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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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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6 O2 d8 s/ \; u/ d7 t6 e/ \$ `
楔子8 w$ |) H; g5 w+ j6 s0 g0 i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v! S+ E' {' K! Y" M6 ^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p& t. {- e, w9 q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 }. Q; |3 F8 d0 _* y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4 _+ R" K: L: [# y0 m' W7 Y" u
5 e# l6 Q: ~0 ~$ ]* u6 }- J* q  Y* u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F8 S! G3 t' {$ N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9 J8 d/ z% i+ Q; W) C9 A* l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8 R- P. d2 r; y4 h/ u& D5 H' K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 ?' S; i- d( {' v9 t/ w$ c8 \( P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 C5 [# I* K$ k' H
+ _5 j7 X3 t5 h! r* ]) w! C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9 I( b5 P2 ~) P/ T% S" x& ]8 i0 p
) {, b1 y' c) c# L2 E5 e0 H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m% V  }9 ]- X8 U6 U) _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x* @8 s3 y3 _1 e. i8 R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5 Y$ g. q1 q; Z6 d; s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K' x$ F1 @) B; q& Z
了。
" w& O8 @6 _, [$ d1 |9 f6 T4 p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y# X/ E1 P, E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z9 S- X3 J: W
住。2 c1 N  T" P/ h. d- y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0 s3 w" B/ D) R$ I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 R( {% Q3 ~6 g0 G* f' q- {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P& ~/ i0 |+ a+ D
: T8 q' z# {. F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7 L& ?2 L7 x7 M9 }( d% P' z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7 q9 {+ q! d$ X  l
成現在的我。
. W/ v4 a) b; \  @) Q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o0 \  C+ a* j0 c6 `1 W

第二個變化是…
. [, l/ m0 ]# `! l0 g
我遇到了鬼。- L# Q+ ^: g$ T& ~3 H& D2 u+ {' R3 d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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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u6 |6 I' G3 C$ F5 u
! V, W: F+ P, j8 V$ R
' S$ f0 B9 i3 I9 P, {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O0 u2 q% k( n. T: l- y. M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8 P/ J0 v  R8 P4 _( J( Z( v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_) L% D9 @2 h, \& U
. a3 c+ N$ T* W9 a7 |( O3 O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2 U/ i: j& R) N/ Z3 Y! L5 {0 d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4 d7 L/ T7 X8 P, D3 Z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 c  o5 g# i" s7 E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1 H1 m; o+ y9 c% _7 I. ]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3 x3 z2 j% S7 N6 S( m7 o2 n7 R7 x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0 `  v- Q+ e1 _$ S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7 y2 h$ F9 v) _# _- B* N3 l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 W" g! U8 a; ~8 l  s+ H* n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4 a' U7 S# l  c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 E% v- ?+ L- G) w) @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X# T& u. k! z0 E$ |3 @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1 q9 u! J6 z8 ~+ M+ v' L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S' W- K" n1 E7 g- A' l+ u* p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7 V5 y0 l  R/ N( C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L( `" e0 D5 H- Y5 S6 r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C1 r0 K* d/ K6 T
, L) y0 m9 r  |* `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E8 d# }* u% j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7 `; }; ^" U1 F6 W3 `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1 c4 l) k* T: k: i: Z4 v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O; H/ }) f4 ?" E" [* }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K- h- r1 O' D; V0 n
8 s' B" O  o; Z- ]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R7 J( V% U& b# J/ l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L- `# Z) G) M: u# F
2 u: Z4 s# O3 o
「媽媽！」5 l& F/ G$ h# ~5 ^6 Q7 ^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 B4 [. l/ q+ k9 C; P4 Y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  F9 p. x/ c3 [0 G9 O/ R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8 \9 O$ _9 V; S/ h" C) a
也是理所當然的。/ G' }% p0 b- _1 [% T5 y: P
" I) d0 F& |1 t, C; q& I( m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4 ?$ r$ f+ P- G, D& `( K( ^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 N# S; a) H- p, J1 e1 y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w4 |' Y) `/ R- m
" D* a. s) N  P7 z: H6 K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 W& f* D4 A7 a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V* f" l1 \6 i2 i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7 P2 e+ t7 W! x1 B" Q8 |( R
2 j7 E  G0 h8 i( V5 F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o- p1 Z& f( t1 @1 o# {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 _1 [$ q& E, i) o% i$ u8 d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 T* C6 P8 c" T9 J8 i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o& t1 d+ l+ N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k. l' J" Z' x: g2 n1 S* R+ v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 d+ c3 z  d0 X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8 U- ~" ~6 N! C: S) X. P1 B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 E; E. N  H7 L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z2 J2 J1 O5 F6 ]  [3 s- Z/ Y( t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x/ T  ~  D& T: t) U* Y
! q, A1 I2 v, v  y7 U+ y  H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s) g8 s) I6 h( F
! k7 r; e  _) {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f5 n2 D* ^: ~. y
: E. ]& p: {+ E3 e4 L3 R& @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w9 M) c) |5 S- \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P& u4 y# J4 x  E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8 O9 h) K$ }/ z7 y0 W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5 h7 t/ Z" `! l& `  P
4 T) R) |/ z' N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U- f+ \0 u+ R2 U" ~7 }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3 d1 A7 G3 L5 a3 `1 y$ ~/ b' j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4 M2 N9 c6 _9 h4 j% H: b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I+ E! @# _' n) s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1 _* |& K+ _! U1 V  m! Y2 V0 m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9 O! a1 J" e8 B2 K3 U0 {; O3 Z

我突然清醒過來。! {$ s! }5 W' s
- Z% O. ?6 m9 }2 j& _7 A! q2 M  D8 ~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2 l" j1 @) f! D* K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Z1 P; S2 G" X1 |3 {8 m, k' I; ~
7 R0 a/ n- L! p  b' A3 F  p8 X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9 x) Y' l* [* G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0 D  F/ o- B/ c. r) h! k4 ]5 _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2 i' a' h; @4 V, @; e  g5 h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O8 P, j2 n$ {! N) b: V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 i" k! E  _) W$ @% ?1 E1 I: [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 [- ~; j+ r9 ^9 {$ s1 x4 A8 M9 g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i. E6 v! d- O* h" m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w' |3 ]: u  y/ S2 S. T0 w/ Q2 K1 l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I( |5 V: ]6 d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B* g; b" d0 n; y) X) }+ x5 w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 l9 s; p/ |/ X! s$ [: V2 Y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7 i7 K1 s/ R! M  W& E# K8 |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L& e7 @6 J; }6 x$ q, _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u! e) X5 `' P3 W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7 I: g- F7 U* x% Y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 R1 S$ @5 H* M  N" F* Q/ k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s( q# ~# }6 K0 |0 l; e, v
9 B: H0 P8 G+ _9 Y8 y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N) K. B2 I' q0 z, Q( m
" o3 a+ w  o' G7 W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h8 z" Q- e, P! l
; p- N, W# n; p  q5 i$ ?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J; c/ T! }& L& J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q2 D: O) a; H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w" M& [' U6 }# X7 f6 C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o  w9 V) B" Z7 x$ Z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9 t+ B, r& w- W" ?; e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K9 {! f: F" J/ w
& p- M7 |/ L. B( j1 o6 j4 V1 F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C6 M$ j- P9 [6 k2 J: _: D4 h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g: R6 D% Z1 W
9 u$ R- q) S  u, K$ K9 S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X8 K- n. l. q  Y; O
* ?$ t# v9 Y& }. Y* ?
「好…」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 Q9 ?0 u0 u* w" _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w4 _0 L% Z3 z. P1 z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0 }! B& [: T& v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 `) H. x' k/ f6 o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f3 @+ p/ ]3 m5 r7 a# G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 [% _. _- f! V/ H1 i3 E9 V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 _1 E8 p& a' F* K9 S0 k" c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9 R: W2 Z8 A# S; c1 s" R( ]" U/ u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1 E- p  R) [) g* M; c4 a
* X7 {% d& W6 l( a6 g( h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1 v8 S5 l6 N5 g+ J4 m* G6 Z3 p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3 [; V8 y& p7 P* l# O
% H4 z, E7 X7 b! A- s$ L$ p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4 P; }8 H$ |: s$ l# F  a" R6 }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T+ m- _9 i! J, ], }
- r- L: P9 s; K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S' h6 ^" P3 S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X8 Y. E; }' M! \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0 H4 D  F, M$ i4 ~7 Y. T/ ?# J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0 k. z( R2 ^( r$ _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1 R5 l7 c5 P: r4 }
# L& s4 N4 b  O( K0 o9 I+ p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1 F) g( }- I$ A/ Q+ j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7 m- o0 o' H0 ?7 P. I& X9 P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V9 V/ o$ i. w7 U/ e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X2 L) s! ]- ?% R  g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6 ?, V, M: s, l  c4 w" R/ p3 @7 ~
# i; L/ L. X5 Y6 S0 B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5 W; e5 J3 O6 T9 y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6 G$ Q4 Q3 p# A5 j: Y' I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 x! a3 u/ ?2 o: K% c& {5 X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G8 f$ w4 O  C
我昏了過去。! {, a4 P: k, K& i+ u  B
6 g- M' u1 x+ Y; ]$ ~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6 J/ B2 l* Q# u& @. f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 y( M. C2 h- Q) x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W( T6 \. N; U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J% N2 s4 N. d) k9 f4 k
# f" p+ ~1 ?: ?' e& i2 @/ V3 d7 g" o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9 x+ U9 n2 K" a) K: [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Z% l# e, w) H7 Y# s8 |- p; n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 l& `7 @/ C7 D& d( O8 K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B7 C  F  Q% B- w
記得過程。4 Z2 h! ?& a% `, K: z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Y- P; c1 `/ V5 s, [! s6 h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 J! }, B1 o( n+ V8 ?. d  i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0 n' P! v$ W& `; {; s" L/ ]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Q; }* G2 c9 u- V! ~+ i6 Q; N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 }3 |% o9 a2 F8 C: ^1 X% I* Q' W" U% x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 g9 @5 j+ g# H0 I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h, ?) B* j/ p2 ^5 A; u% R
。' D+ N; R/ F0 E0 ^) })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M" Z3 [" r% w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 G3 {- p2 r. i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 }, L* i2 W: N. ~. E
- G5 W6 E1 T0 ]/ ]$ i  Z+ e  ]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9 s# x" a3 T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 ]* P) J( I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I6 x5 p. x/ ^9 m% c# p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 j2 c- [- G) k% F
* c6 d; c) U7 Z6 l  k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9 E9 i8 ?  u' N6 T& T( M6 T+ b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5 Y1 k3 H% z& O! O
& r9 o6 z& s2 c! h9 N0 G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8 X; p1 O- @2 v( P8 }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M3 W4 b" S$ m- \" P3 Q* f+ Z
我等好久啊～」/ o" e" N! Q4 l  i8 n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1 a; P9 d* p* i) G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2 w# b) ^* D. h( ~- [/ `6 e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9 n9 f! c# U; ]! h( V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 W$ M- [" \3 R# i: c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6 P! a& `, t" {; D3 B7 s* N( V0 H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3 x  R7 R) z* c+ O( y4 x  _. T  L9 J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9 ]! v6 a# h  N0 T# h/ m
. l( z; w  w( v3 m# `. {
或者是鬼的目光。
) r9 ?; @  q) O1 K  T3 N$ ~2 X& l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6 m; @5 t6 X7 j5 D5 y* U- x
1 n- n- S" j( m) P$ |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6 w# I" e# D$ a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w$ p0 X" ?1 E$ o: c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H1 l* @/ P. s9 c) _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n( [+ [6 j6 ^0 V  ]( P
9 _6 `8 n! K; _) g( _' L! W
8 y$ ^  R4 \" X( W6 k( N
. ~/ D! Y9 w5 t7 n+ R; w, ?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s2 O& B% J/ e; l$ P2 r, u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8 u3 p$ }. D6 m% e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O% {& ~1 E! E/ n, t; i6 ]5 x2 {
+ [. U6 l9 I$ U6 x, ?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9 }8 i& W: O2 x; v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B# D0 S! e5 R
的話。4 e4 t' z7 E1 k+ d9 ~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S2 g4 C1 p  W/ s* F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0 v( K* Z$ O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5 r1 |+ X+ R* X* R5 a# h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2 ?  d" A& o0 d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Q9 k! A/ t% e5 b: a6 `' X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 {6 j# N4 P# w% U7 _) U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l& r7 l) n- q" W+ `; }( p: }

我早就已經瘋了。5 N& A; r' N5 a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6 t* i- O( N  i) T' y7 F
過世而痛苦。* y' P  }! y/ g! ]- V
9 a* l( H- `8 o- v2 l- T4 o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w$ Y% y& f9 L; Z9 h$ R2 {
( \5 j' ?$ ~! Y* i
＊＊＊  h6 t- l, G) v3 E, m' K
* C0 t6 E7 b0 b. q: Z2 k0 l% z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p9 o; v4 i& B' q& k8 T: j# _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X! ?5 T" r) F' k5 U
1 Y0 ^/ j, D  Q* @4 r/ N. }& @+ a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 _7 I0 J# ^& L% r# u  n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n1 L, l) V; R& L# a7 M
2 k  I% }4 V; G3 w; D' s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6 X, r: i9 f9 Y% O
的眾生看。6 ^8 f$ ^; m1 q
8 w6 s0 I4 x  R: M; J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U' \; v, G4 s% X9 ^/ j
* a9 Z5 N* O7 L8 w+ f9 G
我想也是。- G3 R( K! s5 p# T5 b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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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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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2 X  x0 F  O  u2 B$ ]; V4 a# i+ N5 A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8 ^& G1 b# J2 [. \* _8 ?2 \  ^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f% h" p+ x$ A+ K. [  f
* [$ w' w  P# p8 [" d

很逼真的夢境。
6 ?! i5 t: k( e$ Q, M5 b. t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9 s- e/ N) X% N9 l" X) h- B; u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 Z. S$ }. D2 j' I) O9 N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p) c- B0 Z1 M( }6 \1 {' V
。, d4 `8 A& x3 d8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3 P* O) `" N5 j9 J4 h: C
, w3 u- k. j% `% J3 n8 m5 U( D  f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 `# V% Q/ s" P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q( [+ g& I' w; e* y- X7 F6 q: p9 t
& s9 K7 ~- X0 T9 `7 a4 |" B& \* Y+ o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 h2 a% m) s8 w; Z9 ?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3 F+ d; v1 a! {' M
剁剁剁，剁剁剁。
8 s) I9 \3 W6 u4 z  k: D3 M3 u; S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D  i7 }% t& H- s. I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8 H0 R- D) l; m7 Z9 f( }$ V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 Y. p$ x, X2 q/ W7 i& p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V0 u6 h) i& E) J; |
我四目相對。  |. u0 \) G+ n& c* l

「…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8 g% o) f( `2 f  B1 V  Q0 r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a. Y( u2 C$ b3 E
* X5 |/ W) o: t. {+ n- l5 c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B5 ~; L" V. Q7 c' h& d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V/ P+ C6 q7 G* l; ?/ i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 \3 a" Y6 B* s& K; U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1 A; E% ]+ w& M# B4 I1 `8 G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 [% \  ~1 G8 |+ O! |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F5 s5 h6 O( u. T; g* O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3 d) m4 P4 p/ J7 H4 Q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K, w) {: n# k$ }. R$ m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 O' h6 Z( n) h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3 x1 ~' H3 [; w  D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8 ]+ i- K' [4 u+ \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U4 t. o+ c) h; Q: {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V$ y* K! R( d9 ]
- a* B2 S' a4 Q% u0 X& j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Y! J4 t7 I. Z0 r2 n3 Q6 G0 [
。
2 Z% l) z$ `% M( S" v3 q1 p
………# S1 {$ z$ v" r& j" L! z
0 g! ?- K! K) B( _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 A) `3 w" i- ?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3 x3 D1 _  M# Y. L: c& v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c/ ~+ c6 [9 D4 x8 q( J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1 R. g2 @/ D2 Z" z+ G1 W6 ]: e! H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A$ k2 d, T$ l, Y; p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v* k" e7 i4 y5 [; g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 F3 k! F5 n$ n, ~+ V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m( ~$ \( `/ l5 h: Y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F* y. Y5 u9 S+ y2 _6 |
+ G6 v& o0 a; a' E( v/ I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5 F) Y) Y1 ?0 ?3 j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 O  R) u* ^  H8 V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f3 w8 D  h" T9 T8 `0 ^% M
$ H/ L7 \/ O# C5 A) l1 O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2 W+ {2 W) t# p$ ^6 P7 e% i  K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S% }( j  V  U6 O% i0 @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O! \# R: M6 @, w$ x4 @
強烈的不適感。; D0 b) ?' |4 b) Q; L' M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 y5 a$ q- y5 j. S
並且發寒。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e# ~* K% y$ Y7 v2 d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X9 V- m& m9 x' h5 E" m
7 R2 _0 Q* M. _6 q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7 Z& U( T$ a$ F7 T( \1 M8 b/ K& s
8 ]( k# o( J; r- v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e2 J2 d) Z, {. t0 W& Q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q" J- `: `+ @! }
葷。」2 v1 k, e/ b! ]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V- ?/ O1 ~* j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2 b# c1 X- q$ T, @
' d+ y7 u$ J- }, k4 v! i2 |  ]: v6 k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g  @! d9 p5 e4 X4 Q/ U& a/ G. {

# t& s# |6 R0 ]; I4 L0 L& q/ A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s$ G/ O, o  l" A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4 ~4 v) c" @- q9 ~
在我這兒。( g2 o" {  E* Y: i2 g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Q  J3 _- a- Q' b- V4 J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b! o9 h2 @/ ]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5 Z6 b7 o0 y  A7 j0 I5 ?" _$ a7 R4 t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h  U. v( V# @/ q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7 h: c1 o; a# R2 x, U% d& h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8 F- O( w% {& u3 r3 h  T5 y& |4 ~/ C
% K& d+ R; r, {" P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F  o0 D! M6 y8 \+ o  r1 N% o  ~7 t
找誰交談。6 s8 E: Z  G/ y+ D4 L+ k. O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a3 N2 D& F3 N' @; ~) g* z
來轉去，搖晃身體。8 X% t( s2 \: J9 x0 x+ ~1 D9 B
: I( R5 y2 d& L$ x  S0 Z1 R" B% b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i# o) Y6 a. }( j; F) e9 T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1 `; {% [) @# Q0 e# o& g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 I% {; v8 p
4 W, g/ [6 x' B9 B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k  b$ Q& ]. Q' [4 ~  [2 K' V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u) r; `7 P: j! r- b
# l; k5 s3 D; h& P' n" p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2 c: U9 Z5 c- M2 t: h4 H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 {3 Z" w$ `: Y7 l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Z! t& S6 K2 u* j- _9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5 ]) U+ b& E1 x2 _" ?# p6 {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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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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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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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7 L" W+ L- S# f: n1 `4 [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Z, S2 O- l( f4 b/ B: l! d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Z: L, Z1 B! b4 M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2 c! v  S3 ~# W/ a; {/ D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V- y; k8 R( O* f/ J# g$ y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 p% ]( v3 a, q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Q+ s7 g( u& [% b* D( F*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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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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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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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c: z6 r8 x: S) X%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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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_; m$ Z, P$ c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p0 d  c) i; O#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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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2 a( `7 b" n6 I" b( A% V
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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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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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0 }3 I8 {4 g% T' r* r; g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d9 ~1 ?1 O- N/ v5 u+ r( b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q) X1 A2 W6 k) s$ G
磨的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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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f! G: X! f4 s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q+ d4 Z9 d$ F% W0 @" C1 I/ {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5 G! o% ^+ n( P) S: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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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v0 G. N; B; p/ h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X0 ]# B% C! X4 r4 q  o2 r( O
譽職的地基主啊！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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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u/ A7 e  D2 R" B& H8 u) T3 j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v; [; [$ c, Z. u: X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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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2 c  ]& Y5 b, O8 P1 a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8 K+ k3 Y- X3 _7 l9 F" k5 Z) F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C1 O; `" O( A9 k, d+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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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Y( L. X+ ~: d  |9 O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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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r( e3 |) Z0 O2 V! M0 I: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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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1 e+ F6 x8 ?( r4 u4 B# W
資料。$ m, R4 ]# q- ^  S6 U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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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M. i+ r$ v: r. U' }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C9 `" |8 A& f  |  }. b
5 @/ c& U/ p' s% A' L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5 G1 Z2 `# N, J% n* p2 h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0 B8 G# V) p- E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6 W% y2 A4 I( H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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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Q3 R/ j( T3 ]- r+ V7 o% @3 W' h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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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 z5 I+ |# T5 B1 a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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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g  e9 i" _8 r1 m  J- i: G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5 v! H; M5 n$ j( I+ @!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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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v/ l! g) K; N- Y7 Q& ^5 r) c'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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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p7 w( Y  F1 c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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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4 }% p2 s0 e! @* E, I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2 z# J# @0 z# ~4 y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4 T' W" ~% k  t7 u' [
都要。」) d( {1 K2 }0 T3 j2 p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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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1 e& V+ E4 M( s$ c6 G7 Z9 Z* [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m0 i. _  \7 a$ B: |+ H# k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 S0 @; M3 X( _, K3 w

錚然。* m3 _9 K, Z. o) P/ a* @- M" J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5 ~, \  O: [6 k2 k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U) \0 Z+ o, G; E& u0 Z- ]& q' X;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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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0 t# y6 k& S* N: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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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0 I5 s$ @5 n! l' n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Y+ V' N4 v*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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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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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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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j" U8 `. Z!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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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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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E) E' x( x( h! \9 v1 a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7 d5 h9 ]+ w& U' l# y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n; [; z& X: J! Q' V, x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3 W0 B' y. x5 m( {4 i2 G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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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W$ _& u9 w1 Y( G4 ?! @, J

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O3 V7 T& J' m  Z+ E) q/ o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O# q& a5 B; U+ j7 _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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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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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7 I, R0 h. r) P7 g4 n5 h& c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 v- o6 d;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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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9 L9 t4 |& h1 k+ o"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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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w! p5 @1 V6 c3 w! t- {( _! K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0 _& b9 S3 n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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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4 \: Y1 X' M, ~. i; K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0 C6 M" E, Q7 x' ~8 P  V3 S
張的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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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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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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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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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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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B5 \/ i2 c6 p% u; x! x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1 q4 f0 n, m5 N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1 T. b) \6 h; @6 a/ C

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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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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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4 z, \5 m& w' E! t, d5 \  X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l/ y4 s; F5 G0 r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V: D. o# ?/ A+ g, Y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1 W4 Q/ O- j3 a# I1 Y# C.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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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t, [' S9 x! V$ _8 f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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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2 m/ R! E6 S# Y0 K% T( s' y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5 `3 B6 u- G" h9 B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6 p0 `' d9 c! H, L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8 U2 c. L0 @( j2 E# N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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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M' r8 t' j9 P) q: w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3 D2 p: V3 A7 Q. H* j" J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Y8 L1 l- x6 x* ?( P4 y7 U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0 V! |9 K2 B$ n.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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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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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P8 b  N$ G3 h: I( t" _" i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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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q- t9 `7 S: A$ m" t$ I

人為什麼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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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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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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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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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8 W9 \+ j& h7 G. k$ D8 L7 D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6 W7 E% L5 L; S& u, x
。. D6 _+ }1 k, F- 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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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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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q( I: @; o6 k! \1 a' @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9 c, j. ]) M% K0 k. B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9 a  \2 q' U/ j5 _% Y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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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Z& `: p" G( x( [, b& B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k0 ?7 ]( b9 O2 \6 [% f( S*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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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q$ D, H6 M! m) N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7 g" z$ l5 P- `9 O) i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j$ |8 {$ O! `' A9 b7 h- r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8 Z# N+ R! v; x% C  R1 j- H. M/ P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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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a+ g: ~2 X( A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G; E& j, h# z3 A! |! U( P0 F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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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7 b5 p( D6 G8 T; H. w' X
假我會請假…」) X! m5 `7 R. C& Z: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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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 i: {. S1 l" P( n4 m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p! w9 P/ K% ?

＊＊＊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3 y3 z* M3 T; X, y! Y% ^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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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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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W4 e" s  F# W4 m8 H. G6 o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0 ]2 g5 P* F5 }4 I# j, w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 W2 o8 V& t9 X  F8 n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6 P  W& b1 g) d$ M; B$ w* e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5 d6 u6 `' c2 @6 |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7 g# }& G6 S5 |8 y( ]2 m  u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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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p9 C, j3 }6 ~" H  _$ K
。他有點怪怪的…% H+ q7 i* e9 b, K" ].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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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2 C0 H* G- q; @,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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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T$ f2 x& K3 W% V5 |+ |7 Q) K4 [
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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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5 J; c( r! X  A! S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n% i* E& j* ]# Q/ e" k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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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0 ?) e) s/ L/ P( v+ _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I/ B2 t* ]: H, h, Z4 b. }: H' q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7 ?* y% b" Q3 l- s
+ P& s( \; O& f/ h$ ^1 M0 ]
「然後呢？」我接腔了。, t0 D( X$ R7 o
! a6 O& Y6 v7 H# K/ R0 ?  b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4 \. |: l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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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8 X, u0 i, N# \1 h. N6 z9 G6 S: B
$ D( X1 _# A  {  |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1 \6 p0 U' y$ a2 U

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b- o$ h; T7 A- _# I7 N. j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3 o0 Q/ X5 r$ X- L; H5 t
休克實在沒皮條。. }  B4 R4 P1 f6 ^4 T5 M1 p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 U  X( }; r
, V1 S+ Z, Y/ Z9 }$ c, K# N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8 @8 O/ N+ \( D8 _9 t/ }* c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1 F3 \, v5 ^4 A& `" a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b% L0 a6 j6 c9 c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 {( l! K$ O+ R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E7 x! S. \* Z/ H) x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S# u) }! ]! x7 E4 [+ v. L
3 n/ b/ K5 X) W0 u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j$ N, V0 W  F% I6 X) a
3 e. Y) F  ]) z. a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4 [; D! t; j" f
1 X0 Q9 B: j6 @. O7 X; ?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h( z1 S( I& n0 t" Z
0 F* }) v6 F& E" N6 W; u$ m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n* M; j9 Y! R1 Z# c" V% d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2 b# u- P9 A$ M+ X8 l* @
我也對他笑了笑。
. d, R0 n  p2 e* v$ ^9 o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1 U' @' d7 S  {+ X' p  L
想吃他。」) W, b, q6 Q7 S9 M. j9 ~) x8 b/ `
5 o# ~) S- I3 t) S9 a8 r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h- M2 g% K+ I7 C+ f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 d  j( F& J+ z! i5 T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4 J$ _) l& K, D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 N. e4 t8 B8 @. C  P+ {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 U7 x( a# ^5 z9 i+ ]* K6 A$ ^( S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 y2 }  Z% b( w) m. |8 Q
8 C) i# c7 i* l$ ^! V6 m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8 h& h4 y+ w! \. q
$ y+ P2 }+ ]( x8 o' S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5 u& ]5 f) k( M9 P2 O# M4 I' Q1 ]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9 d  J6 D& z3 L3 t$ j6 C1 o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Z+ [0 i; n  m3 b
. O* f8 |  P: j, n  f) `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l* n0 a/ G+ M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q1 \( ~7 ?6 \5 k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b) r9 i$ H0 b  e9 T- o1 N, Q. l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y) E! Z+ Z2 d2 a. A
: C1 V. @7 A1 }! M1 ~1 l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 S' Z  y& G! R
「我說得不對？」% o9 J! B1 ^& B  Q* b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0 S" M* Q; W9 M) e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5 ?) o. U. v4 P+ Q- t/ A' k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O, E8 v! q; \# h& s  D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0 }) V( \$ K& u; L8 P8 m% o5 W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J5 G/ Q, n' i" G3 v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k) g; L8 R6 C3 b( l! I
0 d& t9 ?/ Z% \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0 j6 k* ]0 Y& l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f9 R! H( |. T1 U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 V* q7 S: X) R# T& t( V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5 V1 U" R  a7 w% p0 x1 {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R* H! j3 G% z' M, M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6 Q  A% y4 b5 k: [& r" l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4 l& [1 p, m$ W$ |5 O& p
故事給他聽呢？2 _" _. d+ y/ O. d* k
# O7 S4 m& _2 v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 Q2 X& z5 @- Q5 B0 C
4 A$ H' B" }# t1 P# k% X7 P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6 ~& H6 {% P+ v# w$ b4 m- O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 C" ^9 y" b+ N) ^& h, I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8 z7 ~5 U2 D8 q: Q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2 [  O) x! z3 C* n% o/ f' r6 b# o4 x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X8 U" r, Y  f; q2 O- r* r5 \
的，是他，不是我。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 t6 x: j. }6 U9 q( ^6 |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9 {- V& O- J  Y9 b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f7 I. i/ N& b5 W; @4 J
。: ^4 Q' a- Z) o, N. E6 j+ |#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X- P8 t/ g: U, X% w6 D1 [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1 ]  l3 Q. B% l9 E5 B& u% n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 I  u  c: f, D3 e8 q* u  b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E6 L7 R" T0 D( _, d3 n
$ \7 Q% s3 a7 k0 u5 X8 ]& b# I  Y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 X3 y! t6 K  X4 r  }7 ]- ?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 B8 ^0 j5 D! e: l" C1 y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G8 U0 G& u* w+ Z( ]& U
1 e- s% H, C9 f- _! d2 C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9 l5 s6 i$ ~9 n+ D8 Q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 S" y0 l- ~8 U  E
- \# r8 M* ^0 G4 r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K& K' t: p4 T# q1 [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 e/ N" J6 O/ Q1 s4 g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l8 s! `2 k, i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0 f& @. h2 r0 D; b2 _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n2 M, b1 K( ^( i7 e# O& Z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 D& f5 ?8 L. \+ g- J  @! s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Q' ]4 Y: `3 q7 E2 O: L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 j/ ^2 U4 @5 [3 I) q" J8 h: N6 |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7 @, Q# Z! u; V7 e7 R3 k2 x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 V; k3 f, L, f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M- G7 V2 K! P# @' E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e+ j2 R. Q4 w" ?% N" T4 l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 }7 N4 i& W! Q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6 S( X# E9 J7 |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1 c+ `2 d+ U7 Q4 x$ k& i. [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3 ]: j) ?9 J3 J4 M+ X$ r! l8 o
, x3 }; e) B" g3 D" x% D9 p. s: \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1 S4 G1 Z  n9 H( J$ ]* r, Z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6 `7 @+ h7 \  m: g
  M2 n/ `6 g' P# {) Y# L0 \& N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G: @2 N0 q% d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D4 d; U9 u+ x8 d3 w$ H, R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0 e" }. \9 o1 w/ q& {/ `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 |4 K) U- ~9 N+ P9 @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 ]$ v( `0 ?6 j- v+ e6 o* E
/ U9 Q1 \' T3 N, I4 {. K( @/ d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X) y* d" _' e! O9 ?3 S! f% V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6 g: A$ p0 U  i" Z; G
/ t- F5 Z6 b: I9 H% ?1 O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0 _/ B9 ~. |+ D6 L' h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9 y: o" D7 |- J' |4 B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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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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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9 B8 v6 x( f6 n, h$ a7 z
. P0 ^1 g6 i/ M; o8 n
: A2 O- ]4 D7 D- f* w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0 M9 m2 p" Z8 v% _/ P* J9 g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8 @5 C  A  V! O) k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1 @( {1 I: u" _#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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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v# ~& P2 @) ?" |0 f/ X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v/ H. R) f* ?+ n$ \  }( J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0 v+ I. J, [0 u; o$ d% T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U0 a+ q9 F' p! r; g; r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9 G# L3 {- n  r* B: ?( ]8 N
- V9 ?, {' h6 x0 s1 J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0 S" Z4 W: I# K& d9 P
實互相窺看。
3 j6 v% |, h- X( O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6 d  V0 r; \; b7 Y
1 ~4 E6 H3 E$ V( \7 w$ m( w% c& |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O$ v3 l6 m' a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0 `. v  J+ h7 C) X) s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W% O1 n) c; ~+ \  k+ j& A7 |
覺得愉快。1 G$ v! L- C2 G7 t0 l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U% A( h. o( Q5 H: F; u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7 @" k) `6 d4 D& h
鍊的聲音？2 S) ~' Q( z9 }1 @
; w$ C& b9 n- ~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G! X& e& N& s6 `: {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b, {" ]! _8 {' P' q  t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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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r2 ]/ l4 h" l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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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4 A9 S& p% Q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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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0 Z" R" v0 W) g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R1 K* o9 L4 `4 t4 \$ f4 i4 Q: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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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L2 }$ {) d3 m1 ]9 X) p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9 K* {! A/ W5 q% Y6 q5 C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0 X# U- g: W3 [  }! R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 s; {1 A4 `( |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_% d' m8 u3 i- n5 k% s! f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2 b5 F  N: t! w1 Z! V/ o6 q% {9 \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q4 R4 U. N" }9 k; i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o( L6 z3 T9 z" X( l' Z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f' R8 ]' g- M, M4 r
* ]' @: @/ c5 c: n0 j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P7 p6 w, G8 Y" @
這一行。
) b# n$ v+ e$ H- Z0 o% h( Y0 p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1 Y) Q# h/ M9 X! x" `* [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f& |  ?' |5 }5 q  y
舅公家裡去了。- {- q! W% @4 [2 Z! ^
0 c! s3 I* Q% g# [/ Q" j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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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H; H9 `; N8 k( j" i# B# a' A
/ C2 q+ Y/ _6 D9 f2 t/ W2 s0 W6 M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w$ r/ N% w+ ~9 O) Y3 q; G7 `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6 @* ?2 F+ b7 o5 M; @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K8 g7 e$ v% I0 \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5 o1 \1 N# J; |$ r2 H7 V4 r: Y

* @, z- V3 l* a* Z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6 ?2 l$ p+ W8 V2 E4 X
# T: c  q" M' J0 C& k: _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A- C, _8 x( A1 I, c5 y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0 J4 K2 w! u1 H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I8 m3 Q) ?$ y0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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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H& N) J5 k0 X8 s8 b* Z& ?8 D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8 M$ s, }9 [( ^8 w3 t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4 c% S, k+ @5 o' i5 @6 L!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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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4 x( a. ?: V0 H5 {$ u+ F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H0 ?0 x: d* y, V0 z: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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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y! e6 H5 [, l4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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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 G$ I" f/ J9 `" C#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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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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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8 G$ \; w( r9 h1 k: V8 N" ^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 g" o( P. b8 l9 ?( O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y8 T# z  {, m' \$ j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K0 `, }! G  a* Q* w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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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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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a" \# q9 y* |* D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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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u. X3 h' K' n% Q; B$ R/ O+ n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h7 g3 o# U+ t" h( `. a, j5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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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z  G( d. u7 {! t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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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o# Y2 n% d4 B- q6 ^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A( p4 y% U3 c. D6 e1 n! Q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c+ E0 s0 d* k#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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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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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x& P8 l. u1 y$ a  F7 }- @( d
間要小說。: y! k+ C2 F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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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T$ ~8 k0 s- M0 `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 B: Z% F. h1 o0 Y- _3 C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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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2 c" X1 Y& z0 c; a( n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y+ d% [6 J1 V  Y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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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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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Q1 T% v  _2 H  F1 A) h' M) d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5 S+ @4 y1 i8 x$ j( b; x# h
的書致謝。) ]7 t" L9 |' Z7 B) W4 H5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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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3 h8 `/ N+ y9 b( [+ r% C, [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x0 ~2 D2 z9 W3 U1 c% D3 Y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A7 K5 Q  ~* u0 L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3 m1 g, X( R7 B. w2 q; c8 V% D, ~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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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g2 A( w1 ?1 I( ?; j, T) e7 [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V$ ?  X$ t( L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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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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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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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6 a. a  K* s. d4 d! [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Y  g( m8 L. k9 R& b' R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_: V, Q4 v) C: o
煉去。8 X! B5 g& b% I# f+ R$ n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d. o& @. m" }3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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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J. P! q1 Q# w; J: X+ p
…我真的狂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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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3 n2 ]8 V  A" V0 y. Z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9 e4 o. _7 n0 X- W( i! y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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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R* J/ d, o' O. \9 e' Q5 g& O4 ?3 X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w! M  y/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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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B# l( f) o1 p$ v4 w1 d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2 |# H, K3 u3 D' `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c- A/ P4 `$ u3 O- e, C2 q! l7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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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1 ^: K' U8 T# K
什麼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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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g8 T4 K! e+ W6 ^
事情。」: O- M. v% g& m- G  u/ u.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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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i" b4 [# v& G/ o3 L9 [* C
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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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5 ^. E7 [6 G; u
見過陰差？」2 @; ?; m- {7 _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M2 {9 o" B3 c2 A*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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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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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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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3 H' S0 l; K; i. v2 J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L  N- f; r1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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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5 B: [& U0 i1 Z% u, g' [/ ?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8 H' q  a  \, G* q7 l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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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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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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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n) Z2 W( e4 `: D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7 \2 v/ z  x2 Z8 u( N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6 Q3 U+ D: Q  ?# X! j) l4 f-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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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S# H% \* z; A3 O0 C( L# b
抬一抬眉毛。" c6 ~, N* |+ [0 \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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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p; Y2 b7 F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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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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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A* }1 V3 L* c6 n% J2 Q
住咯咯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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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8 ^# M% L! P. F. Z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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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5 q* W7 \/ K* k8 g
起來。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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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2 ^# f% ~1 p  z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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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j+ T) N3 s! K" A# Y
口水，停了下來。$ f, s  X! ?6 l&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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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q1 h: p: L" A; ?0 i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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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G- x* b2 u9 m. h
能。! n3 h; B7 |3 K) X* ?' @7 s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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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5 L! ~0 }( e! X' {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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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_4 ]8 O! J: G/ @" d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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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V: D3 Y$ a. d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8 m; [; y( ~; d# T. q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A. O0 S5 z% R3 w6 [" A1 _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8 g: p$ V$ [# n5 x7 r; ~5 ~/ [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t/ w) l, _- j, A8 {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8 g* {0 i4 w& f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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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_/ v; j; h$ X9 M$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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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t* `& P8 ~& `+ C) P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0 a0 G3 h) Z) ^( z7 \3 a& u6 o# C3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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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a) q  g) J' F( J2 ]; N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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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 X3 U1 h; z9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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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 [7 j3 @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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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9 }  s2 k$ f/ e3 V$ q" c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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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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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l& a4 p5 M" I8 E6 M+ B4 g# s. F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Y+ \2 H3 `% f; ]7 u$ e! S9 p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H0 }, |: G7 F# t
子而已…」+ R; M5 Z6 z" K( y  Y  |8 p8 l6 }1 K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B# P. J5 r6 \' s8 p"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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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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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6 }( z8 t- c1 M* U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0 g+ g6 |& E2 r2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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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Z+ }: \. u/ K*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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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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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2 b; r1 Z4 w+ J5 E) G. F* {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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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2 t, B, f; m8 U  i& m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d# q) }! R1 `8 ^1 C2 Z, u* B: r: ?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v' r, T) Y( T# d! M: r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A5 _! M5 [, K4 v  @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3 u: f; c  g$ c8 N!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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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W" W* _8 n2 Z1 R: }2 T% E' ?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z: X; `' x5 H- [6 b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2 B; {4 T. @: m* {; ]( k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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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 p8 Y' O* u: X  q; f9 r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4 t+ X+ v, c0 v- ^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6 B2 ?% @0 \"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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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X8 I3 ~1 j& h( Z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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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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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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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Z+ o  ?6 v  E% G9 r; Q/ w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n1 J0 u7 O, D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8 ~7 C; Q7 {5 d: M( c0 \( T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0 }$ @8 r$ \% A$ L# q7 R- l$ W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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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T) J$ N0 h+ a: \; n0 w0 v
9 ~  I" Q8 p7 w1 S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K3 c# K1 l. G5 U6 _
& @( x+ y$ F9 P; ?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T2 V5 X  f* s& x4 m$ R- X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M7 Z! r' @- E5 d
# K, e% Y7 R2 q0 j! a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0 K' k( D8 ^, a& N2 \) C( q) y/ d
2 l! j6 b- j  F; r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_6 m4 [6 l$ [, W( |6 {5 x8 E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7 V* w! l: p1 W! A8 T, B2 r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e0 u. }/ t, [) g' t% T1 x3 @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o) b# K! e+ @+ i% U) ?4 k! r- k# J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1 V1 h+ ~! e; v! p- }: k! y7 B5 n0 M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E2 l' Q+ [' x1 E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n! x, X8 m# v' j4 u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 f- |, l) k8 b( f  o. G. e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H, W. ]0 Q) k; H1 U/ G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0 s, m7 J2 |2 y# e8 I
& l( _' A( x* x) ?2 Y* F: ~' _0 k2 c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z4 G. X/ U# ~  x
。
# w7 P3 X% O% X'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2 i- Q- ~/ w, |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5 Y$ c' u' p; M% ?4 H, A
6 X9 G/ W5 b8 a( }: O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L7 F2 \* }# `+ w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_1 E- U' o0 k& q
& N% \: w" n1 A; [7 R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T" i. _. ~- P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4 Y7 J8 X& b( ^9 w9 E  Z9 n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H3 I& p0 t) P+ D2 U/ [
* y" ~- O8 q8 h' ~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3 F/ X; v' u8 i
5 \' [+ O9 Z* k+ Z0 ?) w6 u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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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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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給我。」我向她伸手。9 a; T" o+ n( d1 H+ k& o
: n) _! Z- B: T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A& x' n& S3 M. B! u2 p, S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G% A0 @$ t5 `% E4 r, F. k

$ q/ O1 Y8 }1 Q( C1 n2 E( Z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Z: O$ Z* P" R) E( h- E5 L$ I
4 |! F' K5 ~4 e& n, ]; J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a3 c6 v$ F% i: v8 b+ P9 N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5 G; i3 M7 `$ d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M( _/ q7 F2 X9 Y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0 A4 v. N. u8 j5 t6 g  {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3 K- w1 F6 C4 c8 a2 x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2 c4 c" E& F. q* \0 d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1 [+ I' p$ C' ?1 r  C2 T- G/ f- s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S' b" P, U1 a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 Z- u2 v+ R- |/ [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9 X$ s7 H* R- d' }0 w7 I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 a. o' O/ |9 z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3 f* _: r5 f: T3 M  A% C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0 z8 W/ }& J* I3 G; ^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3 Q5 o7 j& v- X( k5 e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5 o5 k1 j$ |1 y' Z1 }( K" r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9 {4 C5 K8 D! N$ ~. }; J
對是我的天敵。) q- G  D- L2 r5 U) c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1 z( M. m, d" Z" R$ X; Y- N
…」! ], U- M) p7 e9 m( [* a" J" b2 t+ o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W. h$ P, X: y: d& c% E6 [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 p4 N8 l' e- }' |( k/ R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r4 g$ N% ]! y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c5 w8 o, F2 N1 d9 B9 Y
' I' U7 F2 f. t$ _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 B* O3 g) P: Z9 h% e7 F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u* ~. F: l- K+ X; e2 G! h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4 w8 t: L  C! P+ x  R6 T9 a% k
( v5 @8 [4 i; D! H4 _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d* d6 ^# P: \; A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z4 L* @3 {, l% f1 o! e+ K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6 i0 W0 K1 q( N. `8 o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T# G* u0 F6 o! }5 z. x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J& q7 z0 W8 V( B: H: i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B, T* ~& V0 Y  _
  {/ o4 |* x' l- k2 S6 Q1 I* ~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Y$ o9 i" v- E7 u% k1 Q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G5 z, Y$ k1 J2 P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i5 `9 K- P+ p5 l
* {& H0 j. M! d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0 [& f3 X, p/ x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S+ n( e* p, T" W* z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 Q8 n0 j% f3 y. u; E9 T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5 }0 C6 i0 C0 z! [% c' h; E
& r# O8 W8 ~' i  |3 b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L5 k2 q% H  n$ W/ V4 b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2 E+ q# u: ]6 Y; `& b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I, ?7 S0 n* D% v5 \# r3 W! T( X; ^& v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3 o9 ]4 k: B- |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X) \8 x9 I9 T, C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4 d0 z5 H, q$ o5 @6 M
! o, Y7 ]" u% t! N7 W8 {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5 f# N# a+ a; b% x+ ]) |
沒聽過這種事情。: U$ {$ m( j5 N# C, {: w. e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1 u% k# o, U8 d% t- k+ V. P- E
, S+ U8 i) d! h4 c; k) u, V( W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4 L0 D9 w$ r. C9 C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Y3 e$ E7 {  S) L1 p- Q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0 _+ f, g+ g" Y( t) S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 B9 t! O7 R1 R5 T+ ^. |( o# {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n# R& L) Z- K3 \' y, e  g/ L9 x; V
! \* W/ Y! n/ k7 g# i, y/ _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 L+ @) J- k  T3 U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 D  |" _, }9 @) h9 z* }2 V/ H4 H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 ~) |4 c$ `9 u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7 G7 B4 v# ~- [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u- k6 a1 U5 |: O

＊＊＊( W& ]' D6 V( B" y# p$ a# k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5 x7 v" Y: V& s% e5 ]: b# M1 G! V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p) d+ k/ I( s0 y* N+ P' I4 K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6 @. g  t) ?" ?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8 l3 n; L, [5 k/ A+ ]  Z! u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Z, ^8 u' k" x+ \
異照片…& S* r( _8 W/ L& [5 A5 g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w. ~" _8 R' V* I  _
' F! f+ \2 L7 p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2 {- r1 n" _9 Q# C9 w0 m  y
無一人。) K% a. z; h% p. ~% S8 e

人呢？9 b( ?, [/ U+ m, _4 e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X% e$ C+ W% `1 x, p0 K+ _
) \; y6 c- Q( S1 d+ D  u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j: h7 @9 K* p6 X( U8 g. ^5 A) k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K3 A- b, Q9 Z
1 o0 S2 S, ~% e, M+ Z& S1 C  M+ b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K: |7 Y' h/ ~* T2 S, B7 g5 q* o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b" n' o$ w  x* x0 J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3 m6 u6 n) O: c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 @) P8 u0 z9 P1 R# O* ^) O  Z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o- U4 x' R- q8 f8 Y- V& [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C% Z/ }5 E- ~. D( m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2 q1 m6 o1 I; n* b' Z$ Y" U: L
1 w2 A& \7 |9 e: Z; \0 G/ d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R( _4 F+ Y9 ?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s( w. w- X5 y& Y0 X9 R6 }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 M- w: m$ J, Z' y% T$ D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P) E* w0 l; p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j4 ~! U) g: p4 n7 @# Y
耳。
9 u1 w& }, b; ^2 t2 O6 f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k! N) O6 f*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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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G) d% S# {8 k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o% `; G4 q2 P" H
4 ]# F% @9 ~/ N* a6 ?# J5 }  k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6 V1 v' w3 U( n, K0 g5 J5 H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a3 u" k; b; ^  _8 c
- M: v3 k) B( K4 e: }% \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6 |7 h) v7 |' \# s7 p! a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7 G# E/ U% X' A, K
+ L' v7 o/ i' o8 I4 `$ h7 k. c" B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 Z6 j; W& W" t* d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F" `8 n. l7 o: k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 T# j8 n$ d+ d% e* B; [% x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5 n1 Q0 }2 F  r3 E5 a* L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7 ]- Y7 l* E" b% m& q
某些疑問。+ G0 s9 C6 r8 i! l9 ?& `
: p: B0 e. c( C7 I7 n' }1 f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c- n1 H4 T, z; M5 |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o) c- k5 f6 P% o& M0 r9 t; Z
2 e: [; W* V% W5 J7 Z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 j, T' A- X9 i# t9 [( R2 ^
, ?- j, x% \% j, ]$ {6 O6 U5 T& R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Z7 z' @6 K9 e. ?/ h9 u6 Q; j! }
5 Z+ u3 \5 v& G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7 M% _/ W! I7 d6 H) H4 K1 T, {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3 a) T4 `1 s! e1 q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2 r" _5 O2 ^% ]. B+ i8 M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 ?! w4 [( f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q/ A4 }0 ^! p1 O' G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0 q9 n( W+ P  V8 V% b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B7 N; M' U' ?  N
& H" u! m& M0 E4 w/ o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8 X- A' i) ]( \( u/ R$ i; j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i. L" G2 ^( _
6 U; M0 [6 a1 o1 {7 \0 h1 E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w% Q1 T0 [/ q8 P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1 l" |. P0 m( K$ j3 {6 u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5 n6 y8 [& O0 ?) e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D) _. t% b& H
' [  V) F0 P5 l7 @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w1 s# r# H2 d8 G/ O; z4 X: j5 e( L
然如暴雨的悲鳴。6 q1 S, u! i: N! p' o' u. Q* d

交融一氣。
! f9 n6 X: f# I& D6 f2 o5 Q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s1 B! h- ?$ ~& L8 L$ E1 S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3 D7 e- e4 x& W6 W: q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2 m/ i& j. e' ?9 E  A
" @$ ]8 N( F0 G; M7 K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2 h. b+ v" `% b& ^: g% R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B; o' _" V4 L) E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7 y4 w6 a/ k, B/ ~6 V! g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Q# \9 K$ [9 U7 }7 A2 Q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 ^  `+ F: j! n0 U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 l+ K8 W* P+ }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f) ]5 m& V; s; D# M  N
猛烈的力道。蹦。: E% o  P3 L, t" |2 N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k: y: O% Y& n% C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k7 N. y; J. E0 T- }! M2 T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7 |1 {$ H- S+ K% E* [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1 Y- M6 Q6 S+ n7 U2 A6 O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a  Y. `0 F& o; i  r4 D& U  y
+ d; u, A4 R7 u  E: W. o
我打開門。4 r5 L& C$ |2 H* B
: i* d! U8 c+ Z" Q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8 |/ \7 _6 q2 S9 `; x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z4 W7 P8 w6 r- I; Q3 u

8 ]2 c* Q, u; L* Z7 x6 E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 d* M  v# J/ X: ~  Z
* l8 e) G+ W7 q/ L) U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K" p( P+ }/ U. p! n* x# E$ t0 _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E! q' K4 o1 X" g; F* \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7 ]8 @# S: _  n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 `* `# v$ _4 b. D% P
8 _  t1 @5 U- w$ B; @: J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0 ?- J5 |) @- E- @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 x- k+ E8 x8 b- ~' [" d3 i* N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7 \% h" d3 O; J( T) V( N4 _# w0 d% S/ X5 ~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G  c% G! E4 ~! V- h- z; l/ d* v3 a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 b1 u6 H. S) V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 N5 [4 e. [$ t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 ~- z- X1 N1 a7 g. d/ l5 `0 ^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i, w+ c/ l, i( \$ v" K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1 w" s. [6 S3 ^, p5 Y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9 Y4 e4 V7 l. U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0 r6 i) [4 I" q  n9 r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1 }8 E! p: z2 w& B) v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U1 Z& z6 P  f! }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0 ?' I9 O' O" n, P, \' u; g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j: ^7 _& I- r9 ]2 ^8 m& d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6 F  S/ O3 V9 Z0 d) d: L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Q: r& W( q# m8 Q- i
5 o' \: @6 f  g* L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_2 }$ i% S2 V1 e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s2 B: @# b2 S. }4 H; X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y1 T$ l% ~9 y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 n* c6 v( n+ I* I, W8 |! y
『陽光好美啊…』
% S! O( d! t! [  V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r! [: Z, _4 U# r8 T+ C4 i
9 o% t/ w1 m" }! c, ~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8 I, A/ v7 D' \4 o; e. F
的骨灰。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A6 r* T% W2 I8 X9 `! ^
+ n* H5 c" y. s

. F5 C% e  P. v& l3 Q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v' |+ ~& \; A% N. v. x2 l% ~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g3 {9 M, |( [8 D: x
7 O5 i* N, e. G( P# |' T2 t" r' g$ R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8 r' K& c) X* L( U; ?0 Z6 W0 \  ~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1 [& u* y+ C& X
" y3 T& e' J& o# |  i; I$ n& v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 j+ I/ `1 `- q  }% a! @5 q) w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 \0 f2 ]! T+ S0 @2 |" h' Z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 j. U  e; o; A1 Z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9 C6 z+ K/ V2 T) r
: G4 J. [: {1 O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A! `' F" ], \2 i1 B1 Y9 R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6 q6 S' u9 |$ b, h: t
' v$ u8 x5 _* f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 _" I- M7 ?) X+ {" o4 E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 t4 ^, ~% X, V1 P2 M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G0 R7 {4 {4 S5 Z- S, n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1 p$ H* ^  Z  w6 r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g+ ^- c; h; {) A. I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M' \7 B, R! H* c( P- c  a
/ V/ H: |1 o' p0 k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4 M! v" t9 d+ }/ Q1 J5 e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D) w' Z2 r0 m$ \; \$ F0 W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9 U4 Z0 X; R) @/ V! m9 x; G' l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C5 l; G$ d- V2 Y' N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9 J* V; k, T% ^0 ~7 V9 G2 _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 W/ d) P. X8 m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 M1 |+ |) p4 q: \4 x2 T% V2 ?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q" u& m* i1 ]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V$ }4 S6 f# t) i% v
2 K0 X5 i; n+ n  o* p0 E( n( E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H. C" `8 \8 u1 r; f7 M
* E6 L3 w* `) M/ H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2 ], ^6 O, u( O: G8 H8 u0 f
4 x: _/ `$ Q7 l, j' k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 T2 N& Q4 ~) l# l4 c6 k! X" C) s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2 y2 i- e7 f7 u- v$ g* R) E9 V

「妳真的愛她嗎？」4 [! i2 Y2 z. F9 x' R9 p
3 O" b0 Y6 l' `  |7 N( a' l% l4 _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9 @8 N; `  Q! c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 y1 Z% D3 I- j% }1 u. p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y! T. }% v+ d  W7 A2 L  R5 j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I) J+ l* A; F# ~. j/ O6 ?, [
4 F% _; w5 Y5 ?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 N, F" I0 F/ Y" Q6 E- ]; r6 H+ p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6 P) F- j4 K9 ~% o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3 j4 |& }+ {' D0 F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r' B8 f" x& a0 `1 N1 H2 c
* d* h7 e& \2 C& T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 n; \" ~* E7 B& ^4 D$ G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2 }& v3 N2 [0 S$ t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 z  N* {& j& C' u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 ~0 {: }' q
0 m' @; ?# a5 W% e+ X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b+ X+ C  ~$ P  o; V  Z
) q  ^" A) i, z9 t4 Q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E/ U( |) }* w7 g2 {3 }: v, I& y# W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D+ H/ [- J* I
- M" o4 x1 r- g# k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 k; |) R6 c9 O9 Y6 M. W. k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5 H7 q2 X  S. M1 Q- F) m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k# M( p+ P; t9 a2 k4 A: @
1 t# K; e' s& ^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t2 S  c& j' c% H. i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0 P, z* B! A0 Q3 ]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c2 D  G# S" A% @
: e; g- e9 B& V% Q& Q! d4 p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1 V) U, F0 V5 s! }2 @' ?" R" `
者。. u4 K' L4 F( H; f
- }$ H# h7 ?7 C8 K2 d5 o6 K# ?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3 |4 H# ^% a2 b8 \% m+ z3 I. d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O) a* s% @9 W  J! C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L) ~0 c% Y# M. Q
/ m/ \1 ^9 C; e1 a: k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 S) B( V) V0 X5 M' i4 N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e+ z5 }' E* f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5 l5 N+ V8 |1 W+ b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V5 g) m9 q8 S4 Z- R8 Q. k" h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3 M. @' Q9 E9 V* G4 o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h1 l4 u4 C6 [# U% M9 _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3 ]! p5 X) r9 ^" J: P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 M  ?+ c8 _0 N& R2 U! N/ t$ |* {7 J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 G! _& p$ G$ X6 C3 M7 F% W7 H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L* c$ O( ^3 T$ b- L: B7 f" h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5 d1 z& d9 h6 J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 B- O8 Y) b6 b5 U6 z6 H5 C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3 {$ u# l7 m/ }( {3 b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1 g- ~  L1 F. _2 T# o6 e) R& Z$ K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s2 [" v3 S& f6 M
+ E0 ?+ {: x# l' W- I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8 i0 w5 O& q, U% I/ k( @! e4 g9 f# B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 v! K, E  |8 M8 H
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W% a0 _' Y0 z( [+ F( X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  t/ ~7 j0 I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 O, R, D, ?
麼…
2 d" M: S2 ]: M4 F0 ^+ B# |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M, I$ O  J' d4 w' j" ~5 B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k& }: H* @& N+ F: y( T# g8 A" F4 ]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F, s& y7 p/ O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 T8 `  \' g; i7 s# p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 [2 @; Z4 j- K# n" R2 [) A# R) O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 `" V  G2 S( H' e# e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6 w# z4 ?9 f$ w( \2 L5 r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O6 k& D' ]/ r: C
5 \) X; m" w3 `( R. @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x5 M1 Z, {: x; y7 {1 c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 H, ^( i; n7 y" H
8 M: Z( S" G4 e9 C1 `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s8 R2 ?; W0 M+ I6 H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9 q3 x6 A6 d$ ?1 f8 A! I1 A9 L/ d/ Z

＊＊＊
, j: o& s+ R8 \9 o' V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e- S* L- l9 J. p( `: o
- P( h) L3 g% O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F& A) Q0 T  j4 A5 X& }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X% R, C7 U+ o$ w" I( ?
。」8 N: r9 W1 p( n, d) Y. v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Z: f* r6 Q% w" m0 X. S* a% U3 N
& K& n" J. _& e; `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3 K2 B! v- ~5 E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n0 u0 v2 B; J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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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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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5 {' s6 A# f! H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f( a* Y9 H' D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8 g; k! c, ~7 o8 c9 W; \2 P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 _/ ~  R' Y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5 [# p5 g8 }1 E9 y3 ]2 C1 a! K
9 w* s% d6 ^  c4 l: \" `9 f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 K9 J' O7 u6 ?5 N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2 i6 H! k4 D% _( u  Q
也不會知道。3 ^# u$ N+ B1 ]) q3 ]! q8 ]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1 d& h9 g( ]% w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Q4 E* v: L4 M
。' x# J. Q5 p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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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 B* o3 h" N$ x&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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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B& G7 x, O% g
去辦好了。; \) `2 L/ n4 R# O4 T/ o$ n) c' {: C* d

「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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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8 ^9 n, k$ t" [! A" w& Z9 ^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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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D6 l) B! G% D: Q! T/ L" M2 f) ^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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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f7 w/ x. q; L  ~. k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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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A5 U- H+ e  h# E3 E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 z4 S: {0 p' x' Z7 @: ^+ i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n! u& P6 E3 s$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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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c# Q% d+ U; z& k3 C: b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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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w6 b5 f+ t2 p  y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3 V8 a# n' S' Z3 [( P  M& ~9 B0 J' H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e. G' D, B1 c& J4 S- }% c1 [4 T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3 i0 v+ a4 Z& S) |7 z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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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o1 U5 k( k- ~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3 [! s& k% N" U+ }# x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M4 u+ Z$ r: q+ n9 H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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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B; H8 e; v/ {- B$ P1 f. d& h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C$ H. H9 c1 V7 j4 b& C3 ?; o  ?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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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7 u6 ?, P' m5 e* t' f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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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2 ]' ]& l, }( P# r4 Y0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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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9 P: w) F  x8 b# ^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5 x. H9 r, L* o+ K3 F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V, E8 x" c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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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5 R* P: _7 Q  B7 Z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8 s5 B" i: D. b6 B( j' R1 F/ \

突然滿感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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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h% z2 o4 G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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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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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 {  E( u- m" H( D5 @, B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8 `5 T! M. P- T6 L* X+ ~/ k% J+ x) u
台。2 P1 e3 ]/ O: r; c/ z* u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1 n# {  D3 T, n/ M; k( M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 E( M& I3 M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W: |$ d$ x5 m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T0 z- ~8 g: c! e" X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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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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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Y  b& |- w$ ~5 T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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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m4 A" A0 m/ E  D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3 u: q' Z: w1 y. @. w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N4 D; V3 l+ ], e. _' i-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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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 h3 j+ n# I/ ?  D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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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 F* k. @/ u  V, @8 B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3 o, h+ |0 C7 |, h* I5 X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6 M' @( j5 k) p/ E8 v* B6 c- q
眼光。& j3 `4 W1 J% {" x* N% n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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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5 F3 ^1 ^3 Z3 Q4 Q+ ~7 h9 z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b/ T+ ~0 h$ E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0 E4 D0 R) g* G9 f. a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A4 j4 L! O2 D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3 m3 b* y& B: @. x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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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u5 s- _+ a% U! c+ [; R- Z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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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c2 B, S6 H; H( E;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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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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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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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I  n  v4 o" }6 e. Q9 O, I: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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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1 \* e; }- ]' l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r# k0 S( r1 {. n$ i0 s+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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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2 D# B: V5 c: V6 Y4 E+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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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V4 T: ]" w7 o) @: Z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L* [% V+ p' v$ ^) k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  G7 K1 F7 Q, f& v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6 d0 O  O( q% y$ O# q1 m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f1 j  n0 s* [* G' a( K: y: A! y* k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T6 k6 Z# z* j1 r2 n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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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Q6 A7 J7 X0 L3 s" \
有嬰靈嗎…？」' P# v$ a, O1 C: }/ ^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z0 a. Z  O3 x+ i2 ?: I1 `' S9 G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0 a* j: X- i5 v1 G; S' A
會笑的。」9 O" m+ `+ E$ w# H# h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e* P# {2 O; n' [: t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7 r/ w' L  \+ ]' N+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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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a' e# \2 B' o. X* m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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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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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1 D6 o0 P+ e3 I. d# y8 I$ n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f, B. H/ `' n# ~/ ^% m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t4 ^2 o2 F$ U- O8 R* N5 L2 }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0 W) _0 z# }3 |2 K# V( `) N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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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y6 ^$ ^# }8 [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K% x' Q+ z/ x% {7 ~$ k  ?! e6 L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H( X2 y" i  o7 V, t% k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 {9 ~6 V) H' a3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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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2 I) O. k7 N; L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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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j9 v, o/ @8 Z" m2 A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P$ w( J6 b6 Q* \) E3 H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7 o9 h& E. [# O2 E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r- c3 |" j; P' I: Z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6 F) O; B( x; g, I; ^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1 @* y, @* Y2 c5 X5 w$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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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Q! _5 m! X, i; j9 M2 L& R; A

「一定會的。」我肯定。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1 U8 t: h5 h8 J5 P  R  e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C) Q; y. m6 D* O, A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N/ \8 ?& k8 }4 @' z8 A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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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2 u$ _* D  W6 g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X! H1 ]/ Z/ G  y+ Y! @5 x)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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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1 J9 A2 E* G' p6 ~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7 k- X- x; v) u  p& x. }! Z+ \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G+ e/ f  ^: f/ T# L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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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S0 [3 a7 L" _' n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9 u3 M; N6 J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O2 f3 M& F; [
的照片！」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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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3 x! l4 g' a$ }+ Y6 T1 V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9 M6 V0 p" e* F8 r.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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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2 C: ?* b, n" z4 m% T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4 h$ _! b, T6 ]4 K# U, ]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4 q7 u' f  P9 p7 y# \( [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O) g% z, K) T6 m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x3 s  J/ u. r# V) p: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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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7 G9 n  U" P. d( G/ R
。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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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8 |5 a$ Z0 }7 {$ v7 N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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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P1 {; c! ~. S! w3 z* |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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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U+ a. ]0 _0 U# M) d$ l
名字？」& Q7 v/ \( d2 v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o/ U8 b' M7 V8 S& w) \5 N( S
的詭笑者。9 ^& z3 ]6 o! I1 y7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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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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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6 b* v6 D7 J: F9 Y2 Y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Q# K' D: H7 N  f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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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Y  ~5 ^- `4 K2 t6 G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q& X, y2 k+ Z4 u% i1 Z1 \' `8 _) p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t% i& X: C/ r, H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 q2 Y1 k. P* o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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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E5 Z1 `6 R4 U& x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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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8 I; V& T; i8 i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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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2 r- m$ f/ v7 t1 U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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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1 Q3 r# Y6 S# {
媽媽上香。  H. a/ D3 W) E1 s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6 l4 |3 C# h2 b  B. L% k, {% g! V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0 S* J2 N0 U4 w( o; d! E4 o,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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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v* u5 m; g3 r# A# g
。; |6 h: S7 l3 S0 f  O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3 r% i( a" s" x  v
嗎？+ O( W9 i  [. f9 O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f# v; @: A, h: J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R& V% x0 i$ a9 z. G/ r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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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1 Z5 y9 X2 {% a9 V! \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F: U5 a/ z6 P- D, L#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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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X3 q: C# ], y8 X# i+ t  o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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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W$ N- f. R4 h6 y#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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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U7 y. B/ ]* c5 U1 w2 y/ e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D# N/ J  u* k# k1 {" ~: x8 m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 Q  Z( l1 X3 B) G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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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s2 }1 @% q# a, V1 O: Z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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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o: u1 s& {% L
救你？」4 ]9 O+ K: H: \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5 E) [( C9 w; A7 A2 z& a( c) u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 M( ^3 y; F) t' l' q. u
的讀者。」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D  U& h0 i+ `: i: b6 {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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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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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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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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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l& ?4 I& R8 ^# P/ H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3 c& B4 j/ N$ E5 t" P4 r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F$ J' \  a0 w5 C,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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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W) e# z4 D* f7 y1 t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5 f) V8 U5 d1 U; ^7 e# G( ~# P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9 H4 A# y3 E% ^4 @% W3 A* b# m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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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U8 H2 s3 i; f, z2 T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V; {. A5 F;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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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q# A8 n4 M2 ?' F7 y' p) c4 f8 ?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L1 B3 D) G5 @2 B
力氣。. d; g1 m5 ?0 |. R( }) x.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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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j0 i( l5 r: `  \+ l9 E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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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K* C& X6 j# ?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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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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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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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O, M6 g) J" @: f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7 j: L0 w4 ~( Z; m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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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2 c  M5 s  r-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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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 ~# m' e# |- C6 [6 F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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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8 |. E$ ~% v- l7 o3 `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U' B) k7 g* K, M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y( K$ B9 P( h! b* h; T: Q. S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6 h$ \; Q8 q  c  A$ x; }. {' a

咯咯咯咯。5 ^# A4 l* C4 }# {3 K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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