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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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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8 g' U& Z2 O3 ?/ D/ P+ G& {# e
+ R* [$ @/ L. `6 A4 v+ E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S1 v! J/ S% c- [2 _4 Q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2 f* e" f6 f% U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8 L' a7 f8 k! Z1 m& v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4 k8 u! l. w2 [2 ]9 e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4 P2 H, F' ?$ p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0 U$ C+ F' R' d+ d+ e. c: H5 [8 P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9 V9 L$ |2 s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 f/ \! N; L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M/ ?* v  n+ D# W* j7 F' B; h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 \2 p) n+ s5 D  r% i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f" J* _$ s) M# t6 @7 }  _
& B0 z4 E: ^- e2 e6 N3 O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9 @& ]6 z" ^0 i- c& K; \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m8 G7 y, |8 d9 E# k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S; |5 C1 }, ]/ m. a$ ]8 e3 J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L7 N1 p0 Q3 Y+ {. \8 h  S8 h
了。. U4 W7 w/ d1 m7 f+ t" i; \
" N3 w5 F. }4 X( ^( G) J. ~. l, D% M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J8 Y. k. I- e, L9 x5 E2 o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Z8 R% j3 m! Q' X; a; Y# t8 c4 c
住。: b$ L. N  l' x8 l* L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9 d, E3 {8 h9 U1 N5 ~0 g
生人。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P5 E% e4 i6 y+ J" ?
0 v  X8 ^  [/ o7 `' |7 f" e# y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6 {9 ?! S& {; x1 H4 J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8 E' C# \6 }9 [- [3 d6 t( F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 Z5 y6 A: z+ z# W$ R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k4 m* z- U0 m
3 ~7 S+ v" c* C' t4 u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Z8 n  {( y  |+ j

第二個變化是…

我遇到了鬼。3 j) I2 T( m% U) s6 y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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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9 v8 E- _" K: n  [# E

+ ~2 A$ c0 N6 h* _0 ^8 E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s. P! x, I6 ?  F7 \! Q
7 x( |: m  o. `8 r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b+ x( M5 C5 |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s- L4 y* i3 X& M( k' A" \
出門的好天氣。
& I7 |4 M$ M  a8 F8 ^% L1 `/ C" r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q0 J4 v& ~* R6 v# U: C; f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y- L1 I+ u) W% S' Q% A5 i0 X4 ?
也不會知道。
; n% M6 I. {% ^& T4 S. B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1 @" D5 Y5 D/ Z9 F  J& |4 h* N! d# ?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9 B2 H' u0 Y5 N4 Y# D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5 ]/ M/ _* [+ v8 H9 J& ^
% e: u1 p- Y. Z/ g6 t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V$ i7 `; m1 L" _
去辦好了。

「小司。」2 O( z3 n, S7 i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4 \  y2 c2 D  X% A" c3 ?7 p% E% R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 P5 ~. q. X5 I7 f, Z$ V1 g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I7 w- p$ `4 [% H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9 ^% T5 S) D) F* J; b0 a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8 Q  E9 c. J8 L; S4 b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y2 r7 E: k) G- [* F" f
- S% d5 H' T5 `' g- b- q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8 i1 u( R2 [4 W. W% r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6 r3 b) j: ?+ L8 y6 E! x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F& o" [9 M  M/ H: e* M; f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1 p8 e: X  V* D! S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5 B6 Z5 Y$ f$ F& T4 a, r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I, ~/ ?3 y. z3 g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8 v, |* i* f; M7 V5 ^3 E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 X- k  Y+ b7 j7 ~5 }4 b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 P4 t2 q7 S. c! z
% H/ i; R' ^3 x5 k  R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 H2 ~, R% e* y( W% [$ Y7 |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i0 C- E  a6 D! M6 n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D( {* Q' A4 N7 W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2 h& M* A% k) ~5 ~# Y( V9 Y
& L9 ^+ c" O9 y# q* w4 n5 U3 Y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Z  Y2 S: v& k* x$ y0 N7 @( t3 r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7 Z' J+ Z7 n7 Z1 |9 m' \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 I& w. p9 S% u- |/ _% v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n" f5 j& c5 q6 v
* J) n' o- s, e
突然滿感慨的。* e. i3 ^* q( e7 W: k, y
4 B2 x8 b* M: v5 W( `- A9 D4 A
* P# X7 U2 ?1 d  {8 K1 f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Z2 [5 [. w1 G- Y& ~: }
一個。
8 J+ q. b4 j: f3 L3 W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3 ~9 W/ d" E+ H1 y5 L  ]% e3 x
。
2 z; _# r' _, i& l) I+ E/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m/ r9 z! n, V% g8 j* G8 \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K' Z( N& k$ i1 i# x2 E9 @
。8 E4 {+ N+ f8 Y  L* y+ f1 O: Z
3 R1 I  V  G: y6 W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H/ T8 }/ Y" ?6 t" ~/ G# U. X+ f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8 B- i0 j6 _# D2 S' V  U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5 W+ ^8 d2 e4 r( D
) Q/ R" x. p9 r7 S6 `9 C0 h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3 a, o4 H" x; ?5 ?4 J
& g/ A8 \* s7 R7 M. {6 E2 d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6 y  ?& C$ J: [- x* E4 }9 W- n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6 c! J. x7 n. S, @4 }0 \
」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q$ O$ J+ z# o  H8 [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4 t: R; i; U' |8 T6 G8 X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T7 N6 O7 R$ O* Y" v: P. A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F0 m. q" f4 j6 f7 g" u6 F
. N+ B& }4 k1 o2 r( J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J0 {' @- N* k/ o" P9 _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A2 ~9 b& W# l, G0 G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3 P- [7 _: R6 \+ Y3 X, R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 _& q$ M5 z. ^7 u( g" i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 ?, t7 \" q; L8 D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3 c$ I% y5 Z9 i/ `9 L3 U/ O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9 i1 @+ ~6 N% i( [/ X: h( ^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E. M7 o4 W5 a+ t! G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G, W2 B+ Y5 a1 E$ f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4 y8 U( q* e1 S2 ~# V$ I+ i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j2 i8 d" _- n, f( y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T5 S/ R6 I! v
# g" ^0 d2 V0 T, @4 _+ \$ j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 U4 m  w% x5 k2 [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7 h0 c7 f" U& c* f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 E4 r( ~9 s7 g2 J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K; x" i  v) V0 X* K. T  M8 d, C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N4 R8 y& f; b- m) b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8 u- f: N% H5 E$ N' u1 U1 ^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D2 g/ {$ k8 b& G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6 f% j! i2 _; V1 K" a- F. [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E5 F( i4 ]9 }& {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R) O$ d7 \  m5 d" x6 s, N! i
; h2 n+ {: t; F# g0 `- y3 N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5 u. p' w# A6 a! F/ x, Z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3 E: v! p) l4 v; J7 w! x
1 I/ d. J1 c  g8 e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2 W  I. S1 a. z: X6 Y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0 a  ?# N. f  J# B* X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9 X' S& d1 o2 z5 Y+ z' _. C9 g
會笑的。」0 b: v+ \, K" Z; ^" K6 `* n" A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7 }8 @5 S: g9 q+ Z$ j& H$ w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T: [1 [& ^4 y8 b& J- _& `* [
/ \: W' ?$ Q# ^. n0 L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V% `6 {" c! t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G' k; f4 H6 l: U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 ^. P8 Y0 H5 ]
$ v9 `' r: z- B# }4 X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y' X' s: r) F& u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l$ S: }! o4 }; x2 m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0 S$ X% f; {. s; {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0 G5 j) ]) W4 o5 d3 Z9 Q5 v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0 D+ O: @/ t  F% F* H# }+ }) S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3 U% z& }9 e9 a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7 l( e+ F- {. v; o7 L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 w/ w4 y. x) ?! s) |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 r6 H- m& F1 O  E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s; h% C2 z2 D9 q$ B( ]" j
去。
: C% x& i2 C: E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5 p) {' A& `2 F6 f, b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u9 d$ t8 Q, X9 a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8 p1 M. `( ^" I4 D
' h+ v9 }. ]  [- [3 ^7 h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L1 H/ h4 X) p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a# {( s3 }+ [* z
爪痕。
1 _5 B3 w5 ~9 f. r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6 F" ^& P$ j0 t7 J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r, P( U1 z. L( Z; P4 r; N. w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0 m* s* N. i$ W, E1 F. D8 Q: ~3 z" H
1 p. L$ Y9 Q# b: N$ I0 k' W1 p0 s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r. G1 [  Q8 T3 Q4 h+ m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1 B9 }' d& U* ~+ r8 K+ k. k2 u- P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1 m* Z* k/ v# U7 s7 N- z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0 j6 R- ~' _( Z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2 ^" r/ @' M% g2 T( [

「一定會的。」我肯定。- _% J2 z- @$ _, h  P/ x
, I# n2 g7 J3 J% B4 I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5 q! w' a8 a! K8 ?* }5 Y4 `9 k& b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5 j+ |2 H" P; c8 T% ^$ |- V( Y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0 D) a8 Y' j, Z) t! N6 I8 l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L# E- s* D  Y2 W- r% Y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0 ^! v; \1 M" l: S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8 ]6 M7 d- u1 Z2 v  M( ?, r8 {
3 W* h2 w8 p- t0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5 `0 I$ i' C- o3 Z4 N1 Y! ^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h9 V2 n0 E7 l1 A1 d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x0 _5 _( F2 c" R0 }+ i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B" b  l0 f/ [
( }% a" S# t6 e$ n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 N' R* h' ]; v
4 H6 \* r- V" ~3 A: m+ J, v! n& }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0 P/ F* i2 D. `; E  C5 v
器就這樣被剝奪。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8 n, m& h0 R' g4 B- U. X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i" B7 E3 t0 r
/ B$ Z' W; p* I) k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  S8 m* ]8 }8 G1 O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b# ?, t4 W; z! U9 g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v! `+ z8 p8 n# E3 D$ \! ^( O, f
0 c$ V( n9 i/ j2 A! L: Y6 L
4 v! K' Z! v9 W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e8 `! L6 F7 j) d
。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f, ]4 Z1 C9 `" j* I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S" l% A+ `# |: I; ]6 t* D
海報…」
7 W/ m8 r0 j# b/ O* r8 d9 L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s4 p* B: N: L' }' W1 b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h6 G2 ?1 j& [: {) d; E( q  A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x3 R& }/ W& ]- ~& Q7 r0 i+ o  h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Z) G- I# \, n9 R" ]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w. S* P1 z- g- Q; c
的詭笑者。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p. Y( k5 D0 i( o( S7 O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C: v. _6 i3 ]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j8 x# J3 v/ m: f
盯著我。1 C, `* M' u* C# Z  k
; k1 a/ U2 z( ?# L4 i. E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9 T" X3 z3 {. K1 ?7 l7 f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X* i; P9 @( T1 y. q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u& U% ?0 `5 l: _- T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k7 k8 J, |" R1 F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E+ @: u, m4 x
字，叫做「草船借箭」。8 ^6 I" g1 N, c: |/ j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2 g0 ~2 O2 w3 d) g9 `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 n0 Z6 u- j/ N! q0 \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0 h& c8 p9 b/ S' O' W
4 h+ |( \& L6 D+ B& Q: h1 _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1 q: a) k' K& V0 E, I' R
媽媽上香。6 f3 ]6 `" J  |6 H  m  I4 J
, D  }" G6 c& V7 k8 w3 s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6 j% S. W& `' n0 Q5 N7 K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H0 h! \6 \# r4 J8 n% c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 M6 f. p, H; N0 w" Q3 y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T* i/ W* W# U) W* a: u" @# g
。
' |0 S' a* P: c" r* ^$ d* j% p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j6 w3 H% W8 ]+ J+ T$ G
嗎？
  s. U- v: |* ]9 X' {6 l, b6 R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e! x) x0 d' b" n
苦笑。
% v" X8 U" x& U9 n# a9 f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 l4 m  \+ x: ^2 t" G2 |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J. q7 ], V2 r7 E; a/ G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r: {+ D2 u7 o' t' _- k% F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4 Z0 @* P6 h* _0 T& I! \' h
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3 ]: n& n, v) W7 O  X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1 C7 N/ H# \# X7 Y' Q
」
. \) d; Y1 s6 J' Q% |$ S) C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y. n: }  c+ d
以還。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7 G4 @6 j% k/ x! G" R6 ~& V. H# i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9 A4 k4 K5 }7 ]9 L# `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 \* q) s7 t3 K; U2 g
沒有流一滴眼淚。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B8 u* w, \2 G0 e# p- M) ]
8 W9 s/ }( S% \1 }6 H" b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J/ I8 {: Y2 w$ E9 e, S7 F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p9 ~- p8 E4 `& }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s* o9 x* |( L
7 T" Y/ T4 m, {9 h7 S% G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Q( N/ ^) M. `' |  g# H+ @' i
聲又一聲。# ~' j! o$ u3 b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7 U6 q, M7 a6 S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0 l# P/ X6 v' ^
: i' W  r" H& w" D, ^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 T$ @8 Z4 k. |) B, t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K4 |" L2 C9 U! s
) C' V" H- ?6 \: p; `% I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M( E" W) R! u8 e. F$ L
1 S) v! ^& g5 z2 ^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0 _8 @+ a- U& {  g" ~
的讀者。」
5 ~# B0 b; z$ d5 c, u  N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z, I5 b1 @: p9 y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y; H8 m. h5 a7 |  r" Y4 {0 R: v5 l
5 A4 f! @, t) `9 P. c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 {2 h. \% V$ G9 d" ?3 H( N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y/ l4 b; e5 m% S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3 H6 T% q9 y0 Y' y: B  p
( I, T4 U( v1 N6 |+ T2 Q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1 J+ i) I7 X. v# V# P2 `3 z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R  J" k) U9 Z" `# l0 }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L- Y4 s! U1 f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U% r+ [" w6 j. n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 J( H3 G7 r9 s2 T# _3 v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h2 X" j! O9 K  J( G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y7 R( l, D" N& z/ A# Z0 I# X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我又吃了人了。$ Z  {% @) [4 D* q4 i5 b7 H
! h' Z' g1 s7 }- F, I  f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4 N" u% l% F: u. x4 [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F4 T0 c! P7 f4 O1 J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t6 O5 }% J/ y7 m
( ?/ N' A0 ]% S6 o7 |% y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 w" Q9 H, d8 u6 N9 |2 G$ t, M9 C2 G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7 V* g# O3 c  X6 S9 _; L
3 g  B$ b& f" X0 ~1 |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 O# y( U) f/ w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y  _: h, d2 N+ \4 w) n) f+ j% a' T
; O3 F0 f' u- S, v" m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0 W8 O0 g" }! }4 L/ m, f: b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K3 n% c$ d% q; X# w9 J+ r  @
" t% u: ?3 V7 t; y! g: {5 h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L. |/ T5 Y& @1 |- Q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 U2 M6 v" x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G7 L- h1 Y* e! M- Z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R* X# T3 T) B) ^0 A6 X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S8 T+ T' Q+ I5 n# ]4 p

咯咯咯咯。9 e. O4 a9 N2 I& }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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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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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7 A! \' M' E) E8 [( l# v" q! G

「給我。」我向她伸手。  b2 P8 {( A+ E9 P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5 y2 P# @; i4 N3 x  ?2 s  B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n: I4 q  e9 \9 s/ M3 X) H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4 \! Z8 b/ x2 M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 l: [' q# N# C$ O7 E+ M6 |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u6 z+ C0 {+ b1 m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W6 m% h4 S- F: c2 e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2 y6 ]. \9 @9 i' }; `
$ M7 t' ^5 f" e- |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 ]2 p5 |8 ~; o# C4 j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8 C" F( p5 Q* W" A0 F& e
自費病人。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2 B# Z# ~0 f, Z& b" T6 g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p; K" C2 h1 |# U4 O
  Y; g6 p7 r$ e" h  g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4 U* q# t* l! u! X5 a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4 X+ c) L3 A! }+ N6 i! S6 `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u& B" N) C. D3 I$ X+ ^" Z
" c/ s& ]  u. n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8 b% Q. N+ O) d7 H# y/ K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 e$ y: e1 e% X2 c  i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6 _0 C' Z$ |( O, P& r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5 q- m' Y" h+ r
對是我的天敵。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0 K# J3 h1 N$ B3 U; u5 k
…」" x. p8 N! |7 ?4 P6 e& }; f- v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R8 g: O3 \" ?  ~; Q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 w+ }- o3 v/ X/ v; J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8 @# F! X, y  R- H: d" E3 ?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1 D# N; V2 h2 H
1 ~) p% T9 J% ^4 Q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N3 i  @8 S; K2 s0 k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4 U$ s, T9 P% e" k7 l8 m) A
* k' Z. D$ M1 Z$ t% i/ w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0 w- \% V' L9 Y3 Q$ p( Q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 B9 k' x/ Q0 }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3 u8 E/ j7 Y) O' a+ g1 B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z/ A' a# s# ]
; q. ~! ~3 j# Q& g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4 n/ Q9 q/ F5 u: g; f3 |
走路的地獄。& c: S' `9 m. C4 r) `' _  y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1 w5 c0 G, Z. K3 n% x. e
5 |8 A& X, {. i7 N6 G, L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 k8 [3 I. Y  V8 s& L' j/ l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 [. t& V3 k6 P: g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9 d0 `0 F4 U9 b: ]3 m) x
就不是吳大夫了。」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p: d% {( G6 Y' m' k) ^2 r) h  T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r: K3 e7 H/ K0 A8 N- z* Y! I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 Y  x$ S, }" X1 {' `0 F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 h% T' w, j  A! d2 \5 Z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5 e# x- s: f* v; m0 D- c$ A) j9 J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 ?- c( g  u5 g& q( _* p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R0 p2 @8 c  w8 y6 Q0 \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8 i4 p( v& u3 r5 [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9 ?  o0 i* s# j
- Y9 {  y2 W0 W. [6 v0 i7 l* U# |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9 o$ o( k3 [) w0 @5 r* x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 u6 h* m7 ]1 S1 E+ a; s( O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8 p! a/ \1 g& C. B- v# e' c- C( f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 N) n  T2 L( D9 f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X9 C5 {- Z$ |2 F! a$ Q4 j. z9 ]

! o' w! O; t9 \1 j) s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r% L  h; i* V  T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 M2 `6 }: a$ j3 Z' v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_* P' S0 b- l  q( A& y, Y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r. ?# f9 i% U# ~, Z+ @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 _  _8 Z% v3 s5 U( k2 j+ @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f) U# ]* ]; K- u# Q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4 l) t) X" e1 u$ G: M3 v! _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U- t6 k1 f+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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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f! A3 B+ G5 a#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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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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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7 G) j/ F  @: i9 u: z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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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P" c% U7 @3 X  b4 \# j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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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8 J! S! L" }' V0 {- F5 W8 K,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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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i) W* y  ~% N& B7 t/ d. ?# }" K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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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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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2 j# f' I+ t" j" S0 A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b; I( M+ f; J: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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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K1 F  f) ^3 @4 L( s

人呢？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1 G. \# }# m5 b4 _4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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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K( ~2 E1 W% |* r$ z  `, z( |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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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1 V% @0 K% X6 n! @8 _,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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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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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S) z6 i. [- ]3 n$ p- }$ N5 p- e
…是外面、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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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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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m) c/ V7 x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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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2 u  a/ l2 P;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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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f5 |( ^" [% Y# D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2 L% W5 f7 q- p# {! ^  A* f2 {$ Z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D& M2 t! u; n/ V/ J0 i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q: g$ H9 ^% Q5 }3 Q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4 A; e& N; Y0 ?. r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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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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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2 t$ u5 E; z, e9 s7 D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2 `- R2 |. m+ L0 B8 `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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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I3 T' S- B" y
某些疑問。5 q3 U+ u3 T) {0 ?$ N& _2 ]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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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x. w3 ]" }! w) P7 h  Z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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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5 w9 R5 h9 T( t1 f1 u7 u, t: w# S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D$ V/ R' \7 d8 ~( d/ P& I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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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b  V. x, Z  j$ B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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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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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 B3 B8 @4 E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3 Y5 S6 v4 C' s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7 P: a9 T, C3 O: h+ ?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P1 Z- g$ n# }0 i,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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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7 l% D# W. f. Z! |, }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9 ?  M* D5 p2 h/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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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J0 N; B' W2 Z1 h$ s7 G# |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e# p; t; ?/ |! j5 f-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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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J! `2 _2 @. {5 J: z' C* x5 a0 n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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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4 }6 G5 O& r"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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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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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q- U0 o3 }& ]4 ^. {3 V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0 f+ F4 E"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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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f# L' V% p3 Z3 e6 j3 m)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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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2 p, q# r0 U! ]' g7 f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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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D$ z. V, X1 w) m+ y"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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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W5 e3 L# Q4 ~0 Z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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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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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門。. i7 D8 P9 v: A$ n9 T- B& o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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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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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j3 j8 M% x! v2 h' a/ ~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5 l) ~0 s9 \! q4 d- E& [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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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 j/ i% A8 l* c  w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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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t7 l& h6 e4 j9 H" \5 O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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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W2 \! I6 P2 L7 T& e( v" t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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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5 W* Z* p! L* P; H! W  j5 w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N/ D2 z; h2 n+ Z/ o7 r, Z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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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u; Y: m3 r$ ~3 D; A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P7 P2 R0 S; l, B! e8 Z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4 z8 ~7 L; ~' @5 s1 T/ w/ y  ~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6 _( T- r4 F: X3 d- R# G0 O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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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V+ t; U" ^% t" Y6 g
難就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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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5 l8 h7 n5 y0 F) V/ p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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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0 u1 d5 k* g% o: T: m
的模樣？』) s' a2 x# Y$ e! ?( ?8 i3 p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Y1 ~+ w4 Z1 |' ~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1 ~  D  Z6 N; @& H8 U* x: `* r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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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7 L: i" n, r/ e, f& y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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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Q) V- g, s* }3 n' t5 ]/ L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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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H9 {6 o1 u6 Y$ L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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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I9 {7 g& n. ?7 n4 V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3 @6 I: d# Z5 c8 G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a9 O* X7 n0 J( J: ~$ Q; L4 T% M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L0 ^- L: V5 }1 B%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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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b) ?3 A. k1 }" a* @: h2 j3 L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q- n. y* t- W" U' I*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r( a  i* M% T% A7 r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j$ e0 p) T( J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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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付出很大的代價。8 i3 S1 c% B" c% c+ j+ M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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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7 j( y, a% q* I) t2 D( `8 D* k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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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o2 |& _3 b2 H( B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5 S; ~5 B/ t% C0 n/ w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5 E! m8 y' H# L  R6 B
聽妳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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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6 r$ Y8 B: w7 x/ G  j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Q$ V& S7 T: }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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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4 m7 A$ v* Y9 r* T" e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x4 k4 E4 d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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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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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6 l3 M! [/ [# R  Z6 G$ B! P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1 f3 w' z  l7 m6 i) ^2 ~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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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2 h2 L$ i. w1 {$ U+ H. [2 a( p
能用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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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c& E8 k  f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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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h0 u% F; g( W% Y" _. i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7 }0 N' J0 C% D9 z) G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 y1 A# j# X# |& |* U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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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h# J: _& j/ z+ }! ?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 |; Q* T, v7 V! l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A2 c1 Z% g- m" p$ t) J1 y& c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8 E0 u+ K# ^1 E+ N  t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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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8 o1 f4 l8 B/ Q+ L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d- j# g# R7 c: M% D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2 i& i$ F9 j# J* A, `8 \' T& V! Q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5 p8 P0 F" F, L2 G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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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w. {5 p2 Q+ N"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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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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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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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6 b# L  j9 x: n$ H3 Y2 I$ @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4 y! o, P! e$ T& M  O! e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6 o1 H0 ]0 v1 o  n, K9 i; _* r2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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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0 P' p* s& i" N+ _# K4 q3 `' K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6 K1 B2 w; ]% r" a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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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z# t) T) J& P# Y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 D/ G+ o6 }/ {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9 H0 C" h/ I2 I+ S5 P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5 m- U# u$ O/ c( ?8 |3 ~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9 P  [# ~5 |4 h- ~4 E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7 j; x/ U$ Y5 H; Z/ X
* K  _, E7 K, t" x% |( g. A/ x' q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1 j; X7 H+ F1 |+ r1 O; h1 j- R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8 V6 b# i' X  h: b& A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i( M3 m- v- f% F0 i
3 Y3 c; T* c9 l& n( b! G" z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8 b; o1 g. @; Q* F8 ^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 K  _' c8 [1 b  K, ^/ h2 d+ S+ u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3 _) a1 ?) g5 c, w8 ~
, F) d+ s* N! ^2 G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O! `2 p; P9 S3 @  M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7 Z, a* \- P8 H3 B, ?/ x: d/ S$ Y
% k3 q) f4 ]5 @+ K( K1 i$ l/ R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7 s! [- r0 Z: H7 ^& \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w9 ~' x; W$ i7 z
，我知道，我知道…) d% ~2 [6 i: b% z& f) L+ U7 j
" p3 r$ |0 D5 F4 X3 Q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9 P* V* n! g# g3 s* G% [% e
8 F, t0 x- ^7 ]  y. `. G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C2 ~0 ?" t- @2 e
5 }, d2 z  a2 H* R( P0 t1 T3 X
因為我害怕。
' j6 j7 Z0 K! V" w; k* }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L8 \  d7 m  u6 A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A7 L6 i' \5 @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2 ]5 Y. }% G3 b& ~# o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 M; o; s1 |& i* \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F; |! ~" i1 f. Q7 z4 i% H3 O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 @/ ~% C: G4 Q9 l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 z  O/ H2 Q' K# n& f: D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2 @6 L; I2 a1 h  R1 [' j+ g+ @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5 R/ b" [( m1 ?4 E) m1 }+ i6 \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0 v% W1 A: o. h: i, N
" k0 U- J9 I6 {- Z( R% j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a, v% u# x: @6 z9 O* I' P8 ]% S
＊＊＊, X% n% O" `1 s* B+ _* f# ~
& d1 R/ _, b$ ^7 R+ j6 ?#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3 J) Q2 q, x1 u/ ]( b$ F) M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y2 l$ K$ V8 _3 A& b& n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f6 ^' Y9 B1 [: ^  R3 ]2 U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0 j$ W+ N' r! p3 f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f# r, F2 ]+ J& K& h& t  X  E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m. [7 u: P# L
- F0 T7 J5 X1 ?4 h: U. X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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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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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o, A- l0 C5 v, Q! B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C% }7 D1 B' ]9 s5 j

「我來帶你走。」2 f% c# m4 B) v3 e6 ~4 `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0 y( q8 J% z+ h7 C1 x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C, Q+ G) H) K; Q! M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q. z) L5 Q2 w! c! C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 t% M/ q' I3 M$ u4 D, I0 j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9 N$ P2 U$ t9 z8 W9 o
( O7 ^, Q3 s" `) X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8 B1 o- c6 g6 N" v! B$ Y0 i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 i$ ~2 s4 d2 J1 Z0 l$ ~; d$ i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y* }8 z4 e! s9 U$ @6 {& T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A+ i' E& a6 u- d' W: y
; i% r! r2 w8 `0 D, a' I$ E4 r! D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h# ~* V) Y7 R# e
鍊的聲音？
" B% M, L* H; q7 A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E/ S2 L/ d5 b" P7 r# B8 a9 g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P# v! ^) j' t$ f! f; t/ ^- T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 O/ E& C  r  B5 E  A6 J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6 v- Q& [$ f. E# p6 y
' W9 ~, `: r( d0 _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N+ V) V, R& I( M* w$ r. h" N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8 i! A) \4 h. N- S3 Y  P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A; L" c$ z0 Q( E( E  n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8 I) h! @2 }9 f+ S! S' @  I1 z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8 j( ?7 g. }2 s& P, I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8 q8 J$ }7 z8 w7 e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o% X" E6 P& z9 z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1 U3 K) F8 f& K/ T! _. E5 V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7 x" O6 r# w# }$ z. ^. {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5 n* z6 c; D5 R: k$ V9 k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i, X/ @. \: B' s. {
指給我看那一行。
" h3 n# d% J, p' l6 S, R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 a! C0 q4 |9 }$ @
6 R& x4 d4 v$ w1 k5 ?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5 X2 f# P& t( U( Y- y  W: f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_8 l  c$ ?0 O  t
舅公家裡去了。' z4 Y5 |+ D3 @* p
: z7 o, U8 }9 W6 g+ f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0 M% D9 M0 A2 ?- ]  L% k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8 R1 ]% ^4 r6 Y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P# u, W. T9 ~
0 s4 y; Z) x2 g2 S: A3 h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y) R6 o) U* f6 W- I3 M6 {5 r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g, `" s5 N; A. _: q6 o9 q
3 p2 C' `5 q# B# h, O6 v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5 J  o$ C4 {4 ]- t4 |6 n" V2 T

' r) v3 R, S1 `# b/ [( l! U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u. N' d& `8 y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X+ {" o7 K4 [: o* X6 C( f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8 i3 P5 i- C" e
, E/ C% q; _% Y: c+ G% w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2 p( M  H% i3 L* }9 t2 d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2 G! t% h6 L, H3 [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8 t' U2 W3 ^4 }( z! }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D. ~8 ^' r9 `9 [4 L# \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 J5 j- M4 l& G. Y' g
: [2 X  G; b  w* v& k5 ]. `" H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J% f, m* ]  c" E! U
* O, v- ]3 B' }2 I0 d. s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 Y7 \0 o! w: U/ }2 ^6 c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C. x# G/ }9 S) v) U9 U( C2 ^' P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g( e; o9 [4 d$ f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N+ b8 P, s3 ?. K) E7 w
, N1 ~$ A9 X0 l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8 s/ ^% L6 s) s0 z" q
( U5 W+ a; z1 i5 S5 j( A% _2 _/ |, T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I. K$ q8 _  e4 Z7 I& m: h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x" P5 J0 c0 ]. ~6 v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 s! L& m7 ]8 h- p( {/ G. K+ H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1 x  L' M- ~$ }" D* h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6 W8 y9 L4 U6 E2 F" u, t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C, ^6 n' s9 p2 Y
$ M/ `- F  ^/ M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0 L6 _2 V- E4 t& P, h; Y# |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t/ A* g( E+ X& n: L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8 x# M$ D4 w0 q, Z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8 b& U6 P6 Z1 S& j, Z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F8 S. z9 P- T# B$ j; x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0 [7 M) |; @0 M/ ^1 E1 z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 i: M. _6 u9 h. L1 t5 n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g7 ^1 D" N& K/ q' I, N
" |! U) {. s, a5 Y* i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T  m' F# S' K  _2 l& ]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1 k7 }* V% _8 M7 ^6 W0 }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2 C# s7 E6 b$ _8 v# L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 O0 D; y9 ?. x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J  R0 I8 f5 B9 H9 h- c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e: D2 O. D$ J/ d& e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 @4 t6 W2 W( d! O; @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A& X! O, t/ F3 n6 {2 O5 b& N1 Q
2 u0 f$ e7 x9 K  f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h; z1 t; o6 c: w5 K$ x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0 M, G/ H5 G; ^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1 R. }. `$ Y) u" M: `/ k' g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_+ o1 L; T, n! f( o& h; s' p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f3 ^! h5 N# }5 n: I% I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9 ?6 e5 w1 O8 L2 f+ ^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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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5 L% _, Q! ~" T5 R8 P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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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i) E; S2 J1 K2 s, K5 M: u: P+ S

咯咯咯咯…
# r* K! L* M8 G$ w
) U1 Z1 X5 @. W% _$ F, V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K) n* V0 \) c0 }' e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9 ^6 P4 B0 h) \; g% y- H' r
頓官腔。" c5 X. i  A+ K* k' h% M6 ?& q8 T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7 w  T( @9 W, R: j" {8 g1 I% _; z7 p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J' ]) g* n9 m$ L
煉去。$ n0 [" Q, F* G  n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2 c$ k" W2 c* N  F( s5 m% i  G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b5 Q* {( u% e) F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2 x3 F8 V" f9 H' ?1 H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H$ \; N2 r& }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a. B( T2 {) J2 b( U; b# t# Y2 A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o) M. m2 y" q$ @

＊＊＊- A5 S9 Y" \/ u2 R# i% {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u0 I4 `- j* d) a- \" f2 ?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 C$ s0 S! P' @7 `" B6 ~$ @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 a3 a9 P# x) C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9 c0 g0 e, k& M* y( H& t8 ^9 Q  C& v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2 B6 U+ e; ^( J) O8 e, e
事情。」9 j1 S" g" J: }5 V8 `0 p# q$ B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1 w" k% e: w* v; F  U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4 r% _6 M( K! b/ [7 x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W6 Q& [' X! ~( l5 s4 R8 z
7 S2 g& S. d  l0 C7 ~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l# y" i* G* O4 E' X! C# D3 B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B# u1 \6 a8 D! ^/ _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6 |1 e* a, _* D# o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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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 b# F+ [- F, f4 ]' V0 r- A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E5 D- g$ e2 w% G- x) D
% h8 F7 K* ?& W# K: {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M! `' q) M3 f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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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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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2 ?: b7 F  J2 k3 a& f7 o
! ^* W/ d& q0 D! c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y* b  r4 E  M* D. V1 I
7 A. s7 p' P, V6 G5 o, _4 p( I$ v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t' w4 g( @# e  w) x& q) [* I" ?- h
% L2 C' V/ W0 `; ?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B! i5 |, f5 W$ ^8 W/ E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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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0 T1 n* g/ J! y
. N7 v  g/ r6 Y  m$ f! D2 Y* D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2 k  U) {, b4 c5 U0 n8 ~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8 v- `7 A0 @2 [/ L/ R8 ]9 R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4 M1 l7 ~; V3 r4 a, Y7 J7 s
; @* f7 {3 ^. C- _# O/ X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Y: u  W; K9 {# f0 k/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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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W, ?2 O, N2 f' P
住咯咯笑了出來。; {4 x9 X! m2 O/ j& c; D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C( {& m, `! q; b' w' g" z6 q2 o9 v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V( ^( X: \: I- Y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u$ p& p0 z3 U. x; i2 \( L
, |% {) K4 m! x- O3 g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 n( N% r% ~8 f% D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4 q! |) K8 @. }1 y* s
! t/ C6 m! c5 @$ ^5 n( t$ K( A! L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2 y% {, E3 T$ @. S
口水，停了下來。. q# F$ m) t* ]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 |) p0 s) @" O, n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V+ i5 n6 x- q&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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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9 L: k1 u1 Z/ m- x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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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V( J% U5 u- l( X5 A
1 x! b8 w# p. o: t- B
然後？然後他走了。) `+ V5 B3 r$ D# ?4 l
! D# s) K. }& x/ S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0 }/ [; [; G; W4 g) T& u2 d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_2 R! E  H# Y
能。  \( `! S7 f! |7 O
) n4 k4 |" |- J( W0 F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y* u- \* O: v: D2 t; f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w, [4 l2 T" `& _0 O  Q
  d5 e/ c  S8 L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 X; N/ K" ?6 N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7 Q0 A5 J& V6 U) V* L, L) S+ M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6 J+ ~. ~2 F) T5 R2 C$ x- l; C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5 W! N7 T2 c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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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6 L3 t: `1 K" q5 @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D; m  j$ ?, I
: P8 h0 o* v4 ~6 [3 F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p' k6 g" m: b" Z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 j7 o9 E# J) I* |0 K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4 O, p8 {9 W& Q, x3 ~. Z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U; Z+ j( u  f% p5 D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S4 b8 |* h& a# m# X6 y8 e  F: H&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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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F; q0 R+ g# R% K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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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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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1 T2 r; k/ q2 w! W; j5 I) y3 y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2 T8 E; R2 m( e4 z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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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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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B- \7 Z; _4 f
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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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l8 c9 H& I% E+ {; E7 L( A' O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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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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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o" m& ?$ G& }9 ^' U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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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l4 E; u" C7 t/ R
其實，我在等。3 ^- L. s  w& Y7 B
7 ]' n* d% w- d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I6 X2 ]6 P! b; {) A8 i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e1 [* y& o% c: k8 k" Q4 q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M0 {, p, j/ |$ M) \4 [, T
1 S' W  h; Z4 Q4 k9 t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r* w) X0 p5 H; S  l; C# @/ s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5 m" @7 i& L. q* S; M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 ]# t# ?: o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3 S: z0 h* U1 y, H' E
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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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B5 Q# Q. j4 z% }$ G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8 Z, }1 J% W! y, t% v! `5 W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K" R8 S7 @& w# [) r7 G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G5 k9 f& M2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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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t3 K+ z6 K# P( I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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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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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t% y% G: M) Q5 x
1 L+ M9 u7 l# m; y- s  o
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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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N6 f9 L# f4 R" v* J* S(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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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3 S$ n* c! d# ]7 L/ [: E% c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n6 j1 c" B) i; |. V2 l: x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S& I& G  z  ~0 R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U( E0 P$ ~( N4 a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B6 @  o5 m, ^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6 k( g7 T$ ?4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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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4 }8 v) X. b* ^9 p) ]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X5 N) f4 p; Y' V  n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5 z* o4 z+ ]+ K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1 H+ i6 p- c  _$ x5 ?5 a
壁紙吧？  J8 j8 `  z0 v1 y9 t, b
! q) ^9 ~6 B& G$ S1 J( P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8 J, B. K% q- {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8 V- \2 a1 A9 J# Y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 [- z5 V/ x# ~! D: m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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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j& a9 A  T0 t1 w* a& D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 \" ^  u, s  C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 k1 {# L1 V; C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C- C& v$ Q2 u" D: {5 G4 t
沒有邊際的故事』？」2 w) \  e8 n# g8 ?
8 J0 ?- w7 i  \) M. l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3 F. w" s  S) q$ Z2 I' E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u5 t5 _; b- P$ E8 k; f
) f. B' K0 r$ S3 R  r& ^7 W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u! u9 n5 |) t0 ^" g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 x/ A( H/ V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X/ W- z( ]( A9 c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 b$ O) \' f! S0 ?& y' w1 n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3 g. g; }  a. O
: B5 M! F$ X( j5 `  y- J5 J5 c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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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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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0 s3 ~( d7 M8 x* n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1 [6 w/ L" F3 `6 f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0 l' U8 G( Y5 |0 H! n

- d  w- {9 F0 z& X
很逼真的夢境。9 b* s, P! o) i0 O( H
1 V! \8 u2 Y+ o: C  K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 T  T1 C4 \- H+ V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n3 X# k# |  w+ O0 R% D( w( L6 ?
。* Z7 c+ a0 g# p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o% z- ^+ @" j. i! A
這麼淺顯的推論。: ^9 l' ^' Z8 e* @: F
4 c8 F% B8 ]6 J. n( {$ S2 y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d5 i8 f# z" @- g$ y5 l
種，專門熬高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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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Y& `6 |8 J! D- \3 Y4 ]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3 [: p$ d$ F) a8 j7 a; ]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f" Y: G# _8 k2 o1 {, ^
7 P5 W# ]8 \. d; o
剁剁剁，剁剁剁。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1 j; x$ K2 W8 P7 h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P0 \" t/ a, v0 Y: `0 l- |! q
1 V* u; f5 d4 R' x# m5 t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d* D2 d: ~* D! E.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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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N7 H+ f; P# ~# h' C. c
3 P4 E, J: }- q

「…吳大夫？」我輕呼。9 i7 u& q. H- z9 R3 i5 y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 |6 |8 H' i2 n. |: [: U+ o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q( z3 D! M7 |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3 \# Q, p4 I% _; _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 ^! g* a" O( O: Q3 i+ x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 y8 v( y  l4 O5 [' v! X8 c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l+ p" C9 `; y2 i. a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k5 M+ a" c6 L$ X6 h- c
2 D6 T7 {+ D+ U- d3 M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 }) J8 ]# m0 A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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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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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x. A$ M: ^( b$ }; W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m; T5 ?8 m  d2 L4 w+ Q; c1 c% |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0 M4 q" j9 y) P& f. T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T: s6 ]8 y" |" K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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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 H# q$ S9 M: Q" N2 C5 o8 O
………
2 z, H3 ~& r* f6 s. p  b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7 }5 r8 H' H# s6 t" [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k: y0 D5 t% U5 K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_0 @# E( }% \) A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S  U2 v2 i4 \. A1 Z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5 x, d+ Z4 k1 t; c6 s+ u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6 v. B0 k6 U* |* C( i/ H# H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o! p, t- t( j0 W
3 S, `1 c: S2 t& P" A* n# P$ H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e8 Q, A% w! U! W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9 ~0 O: H. b1 I+ b: o& m% y  N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9 H% n; d* t: f3 U8 X, b" O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7 y+ r% {( [1 b
」7 v4 {3 ?! u. U6 v)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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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k( y" O' s/ ]8 |8 j3 V) M
5 d! Y3 }% {8 P; Z: z4 t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5 J8 @+ ~6 }/ |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6 q/ B3 Y$ U8 g! t/ h( Q3 j  R5 T
並且發寒。. W* x  E0 o) J* M/ P, ]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s$ }" z9 q) }% @2 a. V/ O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B% }- J$ H3 {6 w4 I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Y2 A0 @( p  ~& {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  J3 `: U4 `7 W  ?' |3 u* y
* }; f8 e# L% M+ G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M7 h& g8 _5 A3 x$ F) S
」
5 C$ W  e: {6 L1 N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h, Z8 L' z! \3 i1 @- ]
1 z9 T- u; O$ P' _( n; F+ B5 v% v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9 B: q# I" M; q+ w, c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 R4 m# [: y9 Z8 F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g/ j' c5 H+ j" x1 _" I
1 y, a+ d5 |* q; V+ e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N6 v  |0 j$ v1 U; _% w+ j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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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3 X! z/ a$ Z6 k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w: d0 o5 x/ Z) i$ V! d
: r$ a. j% [* ]" e)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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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t  c& @2 l+ D8 p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9 ]* Q! I, c2 e- n
, i) k! E7 ~% S  j$ @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3 W) J$ v3 E' m1 _: T/ q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j# o+ E( h6 g8 O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i* _2 s- d/ E6 l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8 q' ]7 j; w# [) N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x. M9 m& [9 D- I( X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8 j' F" y( _  ~9 s& D, s
來轉去，搖晃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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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2 A( e$ m7 Y  g" }/ k$ j* U) q# L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J' x% ^/ e+ e; l3 ?) q! C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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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9 H  n( P! m7 G5 k- F2 d  {' ^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P7 a* ]# V- T! A1 a8 j" q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b3 j2 {* g4 ~' g* @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4 {3 q9 M$ k$ C' E$ ~
2 X/ e% Y( C" o7 |% ^. f7 @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9 q1 r6 G/ l. e7 |: F, @5 U( E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 Q: t% n& l- r& N

他並沒有發瘋。  G# j; v2 d9 \" D! U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1 Z) y+ m; _( Y. G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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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w; q2 N5 o
2 k2 j* q- \1 b
＊＊＊
* A# C% e. H: W  c( E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8 n4 P/ u$ z, D. }; u( A
( J  v4 b$ U8 M* q" j
很巧？) M: J3 u. s: V9 e
2 \7 z  w, q3 O# f# k4 g
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G( h: L5 g) F: w1 `/ X7 O- T8 v+ o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O. [! p9 B4 a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4 q" U/ b/ H2 O8 ~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1 a6 N. A( _* t& y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1 u) G/ ]9 ?7 @9 Q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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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U4 g2 Z8 n7 a$ e* Q
不知道吧？) E; R( g) }, U: c" d.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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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8 m: c; n" I. r# J! Z
…
3 @# P4 d, Z+ z& h9 P' B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F' ]# y! }8 C" _% g7 l8 {$ q+ y: j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D. g+ `  r( u- u8 p9 K, M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5 {& `( d' k* U$ j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1 P- ^! z2 e, K2 @4 J4 w" J& X
8 o, C- K& q: J7 ~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 ?5 c5 h' }. j5 v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8 J- [6 C# E6 P! a- x# E! O
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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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0 |0 g- O+ u  F6 M$ l: _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1 |$ v' X7 H/ @2 l) Y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9 u6 x! f! M+ P0 L0 G4 i' l5 D
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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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3 P4 {7 X. s, R9 n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0 [" Q* l. E8 t0 X) J1 z5 l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9 g5 o* P( G% s4 m$ r% O5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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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W+ \% Z0 @/ z" m/ a2 P(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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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 e& Y. K2 O* V6 ]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q1 H# h2 {* J8 n  o; c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B; J3 m  B2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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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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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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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p9 b: _: `9 `8 h1 F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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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6 @! F; K; T
5 j8 A  L1 v  a0 ?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O. h6 \7 g+ F; y& M/ t3 M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0 @- b- b. u) H; |& N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W. Q; k- x/ k: O5 c, \: `/ m
邊，接著。
" r) T, p1 t: [7 K8 B) ~* ]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 Z/ X( z" B8 i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3 X9 _5 f7 V' `4 l; n-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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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Q6 x% t8 y9 k# I9 H- r% t
資料。0 u/ ]2 N! K( H+ i1 f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F  k+ \# [. i9 W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8 V1 R5 f4 p# ?' ]' t5 H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 C  ?/ n- i4 D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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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R! ^# B" C. t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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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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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P' n+ }& N9 a  b  p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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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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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V' N* w/ I0 y!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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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F2 }" b! ~7 M4 m) W/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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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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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0 Y: {. y9 R. N: f4 J$ t! @9 p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1 n& k4 F  E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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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S2 B. [2 q( l2 R1 Q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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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i  u7 x: ]# E$ E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 A5 a1 s0 ?( F& Z7 @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2 U% F9 `( r9 o- Q7 i" O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r2 W1 j: b% u1 {$ Y& J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z" a: g( \0 z) u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6 q! P" W- h3 j/ W) D* r7 T& V1 G) a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l1 `# H+ ]8 ?, j4 ]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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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7 ?+ o. z1 o9 T% A7 h2 O% L5 p' u
4 C# {8 g4 K( h8 O6 u1 [. s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0 A( t# L) O; K4 V% |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w, i+ M7 Y: c7 f& ^5 J* ]! l4 a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 ?# B- H& ^" x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1 M8 M; J; |' r

一個名字，一條命。' {2 Q* e: k$ a6 r& ]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8 H5 W( e, p7 \( J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T  f- \7 B6 k$ p

廚師？哦，原來如此。3 f. D! L( ]! N) W* p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T0 M2 Y  |8 T
。0 }; q; t) D/ }' M; J  z, w3 H9 e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E; L. v4 u0 V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2 g& y" p: j$ d# f/ m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d, \% b  N6 }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 [/ d- I' t- B$ Y3 ^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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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2 g' y. [4 @4 H6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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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誰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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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0 }$ E5 ^0 t0 N+ _, W( c. ]
0 k3 Q$ v8 m$ }, A0 X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Y+ R$ [  h8 K4 F" N& X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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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M+ l' l, X' t5 h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6 f* x; E+ M% R9 S% C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3 J7 y. B! L7 n9 Z, B# o. y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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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8 ?) }% _; o5 r3 ?# S# ~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 g6 L6 G1 f( T: W/ Q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U& T- x+ P6 o* H' A! c" D5 _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o0 H* g1 W% O
張的跑過去。) u+ [6 i) U  P( X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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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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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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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7 k3 {6 [% j% p% Q. [; \  t  z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5 z) w; F9 X7 Q7 v/ C, X7 w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k4 g9 M9 D' k( s) o2 w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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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l9 N2 a1 Y1 ~3 _6 o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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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g; X" X; {" D& w' X' J* {8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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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7 n- j  g, M# |; H4 O5 I9 I4 y. C
) N2 e; Q; y: D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3 M& U- l9 z/ ?5 r' m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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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K& E- i0 R6 F& i5 a/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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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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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x  d. Y5 ~, {/ _8 V% V2 f$ I7 X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9 H; F) e) {  b0 D4 _4 U; ~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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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Q4 q: s+ S6 o. u" {; b: |/ n9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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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y* b  h$ j" d, o) V3 ^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q7 K6 T7 k+ j. E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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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E. M, U' U9 R' G% o2 H( \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_5 Y1 W+ y# C8 q" H2 P4 e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Q. U: ]: h' Y( G1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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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o5 B- _6 r' U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 y* [/ G4 m9 r+ S, Z+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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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1 x2 b+ a+ k% o6 B2 G$ H' V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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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A  @) F5 o7 P$ J' ]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C5 ^) E8 ]* t) Y; _0 u+ K- Y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易牙烹兒。  R( V9 r: A  b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z5 Y% v$ ^5 M& W, |- n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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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Q" E5 l& S+ i' z# ?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2 b  q# m4 O2 y) K5 D) a3 T7 z6 }
負擔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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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G$ R7 O  {, c5 j' T, c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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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R. @/ w' h# Y  x, W8 t% e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u- J( f: \6 M4 _. H5 w0 p6 c- y, c: a
想想…」2 E2 a8 a  _* R# |8 f7 J& {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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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8 x8 G6 T0 w( F$ _0 R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4 v1 p9 H. y: r6 u9 r  k5 G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8 r8 j; R, v# V; I# n- W" ^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d$ k$ F7 w0 i  ^9 V* c, s* N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7 ^2 e6 N5 I5 n/ T) n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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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0 b/ Y, A" U+ Q, w* s$ d/ {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0 }! k* t6 g# {  b3 |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W, v" K*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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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t1 F  t% U: n/ [# ?+ D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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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l  L  v3 F# p! d  ^
你們看，那不更好。」: Y5 ^: W& P2 R1 G8 L: _  h3 S9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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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6 z' r  K  I- D* b4 r7 I9 h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J  f& f' H, X% @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z  ?) b% p3 a8 h: }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K6 L  Z1 k$ E0 E* o& |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2 r* A3 F# ?8 G/ `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3 x1 R7 d- Z' K: V  `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 y& g8 O( ^# H8 b5 {4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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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1 l* n$ H6 z%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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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t: p; T9 s" F/ m0 p" X& U/ }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G! C% Z( ^- k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M2 z7 l, k% B5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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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E, B# f0 ~" K, S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l" i3 |/ y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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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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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4 X) |/ V4 N2 C; c6 k; K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0 h7 t, J: u7 L4 N4 T# b4 ^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1 ^+ ?; _& \  X7 j/ n/ U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q  _+ N: S% Z" N$ y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8 s, [# ^* @8 R2 T! d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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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_/ z3 \" P- C0 j" C( r' q4 }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h) ?. F7 D* i0 t! K, {) P  C  u$ `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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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s; H+ v8 {: ~% {2 a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0 q1 Q4 M9 T8 R) C. g+ O1 W( ]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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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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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3 j4 y; j' V( @7 J% B+ u; {
大夫還是中招了。/ m# q8 }%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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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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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S# o" E- v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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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R* B2 h, U4 \+ k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p& M9 \1 w  C) I3 Z,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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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b( o" z6 x8 l8 v1 B, X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q% ~: Z3 d) y2 s5 y% l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 e# X; O# q/ C( w0 l)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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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4 ~  e3 r$ X$ I& O( }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7 s& N2 S/ k5 [; P2 V%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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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r+ B: Z( ]$ N/ H" _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4 ~3 g2 h; Z, B" o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2 T" T3 W/ N8 n: u7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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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J: _1 S* e% J3 H4 y2 u& ]* x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8 `8 ^; R/ B7 q; e. N9 Z* U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0 J+ H% N3 \2 m/ N+ n7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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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9 K$ @$ {& \; [! Y" X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C" f3 J2 o# \4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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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8 U" U6 E( ^. s, o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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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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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D7 _4 N, R, U% _5 n" D-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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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9 Y, f6 M* Q# e/ ]4 _! D# F,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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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q  ^' W! d* C+ V/ z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7 i( j! G+ k" I- A* S  l* v7 w

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8 d- h1 q% w* f* R% v
想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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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 z3 A. b$ J8 T/ {7 U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6 \2 ]; y! `) {/ Z+ R& M. i. _2 `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O$ A" J6 x. Z2 }  Y* Z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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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4 q- K* T* d* I8 j2 X  }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6 \* _/ {2 w8 B0 @6 R+ h: G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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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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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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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1 ?* t) s+ d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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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2 I5 l$ P) [' c6 E7 [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9 T: l* ?) t  g( {: k# [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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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8 v8 b+ d; y# |8 f& B% z/ |6 {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X; l# [  f6 R( x& t) Y+ a$ I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 r* w$ ~  q6 I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6 Q7 Q6 c+ L9 I. i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8 n! w: ^1 x+ h3 @5 B* |; Q; \) f" i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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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 n3 z; S5 {: o  W) ?' z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j, ]& [# o1 @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c3 |9 m$ L# O6 i5 t& E6 t%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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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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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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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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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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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 }& b7 z1 J. j* B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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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v/ C5 O* C( p* J! t. q% J! G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5 W. j- u4 ?9 }- C. a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X: X1 w+ c& `, x3 N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Q3 \4 U' W+ u5 L" j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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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x3 [( T) y% e: q. T( }0 u0 w# C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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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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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8 p8 M- u+ k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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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N* O5 O* e' W0 ^0 Y6 C$ B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_. ~/ I3 R1 g,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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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1 H7 Q' S( g* m; ~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n9 D% ~4 V; `* q4 D" `0 w0 D, o8 v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6 @% j; U7 ]- b: {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1 o% @) w% U* p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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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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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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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b4 Q" }0 ^  ]& S: _- O2 B" a" P7 q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q- F1 S. v# r; Y5 `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e( `. T- ]- t8 r9 b*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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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6 t$ V' [6 G: c, S. e; f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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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 S5 J. @& W/ f8 r* s8 X3 }9 f! t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I0 G0 |7 l2 D4 R* V( Z, e( Q
一句的磨出故事。+ _' V; J9 t; q0 v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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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E: m# P  H* R9 a2 N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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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E! k/ N0 I  `  X& S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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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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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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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4 h: F/ f8 H, U+ C. Y/ h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k9 L3 e: M0 c5 V; @9 E+ I7 f; V9 i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6 r8 q6 A# r# ?4 U: G) I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1 r& \  `4 ^+ O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m! }7 w: K+ ]/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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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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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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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E( m# I- E: G. V. o
# S# C  ?6 G6 g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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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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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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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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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1 c7 J7 C, J$ A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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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7 m% M* E7 r8 M2 n/ Y3 U! p; @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4 q4 ]+ ]( K5 h. H2 x* r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 S' u$ t2 T4 U8 T5 t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2 p: \! O6 J& m* `% d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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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 J) r! C& K6 `! _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8 V  m4 S! u$ a
6 R6 L$ d9 u: b: m' u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2 o7 e$ S3 t+ @! B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0 m8 ^6 ~" @6 H
$ i  t# o1 Y) p; l5 H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3 t* I/ K) E/ Z& x$ h1 Z: z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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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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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6 y, o" \( o% M8 i3 ]& M- X& U/ H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n, e* e. T$ x0 ^
+ N0 l7 ]. K  O4 O: W8 T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0 L3 b, }8 C& S* N1 W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3 }0 j! n+ f% D7 _! N! i

; f4 M& h6 A6 Q8 X9 |( w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Z- }! n& Q7 B2 d& q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3 g& ?$ A& E! f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0 v+ G% e8 M, |* B) G* m5 G
9 v' f( ?. ?& D% n" i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o! u& g; l& B. r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4 s5 K" E4 S: b. Y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3 B5 _" _/ j' Q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H% {- v9 W" q! M/ {* x- }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 e- k& t% p$ q; \9 A. s7 K4 P8 Q3 Z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9 t0 e  d! u+ H. v& h( R: e
) d8 V5 Z  E' v2 i! y& ?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7 P( e3 s% q& a; b
初秋。
+ y6 J' C- K* B9 S7 k# u1 U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F( z% v# R) Y& ~3 i
( J3 J3 b( B$ s/ d' N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i6 j; x1 A/ z- G: U+ ^* n& e+ T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y% A5 k/ s/ m! v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_& P7 k# [  U: ^9 s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M! _" C/ Q/ B0 R1 h2 t1 X, u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I7 }$ Q0 S. D$ z6 ]9 V: ^: O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1 c3 x5 d2 T1 ^# ^
相信理性。1 [% ~6 a7 Q% ~0 V! B. X5 V) [1 r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8 F" O5 v+ G) u, ~9 W; ?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4 Y. m5 W) |" @3 i4 F* E
0 i) R0 b* L, |, Q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6 f6 e2 z' e7 E# U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 J6 z; ^# _( O+ @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c3 A& K& \3 ^) l  ]3 }
. [# ?: U7 Z8 L) B8 A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0 V" H! o) P, t' U  V* R( Q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8 ^5 F  X5 E" j" ]1 |- [- x, s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9 G4 G. V0 t$ J' l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 B) r3 y  m0 p& y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F0 X8 S  T! r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9 ~! y" j% i+ E+ ~9 W! ~! c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f4 ~7 R* V$ h; P
掛好。
( d" I; c& V. x& p: j! W9 h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4 o( r9 R" @& X; `" r7 H) L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2 V- m7 E+ p. q  C; ~) P0 S
& h/ Q* u9 R/ ~9 D8 d- `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 `) B" H* H2 q' ^  x1 _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7 C1 U, W4 l/ S; t; g/ W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R' U0 @4 ^! O) \; O& u9 a, u
6 Y9 c6 H; U) ]" D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h: }4 }9 k7 H) h8 t
' ?0 z4 v2 O, n4 y6 C5 {! V% X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j# \8 I9 Z8 Z: y4 j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p" G8 w! \! A# p, ]4 ^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d. A+ i! |7 B6 k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4 X( D2 Q) D) L; M* j# A: H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F$ B9 N+ |4 T  i: r
) h# ^! d# i* B+ t( F, o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C' @! o4 _6 |2 K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d0 Q8 a9 j1 L% ^  Z& z& f$ x8 H1 g
7 h8 k- Y; R& w, V$ `4 t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9 Z: ^  G; ^0 q* H# }% e# {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 o% u$ b4 M1 P, K# k9 ]  \4 b- z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a$ A) ~* i0 g+ ?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j" R3 S: M% o4 u* y, w: k
) I4 e$ f; J  ?- N6 n5 B2 P" {8 ~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G9 Q6 ?$ P9 I' E( z) c) \
的是很大的侮辱。
. M$ k# a4 |9 e1 t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1 S$ R6 m9 u5 Q; C5 X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Y/ ]& o! t9 w% H1 H" X
/ ^/ ]) i0 k1 ^( N) l- C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E3 U+ [3 G8 h0 c. L" Q$ s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1 X# Y( d& u* C2 u
我突然清醒過來。5 h& v) ?: n( R( n1 }
# }2 N9 o/ |% O* C1 S; h" z! n% l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5 e, h2 b5 |$ |6 _- ?6 q
; Q7 l) g9 Y* d- ]- P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2 H; G' H+ t$ s" A  P5 T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N0 ~" A2 M2 B/ H
5 r/ r# e2 ]4 h4 w& b5 Z, J$ u  }9 X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R) P" D) w5 o2 B, b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6 r% @) s8 I* C  d2 A+ _4 @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 C1 V7 G& C) H6 L2 X2 s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C8 [7 S* }, g4 Y. [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F8 I( e2 b6 t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B( d5 Q- N* a0 f; p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J' u4 L$ W5 X/ Q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 [% t* T1 H* |! z& Q) J0 U& a1 I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w# a( ?& x4 E% p0 D4 o3 @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5 X" Y, O/ {# y% p
2 R- \) I6 i! M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3 I( h6 M% I/ f3 o" h0 g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2 E* @- D5 |' Q; q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 Y. N; T( w5 ~, ]  }& h4 K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9 c: I/ g  z5 H+ O/ e" m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2 ?: ^3 d* B$ P& v7 m; [
，掉了出來。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m- K2 x$ E; B3 U, B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3 f$ ]8 U, R, |) m
5 u6 H. ]9 E1 f2 J) J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B( z8 I  F2 H5 L' S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 R& c0 G, Y! T% V: B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7 }7 G( J  V% i5 m- g' I# |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Q' d6 ?, A4 ?, R+ _& O. q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7 l6 D" D4 I1 g  k, M; B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8 {( D  k7 O3 M8 A! [) G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0 R% e$ L; L2 b0 E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3 O7 j0 t6 h* x# G) K6 c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 S! Y, |5 Z, [/ P6 I0 [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1 R2 y1 d, G+ x3 i! K$ _. t
。
6 Z! A  K' L2 i2 y) i, A4 s3 _9 N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1 i+ N5 f$ H! D. I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Y/ x( G$ O" ?3 r9 v8 V( T; `) o4 p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W2 x! Y( \3 l
好睡呀？」
, i# b6 x. k, t4 C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9 [  Q9 h$ e( C% p# D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 e: P. D; I: Q2 J- p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w$ i1 t" g1 o9 o
，台北壞人多…」% E+ [/ c7 o! _  T) |3 o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 l' o& q1 `) ^8 M* t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好…」7 l% L) B( V% A% J8 R7 _5 }/ F! U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X/ ?' A* R- Z2 G7 z6 h9 V5 @/ e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M. e( w- u/ E! B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q4 W( x: h! j: |8 ^3 @3 y
。8 |4 w! @2 d0 l) E" m
0 t; o3 v, }! h% I" N1 x! x( i. \,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 e8 j6 b  i  W- o6 e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x! U( d" d# }/ B$ M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0 ^( D4 o6 o- C2 A: ?  b# I! {
想念她。
( _9 p: A2 j' n: n: _. E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c) X9 }: ^9 A' r9 E7 F9 r6 H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A3 i9 F! n! C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1 ]( {% X% ~& ~, u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8 ]- y- q) J, f) H4 h' V/ q- r. s( R
( m* q# f, f) V! c2 k2 V% p5 a. N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8 M) M" J8 B+ N* `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L) N: u( U: [. x: z
$ U9 t, v, }: F7 w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7 \* l, w9 ]! C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6 ?! D: {" M0 g+ b, n" E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0 ^% E! {$ E& H  l# V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x8 q7 j7 q: M0 U( P% B: v# i# b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1 l$ I; Q( T. M8 \/ a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7 {$ L# `  L! J' J% i& n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 D7 q% E8 b6 [* q' ]# z  ?; d% v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6 f! I, L1 E5 N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Z* N7 u( t$ X3 |$ M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n7 C# s; W. {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X/ m% d. O9 m: f' q6 i
) s& I' _; w0 d7 i" X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0 `, l* q: O1 V0 l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o1 M+ V/ x' |' s' ^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K  {) ^% ?4 `" K4 j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d: A/ D. r" R& N4 v/ Y5 M$ n: H* `, q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4 c( @+ U0 a. J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i$ q( D& a+ Q7 K% y: B+ d
% E$ i7 {5 X0 [2 D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9 J7 h4 n" d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4 u- C7 s9 n+ m) F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h/ j+ s7 @6 z# j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 L! h& B; H. _2 V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g+ n$ ]) D  @% ?
& M$ s: r( J1 [2 h$ x% H/ }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2 N% n6 d# n. W" _" N2 x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K+ ^: G$ O/ s& Y7 F( H2 d
記得過程。+ K* ?! F+ T: x3 ~; A
& N9 n% R" ]# V7 m% p& x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 @* J+ P8 F! x
4 d4 u9 x. t+ @; S- J9 H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U4 D7 B8 y8 F: d, s
的水杯裡。7 m4 _8 }9 H/ A5 q3 H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9 H8 G" k/ a5 y4 T5 S7 {* k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W& H6 i) b, k; V) Y4 r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C' U- n% m8 G6 {, a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H% H; g% G$ ^" X4 G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n% J, L, ]$ N' F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g/ j3 A7 @+ b# i& I8 a; j7 n' Y- ?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 W3 Z6 p6 Y1 d& B3 I7 C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9 |' D+ A/ Y2 A& q! r* n6 t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m2 S8 r. }) H/ r; u) }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I- Z: |1 I# V; B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3 T3 \; b! D( D' \5 {# X# y9 u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L) z+ z# {: J3 ?- k5 I4 P/ N0 G- d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E7 d+ z) j* Q3 b7 |. r
+ ]2 i0 M! d' b. x# F5 X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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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4 A  J* O6 S& S: k2 B, o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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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V" K, m9 }2 A' j. M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C7 ]2 \) l; I/ Q'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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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y6 C; E; {0 @7 r! I1 d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4 F1 `. M, B3 M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1 [, b4 _8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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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_$ ]! l% \/ ]6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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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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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0 j! I+ A( w. i2 `5 ?- |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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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T* L  z& n2 R9 K3 @5 |6 \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2 r, f! w+ L0 y* x- |* u; u1 p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s4 C5 E1 X" t6 V. r)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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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O' w4 j- d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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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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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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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X% Y( b" O* k. \: b) S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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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O+ V0 u. J$ ~& G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2 Q+ T" B% V( M3 ^, @0 e
過世而痛苦。& Q. Y& y, Q# K/ K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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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W# Q6 X1 |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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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Y9 B' n5 k9 c4 R1 c% @*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0 J' E: b  r4 a5 V+ @% l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R/ L* {% T# j; l& @- z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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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2 f2 c" |3 |  M4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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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8 }1 v+ I; J3 G4 V' m3 Q1 T- S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R; S) S, z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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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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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6 `2 V9 F8 I- ?& p& y: I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L9 z4 ]+ j4 z  r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 a5 ?, Q$ F$ Q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我想也是。; o* \$ d+ \' r% E! p(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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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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