到他在注視自己手中的刀。這令他膽寒。& N4 x3 U: h0 T$ F3 v& f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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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難道是為了這女人!常鰲腦中突然閃過這念頭。他兩次阻止他殺她,阻止他剖開她的胸口!即使在戰鬥中,他一直在注意著她?「假如閣下是為這女子而來……」他幾乎想這樣表白,然而不能。以上都是他自己的想頭,這災星未必是為了她。如果不是,絕不能再引起哪怕一絲他對這女人的關注。千年蚌珠不老藥,常鰲不能讓它有半點閃失。只要今天不死,它遲早還是他的。; ?' S4 E1 Q! A# w

9 L1 _/ `% a- S& [. |3 [9 t    他陰鬱而飛快地盤算著。陌生人卻彷彿已不耐煩。他道:「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顧德春的人。長鯨堂殺了他全家。」. r1 z$ _1 l1 G2 N5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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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德春?……」常鰲努力地回想。這名字有點熟悉,絕不是武林中人,那麼……他想不起了。長鯨堂這些年中殺死的尋常商旅不計其數,並且大多是整船屠滅,常用的手法是劫掠一空後把人都綁牢,在船底鑿開洞眼。有時將砍去了手足的人拋入海中引鯊魚來食以為笑樂。顧德春是哪年哪月的一個亡魂,長鯨堂大哥這會兒實在無法回憶。: G+ M+ Y( X% p6 x( X- o

: p0 L* I, L0 f) Z( Y    陌生人道:「你用鋼鞭。拿出來吧。」常鰲看到他握刀那隻手的手背上肌肉微微緊了一緊。他知道自己已無退路。手腕仍然痛徹入骨,但他只剩下這一擊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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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後退幾步,右手緩緩摸上腰間,口裡道:「原來是這樣。閣下誤會了,我敢擔保長鯨堂並沒有殺過你說的那個人,我從來沒有聽說過顧德春這個名字……」# c3 Z7 f0 u0 x: s) K% }

4 }8 u9 D  Y, n! O' L    突然,陰暗中一道銀光暴起,如毒龍直取站在對面的陌生人的咽喉。他手未動、臂未抬,看似就要來不及抵抗。常鰲嘶聲吼叫,於中途戛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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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v0 d' |2 V) T7 R  R* `    陌生人安然看著他的眼睛瞪得凸出來。常鰲喉中發出嗬嗬的聲音,聽來倒像是一種滑稽的笑聲。一個老人的寒冷的笑聲。7 n4 B. f" p" K8 S

$ E, s; N7 Y5 D# K1 `' J7 r    朱漆剝落的廳柱後走出那女人來。她慢慢走到常鰲身後,把手撫摸著插在他背心的匕首,象牙柄光滑地在她掌中來來去去,她臉上漾起奇怪的笑容,彷彿竟有一絲憐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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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鯨堂的大嫂穿著她那一身亂七八糟的艷麗衣裳,輕輕俯嘴在他耳邊說:「你以為我真不知道我爹爹是怎麼死的麼?我本來想殺了你也沒用,沒想到今天有人替我毀了長鯨堂。我一點也沒想到。長鯨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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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 U5 Y1 w0 g( d    她低笑了一聲,白手按在匕首柄上,親暱而又輕蔑地半含著他的耳垂道:「你這個老不死的,今天總算是死了,嗯?」! |8 d. B6 ^# k) f8 G4 M* e

6 u' I; v5 v# n6 U" L" d  g    她拔出了匕首。一溜細血噴出,在她的面頰劃下弧形痕跡。常鰲瞪著兩眼,把這個僵直的姿勢又保持了片刻,終於向前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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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m: S2 E5 S* b1 e. |4 Y. W, ?+ \    陌生人似乎皺了皺眉:「你為什麼要殺你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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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嫂聽了笑起來,滿頭珠翠晃動,竟笑得不可自抑,花枝亂顫一般。他沉默地看著她笑,笑完了,她突然朝地下一啐,呸出一塊耳垂上的肉來。5 c8 M3 B8 y5 v- V2 f% t; C

& g. Y) P1 O$ I- v# y6 z    「你管得著嗎!」她抹了抹嘴,輕狂地、幾乎是惡狠狠地甩下話來,「我殺的是我丈夫,醜八怪,你算哪根蔥!」, }- J, I+ ?1 @- j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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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陌生人又默然片刻,道:「我不殺女人。你走吧。」2 k( o$ ^# G2 |7 t) U* ]

' _' t0 z, B3 G0 ]; ~# P. \    大嫂似乎怔了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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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謝了。」她斜起眼睛向他一笑,轉身往大門走了。踏過滿地屍體,其他的女人早已逃得無影無蹤,她扭動著腰肢,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是一大塊花紅柳綠扎得人眼睛疼的顏色。0 f* T, b" |4 N6 K(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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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消失在門外的白日光中。. M2 n* D' E/ ~8 T6 C$ u9 u2 z

/ {) F' _- s# y! w/ W/ h    陌生人把刀插回身後,他低下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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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 N' W$ y# l% b/ Q    燕雲覺得口渴。此日,在兩夜未眠跋涉尋至長鯨堂巢穴又殺了他們所有的人後,他
7 f, L% y; X2 [迫切地想飲一碗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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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y% M- p. K% W    然而他得先俯低身子,從滿地屍體與血泊中抱起那個垂死的女人。她胸前有傷。當他擊開大門時,長鯨堂的首領正舉刀向她心頭剜下,燕雲隨手擲入的頭顱砸在匕首柄上使她逃過了挖心之災。刀刃拖過之處依然留下長而深的一道口子,汩汩冒著血。女人仰躺在他手裡,身無寸縷,血穢不能污蔑她潔白的身體,那傷口像把素白織錦橫來扯裂,裂帛的清脆決絕。3 G* L' [6 g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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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鮮血沾染在兩手,涼似觸摸春初解凍的第一層冰。燕雲微微遲疑一下,取出小瓶氣味辛辣的黃色藥粉盡傾她胸前,撕破死人衣裳緊密相裹。女人的血涼了,但她沒死。可怖的傷口張著血紅大嘴,她的嘴唇卻閉成一直線,蒼白得錯認不出在面龐上的分野。她的人從頭到腳都像具屍,如若不是半闔的眼縫裡微微透露一線流光。" G; h9 y2 P* Y/ _! y

5 [0 z7 J. R# I+ o, Q    她的眼珠還在轉動。她在看他。燕雲忽然竟有些慍怒了。這個女人的眼睛如此清澈而平靜,不帶一絲恐懼或是死裡逃生的歡喜,它只是透明得彷彿映得出這世上所有的人與鬼。任何被隱藏的面貌都將無所遁形。她的眼睛告訴他,她沒有求他救她的意思。. Z. C' ~$ m& i- q!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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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本來也不是來救她的。一切不過是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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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3 ?- ?3 F; |% r; e, \' a    夜明睡著了。醒來時頭邊油燈晦暗地照耀著似乎是破敗已久的所在,一點黃光還不如奄奄待斃的螢火蟲,除了尺來遠的徑許一周,她什麼也看不見。黑紅一個小圓圈,空無一物。彷彿是睡在很冷很硬的地方。; W" O8 |  M7 W/ c/ S; c

( R; `2 g% e9 {7 W; {6 p    好像記得那個人把她橫抱在手裡走了出去。離開長鯨堂,離開那許多死人。都是他殺的,不到一頓飯的工夫。這可怕的人。外面強烈的日光直射下來,令她在瞬間昏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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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6 I' ~0 o: W1 \    她蜷了蜷手指,以此來證明自己還活著。忽聽嚓的一聲,一團光亮在三丈開外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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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N* Q  [" U  M) j    那個可怕的人手持牛油大蠟,一路走近來。動物脂肪燃燒的臭味隨之逼近。夜明閉了閉眼睛。他帶著碩大的一團光,一路走,一路讓她看清楚身處的空間。那是破了面子的鼓,那是倒塌的寶旒華蓋,那是牽著泥馬侍立的缺了頭的人像,衣服顏色都不辨了。那人過來,跟著他一起,整個莊嚴而殘破的人世間來到她眼睛裡。不知道為什麼,那麼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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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4 @5 m/ R4 l+ r( A8 p  ^, G    光停留在她面前。夜明看到自己身下睡著朱漆剝落的神案,長髯紅面的高大神像立於上首,泥塑的胎子卻穿著舊錦袍,他站得比世人都高,極為神氣。恍惚那褪白綠袍的衣角能飄到她臉上。夜明想抬手揉揉眼睛,竟不能。胸腔的疼扯入五臟六腑,使她連吸氣也艱難,每一口帶著牛脂臭味的空氣都直接撞動那潛藏著的痼疾,伐髓洗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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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放下左手一隻罈子,揀起鐵扦燭台,把蠟燭插上。在夜明沒來得及說話之前,利落地抓住她身上密密纏裹的布條,連同胡亂蔽體的衣衫一併撕開。他拿起燭台,往她胸前照著躬身來看。夜明看清這張似曾被火灼燒過的臉,五官原本如何,都被糾結的硬疤掩了。它們蠻橫地盤曲在他臉上像一窩死賴不走的蚯蚓,已與人共生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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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許這就是他的本來面目。誰知道……他很醜陋,但並不可怖。滿臉猙獰的傷疤經多年時光褪去了血凝之色,已經模糊得不讓人覺得驚駭了。他面目模糊,年齡模糊,表情模糊,這張臉似乎只是一個面具。在伏魔大帝神像的腳下,更像是一個被鎮住許\多年,已泯去了狂暴之氣的什麼兇惡靈物。夜明不知道這人望著她傷口的眼光是什麼意思。7 B( L) U# u* O& ^

0 h; T+ h% A  {    「化膿了。」他簡短地說。突然拎起腳下的罈子,拍開泥封,濃烈的酒氣登時溢了出來。% x! g9 q5 E" R8 `0 s6 D5 E, Q

3 i3 C$ u3 N  S/ w3 k    「得用烈酒清洗。」他放下燭台,單手提著罈子,把酒向她胸前直傾而下。夜明感到像被巨錘擊中,酒在身上流淌,她整個人就是一條痛楚的黃河奔滅入海裡去。她張開口,嘶喚出聲。' y, |3 N& k0 A- l.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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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會痛的,忍耐一下。」那人說。夜明根本聽不清他暗啞的喉嚨在發些什麼聲音,她懂得他的意圖,極力忍耐,但仍然發狂般地蹬踢起來,傾側著的酒罈自他手中歪落,帶倒了燭台,轟的一聲大火在神案上延燒起來,朵朵赤紅蓮花包圍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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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躺在火中尚未來得及害怕,那人不假思索,反手脫下布衫便向案上撲打,幾下將火打滅。連那盞半死不活的油燈早不知滾到哪裡去了。關帝廟中霎時一片漆黑,半星燈火也無。, e. v9 N4 N' O+ N  V,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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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聽到那人近在咫尺的呼吸。蠟燭的氣味還繚繞不散,然而幽暗之中,漸漸發出柔薄淡白的光,氤氳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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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稀見到橫臥案上的女人身體,一層光暈籠罩,寶氣浮動。如一尊白玉觀音的臥像。% x8 Z5 }$ C) P2 q& x0 k& e; `

/ ?- y7 Y' a1 y+ D6 N  夜明霎時呆住了。寂靜中聽得兩人的心跳,畢畢,剝剝,極細微地,錯以為有殘火未熄。她一絲不掛、無處可逃。" ^% Q3 ~6 N1 I" D' r6 E

9 e9 @6 _, \1 N" Q    唯有把雙腿蜷縮起來,手臂交抱向胸前。然而這掩耳盜鈴的笨拙舉動不但遮不住半點光彩,反恰可可地暴露了她的秘密——團起身軀的女人,多像一顆碩大而溫潤的夜明珍珠。那價值連城的寶物,為什麼偏在這種時候,她的美麗難掩難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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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O- c0 f# d5 i    心跳聲交錯起落。這廂激烈而輕細的狂奔,和著那廂,沉穩凝重。像一折誤了場子的戲文,生與旦都沒上台,只有後邊鑼鼓不肯欺場,顧自敲打出各式的花點兒來,疾徐有致。 7 F) \, A1 x+ |* g* o) D) h) O

2 f( `: b9 |* j- ?1 c% W: q. ?    那節拍該是合著傳奇故事的轍。但這兒並沒有故事發生。古廟的黑暗,浪費的空台。辜負了這一番心湧意動。5 l. w5 }1 Z" _/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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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與旦都沒來。他們只是兩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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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為何,夜明覺得她自己的驚悸更勝過那男人。面對裸身發出光華的女人,他似乎見怪不怪——誰知道,或許就是因為他本身已經足夠奇詭,所以不把一切反常之事放在眼裡。他篤定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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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0 \/ O0 Z) [# p  _& R$ ]3 X8 j    夜明覺得這人比什麼都怪。- e) x7 J% H* v7 |" p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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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躬身揀起跌落的燭台。蠟燭摔裂了,從鐵扦上掉下來。他從容地把它掰斷,取上頭還完整的一小段重新插回扦子,點燃。淡薄的珠光頓時被火光衝散。男人舉著燭台,光亮映照他看不出喜怒的臉孔。8 Y! T3 W( I. B' \" i

  R& F% `' T  H" {1 `; `3 ^    夜明輕輕咳了一聲,道:「大俠,我是……」7 y0 X# b5 H' }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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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她回到人世之後第一次開口說話。然而只說了四個字便被粗暴地打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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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想知道你是誰。你不用告訴我。你是什麼人,你是不是人,都跟我沒有關係。我只不過湊巧救了你而已,今後你的事,仍然跟我沒有關係。」那人沙啞地說,「另外,也別叫我大俠。我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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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 c1 _- o0 D& @+ l    他又揀起方才用來撲火的布衫,拋在她身上。夜明雙手拉著衣襟勉強遮住身子,濕淋淋,穿上比不穿更寒。聞到衝鼻的酒氣。她撐著坐起身來。對方已明確地表示了不想與她扯上牽連,她該識相地自行道別才是。& K4 I' x+ U, G: I4 Q6 ^# K6 Q$ _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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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確信自己是想道別的,和這個怪人在一起也並不是愉快的事。但她張開嘴,說出來的卻是:「你為什麼會去殺那些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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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 Z7 d; I1 F+ W  ~+ \* `, P    說完自己不免也是一驚。這不是她一貫的性格,多口多舌,過問起旁人的事。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死裡逃生,忽然失去了自制力?那人雖看不出臉上神情,目光中也帶出一絲困惑。這女人恁地不懂規矩,自身尚且難保,還有心思打聽人家的私事,天生的長舌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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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I6 ~) ^. [& ^    她猜他一定是這樣想的。開始後悔起來了。正要掙扎下地離開,那人卻開口道:「我不知道那些是不是壞人,我殺他們有我的理由,別的卻沒想過。」: P7 P% T; M) J( x& x' ~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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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頓了頓,又說:「你又怎知他們一定是壞人。因為他們要殺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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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他眼裡的神色彷彿在說「女人都是這樣的,難怪。」夜明裹緊那件空落落的濕布衫掙下神案,便向外走。) X' k7 a$ b" V) Z'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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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我多事了,先生休怪。您的救命之恩,我一介女流難以報答,如今告辭,不再麻煩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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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步還未邁出,胸口猛地一疼,使她猝然撲倒在地,連強自奮起的最後一絲餘力也失卻,再挪不動半寸。深入肌肉的、化了膿的傷口被酒一潑,那分劇痛無可形容。幾千幾萬把小刀子翻著攪著,呼吸彷彿都汩汩冒著血氣。口鼻裡的腥如此濃烈,甚至連無時無刻折磨著的心底裡的痼疾也暫時分辨不出它的所在。" `* ?* ^, t6 N3 T- U$ I5 F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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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緩緩走到身旁,卻沒伸手扶她。醜陋的木刻面具般的臉悠悠俯視著,像是對她,又像是自言自語,輕聲道:「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你知道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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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俯伏於地,全身絞扭。在那巨痛的浪濤裡她的神志依然清醒,那人一句話如同轟雷掣電,劃過心底,一道通明。是啊,什麼是好人,什麼是壞人。什麼是黑,什麼是白,什麼是愛,什麼又是恨,她知道麼?她知道麼?# G* r4 X, ]2 v+ D/ v' o4 o3 Y

3 I/ |+ f2 g+ b6 s  A% E! Q  P    她從來不曾知道過。: l2 y4 [+ D2 Z  b, d- \

' c& M4 b- O5 ^' l    世間哪有愛恨黑白。一切不過是眾生交錯輾轉因緣,七寶樓台,層層生滅,茫茫的大世界,一切都模糊。她心裡久已忘記了的一個影子,他是好人還是壞人?她說得清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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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6 B* N1 F' e- B4 ^) x3 c) [! z    一切都終將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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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影子……隔著五百年的歲月,他從模糊的開始流入更模糊裡去,終於澌滅。哪有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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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隻手拖住肩膊將她扶起。醜臉的陌生人,他在伏魔大帝腳下,也是小小的一尊神祇。神主宰萬物生死,她的命自他手中被撿回,此刻,他就是她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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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沒有感情。他的職責只是維持世界的平衡,故善神祐人,煞神屠人。這其中,或許並無道理可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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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做不了她自己的主。於是痛楚之中,她聽到了神的綸音。/ U- w: [/ C$ t& |/ {% ]3 x

) h# i- @% `# I    他說:「你現在走出去會死的。先跟著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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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 Y  B  d4 M! Q) k& o+ p6 a    燕雲帶她向北行走,沿途歇腳在不同的小客棧。 ; }: {, [. C4 e+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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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知道了他名叫燕雲。除此以外,並不比相遇那天多瞭解他一絲半毫。夜明恪守那日的教訓,再也不肯多口。關於他是誰,他為什麼偏偏那天會去長鯨堂,他要帶她去哪裡,他不說,她便不問。其實,對於這一切她原本也不存好奇之心,無愁海底已經沒有人在等她,那麼無論去哪兒都是一樣。她自己也不明白,何以那一天,她會對他表現出違背本性的關注,並跌倒在關帝廟裡。莫非冥冥中有什麼阻礙著她離去的第一步,上天注定了她這次上來,是要同這個陌生人一起漂泊嗎?世間事總是這麼的沒有意義。他們同行同止,卻始終素未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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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6 |/ z8 C( k  k    名叫燕雲的陌生人似乎來自北方。他的魁梧身架與闊大步伐帶出塞外的氣息,一種筆直豪邁令他的背影不失為一名昂然的好男子,他的嗓音卻聽不出來處,不知是先天的缺陷抑或後天的災殃,他的喉管被什麼東西無情地銼過了,像把廢棄石雕重來打磨,血肉紛紛屑屑,終於辨不出本來面目。 : w: _$ p5 |+ G2 y8 a5 b; @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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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到一處燕雲都與她宿在同一間房,既不徵求她的同意,亦毫無尷尬之色。與其說是磊落,不如看作粗野更為恰當。這個人不懂任何規矩禮儀,也可能是懂而不加理會,他總是任己意而行,夜明想他做任何事大概都是出自感覺而非思考,類似動物的本能。燕雲就像誤入人間的一匹孤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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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 F7 l. N6 @0 J    跟他比起來,她覺得自己更像是一個人。那些世人奉行的繁文縟節,那些輕言淺笑,舉止端莊,她曾經,比誰都更稔熟於心。但,這些如今都沒有用了。世事是奇異的。 $ E( r7 B" i5 r8 [% E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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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每天用酒與辛辣的粉末為她治療傷口。除了這兩樣,好像也沒有其他藥物。他甚至不曾為重傷的她要過任何滋補的食物。在他的生活裡,那些大抵是從無必要的多餘之物吧。 # u, Q: v5 z( g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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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和他一起吃著小客棧準備的簡單的粗糧。能吃到這些其實已經很不錯。夜明發覺她這一次被迫來到的是一個亂世。皇朝的統治搖搖欲墜,一些藩王起兵造反,幾個皇子則勾心鬥角,邊關尚有異族覬覦,不時趁機騷擾。正是內憂外患,到處都有刀兵,大家都想把這中原寶地佔為己有。他們打到哪裡,當地生民無不慘遭屠戮,僥倖活下來的則拖兒帶女四處奔逃,造成泱泱大國遍野哀鴻,盜匪橫行,無法無天,所有的秩序都被打破,一切動盪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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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在殘破的斗室裡告訴她這些事。他說,這是江湖人格外活躍的時候。因為世上許多原本重要的東西都已蕩然無存,於是武力暫時變成最重要的。說完之後,他為她解去衣服,開始上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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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明在他面前敞露出胸膛,閉上眼睛。必須用烈酒沖洗傷口中前一日的藥粉,及以棉絮和碎布擦拭,直至微溶的黃色粉末與潰爛的血肉全部清除乾淨,露出嫩紅色新鮮的肌理。那是很痛的,每回換藥都不亞於一次刑罰,在那樣的疼痛裡,夜明回想不起上次她來的時候那個雍容悠閒的太平盛世。人人溫文揖讓,處處燈火笙歌。在動亂與飢餓中褪淡成為盲點。她經歷過人間最高雅最體面的大富大貴,但這一切此時只顯得荒謬可笑。朝不保夕的時候沒有人還在乎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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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很快習慣了這瘋狂、粗礪、貧乏的世界,就像習慣了酒水潺潺淌過傷口。當那種疼痛必須逐日接受,她發現也不是那麼不可忍耐。她有一個永恆的疼,在心房暗室內,已如影隨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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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換完藥,夜明吃力地坐起來,讓燕雲用布條為她重新包紮好。她感覺到他的手指掠過她背上八字形的兩條傷痕,一次,兩次,輕輕地反覆。她身子略微一顫,但仍靜靜睜著眼睛,伏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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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雲的手指同樣鎮定。他從沒問起過關於那兩道可怖傷疤的來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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