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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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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M; S5 G( ^. ?9 T& f
) \/ j0 c, t, }3 K; j( y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8 T# x; a# X: p' b( U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3 ?. ~& i+ z" I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q( u& O& d8 x' y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4 E% Q, ]3 Y4 b( T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L" t% p) c/ G, O6 Q0 r
6 o4 B' [8 q* l! }7 s& R. s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2 a- e, X" P: @: G7 p0 A/ E
  v6 q2 K8 b! S- [5 V+ y. r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6 N3 Q+ r6 {- p/ ~! f% m1 ?3 m( y
* J/ A& H% N; i( ^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5 S3 g) i8 `) X( s# F( Y5 g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t# u9 p* j' e7 W: v! O  o4 J
. A/ ^6 [! H: y' z' z% @$ K! s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 k' U& Y/ c. \9 C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z" |+ x# E9 h. D' F" y! ~
4 `- t8 }' r8 D- q9 H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5 E/ Q" I: F7 M% C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3 d  Q  C2 H2 T+ [6 ~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 M- h& C. V0 [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f& g, c2 p, t# |- X% P
" S9 L; }8 M, a. g9 }7 h$ U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R# f$ F1 X4 V! u1 v" }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u1 k- {3 Y7 L# x- [
了。: q. r6 ?: a) j  R! r: a  |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D1 l2 R1 U1 o. A( K  l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4 ?0 d* V+ B& \7 Z2 |7 V9 u
( A  f2 X2 ~' \# e  y1 g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6 H0 B: n' r/ ^% U; u% W% b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 s! T( x) Y& _8 D( Y( Z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8 _) A# Y0 P' U6 ]8 f8 Z6 G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L% I8 c1 X' k( O3 E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0 K+ U. b3 J4 K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2 {) ^1 s$ e3 n$ _% K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C& Y4 }0 u/ n2 X# i
: R3 R/ b  ^; S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e1 f! X5 N7 c3 x" }. q6 m8 V
成現在的我。$ P, i) @3 t& U9 `* s: [) i( [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h" g. G* {" i; _/ R
& y( n8 `% \: p( M. E* @
第二個變化是…
/ V0 h& H; {# a# f+ x
我遇到了鬼。  Z3 h  {- o# O2 F' A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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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2 S1 k; r) l! e2 O" C  y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4 r3 ?+ x: L8 m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d6 K1 j! q$ _! U

& A& x6 i& y- S- m! c  k* u# f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o8 x3 f& H/ C; L' I& x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5 A, }! J; [, m7 w' \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6 k1 o2 g0 k# y- Z8 k
7 T/ D. I: g7 [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z$ R6 }, `2 N- Y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o: P' j) z3 i/ B5 J! s
0 |+ \! G) r6 L+ m( u+ r$ J7 `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3 Y" A. ^4 p- r) i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l2 e" @( q8 w$ }% U
0 M2 I- l: |& K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 z  B6 ~; ^8 ~  o% c! i3 g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w; |( u3 M* j! b( I) @3 ?
8 i, S, t; }0 C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9 _- O+ Y) C, b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 }- y5 B7 S/ Z$ D; t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L+ B+ T0 C6 z8 L- D" t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5 f! {& H: K' k1 }6 t4 L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T& P+ B) K9 k1 T9 m, K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6 ]0 O" O# ]+ E4 Y1 b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q  w3 J6 k% `4 m
相信理性。
- M3 `% P1 M- E3 f; r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6 @3 B. x+ I8 P4 J; I3 ^/ h+ _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z. T2 Q8 S! T; o  a/ B& D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0 Y. C* }1 k! ^! Q4 ^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 T4 j, j6 s! s5 ]+ ^" m4 J4 v( d" \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 N* L% h$ [9 V8 t/ p6 Y2 E+ O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c. c' S8 i0 ~3 C: n6 m4 M$ |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7 V8 ?2 j7 F. q" N7 ?5 I+ ]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w% Y9 I5 }( ]5 X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5 q; f1 r; X0 a9 V$ F& U1 p$ Y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C* t& f# T7 o" [& \1 s6 A- ]
' s5 z5 w1 J2 ?# h# m7 f, O0 C/ n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9 g& v- @: ]9 O# H
% v9 u, S; v( b/ J, g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K1 ]  w6 G/ D' R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r; |4 d! P$ A: w$ t! b. f$ Y- {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6 I3 E8 x0 t! ]. M& d
9 a( G# H& o; G: t% m0 e2 r$ {/ B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 A0 A9 O. x& R- T
4 F* {$ T0 O8 k3 z. |2 v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6 E3 {. q- h: k- q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j; G$ F1 d7 G; u$ t: e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9 `% w$ L8 r6 O9 ?- y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h' h$ p% Z" s3 O7 l$ |$ h7 G' q
) F% H3 a1 U+ h; D: I, j* z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K, I% w  Z& w3 l) f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Z8 U1 ?0 N1 |4 D( R
! |1 T/ B; V- R( k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 Z2 y+ w. [( h" t: ]1 S/ v; f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 S' N, {. w& H( d% N8 O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8 H' @+ ^  E. ?6 a' R
% \4 B1 S* U$ t. S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8 f, [/ n* ?% X# G4 n' j! d- E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B# W- E$ Y' b& R( `
* {8 L% j  Q  p/ d9 t' z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5 b! x/ c/ R" r: W, B, i& }" |" ]
$ \$ K8 E: ?4 w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l: n; w7 B" b+ t5 r. ~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H+ @: ]+ m9 Z$ F- q3 ]. P
' M$ I0 W+ |4 z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d  J7 d3 Y; e3 ]. `- x: a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h7 w! J( [4 I- l7 @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O% ~' p3 p6 I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L5 ^3 K3 R/ E+ a0 m
3 V- C7 r3 V* A# B; m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 w8 G- b, c% c. N* `0 Y7 \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Z& y" J) {. `! W9 a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C& I' @+ B- J$ R8 @  X; M- @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5 p/ n9 Q3 G' s: Z2 v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A$ p8 [: s! s9 v/ r2 V4 V
，掉了出來。$ @! c) |6 ^* @' n8 s- D* F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L  w$ d. V, }0 W- a$ k: D( K% @
1 a* Z: E; ~" |! I: @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 Q$ Y2 b7 ?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Q( Q3 Q% F8 b8 k; ?+ q
& T% k) }" R8 G9 `5 ?* Z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t# b7 z$ b7 C+ Q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 z2 K, |8 ]" s$ U5 r% v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3 F9 c2 O8 v9 p1 G: {5 X6 p% l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2 g! S, ?  y; ^8 E+ ?4 m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9 C) Z2 o' p: i+ G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 `, P$ N' K# x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9 N8 r" O# Y- n! X% Y" N1 v3 I6 p/ ^
好睡呀？」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0 U* E( K# C  e/ g9 }# |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D9 s- W! Z/ N) B. i
, A, R1 d+ E3 j" D5 d; C, h! i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t7 |+ F2 w" G  B: b
7 u1 |" E. a( i& v) D' V! u. y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a2 c& m& |% R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好…」: z; _7 \8 e0 a# E7 A% ^4 Y
( x& Y  P) F# U8 G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3 Y+ \6 D$ x3 e6 z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1 k5 r( x1 H7 R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 U# m* `: u3 |9 z# }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5 h: }# j2 w/ F
想念她。4 o. o9 @. p: V9 c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j! D8 `( D) z& R2 j5 R8 T3 B( b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7 f# u2 K7 U, }& E) b  \5 h
& {: S8 i3 ~4 z0 @* }  z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5 G) s% o4 p; N3 O0 B1 h+ W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 q! Z4 |1 ], z$ a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 M- B+ m& _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9 j  o, H* f8 J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u4 Z/ e" O6 ^9 U9 n1 Q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 C3 p2 {$ j2 U6 B8 H" j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y0 @- a1 f& V& R
. V* O- T( y: Q# Y7 T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q$ c$ m% j( W: N. c( ?$ X
9 B; N) I; o; C2 o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w, c9 d% f/ u1 P4 A+ T0 F0 l3 Z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H6 v* V) t* {4 X1 X1 K% R2 _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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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l" N9 V0 ?% o
」
" P8 {. f* Z+ J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 O6 _& r, S% b+ i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y' u/ s9 X, j4 o$ H7 j4 E  ?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 ~0 M" ~- k& }) ^3 G. I7 Q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0 m1 [' U9 v- x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3 L9 d& X: g) t( c! q5 G& S4 A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v( B8 W; s. x8 H, M/ s  h. g0 V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 c% p* i4 i( i# U+ |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0 o* u9 N( d/ V+ u0 U, f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0 j9 e9 N( E3 @) |- \' \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Y3 y  W5 W& e7 k, k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v/ u; Q9 A0 d) ?! `6 s3 d- F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q, W- X- F' x1 U- C
+ S  Z) O& g9 r" y6 R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q: G3 y! m3 J; e; X) E7 x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J2 t3 S( k' `9 ~  W8 S
2 C$ F* a1 Q$ |3 c1 {% [) \9 |! D) [) }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3 |( v: J; Q9 Q& h' p& [% E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N: N# O# n9 ?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 N' T( l) O% r9 p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  L9 P, y+ |. s, y5 \  d
記得過程。" ^# c$ O) D% V: e6 \
$ D) D2 A- }$ R% q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t  G* j% N! H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 o7 n9 u: g% R, A& `
的水杯裡。. a" w* A3 u% G
4 O8 ~. j2 f7 j
我喝了。
( o9 u4 Z: B  L& M- s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C9 v: O) Q: O* a9 y: E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Z9 ?7 c* _/ X5 i+ z5 K
8 ?+ j  g" o" a, T. d5 q5 R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T& _2 d' \& x1 m( p7 A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L$ F! `' y0 H+ ?% N: m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1 \8 J. F5 m+ o) Z5 V4 Z; Q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w% }, q; \0 C5 v% Z) Q+ I8 p
。
9 A, |: P. A  r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 _3 \( `+ s- @+ @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Y9 F9 E( W  r" G' b6 R% _# q
, z) Q6 N) l0 |1 x" I8 x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4 |* j. R) a. g. L" p" w8 G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H+ q  h0 ~; B$ e. W7 f7 T1 ]: _' E
1 }7 L* U1 K7 S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X+ q% }$ _8 b1 y& n5 r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 o6 o8 Y6 G% V  R7 f6 Z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1 M! O" }& J9 O7 ~& s( O
) U; f4 a6 {, y6 N; a( H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Y9 p2 w6 ?) M, d% r: ]$ G. i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M6 r1 U2 r" D# j
- Q$ ]+ `0 z; e) p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B& \/ q0 X- n, }% f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1 C+ H. x, q% l+ ~# y  I! Y9 }
2 q( L2 m% V! ~- R, E; ~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8 t* |- _5 k0 }1 M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j4 U3 n& M) b$ N2 }5 [3 u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q/ M. B2 V! Y+ ?
  k" f% q* g. n# ]% h- d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5 C4 }, _) b1 o3 U, T1 b' g
7 y- y* \# ]) q# c* X5 p$ c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 ?) Y0 |% i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A2 V" P  l1 N( ^# N, e; k

或者是鬼的目光。- E3 b) o9 W  A: y5 V7 R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2 \, W9 j& ]9 m' d# ~% o0 y/ f  ]+ V' v$ S& V
把故事說完。' q& g; N$ R4 G5 R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0 [, g4 ]# U/ }6 N% _9 c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2 }8 \: K6 t" ]8 C4 |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L2 k" L& ^; q
* }2 ^/ o; G6 ?: s3 h
, B+ h; W4 e. g" z. i' m9 w
; G% B0 q! }' Q. l& H6 r+ j  `! H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8 x/ M0 n  _# u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9 Y- j1 j6 v$ W$ C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 t/ ~' I2 E/ n# Z% S. m( n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3 I; B  h1 w  i2 o3 i/ h( D, U5 y0 Y
( }3 Y" m, f- i& ?
/ l! Q2 k4 u+ i. r  @3 c9 D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T6 R/ G1 a0 A0 i4 D. n6 B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3 [6 B4 Z* S3 ?' X& W- e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Z* O  i! m; A) B- |% g% f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z- k- J8 d, j0 j  _
8 @4 \& p* d5 i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X8 [/ ]; C; Q. I5 m& h
( p. j& z1 f% P5 h. D7 @9 B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I/ q0 ?8 p/ g! S, h! ^7 S
' }, [8 r- h( W' G1 x8 i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5 |4 s1 P/ ~1 e) w& Y1 H
過世而痛苦。
$ k! _2 @0 o& d6 `% d; Z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t# F, }  B' \; |1 b
＊＊＊$ P4 [2 [4 a7 Y4 k% Q; ?
! e! u# r% f. ^' i; h: g$ v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 I5 E8 R+ ], q+ z! P, `5 k
6 C8 S  Q: ^% A* l1 T$ d! v; k2 o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P# D! W6 ]( i  M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A2 J4 G7 p, j( m1 ?+ u3 S2 b
  Q, v# m: {* y) T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S6 P$ a2 \; |% P' V# M

我想也是。; O1 K9 X2 R$ E( H, U9 C. W
. p& B( o8 x+ }. L. T  Y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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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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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Y! T3 L3 W) m* |+ F
- }) p, U/ y" i  `1 J, `' I# g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G8 ~% z% P. s$ E2 A% }5 G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Q* ]& P2 p4 W3 I
5 Y0 Q* c( `- d- w$ k  u) l& z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8 O) J/ s, @8 f# \) @% Z; b) g
7 O$ _/ A4 ?2 y: W9 _

很逼真的夢境。4 \/ o4 v0 Y) q8 P- p5 `! E
) n& G9 u* t: {; x! R/ g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7 ]1 q* q: b# J% c* ^2 M& ]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8 ]" w7 B- H: k! ], L  T# x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z; U4 R0 b( {; v7 n' ~
這麼淺顯的推論。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d- e% I& K  M
種，專門熬高湯的。) {0 R: G6 m$ |  P, w
% t+ B7 |/ m6 w& K  U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0 v- l; }1 J1 d4 U
' Z2 C4 b* U/ x& @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7 C& k1 r5 h* _8 S" Z
剁剁剁，剁剁剁。( a8 v3 f6 A$ x$ O9 l7 i: K( O0 X
, ?+ S4 a, k- X" D, {6 P; I3 l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h5 V) V2 N2 X( v. P+ B( T8 l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4 {' l3 G$ Z- @& h8 o1 ~6 p- ^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q/ v  I" @. `" i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 |9 B$ [  ?8 J, h% P9 K8 W, t/ x
/ Y% [! \) `1 z' m4 z) F, o# k3 U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l- D/ B" {4 ~0 z3 X6 Y+ W9 `
我四目相對。
) x2 c7 P" k8 H9 {' J3 F% Q
- ^9 q/ W# l) M6 B% J
「…吳大夫？」我輕呼。- ~7 B  x9 p  N  x6 f! I3 @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p$ @! ~  y& E% c( k
，又詭異的分歧。4 h5 m7 X2 V& i0 s8 }9 \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9 D! J/ }( _  R, i" f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4 e: D1 O) X' t8 {) a7 L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 e& }3 {& d* M0 M: ]- O! p) u# F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4 ]+ A; H  w. ~. m# _( \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 j  O1 |6 Y& y! g0 o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 Q) i; W( N  n& U4 u0 x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3 y9 y/ j9 D$ H1 O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 Z+ E# U, X5 a* e0 Q& C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7 |( x3 H0 e1 D' Y" o' L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6 T& N) d7 i0 E1 l6 @" z4 {' M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 g5 v' ?, F* S: N( v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m. o: w  s6 e8 e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g) K3 E$ A5 x& `+ m
。

………
; l! y% F* U* N  C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1 B7 L) N5 A7 u. |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4 V% v9 p8 u- V2 ~8 h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8 `0 \* a" I9 X: F5 z
我的背。$ q* i, L6 g& V: E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o; B; B8 s0 d: m# Y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a5 d* ^1 W! S+ m& r
我要出殯了。
* f% d: q& k! I! q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 H/ _3 N$ [* i2 |* K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E# D( h/ j# J/ m0 ~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6 i3 ^0 \( y  Z/ ^" i, X/ {% q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 q' f! a+ l% O  b8 T3 Q/ m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B6 f0 `. {9 [- o7 J4 s
4 ]- C8 [4 X7 V+ \5 X% k8 `5 O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 U  x* e3 A- Y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z# z( g  W- q  a8 w  a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q9 x9 v2 }3 Y2 E
」
( u9 k8 t( T; I/ X  F0 R+ O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 F) Y3 I+ W3 _$ V' c1 j, Z; g
葷。」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4 J; p" X$ g! A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5 R- d+ m4 x1 M7 C
( i# C6 v8 q0 s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0 A- O* o1 {) Y$ y4 ?8 `6 s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 E( w5 Z1 q4 S0 V7 s8 m! j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 P/ t. N$ l1 d) z
在我這兒。' r" D- g" H0 I) ?9 h9 r
. R8 e2 Z& Q; ]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9 B: P9 t2 h8 s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3 C* P. z. z3 Z+ f% i- f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C; s8 b" k. e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0 b4 X# |3 X+ `; I. ?" g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N0 h! P) s) d5 q4 ]4 f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 T1 R8 s2 `+ i7 L2 W9 [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1 U/ ?* ?# o* Z( H0 q6 Z! P& D
9 `9 s2 @- }1 ~1 t0 C* [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0 `  M4 P8 Q- U, ~1 u) I" J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W& X; n; L, h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b5 R/ h. K8 j: L0 T5 G
來轉去，搖晃身體。$ o3 I# f3 v/ B/ i# s
+ \' A7 W3 x1 F5 A* y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U% v  y, b$ H" T  @
/ ^' _# F- X! y: B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3 y3 w+ Q+ p8 Y6 g4 s4 }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J5 F, \" e  K* M) N/ y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 [7 [  W* L& I2 e4 O9 y: m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R" C. e% Q8 j! A( U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A; N+ p% r9 j* W3 n& u1 X! f0 e* q1 U! H

他並沒有發瘋。# m, T- t* i' K3 f' {/ F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9 Y* \5 }4 o  x2 {
, u: F. W$ L0 f0 w7 L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V% B/ L# h4 z- L$ X& V2 m: K: l; o
* I! |: o) e* Y$ ^$ {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5 Y& X7 Q3 g7 ^  N* j3 X; s
# p: o* C. O7 x6 ]4 T
＊＊＊
) {) c% h; K& r+ r; D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B" W2 Q3 }) b& J5 s% a  L$ k1 h$ N

很巧？1 m1 E4 x( A3 |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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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e# s, y6 L% u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0 m. r2 y1 w" p1 H4 D" b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P7 P. P$ B% D3 q5 p7 n' b"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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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I9 U- o' X3 I* S1 W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y4 p! F#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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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X8 `0 ~+ k8 J$ S-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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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b; |2 {+ Y2 F( Y" P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8 d- P; e2 F5 _9 p( r
不舒服。+ Q  \2 {- [2 u8 R) v% C7 |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2 T' `; {3 {% v- a$ R) R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3 Q! D, B9 b, o# g# `'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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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g4 V' u: ]! L* l3 M$ C8 ~6 K5 \* A% J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5 p/ R. y. {6 `. }: U' E" @0 ]4 g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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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6 A/ }- E, ?: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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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7 x) l/ a2 R9 \2 m2 M  n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d+ p) P( l0 O5 Q
! x' X: A; B' {/ A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O9 `4 ?, G, q& Z  K0 D/ ?! n5 q
5 ?7 h, M( c0 Y0 S; [& Q5 y
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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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7 y) c( {9 a0 n  V' y% j
3 A, e- `' K" M0 u9 L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7 R- m- a2 B& I8 A4 C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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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8 \5 m( l  S& p& u# `6 Q; x9 v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4 P* U; v3 k# h%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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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2 Y8 ^, `5 @1 U9 S6 g.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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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v( K5 H1 a5 y8 J;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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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 ]% u, k  r3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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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S# i( b9 l5 ^# ^/ H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y3 V' P, b9 M3 R  z7 @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0 ^; S2 \- E$ t4 r/ H* n
) P8 S: I. ^4 ^0 s  x$ z) k* Q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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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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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S% Z9 s9 d& U) I$ g, e9 [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 M$ M5 k. T: d! D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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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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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 H" [6 Y2 l8 T8 T7 G+ I, o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4 U. W- s" F- \. S, |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l* B- W' x- P8 S7 g; x

「對。」0 w2 b* a$ v/ u4 Q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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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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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0 i& M! S; N8 D2 y  |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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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2 N$ }5 @- ]6 s) \9 Z  G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w1 S7 Z# Y9 s2 }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9 Q9 l7 J- f, Z+ `! T" E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C6 d! z: n" r! F* n. @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b  f! `( R% O) L! |/ k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1 H+ t: f) W: r+ V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o5 R5 I7 U! e$ X9 v2 h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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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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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G, s4 U! r' J' C! Z" L4 P" ^7 |  H" \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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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D1 c1 ^+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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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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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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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4 r: W2 P% _  P6 X/ b! G9 @
。$ x0 g8 F! f# G& v3 T" k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6 t9 S# U, x7 B# Z3 b5 M7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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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y, G, L/ q3 n# u; c! }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k1 N5 K( T  C* P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 |& w& w, `/ q9 W8 u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v8 [* G6 [' i" l8 z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3 \# k1 _+ O. v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6 @. A* `. n: c" k0 j!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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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 H7 b  ^) m( [0 O; Q* h4 ]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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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q, f' `+ ]1 F" x1 s. u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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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O( [$ m) G6 u. R# Z7 ^4 l3 K9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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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1 R% q' ]9 D1 V) s' J+ u2 E$ r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9 p" _1 f' h8 N. [. a2 p8 H& W$ C.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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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w6 n) I4 x8 s0 s) o4 s7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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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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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g( r7 w* Z. s# V& x- |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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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9 k- {& E" A: {# h
張的跑過去。5 o/ q3 U# [+ B  i$ E: P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0 z  d9 B0 S- h& W  W# I- l& H5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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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U& Q8 h3 E" A0 z9 o% |) u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 O6 p# [: N( h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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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e" {7 G. @0 u0 H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j6 I2 Y, |3 i  n& b, C! Y$ Z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4 V$ j/ @. o) X  k

或者迷惑「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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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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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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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F/ t+ R0 F- H) q7 _- [% l; Y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j: h, a/ j$ U: s& T7 p  y# D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4 G2 `) |. S* c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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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9 S: `* K- A3 C  E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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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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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Y% H( i5 t) ?( _: |! Z( U0 g- L2 b  y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  |: I& O, n6 W9 V. Y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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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A: n$ o- [9 D, D: {6 F2 n*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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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9 P4 S, y8 s1 p; w1 F) {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f% N( z8 V5 a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H4 o) |) B' T3 N5 Z2 A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S8 x, k0 }$ Y0 ^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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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h6 P( w7 c6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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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A% e3 E5 ]* N3 P8 S. o, a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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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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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a7 T0 `8 W+ h  k$ h, }$ R8 I9 |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8 W% ~: A+ H% ?) V/ D' |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J, w5 b+ n! v+ M. B! R3 [. x

易牙烹兒。& K3 ~# p1 h/ `- ~/ C' Q- D6 X* j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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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C1 x$ z0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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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3 u, H- M  v8 E" L/ o  z3 `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L, e& L; S. Z  F& L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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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W. M- N- j, o( y' G2 a, v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7 O; ^: b- G4 h- U3 K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z& n# R9 G% B. F& Z
想想…」/ F5 P0 N7 N$ o+ X3 [; t6 ?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7 \3 B* n; q4 a4 D! w" U+ c* Z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 W$ V, B! L/ T3 s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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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b0 h) ]2 P4 i" p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0 H+ }+ X( R: ]: D4 ^/ n5 v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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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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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n5 G4 w3 e% R7 S7 V* Y6 X( A8 O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J$ }  X, k+ E+ D- H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 p; e5 g' w4 e5 |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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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z9 v: z" m, c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P* I3 w# k6 k: G# p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  s) n* \2 `( G5 V- v- }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9 ^; b  g  K! ~1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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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0 ~! H+ k( |: ?! p% X7 _4 Q' p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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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C" o: F1 N, R2 t" K
3 \: q& {! {& ]- @: [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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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o! b' Q& o/ g3 {# b: Q, |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x1 i1 W* ^, a- b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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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B2 i! r7 h: ]: T- W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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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2 v0 t8 l2 h0 s5 T+ N# u* C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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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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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J( _2 X( @; @. u7 v
。他有點怪怪的…  u: p! Q$ m5 c5 M' w0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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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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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z# z* @  h: T3 a  K& d$ Y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4 H' m! ?/ j: K  v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3 F( s$ {7 l1 ~2 e" r* d
5 Z$ K9 }) Q9 }6 V4 v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1 @3 `8 F0 k" ]  S4 T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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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 m0 I9 d4 Z1 ^0 N% [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1 D7 L! a% J0 g6 ]% u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然後呢？」我接腔了。( U, m" W1 C& f, F" k
! t# F  W" l) [- s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W6 g5 W/ I' y, E" r0 I, B5 z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 I$ g) n! U4 o7 K+ C0 o; f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 d: x/ H" g  ?7 n: m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q6 ]3 E! k9 C" ^0 x- a" S& S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4 H6 ]' F6 U" l4 i9 n: F
太托大了。
( q8 D5 S- P( z' _5 {, p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7 V. K# q8 o- @2 O( X: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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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 O4 M: p$ K1 Z  V9 I# w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5 s! X$ \8 _2 P6 A' J! B1 T
5 L7 q2 x/ M+ b' `' H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0 X5 |. ?8 n1 d" i0 t
  n4 w1 R8 L. U8 P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5 o6 K! x" P/ D& ^) }# g& W
! m; L3 ~" C( V4 K4 j) K( T- r$ G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k8 |( A' {) e
2 `3 r1 T$ }  H2 J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m* S9 g: M8 m) [! B3 M1 l8 O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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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9 K; l5 u8 l# D' H# U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3 V  Q% n3 u' ^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2 Y; ~4 [6 O2 Y9 \0 [1 ~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M0 O* B+ V* b2 R' M" J& }. t8 w% k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1 [$ y  R  m8 M& b$ S) c& j- _
。」
6 z6 \1 e. i8 l
我也對他笑了笑。) }+ G" j3 d) J8 E4 z
2 Y# p/ S6 ^# Y, Q0 S; W: w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T2 q8 _5 v% F
想吃他。」' G9 J* ?3 v1 z7 Q9 d$ M
  ?# x, }& l. i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k* s: Z" b: r+ J
。
5 _$ G$ C) }% K% I! ^% S- c9 u, b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1 i3 I8 [7 w( A+ {! t/ Y5 m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R' {3 A' T* A/ q7 s$ G6 P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6 n: b7 S1 h/ g) p+ @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r3 Y' S0 b) d+ u9 }" P! g- u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 Y0 Y) C/ K2 L9 G-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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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8 K- C6 P: V' w
" C! R  P7 o5 l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C* V0 |4 @' C+ E+ n# d( n
，壞了。」8 a. n8 b8 m  P: A" L1 I8 m5 V
7 I  X* k" q' P6 ]: o; \* X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R/ V" [. F2 x, P$ I1 D0 Y& u' [* ^5 m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3 _$ F0 o2 [+ }& c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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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 a; n6 A! R- E0 {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Q9 ~" t) |. G9 P4 J0 z" i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 L  v  k& x$ J+ M: y% H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說得不對？」' V3 \7 K: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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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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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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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3 G9 R1 [0 d& T( O/ w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2 V* S5 I3 E- {% T5 E; c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1 M3 K. p* ^/ j& S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9 ]1 B# Q+ J8 z- J% a8 k% |: O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s1 J6 F( _' X. A9 L
) v4 r% Q8 t! ?) N* N- o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p4 E" I; x$ L  G' l
* s0 k5 c3 @& B2 z$ O7 x/ A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L$ S3 z6 W8 n5 n* m( v% O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V# n( n( u2 [! ^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  a5 ]$ X# c0 w
3 q: ^9 M; G) X# k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4 E2 [7 J! H7 u/ z8 l+ V* P4 c- R

* C- C$ A( k5 f+ A- W3 ~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 V/ l$ g+ j2 O; g8 S8 |8 M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 L& g9 Z* u# L9 e- z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9 t1 S( N" o2 C: y9 x4 I7 s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4 y& W0 }; L0 p7 Z) }; z. a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4 M8 s& q1 Y) O0 G$ W$ v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3 j  [5 b$ k- ]3 f. M) [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G  i$ q% e  [0 B8 Z9 u1 [& R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m# W  H; a: C
。1 n7 d  ?7 v5 i! O& ]! C0 D' ~
; X2 h1 T' k- y2 }"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8 q- \9 ]. x5 v+ `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8 v. c0 }! q% ~+ K7 w/ E( T' L
0 m* u* O' m0 M2 m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 i6 T8 @0 o6 G8 Y' ?5 z& p9 I1 R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 j; z$ y# J
加入混亂中。
5 |% g2 u2 Y$ l( P/ Y' q1 b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1 S3 d6 C3 v; X% c& y. v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 W- w9 p& m, O- T' j" ^. N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O9 z( p+ t" a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 P9 Y% O/ b2 E9 M0 l
因為痛，非常痛。) l0 [/ l1 I6 ]3 M4 t+ ]( n5 O  k
  B- t5 ~% ^/ x! D: g4 o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R3 C4 l$ b  u' r# d* @7 U
6 h( A& K3 M6 E: j- s: ^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5 r5 N5 d1 c$ J: F$ B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1 G6 _6 d. P9 r+ e  G1 r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3 K; ?+ b! z2 u' @" d" y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 a! y; c) d8 {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0 J5 p5 ]# ^0 i9 L6 m; j- Y0 W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f) I; o0 O8 }; x& D& O! n4 H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Q! i  o# P3 K$ ]0 B3 |+ X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7 R8 p; c- e# Y
' R& b" s, V  r$ S9 O1 a. q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7 h$ Y2 d" n! W- B4 S; |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8 M5 R4 m) I1 ]1 X: N; b$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w6 M5 n! ]( D) b* c' C1 T% k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3 q/ E; }; r* G1 E  Z$ o
個全屍。」# m0 n) Q: h( B. @% U! r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z+ r( h5 X; R4 G" `3 G: W, Q5 d
1 o* j, n8 _4 y; ^* |7 P) f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H. O, T* R9 y) s
' Q8 p+ N; A1 d2 d! O  f. y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Z) ^* V$ |' [# l' u# v/ p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x& D3 I0 l6 x$ t7 w
2 X. y! `0 `% [  n7 g/ w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g! i) O0 ^4 m& k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4 m# i4 X2 J! i) X
" k6 V) [. _! |6 c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p, ~. y  x& \5 A4 h) Q3 }8 R% t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0 I9 `+ B& w# p! b
" m# |( a9 L* B% M/ S2 c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U! ^% `5 \  i7 d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I1 m- v( a" t% e* z
" Y; Y) n6 F9 r/ m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X" v' d  P2 I/ j6 O9 j# r' N4 @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d! A8 x2 C8 v, G4 O+ Q+ v6 b2 _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7 t) S! i6 L4 t: O
7 C8 z' l+ }; h3 r8 v( x! ~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 T8 X; w' q5 U: ?- ^) `- `
- w0 \& Q; P; m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6 y. ?" g; {9 w; \- [& H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O9 t: X" O( e" s* t9 R9 b0 C
7 d# d5 x. T7 U+ L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8 ]9 w  t. C$ ?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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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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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6 h" }6 p9 o- S1 d9 e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n2 b% V; o; i2 h% S9 Z
: y0 ~' l5 [' B' @. ^3 P
「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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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2 `- d. e! I7 |. g  @" x' U/ B9 v0 X
4 _; U2 f! F) ]: m4 ~/ J6 g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1 s5 Y, D2 i
! p" N# c+ {2 }+ M+ T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2 r' r/ ?" u3 X6 x5 Y) ^% k" V4 `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3 B" v! q% v8 H2 b  [; D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9 q0 _9 X# I& \% B" Y, q2 D: H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6 F% ]1 }2 |9 H- M- n/ D; T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Q2 S$ Z  H5 W; o6 R
6 E# L7 b* P1 |- S. ~4 G7 S9 y4 M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3 G; H- C4 i+ A( F& @& z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7 [6 P  r0 K: |6 g" \7 @) [
$ v  Y: u* V' o, U% f' u1 Q- w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6 M- A8 W& R* u$ j& j' R3 T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i& k6 f, T4 t! e6 S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1 \; N! _4 o) r* {2 d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7 g  X2 J6 p. q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0 I  S" p0 A9 j0 e
鍊的聲音？: n( b$ L- ?' M% z! h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9 S2 u5 k" A0 v% ^4 U0 X) _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G( d& \: i2 m; {, l5 p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7 @( X4 I; \% x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h& A/ E1 M( [" s- N9 D) w: [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0 Q# L1 d( f4 \% |/ v4 z9 H- P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2 h4 o2 a% c; a$ r2 }8 Y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5 v* D% y2 t8 q. B1 j  Z7 ^4 l' B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t* k) ~/ m% g0 x1 u/ ]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 _3 s; u& r7 X1 l( }3 }0 b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4 x. U' h: r7 C1 o, G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8 D* J* O+ d$ @3 V( c. @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3 Y# }; Z+ d# ?) k6 S0 }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8 i, l+ u  v- o# B( Y8 c6 S: G1 Z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n) @7 Q& m( q  H) {+ @
6 n4 y' |) R4 G  T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 J* r  k' X3 I2 t& h
指給我看那一行。! X9 c+ x2 W' |9 J' H1 A; {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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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2 ^' r5 [: U; r: X$ H2 L+ r8 C# z
: g$ i3 ?! q2 K# f# {+ O) v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x, t- l1 s1 i  G
這一行。4 A6 e% @0 E- I& `9 K! f
3 B" R3 C2 _* `! y% B0 J% |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j: k0 X, f( H9 b* J6 [6 l  x2 g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2 R; @. v5 \2 v5 v) r# _1 C5 A% I
＊＊＊
6 Y8 B% `' @- K; m8 L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3 O; S. w, J4 r
0 |! {) f0 ?; A$ \5 J4 I) m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N! z. x% x* V" \# n3 K, P  p0 j4 h
# }& i. M7 O$ U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3 Z2 o% T* K) {. W6 x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4 V4 i+ V6 u2 u4 y! o- p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 |* o3 v! \! x* l( \6 _$ A# T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x4 ^8 r( U4 D* W+ B$ u: g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b5 i. G4 y$ ~1 r- y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3 V% ?" y; @" H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I$ a! q% q1 X4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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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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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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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3 a6 x3 d+ I; A* `, H! v#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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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W1 d! o/ B) b% C: ?& l1 `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T4 [0 H1 D# B/ c- y9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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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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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6 X$ P' X: s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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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c; ~: ]4 U5 V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8 m( X$ k; x, @7 y) C5 I2 B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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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1 X6 R. z( }" x" R0 L# M;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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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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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4 J3 w" W7 \% b  Y  W+ R$ {+ d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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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k- U7 a5 d  `1 u( C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7 k  d9 F! \+ n& ]8 Z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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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 r: s! z( V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Y  Z1 B5 }0 x& R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2 U6 P4 Y9 q; A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o7 F1 }, v5 k8 P9 _8 N9 h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6 f  Q+ n2 a, y) @5 B3 I!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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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o0 S7 H, K( U+ ~7 s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4 ~. B" r7 [; X+ i; v9 g' {. @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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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 j  N' k/ C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p8 K+ x4 r. `$ i8 W4 V% ^, Z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8 ^# S! d$ K+ A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u9 K8 y2 Q) G  w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t' b4 x* _( x; u8 M6 h7 v. i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 W/ A6 ?7 R& B+ F+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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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W1 A+ L) E9 E  @: ?0 S' Q" g$ o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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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0 i2 `; d6 Z, D) a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 q( m& v( q- c6 R3 A: D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k4 R3 g4 \3 p- k9 m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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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w- ]9 [$ T/ y8 V,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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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2 V) J) E: I+ S- z  O* r6 `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7 y1 F5 i% S& [4 N+ z0 G4 x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 B7 D  U* N0 @
的書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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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Z9 m  r8 i" \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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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4 q0 B. K6 g2 ?' n. L8 z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I) p* K  S4 |, m' o3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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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d: C5 `. K0 |+ k0 G1 W+ f" ]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M. d" y. z$ {, M, r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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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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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F: _" _' [$ k2 g, 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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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4 t9 S: ]+ M5 `. E3 E5 ?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5 X: y& J8 Q# R$ l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8 G* p' r! ^( w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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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y" _+ J, S! r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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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F9 _( D& `7 q: g: K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7 n  |4 T5 U  R1 `" [6 r
…我真的狂笑很久。3 p" F+ A9 S! D+ |' w& U) J& L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8 ]! j( e% M0 P* e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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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3 O1 x0 \' [/ T3 z* n! ~8 g: B) ?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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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r; X4 F3 H) z& P7 l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n: m+ T$ o7 y; n& x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y4 h3 _+ P+ [
什麼魂不守舍？! Y& L6 {6 v; t* P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0 S4 g: J: X8 v% ?6 G$ x
什麼關係？」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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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0 {! U; ^# g; m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6 i" \# m5 R7 x5 |  ~% |" X! k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v/ _/ o/ x8 n, q3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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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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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U/ F. ]5 o5 i! c' p4 J6 ^* Z4 \! B
。」3 C4 W+ L( l.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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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5 B3 z$ V2 k- `  @; R/ C8 n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u) s* m0 o9 c) A" {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5 t. l2 A' W/ A+ @3 R4 U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 M% K  q% f' s- U7 D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z( t9 R0 w1 {, o2 J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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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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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8 y# q& D5 w+ t. Q: ^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6 k/ }% m7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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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2 D5 n6 w, g2 w- X, a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a4 r% t( R2 V5 c6 n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3 e+ {) h' g1 w( U; c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C4 S9 Y9 J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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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Z1 H9 n* _# v" Q+ y8 k4 o*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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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H- `( A( d" C9 ]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z( |; P$ ]) Q7 o4 x# S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z1 M  U2 A$ s5 q3 y9 p' v, w! F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1 C: K. O1 W% x( }5 L( d6 l0 a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y) K2 g4 v; ^6 ?4 o8 w$ Z# F/ R9 }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f0 v! p9 }# t! j& {* }/ J! |
起來。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6 E  _9 A( H2 {3 r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t3 U' ^* j7 e4 `2 `# \# k0 P  B(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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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e, w- C5 x% Z" L+ b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y; J( {9 x3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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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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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A& S4 ~8 u$ X
忘我的陰差。8 `* u; v1 v)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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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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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5 A5 Y2 D0 s5 Z2 X7 C1 z, B- S  }  Z
」/ x' U4 q) H+ l& n0 |' o! r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s# W7 [3 |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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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8 Y! w3 `# w& D: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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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p2 s+ j! u4 f: q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A/ C) s4 a. e: G
能。7 v  Q' b4 N0 G; R&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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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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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e/ v( L" [8 [, `$ X$ v' V6 G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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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9 K( U6 G1 ~0 F% z, c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4 ~: u/ }/ ]% c% 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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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I( {" W% i- W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Y6 e: M) j& }2 j4 x5 F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W; r8 _3 d& x0 W$ }  F* v0 n/ ^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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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n7 {) p# B5 g: h/ V) f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0 V  I4 {( I4 R$ ^/ |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9 x  u" r* t3 Q8 ?; a.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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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E/ p4 m8 }" Q# ^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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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f8 K( x. Z3 g" z! N2 ?6 t, z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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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c2 a4 q8 g% F1 A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N$ X& A6 E% e" q  ?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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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N( T8 g% R. ]9 g2 N# f
子而已…」  ]0 z3 ~* j4 y9 r$ {3 q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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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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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q: G6 [: D6 v' d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6 l- {) F- [% O3 ~1 Q5 |& L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5 W! Y4 `3 _6 s6 l" |8 V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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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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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 J- D- l3 g. n# S.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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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P$ u( k. A+ P3 x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0 z% F/ v: |1 l1 q6 L1 y! Q$ U6 L0 w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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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8 `# ^1 F8 K& \' {' w6 ]3 @
圾。! W. r) P' ]7 Q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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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2 Y# h) P! R9 Q8 i' {! u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E8 k1 w, U3 u: i- K: Q8 Q- @! m
難道暗戀我？; f# a. W# L4 z  ?# d7 L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v' `8 ?3 E/ R" t+ R8 m4 D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R' ~/ ]$ j5 r: Y- a6 e% j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0 I: ]9 k3 o% z- j6 Y& {% I, @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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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U# i9 O( O% _( ?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 q6 Z* F% }5 r  U; K, M  I

「我來帶你走。」7 Z# r6 T' @$ E% Z
2 \: B8 s2 V/ g3 y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y3 P% d; o) h% f% \
7 Z* x( y9 H3 t) I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g3 T' d1 Q) i" }; o1 I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G! q# [. ?) @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5 ?# S6 @) [8 s9 |7 B. ^$ E8 t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3 O+ m- G* @( c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w* r/ i, k  c" }2 M! u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7 V/ Z0 e7 j0 C( q9 d# _( x- l: W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 J1 W# o# {/ l: O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6 h: t) [% H8 w; _# z! N3 K, Q# g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 n7 B* D& D; n/ G! a3 p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B* [- X0 o2 ?; X* P4 f1 u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2 v: f3 ]( G* s: V; c. z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8 ]/ k% O; [* d+ Y- g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5 z/ B6 d  x% o. D1 D6 b& S2 t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P0 X6 \) {0 U2 b' j
4 r: f& W5 e  A( n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6 v1 c4 Q8 {5 d; _/ T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6 `2 O' @8 P/ ~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X# B8 S2 u& g5 I# y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8 i  o' i! ~" p3 j: n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n  m- {, i* O6 S! J. W
7 \! W, a" K; t" d2 K% E8 H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V$ e& c# |8 A- O3 C
。, Y# b; s. n" d
, u, ^0 v) ^) n1 c8 u% ]0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 F3 H/ J( x) i# i) \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r+ m! r8 {# h& e  `! z
; |$ z3 w. ^8 {5 ~% Q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1 W8 ?1 m4 T- k" \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8 x* {2 o; j4 c+ Q/ ?+ [
  K" t# \+ y. e5 b; W+ Z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f1 U& B4 m9 c  @2 |/ G3 O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 ^' Q% O6 z- c* ^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i& h3 `0 y" m- U6 Q( t1 h( t
& c+ ?- |& s  O# l  w+ ~/ V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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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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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6 S9 w7 j: j$ O& `( S6 ^
「給我。」我向她伸手。+ G' f. h$ X  c1 c: H5 T* g2 M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R/ Z! d$ W) H7 Y/ g1 g0 `
8 X% {. r/ S! _! }  k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a7 J$ J! d, ^2 J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 |* I/ x' D! ?# V: [, Y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 x* L* o( ^' a3 }) W3 ]9 |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d' w  G! J3 g" F. c
9 X8 J+ ~6 R+ [. D, x. |$ E& X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4 j7 d# j/ `4 h) d4 r+ G& |5 r% a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q( K9 x" D5 e- h- Z  s( d6 g
! R$ U" t6 n! t0 X1 F2 |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D- o& c8 v+ {/ I# x. ~+ V! G
2 s1 @: r. w5 d; @9 t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j% K( E% b( m$ c! K9 R; b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5 O5 b- u# {! i5 T* D) p3 q
/ n9 ~- y" R' U4 T' I: @% M- a1 x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1 |7 e$ S9 l7 B# p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T; t6 P1 G) g* O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7 \, D/ h6 p, F& A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7 k, k  [) Z1 r6 M5 X& ~2 `
- l2 a( ^5 D) {( S2 v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7 Y/ j" C0 G) m+ m) p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_, S& @) z# T8 _" G; A, }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x$ f, F; a  ^5 j; P
對是我的天敵。$ P9 K& W$ ?% R2 l0 p6 ~9 s: ~
+ ~" p- Z3 g* e% _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U6 }' u2 R0 O& E+ F9 b3 C# u# }
% g. g6 G$ ], U( W# _5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8 u$ E: Y+ a1 L/ r6 I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 l( @- O# M& o6 D8 j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 u; ]; f5 a$ i+ ]/ W9 c9 K4 k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l* B! L( l* @& Y! M: j( t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A8 n6 J3 @! Y4 p: O' c
0 ~6 B1 T; x3 _6 v1 N) B: k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5 W1 w- V. U" W& [. S( F- I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l; @/ A" e; D- e- l% v# c) M) L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 c% Q! h% @1 y1 Y( d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d8 _" w) G6 n) g
走路的地獄。
( n; [0 J# ^! U. z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1 ^2 \8 E- A' P* q  }( f
  O# [5 A5 B, i0 G3 q+ U' r5 t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8 V. q; `. G" K2 \' g. G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1 ^2 n! d( m+ P, v! n
就不是吳大夫了。」. m+ U& a$ |7 o9 E- y6 R
2 z* Q, o+ B6 P. P4 ~6 a' d2 C( J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w/ t" U+ N7 q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j& L. E* S5 r- M) G* D( b
( |2 B5 d9 X9 t. [9 k. X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4 Q, U6 C7 w  E# m; H: I+ Q# q1 r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4 }, @' p/ `9 M; A( C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o) r0 x* e5 n$ S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l9 l) V- ^; c3 F1 c4 J& `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h$ T, `& S  a0 v# G. A0 ]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 P/ g  j( ^# N. ?7 y) u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d& P; e! b! q  f6 I' G% y+ E9 O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6 c" G  h7 M& @- ~3 G( {* Q. q, D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6 v$ p! S  T2 [. V- _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8 Y% D1 D" v) G+ x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g" X8 w6 D2 [( f9 T1 o" a
& E# B4 w5 w! h
7 d* N" ~& ~, I( F9 f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d# \1 v0 ?5 ]# }' t7 J. _1 Y' D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 J! K* {' L: h- Q2 ^. e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B/ @$ J' ~& a/ S9 [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4 Z, y7 U6 K8 |9 C3 l% k3 `% {0 o- k
+ T. q# b+ I' f3 ~. R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 @0 ^9 }: b4 y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2 g7 e4 \9 j+ |$ A+ r
% Y7 n& [" B) e. L! C) e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z) N- l2 H9 b$ k$ }# O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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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5 N2 g1 |( x; @; w* N- @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1 v& z/ U6 s& n1 O( H( J
9 Q4 `/ M  H" j- h2 U7 U) r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 b6 @5 D# n6 w# G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 W4 J+ I% |$ ^8 w6 ~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4 o1 I, q& j/ i& s

＊＊＊
/ e' Z5 c4 Y% q) [3 m6 Q% f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1 K6 |; H9 G* f" |& Q, G1 ~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 o6 r5 q. U: N! d. E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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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S$ Z7 b4 }# m# k7 ]) R  M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2 I* ^; A" q+ j; h0 F( ~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c) E3 h& S* U3 X/ Q3 c6 P$ y
異照片…
6 I; \! x, ~: ?' `% o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P, [) O' Z- v+ `- u, \0 _9 K! L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3 @2 o- o9 p2 f8 i7 K
無一人。; L* o2 @; e6 V6 ~: [! D;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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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S: q! y  l! g6 C5 K* v;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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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4 I! c  O+ x! D' _. U3 v; e. P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2 S7 l- e' ^5 @; w  W0 p* D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K$ p5 r- \+ K1 h- q- G) @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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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D8 c, U. R& n* p7 F2 H( @! _$ O
. S3 v$ ?; @, J' o: v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4 ]* Y) P6 U1 R& E5 z  o: m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J3 d. L# {* q/ S  W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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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S% T5 j) _7 f; v/ H/ y
0 t8 L2 M/ O% y' Q+ a5 d7 J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U' p- ]+ b; d, ?
揍我。
9 A0 X! P4 }' I- ?* i$ _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4 h3 {9 C# T2 o  M" G+ B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4 x5 |0 u5 U8 B% T- \) Q' Q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 {! w3 c: Z" r  B, Z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V/ w  {( Q5 g4 P! g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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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7 ~( i# W0 Y; I* t6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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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M- X5 m& q9 J0 R" E) R$ x7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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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  v0 i  k+ @: f* g' ]

4 `3 ?1 t8 R. e  ]3 N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k7 l$ \( Z8 u5 g; m3 U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1 Y1 p3 w% D9 }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b7 G) `1 x7 b& v/ e( P- v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0 {& a: ]& U$ x$ C, Z+ a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 r; n! E6 O4 R% I/ h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2 z  F' I$ ?6 [' q; [9 J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P' ]) y: C1 z- Z1 T4 x0 r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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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H% {, U3 i0 }1 y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 F- O7 |8 Z0 R- }# ~' C* Z: H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P* M$ `6 X2 {: h4 T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4 S  v( ?: ~* ^% }- s; ?: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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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G  |) H. R; q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5 a: M& I6 r; k: `' e6 W4 J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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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l- |1 B  w3 O( C- {) x7 T7 N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8 u# m. C; \# q2 d5 q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7 n! O1 t' I4 D7 l& Q( k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o, q* z" S# Z3 h4 A6 F# e
9 l/ ]. h/ i! r8 c! E5 E% M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K) z& Z9 A6 r6 x( b3 I
( l1 c8 z9 G# `3 e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 b" [2 Q, p7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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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t" {  J7 h7 W6 K: I' Y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f: P" Q8 ]& G  Y/ I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i! ?% s$ d$ k4 o( k
+ K) K' x; K! C  R7 x
「魂兮歸來。」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交融一氣。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y4 @/ H  i2 R9 d' n- p3 ^8 c
+ ^* ?; ?  E: ~6 ~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t) L6 J- U- |3 O. L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q, |. t! P, X/ E- @3 }- S! x
2 S& ^/ L% y+ p  u  T5 P  ]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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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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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0 T/ r, b" s& c$ q' P, R% |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E  j1 y# y# N% _2 w% @: [7 f4 n# c. q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0 m% x# ~& N9 v0 }. [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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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7 A4 ^) S$ o5 i/ K! ^4 m
9 s  y) r: F( d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5 P: b+ L( @& Z, ?$ W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C* b, t+ K* S- w# G- \! _+ [* ^* z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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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t4 D3 K* J. y" p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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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8 P# w. l, \- u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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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H5 M$ N9 e7 y' H% a4 u1 r" l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4 ?, f# a: _' i4 s6 X1 [% W
) A+ `; t% G" ]5 N$ L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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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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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1 s3 t" V5 B& E* M1 k7 Q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8 p7 }0 n/ V. M$ R) \" ]: s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8 Y, g/ |, a* d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L6 w5 p( [0 t7 r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i. ]; ^: [! ]3 i6 T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I8 \* h! \+ V$ E( w9 \9 g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D  l: z3 D. z/ u! x+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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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3 ]# U- }2 D( y. u9 N0 t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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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p$ [' W1 E  t6 x# _# I7 F; T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1 _2 V4 ?$ h- H8 Q! h4 J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7 T) a/ P5 W+ T# @' p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X, {! ]$ T# Q5 R, w2 Q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y# B& ?2 q$ p9 h% _. c# i# I
; Q/ ^1 w( |, ]! j- C5 V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6 k0 l. d. B- r3 O9 s4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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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1 J3 c5 a" |& L5 i' l& S
. M' R4 ?  t; R1 }  b# M, V7 [- _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y% T% P5 n, U1 M! D7 {/ E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t4 b4 G  Q- h3 q. h3 O
，就是美麗的。』, u1 K3 P- V: U" J% E( o) j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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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6 L! d6 R9 R# X7 e5 P"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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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4 `" k2 v% h- i& r8 ?& y$ W" p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9 l/ |: I2 _/ I6 h' ^9 j1 \1 b
『陽光好美啊…』
2 B" \$ O; r4 E% O% p7 ]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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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r1 t- b& {$ Q& I' ]1 J7 P6 X/ c
的骨灰。; z8 v. q! A2 q- Z' s2 D7 M
0 Q% ?! ~, B9 a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d' }0 D* {; J' y2 t  Z*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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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6 x: w: X8 O, S3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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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4 a, z' E# n1 z2 G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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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N0 p3 x: O2 Z& E) ]2 d  {" I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3 Y- j/ [. Z: G1 [# v3 m) p  U
症。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4 L8 o  F% @/ T5 j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X* s. P8 V" U4 P+ H" B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u6 Q' y+ ~& g! h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t2 F) g4 [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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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u4 D& f6 L( O6 C% ^1 p" u" S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1 T8 m! e/ v6 w. J- _1 I4 }1 @5 g( D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H" e3 J' c( Y2 g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S1 v+ u' }! r% R3 b* U/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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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2 z7 B' f* S( p9 s: S  g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7 ]+ r" R, J1 [3 f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Y; b3 G7 |2 Q9 Y5 S5 t$ C4 S
& q; w& ^5 x$ y! Y# Z& }  @/ @$ V- ~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H; j4 }" l! K0 m# [
4 w2 @+ w' R7 T$ y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 D' m) i7 r# u
5 x/ q/ S4 N6 M  k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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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
1 Z/ h% _4 j% K+ X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r' d9 O% C,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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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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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2 O( F& Z: u  \& {6 Y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8 P* M7 X9 o% @  u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0 ]: n8 d$ k1 R" P, ?& x) [0 j
能用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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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X& s4 x4 @9 k' D& A
著淚，一步步的爬。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5 l8 {3 B7 c  a2 U

「妳真的愛她嗎？」
  C& C! s# K# H1 a! x4 P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m  W, {. U' W# W+ C, a8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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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7 Y- }; \6 m. _1 }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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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_1 A4 j4 Y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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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u( O" D9 O- k6 U
! m! c1 [. D; F4 X! D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H2 y( D  `  ~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t2 f0 E/ R- `4 \3 F: E6 x
: Y/ ~7 `9 e5 \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2 r$ l- y' P; e8 t! k( i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0 }4 v2 l+ O9 v9 [: C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K; L% |# ^6 r  H
% o5 s$ @( q# L, r3 z( W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R8 e9 m6 Y' q/ }8 d! Y
4 s1 b+ r1 N7 P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L5 K+ W  G, r! U* B) x/ Y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 [8 M4 u' J( K  S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 W& x0 M! S; B, F9 z( R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X9 o. z- Y+ _* g' i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1 c5 f' q1 M6 z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y7 @% C" E( A8 r0 S) X* Q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 F7 i$ r* {1 K6 W# V+ [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I" h9 ], A1 ?1 V5 G7 \( I& V
9 [. j" [6 l* A2 T2 l3 Q7 X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p' t( r* g+ [9 y3 N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4 k3 z2 \- G0 I. w
…# e+ {6 I' ^4 w7 i% y4 i: a
: `6 Z7 _3 E* m  r6 ~0 p. T) G1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 Q, {% r/ w& s  c' k' i% q' d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 Y& o0 C3 J+ C- h. m! ]5 D
者。+ t" N9 T7 p; Q+ J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2 P+ h( K% w: F( a  u. B2 Q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E  \. X4 v/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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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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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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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i+ A0 z6 T  @! i# z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5 R8 C4 d* h7 ~1 J% k
篇抱怨文。9 `+ [* q9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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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 L  C7 N+ p$ d: t
都毀掉了。' b/ o' Z  ?  k8 X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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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8 t3 ^/ V  y4 g# ~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n. A2 W2 `! A
( d5 \/ {/ x: [' n3 D5 C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Y2 j* X! i8 |8 M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0 B5 n% M9 V3 ?7 C$ M4 p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0 S1 o4 A( Q, `: }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q5 d/ o$ E* B! f3 G. P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6 e( B/ a! {# W- F$ N9 J5 h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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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 ?7 F8 w% v6 L% I5 J0 i9 ^3 w/ k)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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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5 Z8 X: }5 |6 Q& N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4 a5 c4 i$ P; e: d; S. f;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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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J  d# R% l1 [1 D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z0 z$ C; U- s/ g% d0 o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P, N6 i. X3 U* q/ U3 y+ K# R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S$ b6 H% m7 h8 D* U7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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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z0 ]6 r. E* m+ b, C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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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4 H: J1 X1 A; f3 ~
5 ]' Q* X6 A; H5 f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I% d& d  v. Z3 }( J$ }( a8 h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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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9 H) f& n: N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X7 n0 f2 l9 e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8 o5 P6 L$ `$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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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5 p' x0 `) {! c, S$ B0 O# _
。」  T# C6 \& q  O' k3 I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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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 C) \, F+ E  n7 H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0 D* l9 Y, Q0 D" Q3 R
。
, D8 |. Z3 r" h0 ~4 T2 F#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k9 q9 D8 e1 O* f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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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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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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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c! @* ~8 q$ W& [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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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Y" I. ]3 T- J, c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 S- ]9 I: F
0 Z+ D# b4 q1 d* X3 a# V7 q% ~% G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_. ^' N% q/ R* u; }: ?7 [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x  j4 p! G6 g" N& M' o) N.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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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a5 O8 f" c, c  H4 s. d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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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x$ K1 l) M1 i/ m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5 M3 M2 L! {( ~2 {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c& r- @) j( C  h6 }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V1 q3 [: f4 R: T& }1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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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c7 X: @; p7 |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3 p% I' m; b0 G- M% d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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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z7 v: M7 `6 I6 a2 ~4 `( R

「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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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X5 y( D/ ^' C/ S  r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h* [' P5 Y7 Q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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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J! |  e8 X0 B; y  ?  x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N5 |, c) r) t- f1 A: L, A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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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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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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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r( d2 p! n- O" ^* a! ^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8 z! a$ [5 V  j1 ^8 W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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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1 l& k9 R6 ?) C0 }4 I+ X+ W" [# I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 l4 t& N) F  M5 K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R9 Z2 B- u  x) Y7 a.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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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R* @; p" \1 g2 e: }7 [7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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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p, Z' z9 \) W  n: o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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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6 K. M0 d; e( [5 _"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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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0 P$ {5 |( P1 x6 C9 `

突然滿感慨的。& c; U$ E% q) a9 ~; m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4 e5 J+ [* t: l: X7 g/ g" v& ^; Q& G
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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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G+ r% q9 j2 x0 l" T1 K8 Q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1 ^. f. Z2 Z9 I)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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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a1 I  q* X2 D6 W8 T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0 w; [9 P. {+ ~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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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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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B  u/ s& ~) |, z, M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_! ^& n) i2 Y7 M; H# _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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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Y  S/ `% m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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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7 Y2 ]) G/ {8 n+ f, Z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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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7 F$ w& B3 U% W3 O+ I7 `) u3 O& I- Q4 U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_( ]0 s- t  c$ r
眼光。0 a5 B: ^6 ^7 w  u- f3 I! N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E( X/ k1 U! x2 ]+ F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O! n% Q: i9 J7 T1 o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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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n9 l* x4 q: r1 v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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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z: s+ D( [$ r$ h# j* `4 T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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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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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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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8 \. q5 ~0 t8 w: _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d" ^% h( T4 ?9 m% y: \' a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t$ a. ?# u! O* k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0 o$ s1 Y( P( \8 a; z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1 P( _2 f+ |4 Q2 |9 U+ X% f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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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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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4 o3 p9 }# O3 X3 a; h8 E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s& x1 d# j; z9 [. z3 }- Q& |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3 t; y) ^3 }8 \  z6 F2 u- \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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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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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9 w4 G) c7 ?) Q#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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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 r) k, q& _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e; X6 f0 k- r8 q# t# [1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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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s6 C4 e4 ]3 m5 w% a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5 _! U; i! v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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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Z  k  h- X$ e
有嬰靈嗎…？」/ o& A  U( {) j1 T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v* k0 u0 U6 f2 G6 Z1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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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o/ J0 U& i$ E6 z) ?$ @( h4 v. \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l/ e" }9 |  `3 h) j/ d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A' m  l" K7 _0 j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1 e$ A; q+ A3 `8 ^* W& \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H7 S# y! d-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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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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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7 E2 H/ ~; ]* [% t: m& n) O8 L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8 p2 P: x1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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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8 O) r  w0 o+ |$ u6 ~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e, b: G# N' z! O4 F  R, [$ a8 z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F% E5 ^* f4 \# x- [- u" R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j3 z9 j: G" N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S6 l. C& N; n$ P" c! R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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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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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0 m' t, X# ?+ o: Q0 L6 f: O
去。: {0 P0 H/ @" j6 Q9 r; y'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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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p8 q% g  P5 l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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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f( S# |  O' P) k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z6 W3 S$ A/ t8 D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6 c) H; }4 V4 C& y5 R- M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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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7 G* f& M( x6 i6 K8 P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8 \- f# V- {9 `* s8 e7 g+ N  m  a' j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6 M7 J# E- T. F: X% Y3 g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f3 K0 m$ b* n, R0 ?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m7 D( W1 o1 A2 M6 `$ ~/ V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X  b4 H- W7 ?" N" c* U( N: M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p" f- D) e$ M6 e" X% S+ a/ W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x* \' j8 n$ V9 @1 n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5 C( G4 Q2 O' p/ n5 Q5 _/ B5 e
。3 t6 G# z0 D& f& l  d' K1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R  r" A) t% B, Q' ~  g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o+ o$ j$ w& X; ^, t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D0 @/ ]- u" i& W( u$ C.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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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6 ]. J! q, M. {- M3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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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 c4 s3 Q# e; X# Y3 O  _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4 V4 d# W, [. C4 p
的照片！」5 u+ G1 ]: `- F* f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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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4 i( @$ R! b8 \+ q+ Q5 E
器就這樣被剝奪。; g6 y3 M8 `5 ^' s&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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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3 J) C! j0 n% u" `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6 L7 }0 W7 w1 ]# ?% G! L! a; X: \  V" e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n3 Y6 ~1 M' b& }( D3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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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7 g) K% q4 w. {& B& o/ @' O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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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U7 p- g. Q* b2 V. X)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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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C" @3 x: G  x, L3 F8 Z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J. q  P, R- o1 Z
海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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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1 G, A" D5 H: e3 E' ]8 ]# a2 H- v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9 d% O4 c  i# |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c5 D! d- v2 E  i. H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 B5 A/ w0 p- N. s! l9 ^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6 S- i/ c$ x' Y; Y' F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1 Z) D$ O, @- E# p% I% ]$ I/ E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8 ~% s# x' y. D$ A% \& h
的詭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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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5 I! D0 u( K- r4 C( u: @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r' n. }3 D( N9 Y2 a1 n1 i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5 |7 P  `% w' H' v2 I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4 a3 w4 G2 [3 g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Z) s  k" k. ?3 D
盯著我。& U4 ?$ a6 T0 \- f9 ?, S* V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3 ?* B) i  R7 z;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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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2 z2 \7 M$ h; M& y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4 h8 a, A' w" ^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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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R! X" Q1 U& }, Y/ q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9 Q# J- Z- T; J4 R
字，叫做「草船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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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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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j4 b7 M! l- y, L% y7 ?2 B- Z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R. E$ g, Q5 P$ o1 C' r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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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8 s7 D1 b5 D  \
媽媽上香。3 y4 A! h# o  x- V( W; F,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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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Q* d( p6 Z% v4 O0 ?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9 x: ]( \  @  `; s, x; t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1 k+ r" a6 z( _'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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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7 L/ u5 `; u2 {3 L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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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1 ?4 d5 n; D3 o' i
苦笑。% m' q$ N% [" L5 u( J4 k! }) b)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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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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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O- l  d7 Z( z8 [; w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M* z# M8 x! t" M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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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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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4 L5 l5 P# [( F  n! c) }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5 B( v' s; y. R1 ^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1 b/ o8 A' y8 @) U+ ~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 N* Y0 I" a)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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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Q9 o: t2 E& s) m) r7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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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W/ C& m; z! ]6 G$ K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P1 v: T1 M9 o4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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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 t& v3 X: v  a# o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 [. S9 e9 p% T9 K8 K/ l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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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4 d7 D0 c7 [' o! H6 @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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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8 M% Y1 t& {* Q' C2 }0 P$ r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0 Q: p% ^$ _3 s" ~7 o' E5 |
救你？」, J) H4 `0 e" a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B+ \1 b% f$ ?( {/ C4 f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Y" T! N+ L! c0 n" P2 C! w
的讀者。」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 w6 j: M9 F1 B: \. N- b$ v; ~) k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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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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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Q2 E% h% o1 _. X# r7 D1 N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C3 |1 ^% D8 v! u" s9 N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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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9 f8 c3 r/ G7 F6 Y/ l: E8 `. _+ @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6 d" J. f0 @3 N2 E4 C& f. r* Y( }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S1 b( R/ @) O$ A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3 _0 k( a4 f/ H) I9 J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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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W. N$ Q8 |. f  ?! Z3 b  M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9 s2 `& m: f5 [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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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g' n* z" `! O: P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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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b/ e) i4 f) ]. R. T1 S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J, L7 I, M6 g4 L" R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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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T7 S4 f+ U3 N-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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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9 I+ N! Q, N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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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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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X  _2 z* u. I2 k#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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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_" h% L1 B5 P! T( @1 ?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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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1 m2 N* H$ e" b6 E( n2 U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l$ E% x7 t.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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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E; O0 e4 z3 I; D( z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0 k" l8 R, C% {7 g6 O( L5 \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q& ^4 D: r7 J! _: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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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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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4 i( b, p' b7 t+ ?- k  I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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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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