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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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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f( p9 c2 j( h2 |- A, @
& J" d; ^/ g+ e* Q, @' f0 e
楔子
+ q( r5 O$ Y2 E+ g" I, R+ b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 \( M  @3 o, |3 \$ l4 e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R: D6 b( W7 @1 Y- F9 n+ V/ _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g/ K. t. m' V, C1 E, V: S
+ p- X! [0 X, z* v; R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r5 c% u  m  I/ w$ _3 A1 A0 B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l9 u1 t+ q- R+ O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8 |( x4 ?, _1 s7 {2 b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q: m5 }: o4 x& u, n) M# ?- y- Q1 J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D9 t- }% c* T( U) c' O2 a" V
: s3 y4 K1 n9 x/ T5 V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5 B* D( B) Z" s0 g
' v2 D2 t4 S6 S/ p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1 {- x  g, w8 R4 H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1 y5 z4 U, U( \+ f" k) @
( ]8 h1 S9 q* U5 ?+ n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 C& V1 N7 r! n. H+ q, `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f7 X9 h0 |1 `: i
6 y/ B4 u; y/ [# G* y0 X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P' v' ?4 I! u( l& y/ n. A( y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0 Q) w0 q8 o2 h, o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f7 k+ z3 ~8 d
2 f! p% h6 b5 F# j/ w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 D# p& q, M- x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 d; G( T/ `: x2 Y# ^4 ^, U
. ~: Z& H5 S8 |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1 R) f9 C3 N3 v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 w# W% B) ~/ B; H. ]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O: {8 J( d; z+ ?6 Q4 {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 G0 b! R7 |$ Z" X/ ?" {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Z- @. D% `, a$ e: I5 g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0 f$ `: C! `- f6 Y6 r
& n5 u3 v  _! `- W1 H
第二個變化是…
1 P1 q& o" E, q$ ^/ H1 q, p$ Y5 }
我遇到了鬼。5 F' ^1 @4 l' x9 ?3 y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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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3 D( w+ w* ~6 z: p) U
, R; E9 m  h' T1 G  O( o* V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_; H& W0 K/ A& j8 c- C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6 e+ P' E5 f+ F) H3 k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S7 [/ e8 r& Y& x. p% [
出門的好天氣。
$ k) K, a0 l3 j1 O6 _; B) k* Q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h9 c* Y& h7 D, [
扔了。
) r& n3 U, x4 L; z" i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8 H% n' P: s$ f& W8 L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 G  p- X* [: [  W6 ]" \$ e$ a, J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3 ?1 q/ Z7 M1 @% t- y  Z
也不會知道。# ?' Q% N5 ?1 H6 Y
: g0 Y9 c# T* o3 }) s% q7 J1 e6 F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9 u( }7 Y. F# D$ a" G* O  N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z& z, O% C9 O. A' _- {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u8 ?7 K+ A$ Y7 r1 e/ ^

「小司。」
! B7 f  }- `3 y. |) X) J: O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p4 E/ t* P: D8 A8 A# z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v6 z. u- R2 A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T; e# ^3 B5 k0 m5 S
5 ^8 X* `; K% z9 v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y& X- \/ r8 ]2 ~1 ~9 n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2 u. a+ r6 C8 r
% [" ~6 r" }8 }( i* `- S  w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 X/ O1 v: Y. d5 e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 s3 e8 h8 H: T8 L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F; F( g# O" G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9 }# i) f/ K1 }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5 m0 f( A, H# m; F  [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j' |8 k2 z4 |. m  n" ~) J
9 X/ y  ~0 _9 F2 k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0 ?! D! K- m3 j) e  n& r! r& Y( e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2 z1 a4 p) R. i, i" j3 f5 J, Y. ^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0 S; ^% |3 ^/ C4 U% b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 q5 O9 M6 Q7 @6 x! q, a! [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1 V) A5 s' U; {1 k, p
" U1 }  z3 _8 a. K* T; B* D3 T) x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I( }! c4 g. p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l1 b% x9 [1 H( g' K0 I! ^! n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7 T$ t$ g1 x+ N
. @* _; q6 p5 \& i  s4 t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 J+ u6 K) y+ o* H* ?, w3 E8 N  @4 |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 }6 s5 k  z" V+ v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O, g% H9 h$ i+ ?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s1 K/ L9 |& t7 m/ d, X

突然滿感慨的。; o6 b, x& p. Z. e( n9 j8 W
$ P5 y5 t8 m* Y( Q1 v9 q- b9 f
+ c0 I8 q& d! u, q! n( n+ O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0 w' ]- b1 I/ r4 h) X
一個。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7 z, \, @& `; @& {! v0 e
# L7 h' E) g, ]- }8 G4 i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 w1 s2 w4 Y3 Z. U  C# `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k! m7 O8 N" p  q2 F1 t
- p/ K" M8 z1 q+ i$ m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 i5 w$ G: x  ]1 I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d  t) q3 v3 N: V% S+ d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 h* m9 l& n; H: T' i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7 f* M' ?$ p) |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5 V6 I- k) F. |4 Q* j; c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F% T. M$ T3 k6 {' f/ V0 x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9 |$ V0 z& w8 a# ]& N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 D- S) W; ]2 r3 q7 T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Q' A0 L" T  q1 v- ~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3 I# q3 M: R) I' U3 I% O) \% C+ x
' Z1 |; ]5 v+ z) O8 d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 }$ ]8 F* D& ^6 y; e3 o, `+ y; r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 d# s6 R( P* D) t$ ~) h6 ^9 P9 {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q# ]9 ^& q( M9 t6 L1 S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5 |2 ]- I6 C2 O6 d
1 Q/ {: {5 p' X  F+ ?! U5 M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y) H: B. o( z5 U8 ]3 @8 {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w( g8 w( U% @) F/ j* v1 J' D
$ Q+ L3 a2 H$ R. {% c1 q; S: l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8 I, U; d  d( }1 w( G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4 _3 ], g, [, c' Y. `
+ G  A4 B3 V1 q, J/ U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3 q1 W7 {& E6 m/ H/ e/ ~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1 R; p9 R6 E' ?& V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Y* b4 t9 \" |( ^6 S  B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 ]: a' f5 ?& j7 Z% ]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5 h0 s8 M: `0 A2 A! x* J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0 I+ Q* m% f) o4 E
7 C4 z  L' Q8 g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5 x* D! m! E+ E2 T3 C+ G0 D
( J8 T9 f) M# d  q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A# N3 [0 i% N$ B7 r% m* b8 P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S" J9 ?, u7 l  ^; a
。
2 G& _* Z& ?. s: x" D6 z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1 e2 W8 g+ Q: C
( i; S; W. a, q/ n. }1 Y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 x6 Y1 B0 j: }6 {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4 C: r& m; K2 k; b% \# b& W0 F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 T* t4 h# k0 W( C! F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2 M4 o. S. ]% a; G, I
有嬰靈嗎…？」5 A% U. `* U+ o1 J
; T! c. }9 v; v. H: P8 e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 ~6 j, r. F4 M+ Q/ o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 B  [' F$ D8 d# P! }& N# T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l2 u- o3 A& }% f& i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 b. X4 E/ {7 U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9 R8 Q% w" n0 P  m7 h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c2 x9 z! o0 f# N# x4 E2 r

她愣愣的看著我。% Q; A( L3 R- V) V2 g3 M- d
  `6 ^& e4 i4 I1 z* H! l* k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e0 I0 O5 h% Y& t7 M+ H% v/ k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7 N( s/ B% M, k' J+ }4 m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z2 O0 X& c2 V6 X
- `. B' y2 _# e' y% s! m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B0 I' h+ o9 z5 \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 c, m* T- h2 U" B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6 \" K  B( p5 k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  v) u: }( u) R# `% T
去。) Q; }1 ]# f5 s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6 I- k9 X. E  l- }7 o6 L, |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E- O- m1 I8 b1 k9 B; B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 O9 |& S" T6 e, w; i$ M2 [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d% A+ r- A1 b. g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a, g; @3 K: U# ~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5 Q& P- C& m5 ]  D0 h! S  h: \/ B! z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J# }" H3 Z: |8 {* i: P" U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B% q$ Q, F& J8 n( ]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b" ]& [- V- q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 F5 I9 `4 g" ?0 |4 o4 N$ ]6 ]
1 z0 W! j0 z+ c8 ^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9 E( Z' M3 S7 s- }5 `2 h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C0 @5 N1 h4 _' o% L4 q8 p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3 g0 f' S! _9 a6 e: D- c- y+ E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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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2 o5 {4 R1 C  \" K- q) d/ q2 N
' P7 r+ ]9 [; x/ J* ?! y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5 y$ M! @5 l: l6 ~8 ~9 C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i! u: @, K1 ]4 f7 a. @- B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 L/ ?9 h- `( ]) _% }' M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J6 O' t8 J& E1 B: j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t. X5 [) X) E; j& x  i1 }/ x" H2 z0 L
; K5 h7 n7 ]6 m9 ^: T* \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 ~' {3 c3 m% [. r- m
沒有。% d. e) [# r; q  |# w0 o# [  j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 h, }- z0 o: u5 d0 @+ R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3 _! M6 _9 X" I9 z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0 G% ~; Q2 i; [2 m1 S: t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A$ G8 V- _* Y6 {% ?/ s
器就這樣被剝奪。3 ^, @* }1 }' Z! b. U1 M. U
' M! B' z8 p# g( u! I1 g+ |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t& [* W5 F* X3 H# Y6 P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X$ D$ R' Q: i0 o
, [7 [3 M8 I# M. W& z) D$ p$ w1 O! ^9 C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O& C7 y) C9 a8 \
( P4 }0 Z( H% s/ q( h, e. a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 ^, L4 T* T: N6 n( n' `" ?$ ?
9 P& P/ h: @$ s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 D1 ?. |- t9 C# ?' T$ ^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q2 V" W2 O% Y6 k8 B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 [5 w$ u, ?3 D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3 Q! a3 M8 n: B" Q0 ~4 U( U1 R3 B
。" A3 Z  m' q3 q
4 d! z' F: H( E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3 W) o" E" b" D2 Z9 |% k0 Y
海報…」7 E2 D. H9 K7 h# Z, T; B2 B  r
/ }: I8 @$ d+ l5 c' Z8 D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0 F9 {$ J; q/ O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N) s& W: J* j1 s( W
: E( j* K2 p2 ?- }1 [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8 u$ W/ b$ G& h4 \$ M
名字？」1 V) D- ~5 l0 [
* j$ _' C3 A% @: B7 X2 U- `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4 v9 G: C) p1 l2 e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 U. `* i2 [9 k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8 I' }  U0 N: s( y) u6 H7 m* l
+ J! ?* C) C; r& W* P3 y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Y- V& d. q% t1 {& Y: P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7 I# ^5 j% i2 S/ Z) Q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7 J6 W1 c2 w; i: ?& _% y1 @
" X, D+ I; r: C# o' R; s9 u. |; j4 [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 t8 N1 i2 T; @5 g: m  P* d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2 u8 p% p; }4 ]& G4 g. m. r8 ~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 r: H* Q5 ]7 p( o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8 K1 q* f- O9 C+ a+ |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6 Z' Z8 g0 Y6 k! D) f. y8 j
4 J- d% Q  K9 Q1 B  Z) Y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Q' r! |: J/ v1 g, n+ p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9 D) ]+ v) {7 F; ^# k. }. ^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5 U3 A2 O, Z, Q' \8 _
0 h5 q# n+ B" X: z' }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R$ \. ]4 ]$ J5 }5 X
' ]4 L1 V) j* l3 s# m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 ~" V/ X) J& i* O& r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 u* `- B* h+ o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5 c5 P/ V7 E, H; r1 U1 R
。9 c  Q9 I' `/ T# H" J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4 r% a7 d. d$ B7 p$ j6 r. L& f8 M: k
嗎？
0 ^* i5 U! n$ t1 E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9 ~& [; [* s3 {) P" j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0 k- O, z6 w; U4 J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o7 [  z/ k$ a7 A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X( Q4 s5 e# }
1 L: w0 m: n3 D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3 f, {7 w5 `( B$ W* @
. g' e0 }7 i9 X& z
她掩著臉消失了。2 C2 O; S* ~, Y$ G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B4 X2 \# F4 D# S$ K& w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 P+ L$ B9 o. I  Z! `  l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i& ^% X: S1 @6 U8 l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7 i( q% H% W( J) U) |4 Z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6 X+ o% S4 M+ h5 X4 a! V- C9 l
沒有流一滴眼淚。6 _* A# m2 k5 t8 Z, c
7 P3 D9 X1 q& h: r$ L& Z. e# T( w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_; H( v3 H/ ~7 j7 e5 p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0 C) \  X3 `: W) }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g4 F8 h9 ?# ?1 C+ T. @) N; x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9 a+ d9 r  \% R. m, x3 `2 p8 g1 F: Z: H% i# R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y0 {, X+ i" M' g
! }# C/ K/ @9 h, l+ E" ~; a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9 r% R7 d7 ^1 \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 b! H/ }( D% ]1 ~+ L3 B& @6 z( y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8 V  n3 j3 z1 A, e4 N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M( X' M* w4 f# ?9 G$ e3 M
救你？」/ Y( F' @) m& |" [$ K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 I( W! P, i( m2 k7 ~' A6 A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S% s0 u1 j$ w+ k# {
的讀者。」+ F- q. {) f  M1 w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v; T- P& ?# V9 m* z6 a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9 F" Z) m0 h6 n3 F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3 c$ S! ^: p) ]0 E% t
3 p, |9 I# v. f% N8 I# F( j5 k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M8 X" \9 `# O1 i6 J5 U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I! R* ^3 F% {- y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4 m/ x3 I0 c" }! s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0 n& }/ A0 c* q! p1 r' i$ v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 o) j4 {( v0 c, l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f  ^+ V6 w3 f5 m) r- W0 Y+ }( Y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8 c$ s) \/ |$ X3 ?# ~0 Z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3 K: V, c6 a/ D: a$ b# q( h! [% W
; x0 U! }7 _, g) I5 `# d5 |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W7 X0 X: }1 g+ G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B( W# I8 @" B# y( Y# R/ _; }

我又吃了人了。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E5 I/ _  j2 e5 e
力氣。
* y7 U" ?: ]3 S- r5 E- U, u- M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T8 W9 F) i. d7 W7 E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 C# K5 V; a2 v0 A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S0 i  u9 q8 A/ o2 u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 J4 i6 F0 A$ f. b: c" D: R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3 a! d5 B9 v% r* K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 v  j# W. v* M6 r' `, L) s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v9 a, j: l% f" {7 w0 z
？為什麼是我啊～」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0 S) W% W- A! y& }6 N4 t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L! R! _  d! v- E$ ~9 Z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5 O- U6 ?/ m3 v% I* t/ z' F; R: t6 [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V$ s  b6 m9 v' W$ n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 |3 Z$ a2 @0 H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 B" [1 E1 g0 z/ M) w4 B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 `1 Z7 H7 T9 N3 h  ~( }8 ~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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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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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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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0 \/ q6 a4 e! y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0 X( O0 N% {: y0 j/ {
7 i, n/ P- r, _' A8 R$ Y$ q* x( u2 Q' E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p$ R6 z' S! p3 g0 W
" r6 b& E4 X- m. Z* I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9 e) S/ r3 V# ~2 M  k8 Q% }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H& c: h9 K; a/ m: {; C( W2 G" b
% x+ ]3 z) `% \: I3 G& j4 K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K7 _. `8 G; M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8 Y, w. o4 X8 g* L1 u' ?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 s, H1 ?* m& L7 S  {3 H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 ^/ }& \* }# w' s9 k+ D$ B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 B2 x$ q" m# M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6 K7 b$ |" o7 R2 g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 S$ a! o0 o6 k- E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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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W: i- I) o0 h6 n6 ^' E3 P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o9 Q% D; w: E1 R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5 l9 Y7 q4 a" `0 g; T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 B8 N. i* u# v$ Q  a0 q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0 e2 Y! O' v0 i) |- X9 r, v) O
* P$ Y- \% ^. m! n: j. v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 G- S" M: Q  L0 k9 B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6 M) l( [" o; r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5 j/ Z+ j0 `8 U% J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U, N3 Y# G9 a5 e: I( z
…」
% F1 e; w: K: o, Z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2 z( ?5 M  ]: g, G+ N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4 J& m" O6 [& ~0 }# E! D4 m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n2 t0 B8 h/ p8 U/ V4 V
因為鬼氣的關係。$ `) V- T. W3 ?$ t" l% J! [9 i
2 e- x- ~- H- m# Q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7 }, h9 i4 Y# m/ ]7 d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w  P; o+ x/ C# q, A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k3 U% S! n9 {3 x- T$ Y9 H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1 D; W9 E, @+ ^% k: W% ]6 Z, W- I
- D( h& }" q# @5 h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 J- v3 n) h( K, g8 E* ]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6 {" V3 O; s0 W+ e* q) F' ]1 Q- B& R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1 G' m' ]9 S" }- ~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g' Z1 ^, D( w/ _) c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g9 n9 T3 L5 N' R! q" q5 I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9 o9 E3 d2 m, h; Y$ j% w1 a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8 {& K9 l  C! K4 H
走路的地獄。
4 y4 G) B6 J$ N, b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6 i6 A" \5 i8 o: S  E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l* @$ U* E' d* `, s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2 a6 e8 y- U, }1 n6 ?
' H, V: g1 c0 G1 p  j2 L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Q! V$ N" [5 C8 S# `, W
就不是吳大夫了。」$ D# T0 R3 u& Y) f2 r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w- b8 w, ]1 ?* x- ^( m- m
. z, f' U/ i/ g5 x& W  E* P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4 C- w4 m3 B2 @( o+ k# p' L4 [  K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B3 g  [5 a, f9 Q) M. d- Q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Z- s2 k9 G4 n6 N0 e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3 N# E8 z% z" y& u" Y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 W; W" I2 Y' r( _' Y/ ?) Y5 I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4 q# g, m" j
- E0 k& p5 \4 {0 ?7 |% x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S& v- G2 g) @8 w; J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7 M4 s" m) t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5 c+ M8 c7 B/ m, i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2 S! p1 x! g$ j7 W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8 ~+ ]" Q: ?/ M1 x, q" t. c( b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b+ |( |+ I. [3 x6 P& h# X9 @
6 \6 ]3 L0 B- W# ]( N% h$ N- b. m- c; V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B9 X5 X) r, f. r1 X" d& R# R
沒聽過這種事情。) @6 j/ {( t6 J7 V6 n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W8 [( E+ c7 s0 G' ]" I* |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i9 N: J* e" D$ h* H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 {8 v( L* ?% A2 A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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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E7 Y# x2 d1 w; p# c"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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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z  d8 v  |. R) y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Y4 Y! `; A$ S& r# O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1 A* `- q3 u) K# U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i+ U6 n; m2 @9 ~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 G) X, V% y* }: i- y$ y5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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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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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s! |& H- s. Z7 ]6 H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0 f- e. W+ |0 F. x& K  x' f*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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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 q% s6 H9 R# f3 M7 H! @4 a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9 ]) Y, y: S6 B+ D: O; o$ e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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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5 e7 S  e4 D: P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k+ z# W& v; p4 g! `, ?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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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K- h0 W! l. P& S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m, M: r( e$ w% i; D. _% V. t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 f, Z% j/ ~0 j9 G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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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9 t* U/ {" a& _4 m7 I- u
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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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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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k+ b1 @( R' l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Y. S  j0 W, l1 l4 ]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n6 J7 D& _- Q# e(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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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m' W- {3 ]8 _8 B, r$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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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u* n+ i) c& S9 m# V" U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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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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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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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N* a  z9 ]! K+ U, _$ t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6 O* m9 R, a: x, `+ Y8 s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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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1 y, v8 l0 c0 J3 G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I2 K0 o% h/ B7 O% H; J4 D) D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K" P4 q( ^! X; U' ]9 ?. j, d/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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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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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2 a' g/ a, D, C$ G; Q7 P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Q, @5 ~+ j* x0 a. l$ ^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i: y$ i: n! W' e" h!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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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8 H9 L/ c5 _% {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A- N( g1 I# r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6 N: e$ M1 b: ~) ?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9 ]9 H# \6 @$ F7 j, p0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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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y; C$ l0 x( a8 V6 ?1 c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E" @3 f4 L" G, {' K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3 d$ A5 ?) s( K+ X6 M1 o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B+ n* S! e4 a( m5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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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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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4 P' m0 t$ F4 E; S&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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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4 p3 n4 i0 `# |0 {) |8 ^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5 n( F# r' l. d9 X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e$ c- ^  f0 r4 F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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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_, z4 [' w$ Y$ h* P, ^0 F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1 B: |- b! Q( h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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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c  Y/ b# Q! g2 q& o. E&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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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2 O$ A# ^: l- J2 m2 Z% h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A' C! Z1 p. C0 ?2 y# h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 b) Z3 o' l: w6 y2 h& b4 {, E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1 Q; j( s9 W/ g' u( _) q* x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v$ }" b' I7 S6 I/ u. J! g( n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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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 z0 z3 g: x0 z5 H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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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L- y5 B) s+ E" ^- B* j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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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V. k5 M* \6 I7 j( V) G5 y: G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L& y0 M9 _. x7 ~2 `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8 y- k  g" M- }9 t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l/ e  B7 ?5 t8 `! t, d#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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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W& U; W' M. k0 b1 x# F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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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7 `2 l- X  ]; G: p" X, `( w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2 Y0 x' v( p6 _6 B: \4 a9 }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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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y) W) n% X" s( h6 T6 W1 w) h" y+ z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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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5 @+ f, Z: \- _! i1 B0 q3 _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L- S& Z0 f8 d  O. l! Z7 t, a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3 L4 T6 j$ [. e; l( m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k6 @8 ]" e1 P* f3 k$ x3 H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 Q2 V& {: n( \% |) a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1 n+ t8 Y1 U0 `$ K% X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G, n5 d/ B/ T" o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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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0 ^  Z! `1 K6 [6 u. z3 u; q9 }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d3 y2 G0 H" p) W( f& C3 C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P: J" @* ?2 Q, C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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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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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4 b* F+ o/ f" @) [3 p- x" y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c, ]9 I1 |9 b" t6 Z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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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9 P9 M4 u! G( E4 C! S: {5 e* ]/ Y
的模樣？』% c  e% R5 [) {# O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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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E3 I' w5 U0 h' g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o4 y* a) ^6 l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C& I5 T- C( w9 ^) E+ f' }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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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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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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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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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f/ h' U9 A+ W, K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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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S' v# m" r' k. k4 d4 M1 {7 z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9 Y$ S* o) S$ t& y+ p9 k# ]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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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N1 D. @% |1 |- Z) J! X
症。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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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q7 Z3 Z1 j" z5 m: N# y+ d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8 k3 ?, ]' M" F9 h6 j, h; ~0 \+ r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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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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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G5 o* o: v- F9 f' `0 X1 G8 u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 }7 R; z( p$ ]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5 G6 r6 r* f0 s6 \; u+ }- X0 c,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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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 N; M: r- s3 |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U3 X+ {, P: y  _; X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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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4 \- E/ l. J* ?*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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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 r. |3 @8 B" r9 g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k/ t9 l9 W3 ?2 f- A! Z5 }  E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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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g: n, `3 I  R% B% ^& f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8 O3 u- |/ P1 }. i7 E. m

「給我。」我向她伸手。8 @& E% I  T-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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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3 U: i- P3 e" _5 m- F/ D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4 \6 ?! |# t2 a  Q. x/ }; ^  ^9 c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0 t4 D/ p$ {; y. x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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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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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V: s5 Z* t9 k* r. m+ D. u2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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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B5 j  Q; J% [- u! q9 H" ^9 H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y2 N3 t9 ?& h  @/ S0 a, @8 e+ O. S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9 o3 s0 t4 `: N( q9 r4 A! w" R  @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k' `6 B7 G% u3 p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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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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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V) a. y' {! o5 j! |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A+ E' P/ W! ^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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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g7 f' Y+ `" A% G% S+ c' N
, y7 V* ]" c9 G  t6 g2 @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2 H; o' Z4 N' s% T( s, B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6 l! @$ Y( S0 o8 H4 ^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T. \* S6 ~) n2 L1 V+ O$ f

2 x4 }& z# S& w$ e0 c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O# e- L4 I; b0 N. G8 o0 I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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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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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3 {5 Y- J% D# n! T( ?; ]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8 b+ V, `$ G5 Z0 p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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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4 `7 P( h) f2 x5 I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a+ u/ P1 H" _' Y5 v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k' j- `+ T& X/ I. k9 K7 X* G) u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6 s0 n! W- w2 c6 G8 C% V.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7 U. K, f; C$ J; Z
( T6 p2 d- o  j; }. }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O& D$ _8 q" X
者。
7 R& k: C: E+ A' {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 c5 t) _" l! z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P: M) c& ]  ~4 h2 _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0 @  L( c: [! P7 R- _
) ^0 \1 \) ?( G. u! F/ f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F. G9 j+ Z% ~- B8 D! u# V9 |: L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b& e! K! u; a/ T" L7 ^
  ~# \) i7 c  d' ^! I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2 s0 d2 Z' U' G- [
) x4 W2 p# Z$ o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 R0 k0 a" p5 D% p! m
$ q4 ~* J, ]  q* [6 s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0 w$ y1 Q* o  G* p: Q2 E- v
5 [, Q" ?- Q' Q/ |" \( `& i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 e- N% N/ L. l" b8 E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  F' L# ?2 x3 x: J. w6 X, ?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b5 g' Z! g7 r: v
篇抱怨文。% X+ e& |! |* W8 z. H* [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l# N4 y! c) n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 {# R0 X$ y; v( }
' e8 }7 h% e7 C* K3 R0 `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Z/ t* N- t9 t" Z* b. J, v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F0 W* f* w* C3 j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Z# m; A" C, @8 {" y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C1 `, Z: _6 M' j8 p
，我知道，我知道…; C- O7 F3 X% k
7 p8 w7 x+ v* A$ |; M/ g# s9 Q( l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7 n* ^+ Q  D! Z  S2 [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B* H2 C. Z5 t! R& @

因為我害怕。1 s6 Y3 C5 y7 {' Z, B, C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o  m$ _9 {" W, e$ p! \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_" Q; U8 f8 L/ O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0 v4 u/ U9 H8 b
9 Z" I7 g, i6 Q0 J0 j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5 w' s9 o/ H+ L8 L. i  F9 w4 I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q8 `" u. T& b1 A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2 B8 R+ R, n+ p# S
. \' ?0 X; s! W  t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u: J5 C+ q  i8 @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 y# ]9 u7 c6 n2 m3 R6 j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T) ^6 R* z0 t& P; \5 {  t
  W& D( v* |$ R9 M3 ^: u! c' i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b& k. b) Z% \5 {: |. b6 c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 E; ?' K$ |3 c4 W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 E2 O/ ^7 k) V2 N/ O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P! f8 q& f" i& F! D' F- N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T# G4 s4 P5 t! D4 A7 f. ~
7 u& z% ^$ j+ o0 N2 `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8 A( J4 z4 I3 X. s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V9 q4 m9 A% l7 J* Q
。」  `6 p* a" B2 ^) c" z- e! M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 [' Z6 g. E+ L$ M0 n' w  C  @2 W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W2 C: Q0 y" i  ^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L2 V' a! L9 L7 h% K0 U
% q3 c: g4 ^8 r+ ^9 Z( h' E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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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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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v3 t- R7 z4 t! m
6 f2 ?& L2 ~" c0 |
「我來帶你走。」* T. t8 g7 m. C" ^' C1 `7 u: i- f

這也是一種必然。  V5 ]& g7 r* P( ]
; z& d7 i( w# g&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R$ ^, O3 D. o) _6 y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 m& W* _- m# G" p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U! Z4 L$ g6 f$ m# v' H/ L9 W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6 x. t6 d; p9 T) H- x; F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C+ O) o9 T( J. O- k. ^
' v2 c6 ^7 r0 D- Y- v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X/ s9 e) O7 O; t8 T
實互相窺看。
$ d# G" x' m) N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7 W1 T$ v5 @  a' ]
  {( ?% Z* m) Y' Q$ L2 u- P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f. p  W/ J" _
0 u9 u% `; t4 s. k& O* @2 s' u6 V+ j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6 M9 E: K7 V3 F* u6 R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T( G' X" B# j) S2 ^7 q9 }
3 q2 r% w, c6 t. n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9 D$ M  x& N4 F' D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0 J  d3 P$ d& n$ `0 x' h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_* a" W) _$ f2 ?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_9 D" F  R+ R# {; c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m0 w* q, v9 L" {6 p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8 {9 ~1 g$ {+ E% e: Q# c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g) f' S- C( o$ O+ t) {
9 J5 u4 `5 r( N$ U+ o! h! C1 b3 {1 |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7 _  c5 f) w  ^0 K
) z, H+ B, K/ \4 z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0 m/ V4 y: Q, W# u+ U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M$ u, ]1 _8 Z- O- S# l. {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 ?0 {6 ^' x( h: J; Y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9 f* I3 T9 s6 d# O5 \& ~/ E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 C/ [1 a. r& N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2 y+ o, a/ w& {6 h. D. k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c4 \) t+ b; v9 d
' X# q+ r4 Y+ d2 G# x% R. h5 _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4 _8 T# ?, p* c6 ^: H4 X9 j
7 i/ V! K* }3 K+ j1 b; q' `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H$ X' ], H, M' a. X9 E
舅公家裡去了。
% }) d  a; J, ~+ @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T  {8 H5 i0 E/ j8 `! _
＊＊＊; @# r. o6 b6 M5 a; ?0 o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w! P2 s/ i3 }5 w
3 y4 Z& n. x! C4 o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O0 c. |# I% P. \- E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X9 h9 h7 y4 i" A( L7 }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l7 v; h& b& q5 N
8 b9 x% Q: U5 m5 f; c9 V, ?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1 X/ m4 s3 _' l2 k7 F) A. \& }- P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0 X" i- P6 ~6 _0 U+ Y

! k9 K1 Q8 w5 m; r
/ r( M, o6 Z+ H1 m4 K/ l
( N: @! {  [" `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H! D2 [/ K; ?/ b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S, Y9 z; I8 d8 J" X& r5 B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U2 [5 |1 m6 T
5 n, T- q! ~0 F, @' r5 G3 m1 |4 L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1 {  p1 b+ Q$ O0 ~, M% i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0 s+ X. Y- `0 C; {$ Q4 ^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M$ ]* y7 Q5 r% P$ `$ Q- k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 s. N/ Z) {7 l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v1 Q1 S6 k5 ]) _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7 L: R3 m; m. a' C* N& l8 l
) h$ X( S$ o# w. @( J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6 d* m8 e7 _5 L4 N- n- m& |+ E
卒年二十五歲」。. g. c7 c. Z  T
& h( a4 `/ u* i3 E# ~$ p( S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U4 |7 D% g0 I8 O
- Y" S) V5 m) M$ w% v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O& f& r3 P6 ~1 F2 \9 @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Q$ n& E  b  }; N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W$ ^& q# P4 X! ~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g4 _0 r$ S4 s* a# P9 R
/ l  p; v) m8 C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F  _( Z* v5 O9 ^, `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a8 O: ]/ p1 S" C! _# w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3 t. |. L7 [. @, M6 m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2 W  a& c* F0 @7 j. |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6 P: A5 a9 |+ }' g( v; E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9 S( t* w% p  I' K( r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6 }' L* d- R5 t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X5 S' N9 G3 N& I, }7 G
點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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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y1 j, p9 H0 o& x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4 L# d! u+ ~' M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W! o& e6 g1 u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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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G4 ^; W! M" D3 g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1 X# E8 e4 F+ i2 y5 `* w, ?- m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9 ^& p' r" y; ]+ v* E% ?, e$ d" l9 d& Z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G9 Z3 T* p' J" i3 E( ]! v; d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2 M3 Y1 Y: O) m1 _' }( G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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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Y+ k, P  D* X$ X2 Q
青山了…7 ]7 m7 l7 A5 ^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6 P. _$ ?& X# p1 K; z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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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O; I( S0 z; C9 B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 h5 o/ D. v4 i! Q% e: S1 g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U( ]1 A4 A  A- c
的書致謝。$ e- p' \  b- {! H8 W" K7 W3 ?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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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C' ^) c* }" b$ v4 B1 P4 L- s  b- o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z, F, ]3 D; b/ y( m" I1 N  e- y4 g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3 H, F: y. X( y: s, B2 f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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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C1 R& t8 |* ]/ }" x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2 t" S8 a1 W# A, ]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 ^. w6 E; N6 k% L0 e+ H
咯咯咯咯…7 j1 |" H1 T% j# R8 l" N4 x3 c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7 E5 n4 f. N- e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8 B( x* A- ]6 a/ h( A- F/ S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4 l0 P8 m: ^* U; M4 G7 k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 m8 n2 E$ w( l. a! c! o; o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 Q4 h1 x/ v# m3 [+ R1 j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w: u5 o) u, F1 l/ ~
…我真的狂笑很久。
2 W( i( y" Z: j" N& t# i4 O. H& k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0 T5 G+ h5 L7 `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3 d6 b' c: y! ^" J
9 d" t$ w8 A' g+ g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2 V: f$ ?6 S0 D) ~: f9 k4 \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7 S' T$ H) ~. M" A. h! g, B. u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S, F( h) F2 E& o/ T+ U  n+ W1 W
＊＊＊/ m( k4 H1 \/ Z8 k/ \7 B& n- |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S+ E& K5 z+ f1 n* {$ y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K6 f8 ?9 G$ a* K5 s* H'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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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3 Z" v% ?! @3 ^" J+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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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C) A! f: X5 e/ {* z- a2 O& B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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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Y/ T" k. p4 \: s* R) N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3 E2 l- }4 V9 p- G1 A
見過陰差？」$ O- A- z5 _3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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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8 u6 a7 d$ ?* V2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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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F5 t" N; M" M3 Y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1 e9 R9 I; z% }4 a2 N' O. Z0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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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v& v1 o8 m' J2 g7 u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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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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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8 R( Y/ c5 n6 W6 F6 c! g- w) X
。」7 i, v) R4 D8 L) i% j
3 r" a5 M6 r3 S, r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i$ F+ I& Y: A5 m% S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8 @, L; r5 A4 [+ L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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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5 Z; q; J4 ^9 o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L1 K0 A9 E" e& y0 C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2 L2 q: }/ U4 p1 g5 N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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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5 V, `4 B$ I- H9 o5 d-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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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I0 `) C& _0 T7 D1 ]# K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z. Z. J5 q- C8 i5 f* b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2 c# G6 \+ `6 M/ ?# m" \( j( d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M3 f8 H1 l' M3 C+ A) o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k$ C4 U; y. _. q) w
- G8 ^+ @# L5 X8 Z% l9 Y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1 H( J  v" @, t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9 h( b" u$ B; {. U
住咯咯笑了出來。2 G, o1 e; m! q3 c7 p+ L
2 K2 W; h% K4 h1 s) d4 n1 G' p1 K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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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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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4 f8 A$ O' k# [8 A; A3 s. }  F9 b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7 w: Q6 G& H" I! e# M0 D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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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0 ~' n. _5 C  M7 u/ e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5 m3 W' D* x1 g) x- F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 P3 y* t4 y0 a7 b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2 K0 _0 c8 Y7 z4 a# ^+ l5 m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2 T1 x+ N2 M( W' O6 v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N& N) @2 z$ U8 y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3 {6 ?6 O% `$ z  W* p3 n9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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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4 Z/ I$ H( R! \8 y$ ?5 z; A! Q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 ]. W  C8 h- {- O* P- W

然後？然後他走了。% u9 v# k8 z5 [0 Y: a8 r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6 w' R( |$ [# i) T9 w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g" N. |* t" L9 q8 o8 \
能。7 s, R9 S- N! K) B7 b. }$ _/ s  I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9 T: Y" m4 B- K9 Q' B: u5 K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7 \7 R$ {' e* X$ K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1 T" |0 n2 l( i2 z. Y& U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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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5 P0 U4 C8 l. M  A1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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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u- t) V4 H4 [: C+ J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T) w1 k2 m( O% G6 K. z! k8 p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7 V0 a8 C* |' j5 P4 t: |
* y7 @) ?) F1 Z7 M1 `  L* x$ I2 F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3 R, J' ^2 _/ M+ J0 |6 {: L4 p, l; t/ z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m& b) P/ O3 N& ]; G
' g! Z) e1 ^* L4 r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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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v# J2 m- f2 N+ Q1 f. d/ x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 u3 o  s5 w+ S1 X8 F+ H' e: p2 A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2 d( V. r; q6 ]) R3 Q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9 }: ^4 x" w, G1 V9 b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4 {2 N2 X* n) s  b/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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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 M. b5 h0 n0 `, Q* L3 ~8 g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5 @6 N8 v% |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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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z+ A% W5 A8 n# X/ O( g& v1 x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4 g  ]/ A9 J6 E6 t" d3 e. T  t, R
# N8 C/ X& ^( F) @6 j$ V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W1 L) Z5 F, ~3 \  ~. I9 `4 g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T9 r8 {7 T# k- J" d" @
低頭看去…
" X) E% _9 z$ a+ l5 b
然後他也中招了。
4 {# m8 c- b4 K  V6 D0 t" V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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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P5 P1 Z2 k4 ?% ?  j

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q( z- ?+ _' Q6 {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2 C3 W; G# @" A  C9 q2 x7 h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7 O- q! {  e  k& ~# G' |& K  s3 c, \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1 }- d7 _; a- X) y  a9 i& B: {2 }1 ^% F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 U; z) F1 u$ t! u/ q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F$ }7 P2 ^4 O; ?6 ^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b6 t8 z; v* R% U4 B
圾。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0 o; u5 m9 K3 @% i# i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t' o0 z/ G1 M# p6 a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3 g2 T( E) d0 t3 ~& w. r
  x8 P) y7 A0 {% Y8 e& L+ F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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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c# ]" j/ f: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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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b7 G( \. h) C1 k. E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 w$ v, h$ I' e" k' `+ Y
7 T' x6 E/ U$ h$ {) \& X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D3 S6 [6 o0 Z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2 O1 B" x- R6 n# D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5 S9 V- d" _9 `. H1 Z+ H# @% M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1 m- |" I9 c" |. C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7 o+ C2 `' m4 }1 k# U: P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 Y! w. E& ]* U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5 e1 \: g1 Q! ]6 s
% G5 F8 s' @7 z6 l+ T3 {5 J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W! Q# G, q. b9 @  s$ a/ [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j  @( P6 _- P$ k) W- n
壁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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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1 Q2 o# J, y8 T% k# y8 G9 T# k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9 A( o: W6 }* k- N9 @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7 K6 ?5 @8 o- S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g1 Z) |0 g. v1 [! ~" X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 I+ b$ o  e' G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e3 V: C/ @3 ^
…」! k- v( ]3 N0 o8 H3 a$ n
  x. W0 C, ~) \1 U: [7 g" a  r* n& W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3 g2 h0 F2 l- A0 L" |0 m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m2 k5 M4 F5 X+ b8 ^4 G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S  k: _2 {9 N& t: T- S
。
; p' Z9 J  l% U# `6 X% Y% m- n1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 g. T$ R( L4 h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d) r5 ?2 M3 K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8 U, n2 z, w$ N- q6 k9 C( D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a3 H$ ?2 X/ w+ d, `) ?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e5 f: N% {  s! `+ b8 Q/ s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5 X6 [/ q  c* L3 C# |; r" n+ |  P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4 w) k- {4 m& Q+ |! ~9 ]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X6 ]7 M2 Z+ q& b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4 K: C' ?* ]1 Q$ x7 u% C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 r% A0 |- W( Z" p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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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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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 o  z' ?% ~2 y0 |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S5 t: ?! k" }7 s$ J% d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v! s9 U9 I: _9 A5 d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d5 r) ?2 I/ K5 d0 B6 p3 J& P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J0 S' {* s; ^9 d8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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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l5 Z( s- u$ |" n
很逼真的夢境。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2 `4 o) t# ^' E- ?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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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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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y2 h9 D' b! B& Z. F3 N. t
這麼淺顯的推論。( [! k. F( n" @% [* R+ P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Y9 i! ~- A; I  N$ \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6 j1 Z' u, h" {" `7 O' E
2 P6 [! J. R: _7 V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b6 T6 g0 f# y  |1 I5 B' n; ?& a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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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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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1 q0 X, }- Z: y' n, f6 B! Q
. t: ]$ a2 W2 N+ C0 ?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9 B# Y! `% y2 W* M9 C' O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0 s0 F1 V; w' d0 L% X, N' {% E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2 v% F; B4 G: q; [2 I
2 s& }" h% I& W$ T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9 G+ e& u' o# c* B! Q" P: g%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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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0 ^* A6 t5 c* m1 ~& y: s
1 w  T$ O+ d" i5 [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D5 e) z. J: l5 T
( W8 f, I! R% o+ i& R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D( z3 s- X, l* l0 a: @+ z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 F+ ~- L% j6 _1 V* ^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A; d" C! a$ \2 P+ Q
$ e1 L9 G# R+ n) L) a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I5 o6 `! B* M
' X8 f+ j* X/ Y$ K) o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P) V% D7 i, P. H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4 s0 w- k6 }5 r" _+ ]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Y, W1 V6 E" O, P& i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Q/ b) v0 [* ~' s$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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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2 L! i* `' ~; v#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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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P4 u4 y& l: P
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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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3 |% Q2 S0 H, X: B' e1 g5 P) g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1 t) L3 e; d* m9 t/ V;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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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s$ s! Q$ N4 T1 u3 ~5 t6 A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K+ a  q3 O2 d4 G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8 i# N6 W5 A" J: s  W- j
願意信賴。
9 S# t: l$ A. N+ m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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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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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D& g* r# N' ~
」9 w4 A4 W2 b8 L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9 k1 q. d2 i( m' ?; |- c) y& m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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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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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A+ \8 E- s/ `; Y1 j/ G  l& a! h
並且發寒。! W  v  r9 w: w6 ~1 {/ U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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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X+ k2 s4 m3 j( G& u6 e$ t1 S& H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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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g7 e" }; l4 i$ M3 \0 [$ [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d9 Q. V0 N8 H9 x  o( Y- [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q/ G& p5 o7 Z6 P" ^
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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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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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3 B. S# d7 t6 Q9 Y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C* W6 `, r" X6 x' v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E: M% Z7 O! G8 U1 t) h%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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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3 P7 O4 @$ f$ W' Q" D- W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7 L8 a- N& K2 V9 O
) Y, u, {4 L- V  M6 O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G& r) X9 U# x"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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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4 q% [# p+ V) Z+ _% H8 y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K9 x+ ~6 B  Z  F7 [' e9 b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9 K1 R7 B% Z9 ?' u! k8 K! A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u6 a- {' N& z- k3 `5 ]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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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J% d( K8 p5 E5 }0 O2 x0 x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b' l6 F, a0 M/ p7 W
, B( q8 O5 y9 \% }6 s$ A  \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0 |; G8 G* U1 O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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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j- j% ]# g3 [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m8 W, V, h8 Z% B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P- c* c& K- P: \" q
找誰交談。0 n: v2 f' N1 a  B7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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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e) G. ]1 X+ C7 c) c' g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r+ l% S4 U5 T: m
來轉去，搖晃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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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c  N5 C( Z! j! q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2 H& F$ h) K3 \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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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U( {6 h' O, K) I+ H
該出現的人。: S0 G5 @7 G# m! i; s* E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1 M/ x! `* T) y7 R5 d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N1 A1 t* }# ]5 m# p. _1 u! L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1 z8 ?6 j/ p: M# R+ O5 C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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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h1 I- |: ^2 k6 ^( Q8 V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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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f. C, Q) a# O4 d, Q/ D+ O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6 a; p( W8 D: F6 C3 Q' ?. v: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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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b) t" x2 D9 E+ m

很巧？7 j3 E# F" R  c+ I, i. g( S

其實還有更巧的。7 g5 L& v% M( M- T6 |+ O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2 F/ t- a' {) O$ L: A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8 V$ u  L! N+ n$ S- ~0 d; v! t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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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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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X1 ?% {1 U+ N0 }0 q) a  e8 q
…, V: V& t! M3 A9 h(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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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o, I/ M0 e, }' G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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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9 o2 r9 \7 Q2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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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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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s. ?; x+ B% k& s/ `& D  v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l$ a! Q* y; w# ~0 O- e# D/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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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y/ i7 [1 h0 f' g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q2 _( k9 l) a4 `' c* c% X' H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9 y  o4 O( U* ]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X  [; u2 P# {' G)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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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P" ]) ?" w; A5 [( `7 x' p5 C/ z) d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1 m3 K% B' _4 F/ @/ N0 D4 c, ]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F! O& g+ B+ P3 M5 m7 `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U4 w* v/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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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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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B! q7 l8 A) N( J& P) x: ]  R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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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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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T+ y" ^: p% }+ h1 l" [8 H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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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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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c% C$ {' p: o! s0 ~( Y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0 n+ {( H+ E! N' V+ ~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7 g/ \: _0 u* Q3 z8 G# l; \0 l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Z8 S; }) z0 [6 C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W! i( O! x+ E4 R: a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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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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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4 s/ u; [$ c( @8 Y" C1 v8 g1 V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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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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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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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U1 N0 t; \*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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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6 s4 M& ]* }: N! c/ i
不大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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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V/ ?- y" D) U$ f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8 J6 |* D6 Z" E% W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X3 [# x+ D" O/ U/ g0 c: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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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c) ^4 c; `2 S- h5 }" c4 P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 L8 L0 |8 g1 X7 W4 j$ X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L0 ]- y5 g# C' F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4 ~$ ^  j" p9 i+ X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0 j2 J# p1 k+ @6 u+ H: ~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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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M: [' k9 p# J& |; g8 ^9 Y/ Q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2 b& x' h) d! s+ y  G, K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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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H7 c$ {2 u( \8 @4 k8 ?4 c$ h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7 [, x, K+ Y( R1 r! l0 d# 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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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J+ J4 i* V/ g1 A, m+ E  S, C- q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2 a% v, f$ H6 l# m# M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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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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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3 G/ X7 q, {7 R& g. _( H

「我要他們的名字。」" [: a, `/ x8 E7 T5 l1 g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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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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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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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i0 E5 j7 u( w8 \+ R) ?' n- Y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a; |1 f3 z% m2 Z3 I* U: M

廚師？哦，原來如此。9 O3 w, |(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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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O) }) ]: P$ M  R-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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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M; K' }* G3 x+ v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8 B8 A( W" r$ K9 N%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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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b  N" f  X6 w0 Q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f* Y: a& b: O- {9 ~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h# ^5 j- T, [; a' G* j' F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h8 O2 s- D1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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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c8 g* _% ~8 T; z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s- z' {! v, _6 l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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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誰下廚？4 L; |% r( G#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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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J: j  n( _0 u# |) O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u1 V# D+ l  Y: b' k9 q; k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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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_* A' G& P" u3 G' W" Q$ _' J!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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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D3 z- [; p& X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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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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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 f) U; g# q' _7 Q# g6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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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_! ^1 F% d5 z/ ~-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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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1 N0 U/ E' w3 r* G, x3 M% O/ V2 V
小說裡。" i$ a7 J' H3 Q5 r9 g. y$ R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i7 u" O! L1 [) ~3 Y
張的跑過去。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M; p* r: K4 }3 h+ Q; i" R% n8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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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k/ C& h: F# N- W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x5 H" d/ A5 N,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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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Y7 a; H& Y/ G; {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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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0 j. K) @3 D' \8 h/ _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9 v  M9 X+ ]% ]: a# s9 A9 w# O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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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H* V2 I% C+ E) W+ y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C9 X, a/ }9 Y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J( ~! I7 c" J$ E( P. w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2 j" r, M) l9 A: S2 ?  Z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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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X' Y) l$ l' ?4 Z5 y5 l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N( k. L5 z/ U' o9 n. t! w
- L, V8 O0 N! B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J# x% @8 t; y9 c/ Y) E) M. i$ p
。」2 n4 r0 t* T: U/ W! Z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 Y+ M2 D2 G0 z; q! ?) m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9 ]1 R* w1 t* ]1 u0 A( z/ ~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e, U2 L1 C- F
+ Z7 ^$ J; b% |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6 h' `3 t: n) k# `: |+ L+ d6 W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b. A! i2 A, `) e# S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2 b+ L2 e, F; |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M( R* s7 V/ n3 u( @
% |4 l& W) V0 `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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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1 D  j, D; l7 @# T7 ?% [" y
9 @  [) \" u( j# l7 L, }' u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 d8 _- g+ X- @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 Q; `' M+ k0 G: i! ~0 }) m6 V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U7 Z$ w3 f. A6 }( w
4 X' J( q# G9 t7 W# c3 ~1 v
易牙烹兒。
* a' V& k# o9 S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J& [0 l' O4 I* h5 f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M# v: t3 J; O  S* G- O* S, K
負擔悲哀。
1 Q- f" d, w) U- ?9 b8 I  l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5 A" `6 O% w0 c' n: D; t5 {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x0 ?3 F+ x" j3 y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5 p; G/ H7 g& {# s" p; C& J4 R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h0 u" `- {0 I# D7 K
7 {7 E2 n7 ]* m- y5 K, E6 ?5 A4 n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1 a4 W' b* q( R2 k& e4 X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 ]% Y6 y5 c8 w# Q! T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K) i; h! C( j0 w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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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 F, ?1 U2 g( e# u* U  t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 u3 `, h# m. u1 {8 |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R) e: X7 i% G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 b9 V* s4 n!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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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G) ~9 `  ^4 y0 K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O8 w1 i6 l6 `' W# I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9 l* C' C/ W# ~! v, x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5 G" [6 S+ c" o. P9 s
你們看，那不更好。」9 o$ r  B% W+ G  l- Q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u9 b; _5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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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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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6 K/ Y8 M- M$ g$ a4 k* p
＊＊＊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5 I5 h% u+ V! ^' Z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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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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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8 u6 h" p/ R; b! H; e- o  s: }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 G9 P$ w$ Z+ M: j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4 h  P1 D+ m- i& I8 T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l+ m; y. d/ ^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4 a# x0 a1 d$ h: K* A3 `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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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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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9 ?/ V3 J* Q. V) t, r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c7 O+ z. t$ s+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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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_! V7 P9 d% J0 V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V. G% U2 s" {5 E5 I' A  i. x
1 A# h2 G+ j. \# t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9 W$ _" \6 v5 ^! t1 R% |. t4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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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A6 y0 r' {% S/ D* E3 J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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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i% r. `# B# h. q
的惡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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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O- N! a1 s6 q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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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_9 y& ~7 E* K' z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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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y* ]* T1 Q/ ]: o+ V7 {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7 j# N: @) {* r- E9 x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Q, G/ R$ E! z$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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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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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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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X/ m1 h4 x$ c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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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3 X# h/ |8 r1 c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0 b) k( i7 B2 }6 N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f/ K6 b6 |0 G( x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5 K, E% K$ J, f% z- U8 a#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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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J  I6 ~# M; j' T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6 V. I( u  d) N* C* |& O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_' M- m- ]0 W8 Z. W" z( L4 T0 a) p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8 l: u( f2 Y) K5 |- c* ?- t3 z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7 ?, H: M3 u$ ]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4 h6 H7 D# I% W% X8 k# n/ \- @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M) F/ n" ?8 _$ Z" t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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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e4 @+ [3 X3 h& Q# m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P/ m- ]) u: F0 R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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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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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8 g9 t1 D2 i$ z8 m( Z, Q4 T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0 }) d0 \0 {% n. l5 J
。; o4 ]. f3 C# r" y, {2 u(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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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z. G: h  u& K  Q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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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x$ T' L, w3 H7 Q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w/ i& n1 T* L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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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9 b3 S& z- |9 j# e) Y- g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u) I. r0 T5 J/ q" S. a, ?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9 u  b  P2 i) f& h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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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2 ]4 v0 q/ T5 E8 s9 D. \
，壞了。」3 Z. l0 j. E& ^: q& Z" o6 F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f3 d! f3 }* E1 u& O, C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1 c. B! f9 n2 ?0 V% t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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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 z. B/ j: \* S1 c; f3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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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 n& C1 l( W4 y6 E! v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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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K2 X6 B; ?8 o( z; ]0 g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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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T+ w) |& `9 b0 C$ G3 r+ p; q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0 B$ U; @4 Y1 J  G+ V5 ]' r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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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w, X* _9 G, y/ b1 F%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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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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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6 t3 O. }& I6 H- g( A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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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k( [. d1 d/ m2 U3 D  L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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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1 c5 D3 W" e/ [) _# d# \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C6 Z3 b7 v( a# s% q/ E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T) U2 P.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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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E/ _1 j9 k! e& @1 v+ M$ s
說個故事給你聽。」0 `$ G# c$ U! @* i+ U) g; R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G- U* D6 a  R: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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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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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_; p! E  J( I- Q& v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3 D# B6 H6 W) Q5 }: v' ~# U' K& z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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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n; s: ?: |  B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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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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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6 U( b  O  I6 j& o# b  j) O
的，是他，不是我。! w  F4 l( P% x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8 C9 v: Q3 L' C+ f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 ~/ C: i4 W6 _,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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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5 r( g( @- U8 ^. V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2 L# t5 Z6 i3 t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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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4 g% \" E# A, D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2 w9 T8 v1 U! I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g+ L$ y5 a6 P2 i  |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f8 l% ]& e$ z5 V- q5 h! f' c0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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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B3 l2 r3 I9 T3 |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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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2 x9 I5 `# V: H/ ?) t0 d! P* c9 i0 u  q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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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5 \" K0 [1 m7 I& W: B( c% ^3 N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w& e( {, G0 r- g4 {$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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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 Q+ f2 K: V) a! m( o1 h/ m5 d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_5 A% s( e, L4 m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4 ~. k4 [4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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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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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l5 E3 _% }  T5 _$ m8 m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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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t! }: p+ A+ `4 Q! r% t8 J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K  u, Q4 n) g8 Y( F$ _%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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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2 `5 u* u/ I1 M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9 G. D5 a' Z; b; n- J#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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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9 y2 ~4 b9 v! W2 ?  a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7 Z/ |" \6 @) ^- d; Q+ }7 z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V6 T- ^' T1 r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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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0 s. x+ }! |2 j. M$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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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1 U$ \6 H- F" U3 n: g. |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T4 R$ d/ w8 Q7 {) i: u8 C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V6 w* p& Y' @2 U  R+ x  k+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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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y- W6 p7 E* s! q3 J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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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4 a+ B  C% e! G; h2 }6 K& ?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4 _' q* D0 v1 R# W9 \( J+ j2 I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V8 t4 P. Y1 F' W, q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3 ?' h$ Z8 \! P: h3 k9 a2 c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1 i1 ]4 t3 n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L; K, ?8 G4 @# l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4 V: g4 e) j! `, o6 h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5 {2 m4 O& z* P6 A1 T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6 F7 J/ T, N3 w8 f* n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r1 R% |6 L2 ?" U( ?! n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X9 j. n5 L2 H  @
7 H4 P7 y0 |) W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 |% X& y. ^& H, `; f5 O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 _) f7 a  Y# M& r7 t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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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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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0 b1 a( |6 P. @
1 E/ u0 b% w/ B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a) V$ w8 X% H% `7 E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6 y3 Y2 z8 B6 j+ T. D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M1 r9 a; J2 w' j, F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Q( K' _9 j0 ]: p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E) r) j) J, g- A) K1 Z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X# S0 }0 O9 B" G7 x& R, m5 U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 n9 [2 n& j  x3 Q. i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s* i: N( {) R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7 Y3 X2 J4 V$ q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6 g  h5 f+ T9 u8 O1 F
& D( [0 N+ ^( J" V- T. Y5 B1 o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2 e* s0 j1 q6 }  R! [6 r" K2 ^. H( }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s5 c1 [+ b- T9 S. ^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5 e7 ?2 v+ d2 H
4 m  s2 c! T8 \) |! m3 _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 t6 I" \; K/ {* s' L) c* b2 `6 ?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I( i% Y% G* ]5 e; N
初秋。* i" i* C9 S- _/ @3 ^$ f# Y; h+ I
5 T  [* C# B' f, A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1 A$ C5 p5 |5 l8 K' p& L. q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3 |- B/ s$ E7 ^1 Y9 i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S- L% b" w5 `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 h$ K1 d* q: c* F: ~: E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4 u' y+ J! \, x
出來。5 Y) I" e5 J3 v* c  R9 t  A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U( A& x, V8 D1 J1 u+ _' b& O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 s! z  d4 R2 j
「媽媽！」
* o2 v+ l) c; i' E1 J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8 m- m; r  P& ~! K6 a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w- W1 ?  `1 }* [* U8 G  l/ q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U& q# n& u0 j# [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6 w9 X) B3 y  @2 v4 R7 `" W$ S) C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H- H( g" B  Q3 m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 R; l2 X3 n: E( e. a6 b
8 B0 ^/ k4 S; c+ d8 T7 e+ ~$ ~3 n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2 P1 l. z# [- y. S# X9 @' C* W+ t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1 p$ s  K; P8 |) v. Q
* G2 `" Z' ^1 c, g( l& D5 j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x. n+ r% S" B* M5 O8 @' j$ P7 ]5 \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8 O- a: q' I: ]! f8 u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c$ z: b7 D3 ?; N* U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 g" @4 B) P5 N" U; q" s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7 Q3 ?$ A  k- ?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2 r& c% Z+ `% p/ r5 ?6 R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Y0 b+ e9 e) ~% [# Z" S+ d" I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q& d$ h0 t, Q" r7 v) @% o1 U. x2 V/ N8 z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7 T; \% q: H/ F' J+ D
9 F0 `. g, P6 X: L8 V( ~+ P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e+ b% w3 o0 X. ~; V' c7 y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3 N* T9 x6 r# P' d' a9 f2 E, ]
' I: T, W8 N. i  K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 @- \! G5 q6 w$ W6 }$ I8 R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1 W: y5 M9 p, |% q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b0 H- d! h  w7 J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 A9 ?4 G4 f/ M! o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 O9 U4 M8 v/ ]' M2 |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 G( ^  V+ }( P4 v& u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我突然清醒過來。' Z7 @) ]/ Y. i! i
, |1 A$ A3 Z7 R6 f% Q. C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x6 P3 u- B$ h; o; T! L/ Q& `9 n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 E+ N, L- m2 m  i; ?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G% c! S3 Y+ c/ C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V8 G2 V2 _$ D- a3 a% n
8 ?; X1 Y4 H; z# U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p* z6 D# N6 R! [7 k: [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3 @1 g# a- N0 O( u/ j. B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C2 O" a, D" W/ f6 M4 Q& R& d* S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e; I$ @: \) t# u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6 h- `5 i+ n6 C$ j7 T1 ?3 V% {& l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5 r& J( ?: U3 _6 y( W% s# @6 q: i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 I& x* U6 ]: v- ?1 V  f$ o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 R: k( x7 }+ i, w" `) T* X
: \1 c4 \# |! N3 w+ u+ f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5 q9 o2 @) K" Q3 H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G" S% _7 [3 ]0 k: G' {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P+ {" R4 }- M) R$ v1 P! v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4 l( L0 T# Z+ o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9 ~) J" E. a. \: E% j, r  u% K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h& e$ B' N- b2 I5 L/ e- Z
4 E7 n' {( B$ t' M" {3 z/ M6 Z9 V- U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H$ l' _9 i. D  k; j1 J8 V, ^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w7 Y1 s3 H. t' s' F0 D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9 N! S! y9 D& c8 f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0 j5 X$ _; v( ~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 _3 ?' O$ y; a: j  y( G( S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6 d4 l8 K! |4 @  i7 s+ Q2 b9 u5 V2 W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t/ S- s* V9 g. ]4 t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 S. ]) _  D* `, G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P8 G, K: j3 d' q! L% I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E& ^* J5 C& ?# `* c% ]! T
3 ?# s! Z- q% m& |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2 M$ }" I6 T: k1 M' ]# z. r3 d$ `/ N
好睡呀？」1 Q5 Q3 P) h8 g$ [/ N& Y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z) P! |* n4 ^
% f5 ~0 J+ t  w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 A9 C: h( E; `& A- |! ~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1 ^  c0 h# ?6 E8 G' D. O7 G& w
，台北壞人多…」
3 d1 a, `; @9 d" I3 N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H9 f1 _( P" h, v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好…」
6 s& N- q7 j) q! c$ {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Z$ X/ a; k2 `. G+ z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j9 a' x. j, w9 s! ]% o! Z: ^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 S1 k1 H/ G) R- |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N$ R, t0 I7 s* Y: `! M
道嗎？弟弟呀…」
+ O: z3 ^- k8 g; p+ z, w* D; U  |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y: r! h- h/ C" C3 C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W7 G" p$ |* \9 s6 `8 ^
( w1 y0 j4 H' A. a; J) m! S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L+ |1 l7 o& _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j* `5 S* B) h7 {* y  H' T
7 w  x5 ]. P& A# [6 B, i7 o: S# B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7 U* v- S/ c' |# Z+ S- j
4 c! C' d/ z2 j; t; r
" C8 |/ |5 y! X7 S, n2 `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6 I1 o& X  {2 j( x& H) t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4 }  z& P$ [3 `2 v, H" \! I4 c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h/ W7 ~2 I; C& @8 t; |! A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V& C$ M3 M4 O0 f&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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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i/ ^( n- x& m) O, j* l! ]4 R& @
清楚了。
3 V1 r0 w4 u* d2 ^  x. x  ]) C+ k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8 b- S! |9 n! J+ O3 |8 \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1 ^4 F5 |$ m  X4 j, \- D! |. |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j; z  }) U" ?- U' b( Z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 Y0 x. s: [( e7 o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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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_# d8 D9 Z- s- y# D/ L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8 q1 r5 a- A, p0 ~# m* P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4 L! Q4 Z" C1 O5 R. h( w( b9 {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0 W! [! t1 J9 B' U1 y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7 ^9 l! K' ]( s- Q4 G7 d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A% \; W7 R6 p  w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8 B* ]7 K; c' _8 w  P% }
. C' g8 X% z& K! E6 b; s2 ?7 e2 i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x# V, E0 h) M5 Y
2 g, U: j% T; p$ q9 A. s! S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p- }2 l3 s+ s$ S* Y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q1 y( A6 X2 D& S0 C9 c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4 c2 m- M$ Y/ d8 z2 V
! R  _0 s* P5 p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 J9 v# }/ N  ?. e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 z8 g9 T9 I% P$ Y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j( F) t0 Q, Q2 l- M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A: @( P) K" S0 B+ f6 o9 k* I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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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1 G2 _" b2 O* g" T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S+ o6 S; m1 m0 Q6 a( J3 m7 B! w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A8 K- M/ k) A8 R& \
  X6 J( L; K. v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B" w2 T8 \6 f. \* I
的水杯裡。
# E5 m& E  I+ a8 }( Q' W8 |
我喝了。* L- y' ], \( }9 h3 q
( y% _4 _5 a" z: E( L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6 g* c5 H' [0 ?6 {! M: q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1 a, W7 e! n( [
+ X9 \1 T$ |, l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7 q6 h" }7 Y( ?. Y, J5 G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6 K; z( @9 S6 J& ]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 @4 [5 O" c" ~# e. f1 ^, g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 G. I  y; w2 w, q5 R+ P& o4 T' t& s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8 ~* t  Q& u1 Q&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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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 N6 F: V4 h7 w* C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Q& \. s+ J5 h)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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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j/ q& b7 I! C/ O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U9 t+ c, L: a: i8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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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N5 Z9 B/ l+ V1 C$ g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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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3 ]* m3 }' f8 w+ t#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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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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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C, N8 g) i! c+ X$ O3 j! h# r0 a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6 m* `( ^+ C7 Q" K" t& c
我等好久啊～」/ T' R: ]9 z; J& B; q$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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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6 B$ C" p. t3 x; c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S9 k, O' x1 s2 t' v! L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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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3 o4 Z  j: `3 o8 Y, q2 p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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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M  b! b6 }0 [( S+ b/ U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5 O  \' z# m( {/ L; M$ _+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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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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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4 f3 X! _2 H" m: |# i#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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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r" d8 Y) Y6 U- c, x7 Y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v6 h8 j  X! z  R! O) n6 Z" T)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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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6 I5 c$ x' R( F$ R; G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7 G' O- V! S% q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r' S+ T' c* y; Y1 K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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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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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m1 D/ N"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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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 x2 j% k$ m+ ]$ o1 W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5 g- E" y! V* f: i  r5 w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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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5 C6 E6 Y4 @/ B4 l$ L; d+ o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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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5 V5 y* q&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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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9 C$ t) V+ @9 H; ^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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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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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7 E3 _# C. v& R3 [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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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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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G! i3 n9 d/ u4 |0 O4 Q$ \. u, V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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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W: t( j3 Y2 R8 \. C7 P' B) {6 x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W9 q5 n# j0 e/ \" H6 T6 r) I1 W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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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1 j1 H7 N6 f% \' I9 |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n# x( v# k7 O! i- C& V
過世而痛苦。. j: U& _9 Q2 d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4 @4 ^' S9 @- F& ~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3 O% h3 X# s$ {+ k*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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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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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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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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