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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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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0 |3 W4 p9 k2 k3 T- J) e' D1 O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x# t0 x1 g( z, R0 P: R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0 D6 C# W" L# f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0 C# y( a3 s% ~; r1 x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f/ x6 H! U  l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e9 _+ c' t8 R$ M+ p# w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4 s5 j* p! t) N; i; y" O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w; O7 y' ~! e* D" L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5 s$ @6 b  R! }! H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z5 C3 O- r! z( r& C; B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4 M! _0 X" w( F5 L/ V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t: {! S0 c- ]; |5 {" H1 E; m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S: f0 W2 P/ |$ |0 p& E+ U, u( K6 o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4 e, h2 c( R" H, v6 \  K% L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h8 O3 L* g4 Q: D, V  L, [: [9 T$ Q
3 I8 k- L2 G! ~$ x9 K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 ?* a) m4 ?" e# Y6 L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p  O( C2 l. r) u
4 }3 m0 z$ b! E9 l* \( y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4 r- m# {$ Y* @4 H# K' }6 Z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0 x' R2 t! u% U! T' v- ?0 A
住。. ?3 T7 m3 [0 T, }/ `
+ _' [- f% E$ ~4 l( q6 Y& @" {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j7 j- h1 e  j, w/ t2 S! d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O+ o  w) }% T6 _8 \& v3 ?" v/ d( f
生人。4 |7 p' S, o; E9 m( _) ^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 i) x5 r3 s% l) y$ R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9 ^$ F- w: |3 M3 p/ C0 q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9 N: Z; Z" u3 _) J& ~* M$ @0 i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Q! A  Q$ a# f; t) K
成現在的我。6 T- v( r( |! Z7 F* J$ }
" l! V6 U8 V% M; {3 O  [: `) q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 u; O1 U% t' o; |( d6 g
第二個變化是…
$ N2 X! H7 o* w
我遇到了鬼。9 C1 D3 s4 ?9 V2 |$ W; ]- k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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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 ^" L0 O% U& n/ v- \
) W  x# m6 |* X& N4 S  l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Q" K8 o& p9 M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A; i9 m7 L7 i. c
9 ^1 V, I& E" q8 M5 w
8 r6 C- b1 E! Q' ^5 T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J$ u. M5 E. D1 {$ P
) N# o9 h! L' {5 F1 }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p; U* f4 U% W2 b+ w4 ]
  A! l. Z/ j1 P/ m8 p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 n5 m# I) m5 d! r) {. Z# r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4 z) ?4 k7 F3 s0 E+ s9 F# e9 A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z# l$ G3 M$ B$ B; f; ^$ ^6 |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G, X4 I) \/ \) _  K9 t, x
" ?( D+ j% e8 p) Y/ g4 X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F9 @/ q% Y+ P/ ?) b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Z$ x  M. U# n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I& g: j3 h+ m/ `* |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A/ g( e% y. I; Z+ i
: j, T' N3 f, ^: ]: `9 ^, i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3 {. g$ j, O) c3 J; _+ w5 m& h- v
去辦好了。9 [/ O4 k  f2 |' f
& l4 E6 ]) `  `1 A& b$ b+ Y
「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1 v2 l# N1 G: l7 n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E& n: s2 S% l, Q$ H2 m) o' t  l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S& A# u+ N2 X& k9 S* f# Y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1 h1 F7 r" P6 d( z% _/ ~- `2 H6 {0 f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F9 \2 V; q1 }7 C8 j+ a
9 P/ F; `7 {! P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6 `+ v+ x9 z. \* C) L% `6 Y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o- }3 Q. s6 m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P, H+ q1 |  N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q4 |6 S: b, q: r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h8 N8 [; Z0 w2 K- @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b& Z1 e, {+ H$ s" f  X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 h/ v8 j0 _  a  _( i& ]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 |! S# P9 @" v) d% H# ~! `. w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 @& |6 ~, p- q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2 D: ~$ X4 W6 c( [* |8 m/ E# s0 R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9 r/ K! ]; i7 l* C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1 y7 w7 K4 Y- r5 ?3 I7 \
9 ~2 n% V5 b4 x) _& ^/ P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5 c9 B! z  d# h/ T' Y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B/ v' t7 y" J& @& {1 g
0 p4 Z4 l0 A0 |7 Z, b, j/ |. k0 p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4 F" H% R- G3 d# A  B: E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3 L6 Z/ _/ \3 t4 W3 \; }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C4 b$ h* O7 B6 a5 d0 w* }5 i: Z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R3 o; x  L' W3 P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8 f1 i9 W! k: F4 O1 ?! k3 ?% F: q
$ H+ Y3 ?; }) F0 N& o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t9 w  {, W" \0 J- [% Y
) y0 ]* {) o5 o' b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 w4 m  F. D: o1 M$ \7 m. V8 u

突然滿感慨的。
( k) N$ [' Z6 {9 N* M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 C  v+ r& i. T+ a! x1 @  `8 I/ P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n. F6 D( d  H0 i! z9 r
7 }& ^7 o$ U8 \7 K9 [- A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2 U7 ?7 ~+ [2 V- w5 _- Q2 K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1 Z# J) N" a! _8 @6 @/ C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 [( C) n% Z/ h1 d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a8 O2 l) T1 r) _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T8 x( x. C" v& v& V0 f8 |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9 @4 s, I- \# H" F  p( i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g8 v: J+ j% L. i  F3 y& e
8 J) j0 o: j: n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6 A( S2 {# w9 [0 g3 ?
1 E6 R, J9 g4 B; b9 u/ |  m3 ~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t/ f/ M$ v1 q. b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6 b5 F8 q' ]5 i5 z
/ M1 C) T" G; t1 ?% |. T/ {/ O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z8 J" j8 h$ h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Q/ R$ q9 t6 Q0 u5 C5 {9 v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P4 q5 R7 o: H& ^5 f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7 r/ `! q+ X2 U: k) m6 G+ m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9 G2 ?1 N0 A+ T  \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3 p! F: @: H* \& T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c1 P6 J. z$ I1 ~+ q' Q7 K
" a+ K; j/ D* h: X) g: H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2 o& J) l8 `. T. O; U. k3 @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 n1 v9 e- n' |- U9 Z- l/ g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D/ N4 Z& J! _$ \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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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2 o. h$ [' Q4 T% l# e6 t
8 l% ]# D/ a! I( ~- t: S3 c, I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V& _! E+ }. W; C" _* R3 x
+ y6 ]. G/ G& S  V8 s7 o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 b  T8 m: f7 }8 E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7 ?: e2 ]. r4 w6 f" w% i- y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q* Z/ [9 y+ w2 @9 \
; n0 @$ @2 W0 W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1 R; j8 C6 r3 H' m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F. r# P' _5 H- E: g2 l3 b3 c# G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R, X' ]* x; ]: }6 Q# ?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n! f5 G9 `. L* O3 b6 j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q9 q8 ~) q2 T/ y2 A* k. l3 K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6 i' R8 r3 J1 r7 `
1 m) o* y; A% d& }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3 @3 U% x+ F: B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R' T  y# ]1 V8 c7 N/ I! I
$ l# j6 ^4 U2 D* d2 L0 L$ V7 b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X8 h4 Y* p. j
有嬰靈嗎…？」3 {4 m$ w6 U4 A! p% O! T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G# f! B% o8 q' I
5 G0 M' ]& t/ r' g# x" x) T. h, n
$ s& W6 m2 p* `( A/ ~+ n: }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K6 W2 b. c+ i- c9 Q
2 W, C2 A6 X1 y! p. V# E3 |. S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1 J% l6 x& x" w2 c9 i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s* m; e* y% V( S- `/ T; ?& g. n

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f: y/ f/ f& G! R6 _5 N. k. y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K# S7 l% e6 _3 E9 R2 L- a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8 U; n! s" D9 Z& ^5 b: I
8 |; ]2 W; ]- D) f3 P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y( e& w5 d: E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6 ]; }/ g- \9 ^8 _. p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 T# A2 Z& c% e; G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A& s8 U. D: T. o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 O! }: i9 l4 \
" H4 }" M, B2 c0 _0 S* l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7 A8 G9 p0 `  C8 o# h# e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6 O2 u6 K' g* e- `. t7 ?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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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 b* G) l4 c! ^! s1 X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H. K5 B0 j6 `2 S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8 f3 p, D1 y8 b; x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9 V+ z* @" v- _% S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Y) g- A+ C4 c5 V: D  O( J" k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B+ ]1 w1 W& h& p4 K, I

「一定會的。」我肯定。# G, O5 @+ X8 E# [8 n
( Y8 _- R& ]/ ~+ q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 t# x& H! J% S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B& |5 S+ {0 N! }( |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8 h2 D1 u! D+ ?) _: W1 l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P( L" e. H2 R4 q% O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9 a8 |; W! T; O  y7 P! r! Y. G- V: O
。
5 U) l1 d" W  a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x; h4 R2 r& F+ X, F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D- H- c4 m! O& w: |8 f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8 E2 T/ V& h# K5 R. d& v( \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L# z+ Y0 G- H* B4 g4 {: I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S7 E" q( ~: g: f$ w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7 w# O- i' k$ A6 G+ e" V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4 U. w) ?/ q9 t+ o' S
的照片！」
4 n- ?& Q  r  o+ l1 w; ^+ O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o! p. h8 f- N
器就這樣被剝奪。- X! h8 `9 f) }  u: T1 m
  Z4 s$ C& e, B' x% @) v( x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4 a/ [5 |  U; y, d& C7 l4 U8 V
4 r8 p2 Y  v, f8 h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r; E* w7 S/ g: N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x5 E' r9 d) R0 P4 e
# z5 u2 N* [. L/ ~# }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8 ^+ g( u2 [" r: P; y9 f8 S
; A+ V+ Z1 q. R+ ^1 U, p$ q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j" v+ }' y* o" T' ^, h, }
1 F' i3 K& y4 L% x+ r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3 z/ {6 T% y1 v' C& L* g& Q! F% v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 C, F6 u8 D( d7 m2 G; K1 D) a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 {9 T. P. [& K: x! v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2 C  E- z  w, n& h7 ]4 `$ e* c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 s0 H4 c$ O6 O" k( a( s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o" W! B1 ~$ \/ k% O0 x9 A
的詭笑者。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X" [# L; o& y% h
" [1 p" ?+ e) c/ Y1 H6 g2 ?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v9 ^- ]& ]% _! s6 x: E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5 N- }$ C) Z2 H
盯著我。6 ]7 X4 m0 \5 W1 J  ^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Z0 U: K( D, o6 ~* J/ g# \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 M" f# o* w( B0 B1 V0 a5 W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6 a( J9 F6 _1 b! a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 |7 l/ E% `% x+ u# {, q+ O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Q6 g+ @4 v5 D7 W) v" ]1 y: l1 G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_% T3 b  z8 Y/ N! q2 W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0 N% W6 m& N9 |1 f2 d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w( t. n! F/ r2 C# U3 o5 u2 F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 r! C& c) ^3 o% C, z! j) S4 {
: f; h6 H9 B  P$ r0 {  [* n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o# `* K) }' ?+ {* q7 l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3 r5 F+ R# c0 g4 o- L
1 p, V6 ?& g- Z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v8 E: T1 @- \; f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 E/ p. {3 ?" s# {" x7 A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k9 [# S# z$ e3 ~' k; G
。
) H+ G# ]: ^1 O, u. ?8 {# e) C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1 p7 h8 B: t$ J7 Q, b0 d& O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u, x; B( V& p
9 d( f# v+ x8 y* N+ }, d
她掩著臉消失了。
. B% x) Y6 ~/ [& v, ]9 {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l9 h8 ^5 a5 Q. i( o5 Z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 t% h; X+ H* d  p/ v
5 w3 j- b2 w4 O/ {6 K! z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 `2 X2 i4 ?" k5 B! p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4 j/ l$ `0 E! g2 {, p4 P
以還。
) Q4 d) k/ R1 j9 `" K$ Q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J9 z# K& K8 c! q" a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w( }6 H3 h* p  k$ @5 l
沒有流一滴眼淚。8 {8 s* f- q5 I+ W$ V8 }& B) k+ l8 Z
& L* T4 P0 i. q* i6 N& p" b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 g1 `3 D& {6 n3 W  _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0 }- ?3 H& s7 d$ g3 _7 Q, k7 u; L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v4 P, r' ^+ f# `6 O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E6 J$ g9 J0 `. D0 @4 D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 ?' \% o. M/ h8 C0 F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y; P% _+ W' I9 K7 H. _
! h1 z  Q. W( b- a9 L% z0 v% V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u3 r8 `  r+ U/ q  U
3 K, ^# d. u8 @0 S7 `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p: [/ S8 }, v, W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0 S3 O: R8 b6 U) ~+ n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M& L. j+ R$ w- ^
7 v( U6 M# a4 P0 _% g8 I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R1 N' m4 \& r% @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9 z; A# A  ~$ r- }+ ^& [; x* ?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u1 w1 P# _6 @& o8 l7 Z# P. r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u3 P- @/ l/ P% }* S7 K4 Z) ^. t
0 g0 a4 ^0 ^# X) L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8 p1 y* b3 A9 ]) y
. z1 @! l4 `/ D( m$ T; t9 V1 q- k( I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k6 \8 D6 ]; s  v$ x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B/ ^& H; D9 D0 s4 w: h( l6 Y
  C4 T2 e1 J+ ?& E. ^5 [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 u$ q' C& b- P& B: w- F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u7 F- Q6 S( v  q: ^/ x/ W9 X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E/ A0 S$ \* C: P+ `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p. _" a9 ~& O3 L8 I
! A$ z4 ^. ?% y* U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j) c7 F8 D' G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g: F- p* `8 s* K) h; `1 e; t
4 U5 [5 q- D1 N6 r5 w) ^; p
我又吃了人了。
3 d* N+ v  F$ k" m2 y) k/ M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2 h. }/ T5 w1 }$ x4 F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m, J9 n1 P4 a% o
4 {2 U8 ?) E0 P: Y8 c! Y4 o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7 w- C" e- ~' |1 L" {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S  [& n7 A- i& V" s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t9 [# V! `$ @  _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4 _  [) N. q5 D1 i/ Q  n5 x" J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4 l0 c! C' b7 f9 @3 j& j, j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E9 [. ~- T3 h$ Z' c/ q
他，不喜歡我。$ o* t4 v# `! j8 ^  \
$ {" \! L6 Y$ S: J% E) f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Z! R) u  q+ j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8 [+ S' S* w4 t7 Q" i: n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V# f( `. o  n( z' |6 s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0 C: n% a; ~7 ?, q$ ^" L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 h) I) d: G, j" ]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 Q- @# \. Q5 P/ @
( w# B8 k' K' e- D! m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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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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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 I  @9 i9 m: F0 i! p
「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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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7 @! a8 G1 P) O" r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8 _5 s5 `/ x5 P/ A, s
8 [: J# u. w0 Q4 l* Q: g) D+ Q) Q4 a! V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t( H/ v; e4 W) N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8 z; m. }# Q4 M: q' M0 }; `/ l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 d5 t9 x1 s
) n1 z9 s7 u* G' U! ?+ e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 I% Q  {% B+ @9 [
* S; b* f9 Y3 ?; J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5 Z/ }  @! W0 w" q1 L# F- D7 H9 J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t! c" J9 w9 ]* i7 w
& C4 h1 j: Z$ \% S- z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 Z7 k- t' W; M7 R( l
自費病人。7 z1 F- a+ b( [! ?
! v, C3 U4 _# I  S8 j$ r" c, y7 o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O6 a! {8 w5 B5 p: Z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g, U7 w4 D. M9 n" \. ?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3 Y+ O7 P. w9 S& k3 n7 `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4 r! O6 U1 T4 C/ H. l6 H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 O- N" x  w* X3 _! T1 \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 n# b: \" L  F: I" z+ W; l
) y2 h6 ~3 S0 V- s* w! Q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5 M6 J4 I: r- @3 t8 ?+ c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M5 ~/ N2 h5 M  T5 H3 b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s2 c) i) D9 R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_! I: @+ \7 s- K3 p- `3 z+ X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x2 E1 ]  z' ~/ T2 y7 b5 A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H4 I# t6 m: e$ \
' g0 i. q  T+ [! @7 R( K* z9 |; a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E: w: u( k+ b5 g) u) V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6 J' g% _# O) M3 b" m
& x3 N+ L" W5 O4 _6 Y1 l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7 f3 R9 [" J2 Z% j2 r
…」
9 a% i0 c9 z4 k6 B- k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J0 f5 V# Q$ G# L$ J; m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L) X' F3 V0 v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H4 ?; \" c8 U1 \! e% u* y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8 k/ h& t" m( h) }$ E2 S
因為鬼氣的關係。
+ l; I5 j% t$ i" Y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6 g9 {- F/ ?2 ?7 D" ~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J) Q& H# d' u  v: A3 M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 H3 W% ]; C; c4 b8 w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6 h  B( @4 B* z7 y4 N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6 E/ q0 X8 `/ K& m" v, N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8 }- A8 m6 _5 ]
。. B9 Z8 @# o7 B, q
+ c; V$ g( p% e  o& Q3 v! ^5 d) f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 z# a! r2 }/ \. M/ m: \# m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Q. L* N* P/ d. H3 t, Q0 Z
5 `/ |& C; @- x2 _4 Y: D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8 `1 e' Y: L# D4 L2 d7 q# C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 I3 v  {: m1 v$ L! j/ H0 O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Q5 |+ _$ w% l+ V5 G! P
就不是吳大夫了。」7 L8 P" H+ ?) l  u; W
0 ?7 P0 q: \' Y) G( [) D# B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3 a6 L( R& y/ j% T5 t1 S3 _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g. r9 `! D/ a% ?$ _8 r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3 T+ D! |+ p: f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 A6 S  K  C; _7 s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S% B1 Z9 S. t: m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4 J+ `- ~/ s# k
0 R* Y/ Z2 X" u/ V% M* _5 b' t; }; G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6 u! X- n; Y& h+ I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 m2 a! r3 i! ^! t% H, {# g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C3 Z1 }1 e8 F" ?" {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x& M- l( c7 W2 r! m$ `6 E) H1 c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5 P' p- g2 L# R- ]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j: R! N3 s; Y' Z  d* ~% B
+ K2 y# U: o$ w$ T# `8 i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5 V; c1 _7 L0 `: e8 F" R
沒聽過這種事情。
5 }* R! j# _. R3 ~- ]/ H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T) P2 O$ \4 S1 a/ {3 v+ \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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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G7 x- t6 W& ~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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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4 r7 z& s8 \; `8 M0 p1 q% U+ \6 s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7 C* _0 k& A5 M4 D9 m- Q/ `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 G/ Q  _% C2 x; P  \9 g) `( ]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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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I: L. t" f* @' \* \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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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0 m0 o( o( ]9 F4 K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Q: J2 `- F. l4 u4 |0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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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7 n7 {% M0 }: E7 s# Q6 U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n2 E. o2 o  G& F; F$ |8 j" b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L: M7 P- Z- |$ O3 `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_$ Z% L. i7 e* D(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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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9 m& O: H' @) ~$ u: x7 k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0 }! h" n" c- U8 B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q2 o+ ^" Z( a, e3 J$ S! g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5 V5 s, _7 J( `: K6 I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Y9 Y6 \9 V% F9 Y) G. P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7 Q! y/ Z% m2 @$ q& h
異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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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5 F; L6 I+ K& D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人呢？, `) G7 x- M% P: _0 d# |; F$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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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X8 o0 G  W0 Y, b, D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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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0 f/ \! m7 a8 v3 @  P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u8 ]8 n6 y. g9 a- [1 y3 x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F' h" W6 x" `6 S/ l7 M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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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h  w8 i& U* V  [  N0 f$ q4 ]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6 ]. L% k$ \1 I3 c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a7 U/ }" Q2 N: }, @  T! C/ @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Q) y  F6 b1 a- C2 k7 D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H3 M  ?8 D/ j6 H'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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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A, I5 t1 @/ K6 b& @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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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T4 p+ `3 u$ w) T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T( t2 i- W$ A. I" `" o
揍我。  w0 p0 U. m0 A* k! e' V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9 {6 y5 v* D. b%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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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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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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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2 P5 r) @9 P% _0 I; }6 X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 X  X+ i- E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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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7 K3 R6 b: |: E) v' z$ S" a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X: W9 ^, Y" _0 G' @)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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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4 d, }3 G6 c9 X/ U7 D1 ?5 a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u# L! K2 A4 y- D# V
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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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2 q- k9 b3 p' C: a  o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5 n3 E  Y5 ^( @  X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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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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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q3 _1 V; a3 x2 l' P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A* Q$ I! I1 Z4 E0 X/ Z' ^& O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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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1 V2 u  i- ]" J) v  q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O4 t2 g1 X. t! a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 _' K0 [# _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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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C$ u2 Q* t1 @1 j  j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a8 v0 ~' q& [  \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s$ f5 K8 P. Q( p(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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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q& ~( M$ K* g0 A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X/ P1 `6 t+ z4 ~5 m1 R" J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G9 i: y+ `" _! l1 \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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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i* v7 A" d2 n, H- Y
然如暴雨的悲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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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融一氣。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u. ]" K1 V2 r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E0 G9 [! z: D/ X( c2 Z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p3 M1 A7 v6 p' ~( V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e+ a3 K$ @# S% G) h8 W" a+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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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b% i" v) T( p+ U% ~0 m) \: y/ C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5 A# a" i$ n( D. P; c9 L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T0 ~/ V8 G6 }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h! L' S/ ?' d, ]. _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d, o) ^9 m) T) \( n( Z0 t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1 @7 D2 G*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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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7 h3 t5 g7 t$ n6 J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u$ [) q6 D( a/ N" ~5 ]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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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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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O( `, e2 j) w0 x1 m1 ^; Q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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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3 _  }4 e5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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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3 I; `' W8 `* m+ g% D  }3 N& _$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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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9 `5 ~; |; G3 |+ N5 v3 l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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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j  G0 S. S$ k' R6 B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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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N- Z4 N. x' L: c& v, m+ i# T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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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k' o+ ?4 i; w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H- L# A7 ^8 l$ E. r* T(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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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y/ _, _: A9 T7 N) _2 b/ F4 S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 i2 a* p$ l- a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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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r: h6 U1 l: s  n! W' U5 O7 R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7 ]+ u5 U& x3 l* H% Z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a5 t% c& E2 w2 g7 z; A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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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8 O5 ]  _, N& C* o% l! r+ C6 d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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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8 G4 Z7 J, v4 Q2 W4 |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7 i+ M' N( L+ G1 K: I9 [, _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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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8 {0 v. N# R& w, d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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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A  v+ l' ~+ ]4 [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1 Z6 B) _) e/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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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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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9 z" C0 g9 o2 t3 K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l* l% ~6 B* A$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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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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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5 z0 [" v* y. L3 m% U4 p1 \1 D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6 P" K6 e* x) E) h3 n6 c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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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j/ k4 f8 q7 D% P5 g0 f7 B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8 F# E. j$ [. I/ H- Z. o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9 d# }( P( [) ?+ X* h0 h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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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P" v! `* U4 A2 l& i; w
，她不會來找我的。/ F5 b+ o3 C) g% E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 R# R* C1 Q. f6 O& b. Y/ G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V2 t! ?" s. f" ^: ]: h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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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e& g/ ]; R/ ~# \( D8 Q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k  ^7 v/ e: z% H4 D1 n2 z8 g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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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I3 _7 I4 X& F- S/ ]# V: ]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F0 X1 G# i, r. L( a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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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V5 U. \% ^7 {4 M; h. e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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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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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0 J7 h/ K* S9 Y  B/ E$ w+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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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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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P  r" i$ `! S0 V2 c! I: g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t$ i; V. t' }, g' u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w9 ~6 r% B/ o9 a3 q
著淚，一步步的爬。9 e+ Y! d8 k-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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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 A8 O5 r2 b5 n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p) f& [) q: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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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I; w& |! ~) S# ^3 x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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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8 Y, |* k2 R7 H&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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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v8 s2 X" L  H3 Y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4 p: W% a& S5 d; |

儘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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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4 [$ Q9 {; G5 E1 P$ b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5 b" W8 L# j" e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Y+ P7 I/ h- K( F) G+ Y+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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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3 S9 j2 B' I* W- n2 {9 E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E. o# N7 L0 M# M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6 c! x: _* A! A+ U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2 I" C- A! m7 u1 U/ Y6 z: y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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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P, x( ^2 c# h$ }2 b&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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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8 K+ D4 u4 i: J6 v3 t! C* v
請他們來找我。5 x+ A$ u7 A-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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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0 |8 L  e! j: n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q$ Z( M0 S( p! {# f9 E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H" w- H& M7 Z/ N) y! O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7 L3 n  d7 e* |. T" U$ K+ L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6 C1 ]! w# W8 B2 e6 p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q+ u: \3 G& ?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E; v+ T) X% V2 Z
者。9 T( r2 ?% [( ]1 r3 I& w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6 s  e/ V% ]8 ]( X% ^+ C. k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 L* }6 N$ o- g, C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v$ c1 Q8 h5 z, }3 J% e. a( w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_2 e! F0 e3 x. I& ^; v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6 A/ G( p8 ^, s4 @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3 O+ x" r1 n( B1 I' F7 ~
( d  t3 H: ]" T( V3 r4 \: [& _4 b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y$ Q# p# J+ l; r7 |$ r0 ]: I/ Z
篇抱怨文。
1 M/ c. k& s8 M! [' b$ U( ?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 Q' [9 c2 `( o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7 q& e( N* U- M& A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o% v8 O7 M% f, }' S: i$ k+ B
; y9 K  s- p' T: Z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4 e$ M8 e: B* t1 ~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J/ j; ?) F4 Y2 K7 V* A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U& ^; \3 T; v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G' X8 ~; @/ D8 x2 A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5 v6 s& ]; G0 g2 @
，我知道，我知道…
& N# C/ ]4 c$ X0 y  ^* I4 Z- a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 O  O& ?; Q; j. t8 m
因為我害怕。' p4 K+ F1 m! C; }9 {+ U
; t( L- W* O1 y, S2 E( ]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2 w& [. e) l& n* l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a6 b/ D. ^( `: p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Z. @: E) s+ L$ d$ l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9 U9 U9 K8 r- |# F! \% l% s) w8 u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u1 u0 [5 H# H* O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s" H9 B+ k( h* p, t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D. m: m7 P4 s+ S& P; ]6 i7 |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1 K+ {( B" p0 {/ Y' h" B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3 Z3 b( J$ b+ |9 W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 x2 X8 `) `; d6 {+ b# k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 P7 J) O+ o5 _& P* H
& A. j; N9 B" K1 N% q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p7 }$ _2 o* Z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1 \5 _- ~2 j# x
  v3 m0 N5 w: p- Y% x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3 _/ ?8 n7 A3 j$ l% Q% E$ H; X
。」
+ l  m4 D3 |6 ~1 ?5 J+ ]$ o( u* O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n5 g* Q3 E* {% d7 J
3 D+ M3 F; n) e2 k; j& G9 [2 Z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 j- B: U& W8 b/ X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T. b, E1 D( v+ D4 n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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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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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 y  p5 p& x0 f4 z1 N# G* ?( ]
7 ?3 }5 T0 ^0 S  L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1 }# h: I6 V0 P( N. s$ z

「我來帶你走。」  `+ I1 R) r/ O9 p8 ~% L8 ]
) h+ s% d. X; z0 z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0 B5 Q' S& \) R& v6 i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o  C, l9 |% @- O( ?% J, n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m) W8 a2 G( ?& n
$ T7 c" S5 ]# X+ Q/ E0 H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7 p/ e  K$ v3 J6 L/ f1 O2 ~. ~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i6 B* {: U! X% |2 Q# |# M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 _2 F# f& L% i  ^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j! D1 R( b7 r2 C( ~, J" c1 x4 ~% ^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5 F; A  }3 Q4 w, v& R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0 k) N# D. D4 Y9 E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0 ~* i% ~' U$ Q1 k) Z( A8 H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v. u& Y/ A" w+ R: y+ L- q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2 S5 y0 r" u3 h2 r: u5 ~
/ q  G4 z4 H8 n% b$ L/ x0 F' P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 h2 m# j1 s  W0 W. D* W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 g, {; Y1 j+ I) U  k7 ^% a2 U5 [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g. l: G: ], @$ ^+ K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 T% W/ [0 }- Y+ K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F3 s( b/ x6 L! {8 F7 v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 A( j: g& x: O4 \6 v! F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A, |  `! i% h7 f
( L( @0 W# ]4 E  s  m. T) ]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R3 s, b$ P" _. ]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0 P2 `0 O+ V2 r& C  k- v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6 h: y$ n! i" p6 u0 i
指給我看那一行。: [4 E3 O" t+ E: w
0 ^& ^) y9 x) C  X9 _* I4 I" V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 e! J% H- m& l9 ^$ m7 W) p$ Z* G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L. g7 y" m1 T0 J. x6 s
舅公家裡去了。
# C8 ^( A# f/ e$ [. f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w/ J7 Z- d3 ^# D
6 p; g9 \/ J5 G7 a
＊＊＊; {8 _7 V5 B, Q0 u! q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x0 ^7 X4 h3 V' B  d; f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7 X5 z4 h- `# ^& N
# D: _) J7 \4 _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o6 u5 b4 F/ e# U* r, `
' v8 _& h3 c$ [) b. b

) F: R; w: K5 @; Z% W( Y
1 [5 K6 P8 E, O1 e" s' j4 T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 J8 p9 o/ K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0 q6 J* q4 ?3 E/ A5 ^3 F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 `" S! j1 H( n) Y$ |* c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 z1 Z. \. S6 t8 q3 }8 \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8 v) z& t! I+ @5 k3 o9 F
+ C0 F5 v, G- u- |4 |$ e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i5 J7 y; ?7 E
; g! K4 X& t( M/ A* y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B& v/ o) h( l3 h( H) E# i# A" p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 U6 ^; w. V# s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5 Y% ?+ q1 [, x& t6 r, o9 [8 q+ w
2 q4 M9 F8 S* b( z! s9 \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n% }: o. d- O' P' s" h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E  i+ d& C) x' i
卒年二十五歲」。- H7 {+ E1 x8 X5 |: |& s: `. u
+ D) ^& y# ^  ]4 s' y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8 I" t3 T8 R2 o  @: D9 G: w8 w" U
7 s1 Y2 ~: d6 D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 M8 R7 P" I! H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C" N4 d, X3 X* \) c7 _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U) V5 g7 X2 r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_) X/ U5 w; [# I! F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5 X  w- X, o* D  D1 v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6 l5 s; o8 Z' C% m5 T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y6 ]' \1 J& N/ r3 I+ a' n" H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2 L. U5 D# p0 g4 ~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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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 H* o3 q$ U; D; c0 n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h* g, d% u: w, H" y0 I6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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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0 c# w* b8 \: ?2 P2 e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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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O1 }/ X: E0 d  @/ M# m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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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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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p$ w" u4 i* Q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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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E5 x/ ~' [4 e# E1 }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X! \  ]$ g" w/ {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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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6 q2 d- S' F5 p3 B8 d- m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n& K3 K7 j, ]  J' Q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Y& t" ?& L( C' j/ L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s0 s$ ^, O! Y; e* p* g% x* j
青山了…
4 E& K& D4 x- R( `8 ]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4 R' Q! y. w" A* }% ^6 l8 ?9 M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9 E* e" Z$ H. l' l' j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w5 i7 i# G- C) j: Q
的書致謝。, C0 h& c& S: g3 x* O, O- h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8 P% m7 R+ m' [0 Q6 P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_2 [" H4 x  `3 s% h8 V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1 Y9 j1 l. ^% D5 f% a4 D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X7 A: P4 K6 O8 k* e- G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0 N8 \' }( p0 c; _) _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0 _5 z- S; y/ O*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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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8 T4 V( c. Z; W& R8 U/ i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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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7 ?, `/ N) }2 X3 N* [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7 c! y8 m0 E2 r/ C( C+ ?  S9 v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5 H5 H8 z9 E$ l9 g! X9 c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 ~5 z2 n( \7 ^* A- j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6 q, i2 A/ U$ }* T/ f
煉去。- `  U2 t. h- c9 U3 B" y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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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V$ g: A' |. c6 v5 ~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W1 `# @/ b5 h" a, u8 c& S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g# j+ u! f

＊＊＊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y  ]4 |5 u* I* ?6 Q7 ?
% `6 c) |7 z& L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C# ]6 |4 S( s6 p)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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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7 B% Y6 `! W; f5 O3 y( k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6 T. Q7 E/ r  C7 R/ W; E
見過陰差？」' j6 U9 H$ A+ c% I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O. O$ s$ j" n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s. g/ h$ ]8 B; @) b. E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9 d. t6 D! Y, }$ L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N" ^* o6 D! k0 S9 b$ z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 ?9 e4 w" W4 N" N3 l1 z
。」8 l' H4 M1 J6 L6 W$ K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 e: k, @% Z+ `
" V' b3 U' {- q  T1 e2 E4 n# b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 J" M' Y8 F; R- R! J& @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4 [$ W( k4 ?2 p+ `* O: c3 L$ \

  w, y% _0 k8 ~+ E! P7 [, |: {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 x, |9 s5 s9 w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 h0 `5 T9 P( x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0 H8 ~+ r" g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u, ~9 U6 i) Q( \4 T* ]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 m7 P5 w7 v- i1 p! \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 r; V, k7 Z5 M
# z6 }' f/ W  d; }0 c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 g/ X, q1 e  W5 ]. g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Y' H" n3 X) h# o- |; H+ [' Z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 f6 L% j4 h- ]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D" m) M/ ?7 D7 F
起來。
+ ~' w9 T; T# p6 A9 \5 I. R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4 h% J& U! Y: w) _' `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X( d- S( g$ K( K1 E  M
8 y) D6 J3 U0 o. q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2 v1 |3 ]9 X( F; \, i% x" v4 \1 V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3 O7 `  I; a) U. U; q0 W8 i- }
鬼。9 ~: X* q6 M' X. r3 k* y
2 r# j( V$ ~) j( f, R) x7 m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i7 V# \8 ^& s8 A! g; r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B' U: H! u5 U
( a! p9 ~2 |7 B  _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M, @8 F. n% b" V  \+ m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o" E* \; H: y& t% c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5 K$ z: k# ^0 p, N( t4 q
8 W* S4 |& ^, x; R5 J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h& l" w$ V- ~/ ^) x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F" Y$ _) u% F0 C- Z4 S" p4 E% b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1 K, D4 K0 a& S+ t1 q$ c
& l' O  Q6 J, Z+ X7 W4 z. G! }0 G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T9 m% |, w5 i3 f' O/ }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4 ~% d% i" Y, i% \) g+ P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 k/ t" _; m7 k# Z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e0 X2 `9 _0 H, M+ X: M" `$ g! q% ^8 J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L; I/ y. g  O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Y5 }2 _  Y# a, N* s. I  }- r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9 u3 g( i4 k/ ]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9 W9 x% ?' |& Q' e$ J! J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Z+ c9 ?8 x' }+ Q' H
也寫給他看看。# o; d5 V( p5 r+ o+ ]; ]7 ~3 y. \. H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7 K4 l+ P( r9 r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8 T5 o- @7 k$ ?. B; W3 ?, i
8 }1 C( }7 t+ b1 @7 k1 I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 h5 o1 x/ R* t4 }; B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C& o8 {0 @* P+ ~2 [4 U& O
) ~/ c: _. u8 n* x! _" W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3 B6 a4 R; }: H' G" u$ Z0 q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s  C4 T7 z" N
5 v: {" W) G, N4 m9 H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s/ a, F0 H* o2 t. y5 N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6 \; i  t6 o; e) y, l0 n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2 n" F$ w% S( M% o9 I/ m; t
4 @& D. N3 s1 S4 R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v0 k: f8 @+ M) C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 _5 K) d8 b* W6 I/ o2 m! \; Q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a9 Q1 n5 c/ ^, K; g8 G$ X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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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c) Q$ Q$ T5 G5 \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T7 f* [. o: K; k* _: G9 X. V

其實，我在等。
" m. Y, v6 O% F0 r7 p. h; K) _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H, t/ _/ ?! h2 D: l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P. Q% [, R7 W( p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m5 u6 Q0 j, F: _$ Y4 E% L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P: u. M% i6 ]0 Y# U3 p+ F2 w4 _' I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x, Y- Y3 j9 j3 p& ]/ r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J/ u9 a) [. ^4 l- y*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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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8 l7 U4 G" f' [4 j0 J1 K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U# k; _. S, @; m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9 b2 a9 N; C: p6 ]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 B* y" j4 R% E1 r  A% B% x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6 t2 A9 I) \  D3 `. R; ?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Y( A: x* M! P  z2 n

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9 n  k! A5 C1 u2 c( d.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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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3 l, o. e" D" p
) E. d6 a- j6 I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2 K. ]( a% l; e( `' C8 [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7 w4 W0 f6 F( Y" {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u; k$ ?4 W$ ]' n# ~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1 {: a- _2 `& b' E( s3 z! W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W. `7 i  j* i/ E" V
4 F; [3 u7 d' e- w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 Z8 l; @, P4 z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D& f' u  ^5 f9 f+ E% ]) s! e  e
9 T1 v5 l  c! X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7 \7 Y* X# o5 |2 |! {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6 s$ i4 d' X3 ^9 {2 t! ^. I
0 s& M) w  t* L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r# ?5 Q# h  f0 s' s7 E, r
  N3 ^1 u6 K# S8 r: {% [. z$ F2 j) q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U2 j4 S, v. M! N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 L0 H- V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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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  Y' e* b  `. \- `
; Z( v$ Z$ |3 Y1 y" N  T9 `: c5 X1 Y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1 u( W0 }6 \+ ]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1 I+ ~8 x4 {, B# b+ A2 R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 `: A# E$ f% ?/ m. p* U% d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5 s) e& i$ u# X) C8 @. N% D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w+ M! w+ {1 o8 q$ i" W/ y2 L  _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9 c: @% g# k/ z- [) Q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V/ _3 I, }: W+ D4 }; E$ ~8 Z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x1 T- U: r1 S0 s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K4 \8 F; [3 G# X4 O
。1 m" V/ \9 k  h& g6 `( l! M+ W1 F/ R
& V9 Q2 ~# {" r' e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T! T2 ?, U. Q/ \& B6 j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5 D( h& ?1 @: B3 O  h7 H3 L5 j' q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x$ k( i5 X& C0 r) y0 R6 \
4 t3 T- O0 V1 f& C0 q) f4 M# N# `4 [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7 K& L( F& R& F" O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R6 T4 a0 v9 J8 A2 W( E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 ^6 L! Y# U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F* w" v+ f: g! H% e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i4 A& M# m/ Z" @2 v" n' o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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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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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n. F0 Y% M7 i5 N'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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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W0 z* _) m1 t( c- W( b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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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7 C7 B9 Q& w8 ]$ E3 a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L7 N3 ^2 S5 |7 u" ^+ A/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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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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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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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x) q* f6 ^, d  x( D4 N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6 W* t$ Y: R. \; m; \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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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J& s- U% c% y& |% O3 G& {
這麼淺顯的推論。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T0 A) y  M* n0 R; R& h6 J
種，專門熬高湯的。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3 \8 o- P, K, N$ k5 G* i# \
2 L; {" Z6 V4 W. x% B7 s( i# \1 \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_3 O+ F% l$ f" u5 F, j0 d; e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Q9 u7 O* E0 S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v: ~5 \9 |' \) _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 T2 r3 }. ~$ Q8 e8 O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w. }, f* W4 `* h
我四目相對。, {8 M2 {* {  `1 f3 |

「…吳大夫？」我輕呼。
( o- x0 F! Y* z0 l, P" }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0 i  _7 p; F: z5 R+ g! V5 u2 C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2 L5 Y/ Y( j+ X: \4 @9 M$ j
9 A4 V. o" E! }! Y$ c5 t- \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U( z% E! S" H6 L# W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k4 ^  y/ W) o. p3 p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7 M1 O7 V5 r0 U- O( ?: @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3 M* P9 a$ T1 O2 m3 ~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3 C$ g2 ]7 Q, |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a5 G5 Y+ D3 b9 h8 w$ A! M) ~' L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3 a7 d4 c. T3 X" V. C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h. B2 L' E3 |* R) z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6 V9 P( S$ c* C5 j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t7 W# s" P' ]# G
7 c/ T+ ?4 j3 s8 i% l/ h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N8 z% B' k( F+ n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B4 r" b3 O8 b) W/ H5 D0 j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x+ ?3 u% z) h  L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0 @( [, z1 \1 j& r# [! V$ C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4 i/ w% d# U& }" Z8 A&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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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2 Q- n- ]8 ?$ Y! h3 F8 Q7 Z
。" p" k  l4 h' k$ n

………  B7 v9 ^9 e0 {4 m& `
% i$ V! ^6 Q9 L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4 X$ `5 t8 W7 c0 k7 b, W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7 L' n7 n2 T) e( P4 W7 ^% Q$ y
我的背。0 A$ o4 M- J2 \6 V) I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q+ D- K* S  ^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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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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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9 s8 A( a0 _) [+ P$ x& I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d. W. d. v+ L. f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4 L- A( S! V" N7 d+ D( ]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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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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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 r/ H7 c: E2 n# J$ Y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8 @1 I4 f5 s4 i# {9 I* w" e! h; M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0 Q; X' I4 s  @6 ]/ F% t/ G
3 X+ Q9 s) W2 H1 q. }9 T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t: e2 r7 b# c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3 S; C; K" A6 N! w  d; v5 L
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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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J0 u' U# }$ J' G; i& n
0 y$ ?- G! h# |' I& \7 O0 V- Z; l1 b( d  J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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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b2 f! n. U  e3 D4 e# s- D!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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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0 c: b2 o: w/ b5 |2 ^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 m$ o. t4 f/ b, F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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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U" ^7 g# M" R& t' t/ g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s) [- H8 f$ i3 H+ J: ?. V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j2 b' S% B7 H1 ~; m
5 V5 [2 V: y/ j! [9 c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y3 \; d8 p* y1 |; `& v  q9 H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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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i4 X, v5 k" S  Q% x9 U1 e
" J& _6 o. i  d$ \% l9 q# ?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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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7 n7 a2 g. J/ _6 G: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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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9 h: p# `8 |0 ?$ }( S
找誰交談。8 g: R& b* g$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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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A# {+ R8 j+ C" P" `. J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O# b  P8 s+ ?8 {: N$ h5 s
來轉去，搖晃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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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a& Z: Z& H4 L. A2 k6 r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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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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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 f: w' f/ o"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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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X2 p; C4 n2 a2 c( g4 n7 u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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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V; B) r5 r( C& q, ]  N' y! q,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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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P! T3 B% b8 T1 W( l- V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x( @1 l! Z8 D$ k

＊＊＊4 ~1 c& v; Q& x, F+ S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 P  ~$ y1 b% y# Z* a6 Z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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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8 S4 X7 e" [6 L8 U; p.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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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7 H! B* ^7 E! T* k, i6 |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p# @/ p' m) M! c# k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T/ j8 a1 h" p% X3 s. U" N* {7 N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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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y  ^2 L* C0 y8 n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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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w0 f- ^3 D* r
不知道吧？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1 i- D8 F5 a& Z; P  k5 q: m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0 v% F( _! ]2 F! n$ B+ p7 k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2 p8 z6 D4 G1 J+ y+ E# U3 i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2 T) Z9 m/ N, M9 }$ @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C6 C' q  W- {# \* G+ E2 _) K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6 z" T' r" c. s" A
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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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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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R! `$ C4 [, ]9 G  l"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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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Z- ^! o8 S- u6 _$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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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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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V  \+ z9 z5 }+ g*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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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S6 p! w5 m0 n1 o" G, [0 q" X
磨的歡天喜地。6 V! m$ ~( h) Z8 Y* k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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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m$ ^0 c, _5 c, Z" u
' d3 k5 Z' v% e2 [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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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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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R6 Q( m" K6 k8 a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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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7 K5 F* X! G# ^4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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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g  C, c% `8 K- z+ B& `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z2 }: n3 i2 m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0 b! D, u8 q. Y1 j" ^) I5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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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 j! a( G* q. D3 q8 Q" a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C+ i! ]- n2 D5 A" Y&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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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8 b# B9 ~( F4 Y6 U  U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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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7 M9 A1 f7 G9 N9 K; z! \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0 o' u3 b, K- D% k: h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g( s; G  l" W) @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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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z+ ?: X7 ?$ ]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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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E+ ]) [% K: N) _* }/ F! x+ v( T
! J) k% o' ?# Z7 G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a; g8 p+ ~1 d5 d( f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5 ^' y% r( W1 {9 h8 n3 x*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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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2 J& ^" H0 T* p0 q. z& c4 P$ p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l) y( Z+ n5 B/ p+ o. }0 a. P

「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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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F% T" o+ P3 }) }) e$ \6 g1 }+ }% N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o9 V& K4 R0 f. O9 k( v& g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S  U% z, h8 s7 c7 ^1 g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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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4 Q9 ~: b1 p  ^# q( X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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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4 W8 P  j6 }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7 X+ w" e* L2 _3 r: I* E0 N2 s  K+ H; I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7 J, p# N4 ?/ H9 O$ f( A" g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Y9 k% K* P- p6 P9 i
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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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z) }6 G5 M" _,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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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9 n% k1 |0 _* z: |/ o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 J2 Y5 g5 q) M0 ~( R! j4 z

錚然。/ \  P% z3 C: C8 V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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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 H$ G7 r* _+ a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3 e: n- C6 Z  \7 [0 \+ h* u

「我要他們的名字。」+ K* ^7 v& E- L+ L2 {5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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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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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t) n6 k. c' M. \( o0 C

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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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廚師？哦，原來如此。( O; B1 P/ b& p3 f# m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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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T& |  Q7 j4 W" N; _* p! b: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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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B$ x+ u# F7 e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 y, B1 L9 P. U( V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l5 \4 e0 G( a) y1 f. v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0 z0 @: o' v/ B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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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6 M9 q$ H9 F7 N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 ?$ G% _7 |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 @0 ]1 M# ]# t4 n&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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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a, d) M$ g: C3 U( N  n8 S  W% s" G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2 s' r, k. a/ h& Z, \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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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8 b- f% {8 |& k6 d/ S
，更是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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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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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5 q- i* z8 V  A4 \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h5 ~* L/ v& J( [5 |
張的跑過去。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8 |1 M' s6 c7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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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l! D: d1 q*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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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f! g! _: S1 \/ n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 ]& v# t* x7 t0 m. S: C$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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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5 y0 Q( T5 D+ z% h6 [# \: O  x

或者迷惑「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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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i8 h9 Q5 f6 U  T2 C

他在等，我也在等。3 x1 h: ~  K/ [! w* z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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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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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l2 j& A3 k1 B# s  v8 `/ m4 h( r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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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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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a( _7 {8 j$ E7 j1 S- ]8 ^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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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8 o6 o, \. r9 U8 Y# ]- ?8 d& `2 T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y3 d, k; T5 f' V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F- t5 F% A/ ?' ]# _# H)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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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 S" L' V$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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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t6 e' p2 L& I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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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e( @8 j% \& o7 I) X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 m+ F$ x5 d7 b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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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n# Y' q6 t7 s/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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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h0 S$ _5 o(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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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S' \7 a) w$ x5 j3 O/ j% t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V  l, U3 c; c* ^6 T; o% ^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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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t: j0 G5 L" W; C$ Z; X
人為什麼要吃人？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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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9 M2 u9 c/ I3 P6 A2 e# g% Q8 Y  U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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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i6 p! c. @9 M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m+ f% G- S( u* w& R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V* v4 ?. l& ~6 A9 Y
。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2 J) V# W7 M6 A  o, L+ z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9 m6 \/ C( U& c! L+ V7 @

「…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4 k7 ^, D$ M8 C. ^& k
8 o" Y: S4 `* e/ t5 A- p, ]) q& Q) @, Y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1 f" V- @# f' Y' d/ m3 @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b3 S: @$ K! }9 g, q% D9 j# N
! e6 _8 `: K/ A, ?6 J4 L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4 g: H, W$ z% e6 g, j$ M% ~% T*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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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M2 [8 X# B, f- l, i! ]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7 j( u& u6 s, O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j1 B) a8 y2 f8 M2 s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Z" G+ j9 S! @9 Y8 @, Z3 I2 r
" d& W1 h: M: D: X8 q, O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S, ]$ B' X7 R8 E* N/ K; N% x8 o! J
- S- W3 y$ z1 ]8 [2 ?$ A5 T) R& s8 x8 l. D) o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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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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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6 [  I" M5 K$ L3 y9 Y1 Y, e2 ^# e% r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1 w, G+ s% m/ c, c/ f! ^8 ~* N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z: o- ?0 _5 F( q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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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n: [7 `* F"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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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4 B# ~2 O$ c( [/ C$ P) i4 D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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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h( ?8 ]* q* O* F. V( o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0 d3 G3 c& B; r
( C; |+ ~4 b+ ~$ M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5 U. K* F$ Q' Y" `6 ^( _- x% F
＊＊＊
4 m0 ~0 s$ ?6 V: z+ ]" B- J
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8 p' `1 f; d# b. H# Q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7 u# o* }+ z5 w' E# @* l7 \
7 H# F) @" W9 J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1 F2 O# P1 q2 \& @5 h$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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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x5 l' |3 c( a. [/ b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1 R0 C9 J9 E0 [5 I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8 H8 P% G3 J% y$ ?2 P/ x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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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Q4 W5 u1 q4 ^4 S- P
2 w) B' w* M/ Q% [3 v: B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9 A$ D+ B' E5 ?2 _  d
。他有點怪怪的…5 L4 R. L. n- J* c0 r
8 Y$ u7 n& D7 s0 H; W! N5 N) g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J3 `% T& }1 i  o9 s, x$ m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N8 z5 U8 d7 ?* q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1 l$ a) U- \( e" B$ p, _+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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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 Q3 j6 A6 C* w. E2 k0 |5 T
大夫還是中招了。6 f. a2 ]5 \- O9 e$ q9 |8 \+ v(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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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9 r  L* l8 Z! ]5 X; k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n! A) |/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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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z. y3 _! b5 i3 D/ }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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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n0 P, S( l- t8 N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U) l# v, H# J6 R( A3 t* }( Q5 o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8 x4 r2 K! K. c7 ^/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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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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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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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X0 Z. e4 o, @/ M- S6 n$ N2 n8 P0 B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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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0 f# e8 H% T8 S  D4 x2 [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I( Z$ Q# A+ L& G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c, ?+ g8 ~5 E% y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n1 ^- [: r! r. g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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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g, `1 ~1 {* \! ?5 c' Q$ o3 r9 e( s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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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2 K& h: g: d# g* Y4 U9 T- n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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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 i: B+ Z+ \; I!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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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 X8 m! [; T9 ]

我也對他笑了笑。1 B) `  U. p9 j. _* ~  B: H2 s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2 X& Q: L4 M3 Y
想吃他。」% ?" j9 T1 P4 s" t5 S1 H9 Y; E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5 L) ~! g$ Y9 J' s, G8 \, \!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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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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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 }) ]  c" u' h  M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3 J1 c4 P' s- G* ?* d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0 x  E, J! b% k, t$ D. P7 f7 q! K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5 a* ]4 z3 u, f1 k" Q) E  H3 ~0 }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 f2 `& E& X1 P
，壞了。」! a, d. s  c0 ~+ k. g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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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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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9 Q( V* E( ~1 M- M- O  `# i! q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W* D( I1 T7 O1 ?' Y0 K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p7 Q7 Z( l) l0 R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 T. G, k8 V1 ]" t- m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W$ l$ K, H+ O* I5 S8 q9 }* a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n7 f* B4 f/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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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v; E5 V. K( @) \6 ?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3 L* q" ^2 u" K3 j, l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B/ i. O9 u  I; v  B,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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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G5 Q% {& q7 s: h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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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1 E9 Q! s& @" c, j1 O+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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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b7 q7 w5 z. H$ k% b  W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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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r/ O6 H( p  o* ]- V, h5 l( I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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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0 L2 D; N* ~# D+ S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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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3 H9 V# t4 x) v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7 b7 f/ z$ Z" ]; M: r4 R8 n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2 D5 O: P4 `; x3 V$ m6 c# h
, E9 [1 |9 }9 R' q6 G! ^# e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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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v- L# s0 s. M6 I# K3 K, m
$ A! k; K% r8 J! n9 }
$ z, ?% ~! |, |+ b# L& T0 Q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6 I; @. l' c/ b% W& ~' V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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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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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E8 @* |$ V) o* O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 ]7 h, y, F3 ?" k( P- l7 |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w0 m$ E. P# v3 {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B1 J4 P/ V5 H6 L+ \  T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 B0 U+ L: j, T* z6 B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1 a% P- l/ P2 g5 ]* Y1 r8 `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7 W2 p3 v5 g( n$ d% P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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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o& i7 U% Q" t0 f. V* r% v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K3 ~; n. v0 P" J: f6 n
加入混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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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 E7 w" G1 d  c& ^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n- T$ |( U2 T4 _3 A; R3 D: Z0 n
5 ~0 y4 |* j8 a5 v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2 h: A' N. U: ?6 l7 U4 I* ^8 V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 J3 B. n0 z2 f/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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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 j7 E% h/ w6 G/ e*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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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w3 T! }/ r- d& ?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0 [. G- d4 }
一句的磨出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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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6 G  ]4 z9 k  [: G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9 s8 ~# p! C& O7 `' G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0 F, I( L7 k3 p# d& `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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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0 L4 `8 U& w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Q9 C1 C  M$ o9 u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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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N% e2 D* q$ B* L0 n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W( [  \9 j9 d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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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h) c" R- I/ Z! U( _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2 S4 U) F, x/ U$ M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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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7 m$ E$ e# r, a% P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 a6 l; v! ~' Q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C1 Z8 Y8 j% A0 ^# g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5 E6 g6 R( b/ ~. J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8 V9 R$ Y3 \7 C8 g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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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3 O4 J+ x/ U. V4 P, i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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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 \- [9 J5 Q3 c% I4 a7 _*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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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3 Q6 c8 A$ |, K! o) F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6 J4 {. L4 `: A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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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 b* m: F1 p' k. W, i0 y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J5 W5 P! `+ G3 J5 L9 c+ e' G2 L3 y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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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S9 L) \- w* x8 v" m2 e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8 J% ?6 t, v6 \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 ^7 ^& U  }5 H4 `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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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q7 q% n9 ?+ p& Y
2 }2 A' s& P/ T  r9 `, }6 \2 x: y. E( d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G7 i2 ~9 ^: T# f; W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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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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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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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0 z1 O3 e" T$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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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r6 n5 U# c$ _) x, |; ~( A: |: S1 {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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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3 l5 `9 v2 N7 f( I8 z- U' e% R2 {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4 }: h! N, f: u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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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4 ]9 j0 P9 M, O( n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0 h; f5 N# t  y# G' i' e) j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 o7 o  N; k  E6 s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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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 x3 n  c% B# Z8 f. a+ I: H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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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9 D8 k3 V( o! \" q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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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R# _& K- k0 F. T4 z5 C! z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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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4 l' q' t8 g# c+ Y8 u- X; ]6 j! I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m1 ]7 a& c  k" T6 H  L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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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8 j4 G0 {5 r7 P) \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N2 j  @. ~% Q  o* R5 |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8 u: P  q7 F0 P2 O, b/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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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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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1 M8 e0 w! l; Z( \
出來。0 x. @) w0 W$ n% @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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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7 Z6 u+ Q, _2 d- M- B. D) p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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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f" l$ [- ]: \, o# C6 f; ]$ V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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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t6 Y" m+ U' L3 ~3 q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W. q  ]5 j$ Z% G# a. T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5 c9 `& {( `' V' ]! W* o# G
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7 O, n% \" D2 u4 q9 Q0 C* i"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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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O7 D8 K6 w# k5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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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v) s2 ?$ R9 L6 d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K; Z9 l5 X( U# b0 j/ U" f+ N
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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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V' u6 k+ V/ G8 D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1 e( T$ \+ L8 y# K/ N5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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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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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q" G/ |1 g2 P5 M8 O, l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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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r( I' m' Z1 q: P" y, `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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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7 w" l2 r3 s9 V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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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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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 Q- E1 t  D  P" A9 J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t8 F3 R  n7 d! I1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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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Y4 {, B" X, `2 G2 z$ H4 j$ p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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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4 c9 ?, b, y& f& h: I. M# ^% }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_6 i2 |  }% |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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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8 o  r: W# g  T4 H" Q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B% b' ?+ a' x4 s1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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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我突然清醒過來。: p. E& F# r2 V/ \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q5 o( I; j. \. p9 n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R$ c" ?; G9 h6 j2 h8 x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T% u1 J" J; j8 l+ Y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7 d2 ?1 M* s8 M, K% }) a8 r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m# l9 ~* k) W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K/ f* k% G6 L% Z4 g8 d9 J" d) d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 x& F' J2 ],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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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o% C. ^' A0 C' e. K( v$ t/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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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7 |8 |6 h3 s2 N4 s  U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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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M( v2 n2 G  ^( B: ?, V( m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0 O1 \2 Q( R1 {+ P7 k9 k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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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R; ~' R( l- p% c7 T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E' P( l) v( R  C" {" q3 [) |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v$ q" D% L6 w, v4 s& q% A1 ~6 w4 q/ G5 W'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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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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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3 X% }" ]5 p7 T
，掉了出來。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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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S0 x: F: q' z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7 Q4 U8 {; S" ^$ u5 h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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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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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 i! }" B) n% P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 g4 B( y8 w$ o8 Y5 r8 a/ u" z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A! ~( U5 z0 @, e) W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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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4 N( i% M/ }; _7 K
。( d7 T  q: y5 N. i+ n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6 b* H  i5 q0 g% |! B( P/ d+ E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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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0 v1 I% T/ D& G6 \* W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0 E5 N% W9 A9 Q/ Z( c$ Q# g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2 T) K4 T6 D- ^+ ~  f" ]7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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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t' t; N) u; X6 |; V3 X! t1 ^
好睡呀？」0 _6 |2 H' }" L: l7 p4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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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7 z* n# b; o$ B$ e+ D! N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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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8 m) |7 S4 S2 F# h1 b
，台北壞人多…」# \0 ]. Q* o" @  I% 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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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o! H( v3 c; w7 @&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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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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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3 {! @0 s5 R& B- X/ ?& ~8 Y5 @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9 @; ?; {) x7 Q# s- t5 |9 z7 i6 j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5 t$ G3 `& I1 ?.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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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P7 p' w* m( H- o7 |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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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0 F& h5 Q* y$ ?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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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s5 c+ ~5 H+ |: ^7 n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a8 k" J5 E( q: t, @* Y( z  r+ a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4 `' x+ m6 \# ^6 K: G: z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5 d- T* I2 H# [2 Z. w.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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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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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l3 e* L4 y5 r% h2 F1 F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D; ]* d( \% [1 T* y4 k8 |6 I!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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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6 D! L" b( c9 l* I  O7 W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a' M, s2 N* ]3 m6 x$ i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w% V  m) e9 p
是，我開始拉肚子。" Y5 v. F  B) z0 v" j4 }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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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o3 d' p4 n/ y) _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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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2 R. O( T  [" l! M% P1 R0 j, _7 ?9 r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5 t" b  @+ i: J; G$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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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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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4 \7 m" `) I  R) A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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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3 s* h1 k! S1 |- [! A8 F; H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c8 x) l" q+ R8 o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0 q) `8 k2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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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8 b4 m7 J$ q( c- Y; I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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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1 d" f7 y# Z& i8 |  i  {' G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7 K; N, X7 }& o8 r' l2 d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Z' L& R) t.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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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D3 l# O" {) m: f7 A4 v2 Q
我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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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c; `$ z$ X6 U/ \- x*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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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7 h  N, y( K# i* G" O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 j% j6 V& `& A# s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w- y. W4 d! j! i( Z) U8 U& b% Z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 Y  ^+ s  a/ I8 M8 ^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4 d6 h. k! W1 Z+ L$ N, B$ |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Q- j7 l) e" N' |
記得過程。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0 `: u$ x- f' G9 m. c/ @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9 q; X& H" X* C8 L9 R
的水杯裡。

我喝了。$ f. d) v/ [: x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5 [. p' H' q2 ?( [
女鬼。0 Q: q0 o$ D/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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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 H; J( k2 i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J8 C1 L" W5 W) e; q. K# F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T, n4 ]+ V3 L1 `8 F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6 P) I' w) Q& q  t+ g7 l9 k/ |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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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K5 N$ |# {8 _- P# ^'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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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8 x1 ], a) e/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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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1 x% q/ q# D& w' i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n' z9 I1 S3 z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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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2 A( L% E0 c: h: i. X+ {8 P  h' A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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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l, u4 |# \9 o3 ]  P& a2 R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S" j5 f0 p$ A4 U  r/ O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3 o( k+ c4 O1 `  o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x% ~& p' v( Z! @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8 c( u5 d5 R' t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9 X3 X0 t0 j8 }. {1 P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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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D& H& n& x+ e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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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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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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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7 [7 ?6 z+ p- Q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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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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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8 p3 g( h: d! y1 |: t+ p" s5 g2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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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x/ W6 O' Q; x/ D, s3 ]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0 @0 _  D3 e: A9 X! f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1 y7 e  s% W% n% |- K+ J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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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A! v0 s! o* N! e5 }# }7 K3 o6 v
的話。8 s8 `: S0 _+ `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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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E/ o+ I1 t' f7 }4 e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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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X4 B4 d) L  U- h  J) K) g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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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Y3 [# G& K7 n0 R+ g8 k  M% Z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I- F1 I- s7 ?9 ]8 i9 c. v! s" o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r8 B4 Z! x! n3 `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7 A' C& j7 j9 A( }# G7 f4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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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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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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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J! q2 a3 n6 u% H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V% S6 m8 _! \  \0 P&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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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9 J- p! `  R& p4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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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7 X2 z% F# h% {1 H% }( b1 }) Q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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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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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b- U( P* L: ~9 |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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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2 c  s% |9 s7 S: @7 g+ y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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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3 H$ t# S1 u5 r" M! L% Q6 t; u2 y, n
的眾生看。6 a4 d% T& {% W1 C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u% z5 n/ A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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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m& ~7 l% _& w8 X0 q# ~

我想也是。7 {- }  E9 N" Z0 N&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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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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