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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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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8 W  b% {& p9 b/ R5 A5 ?

楔子5 g6 x4 ]% X; \( H9 o; ^- u- L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3 Y/ V% V% x  l' u' M3 g5 i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C8 R/ m9 }* W5 `# z6 ?' p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 Y1 `2 i1 V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6 B, W( Z% V' w8 ~
: y6 q5 S( K+ s7 |: g9 A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I7 Q4 ?& Z0 N- ~' ?. K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1 m2 N# |$ l3 Z, @) N% G) I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B' |6 R+ ?1 r! g  F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o, I" V3 l9 o0 J' D* O( p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o8 s: K4 c) u3 A' \1 @/ P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4 ~9 x# e5 ^5 F9 K: v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t! U9 e! E2 a1 c  h: f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1 M8 h! r4 |( ]( \! b$ e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K8 A  r! H3 d) [: i- a1 e
8 i6 P) M  k3 d7 J: F* R5 v2 i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z0 P$ c9 P/ Z# l. T3 M' N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2 z' i- G% \' C6 P
了。; h' N; o# x: c, F/ F& `3 p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I* s; R1 V4 H0 |3 R6 ~# ^$ e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5 ?* q2 }; P7 Y
住。
4 Z5 n3 Q) i- s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6 A6 V5 E% B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3 ~+ b( q) u0 j' ]$ L& p9 K/ L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5 G6 f$ x, N9 O$ X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3 L* N2 A0 e9 P0 r- g' R7 m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6 u: N- {$ R9 q  K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 `7 T5 Q1 v& T8 U, D. }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 V+ A- x) I2 m  i2 \! L
第二個變化是…: T& F. O, N, l  |9 n+ F
$ I# V. p# V4 S
我遇到了鬼。% b/ o% x8 T; b& O2 y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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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3 d6 N) ]9 n: l' I6 G3 c- f
6 v5 O1 p! M; Y* |! E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R8 ~$ _0 s* H* g  N, _6 J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V9 `0 n* J0 \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2 X! B) E. t; l
$ M9 |* c. L& h. b: }

4 J; _: h' f* y, ~4 A6 P* c! J/ I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7 E8 Z3 K( A6 w7 M" F" ?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 ~2 Y; `& V' t/ l' N1 G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N: ]5 F: M6 \4 O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X/ q1 W9 Y1 q$ e; B2 `- ?7 e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 o1 y5 P) o8 H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G/ A; }7 r* u7 d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9 g& |* j( g0 L  U- Z: d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 U8 a7 A8 a: x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e# ]- _# ]- ]
初秋。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 m. o7 d) V/ C0 O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6 R2 n! ?4 m6 s; v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l5 w( k& d) V' I
- u7 c- ?: o" c; f3 I3 V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5 G5 H1 n# c) d1 e0 e' y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 B, B2 O! a4 b0 N( ?- Q7 R( z( m+ f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 P/ A9 R( y- [1 C/ z) \' f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4 G5 K% g( i" s' T% J- q  b: p2 E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B- B/ N6 g+ C4 P  p' B8 f0 ~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1 e- V% G3 g; |/ W
也是理所當然的。
/ s% Z8 \2 i$ a! H- _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k% a" ~2 P1 t) r$ u1 F- i" ~7 i2 T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c% j: f4 E& C/ o: h5 X
+ @; n' q! I; Z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d1 \* C% ?* c! f- s: m
0 `0 _# J; ~4 }1 `+ k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r; d3 s& {: T3 W7 _- V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1 T/ ~8 r' y& }3 j, m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x$ _. G  Q/ z! C, v& L: T% ]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1 d# m6 }- }. b" ?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7 e% _4 y6 k) o( R& M( n: z3 n1 R! m
" K3 f) ^: I/ T5 d( a! a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 u6 |3 o; x
* v' N5 c& U# I0 {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e  `$ P! x! t4 m
2 T' i8 t/ P+ {/ B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6 J# s+ B3 N* `3 X1 \; i
0 m. [( D3 |5 W& B: \& d, n( t: B  i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 [3 B+ H6 W; f0 @* R9 _' Y# ?  q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t0 t  @/ p. M4 d2 `2 x7 Z5 s& I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f' L/ A8 ]5 b
( o! J; {. p: A# w9 Q) {9 w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N6 c; B7 y2 V5 u. H; i" O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 s  N- H/ R# b8 K5 i8 U$ p9 F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1 Y$ i- D6 @! W
  r, O. b0 W) J( k  m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 v& B1 W4 w3 W/ G: c" S$ @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8 Q& j7 p% {2 [
; C, S0 i9 g8 o/ z( ?5 x0 G% ^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7 i) I8 E" n$ c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 t4 n+ J7 b( N$ T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t, \" _  C' @+ T0 D1 l& Q5 {
. I1 ^  {) H* h4 y: p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0 Q1 t- n# e8 ~2 H* Q2 h. \
的是很大的侮辱。! {; m. ~& t" d- G2 s: `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 y9 v! h1 S. W' B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 k) ]3 X! K9 p# e; B& g* B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0 H- B+ v2 B& @1 {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N, b* r! H0 v0 [$ t0 i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E3 i0 y4 ?8 C8 r- \' t& m; A- p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3 `2 @4 I- t( _6 ?3 Z$ `4 B* ~4 \" g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 W' ?3 q$ C/ Z; ~+ L( i: ^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7 D) n$ \1 E" B3 ]& d+ }: H3 |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4 @" P( N/ R! d" \- a2 s( t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s& R" |: l9 h  n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6 L+ Z7 H' J7 t, b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 b$ I- R2 Y# _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0 I, x% ]* s; t% R0 [$ t) K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 `5 Q6 y8 U6 _! y4 q% ~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l& H( A$ ~5 {' I9 B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X- d/ M3 L! u8 g! L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2 o# t) \1 s, V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i$ ^* d' W# c4 n) L- z2 e' k" H1 Z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Y8 D( b. [8 E1 a# o% Q* h3 `
. i& w, k$ R+ L  E" p) S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R  |$ H( L$ W6 [9 R
，掉了出來。3 r9 l- n: x1 [* W' C/ ~, `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j$ ~. z, N) T) S2 E7 N$ r' }( Q, Y6 Z) X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 a3 J& q+ o8 j5 d) g- k9 U+ g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8 N( A# G. |( r3 q5 G. G2 ^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 q" ]  Y* Q3 j3 g- l5 r& o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j. A! b0 P$ d" Z
6 D0 H% G/ b- o) [! z' j  r3 O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3 g# U, ]9 D! D: Y
7 A8 |: V% b# Y$ b/ U! ~7 O5 |* ^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0 e2 s0 S3 Y' s1 J5 Q6 E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9 v/ P& h4 I) ]7 C8 N& p- [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1 a, ^3 N# x9 V: P$ s1 O5 p" f; |
7 n- b* w  |3 {  D% x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3 Q; E5 S2 m4 `( z8 @# H! a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 L1 u. I$ m. M! r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3 ^; F+ {9 }1 M9 m: F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j! x; R& n, J! d
' N8 Z; [# V) {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3 a$ X; x) {2 _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J5 L% e3 m4 F) Z" F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6 l7 d# @- y% V6 s1 d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q( @( w8 ^! C9 j7 Z! q$ b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 s! {8 m7 M% [: D* i8 Z, r
，台北壞人多…」
% Z; N' U" [% \% E1 t8 d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 Y# Z) z2 [+ P0 D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好…」5 u, G# u4 P- q. G+ F: G# b1 Z8 v
2 }/ A# M8 R# O2 i, @2 d+ x3 |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w' n: {( o- {) o0 J% }; L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S& Z! ]& l% h6 \) n# ]
…」8 w. ?$ d* E/ l" N+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R0 M  [) Y0 _
。" o4 G# y9 t' \- D( K0 |- [
! U: N2 n$ y; N3 i- j- Z" {4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6 z$ Q2 ^  L5 o: U( C
道嗎？弟弟呀…」
3 _1 [8 K5 p8 J- G. ^' K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y  h9 }# y7 o. f  ]3 D" O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7 ?; a- r( W# V: ?5 f9 N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t4 L$ J- I" I2 G0 y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3 ?; l6 R4 r0 A, j4 H2 r& s# S% Y6 z
) {6 L8 g( D2 s1 f$ P) u& U9 {/ o, k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 @. V5 e; x  J/ s8 n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7 r/ T1 X0 X; a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U5 u2 Q+ L3 C$ o3 b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m! l# [. T9 x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7 o4 P- z  k$ c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6 M& q# x/ ~- \& `( f3 L
清楚了。' h% o/ {7 G0 Z3 a
+ L+ u% l0 a! G' B9 P. Y  _1 x# W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0 b3 c  q3 g+ g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5 Q4 `3 X! S5 R# P/ Z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T. {7 d* e' H. v; q6 f
8 y" c2 Z$ u% P7 c3 L' y; H! T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b8 f& V+ |) J& S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1 P8 f0 n2 J. L4 i+ S' }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4 m  D: ]% s8 \0 A! K  C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6 D8 Z$ E# _. p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 K4 g1 h0 t" u5 L3 `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9 c3 a" y7 f0 Z1 ^+ ^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0 z: [: |3 C8 i% S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A( X1 A" n) T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 _  B6 e: |7 ^* r, y! @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3 k0 [7 Y2 K- |9 }% X' F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8 Y2 m2 i8 n; ]% k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U3 y2 ~$ H* S5 d+ V4 k$ R7 N
: N! s- U7 M; z! X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t" p" }9 |! i* B2 X  }4 K5 [
我昏了過去。
) s4 M; f  K' ~4 r6 r& G) ~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j  V' ~- f  s+ [. l: _" s
% L( Y- s* M8 R7 Z! l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0 L; d8 ^6 t  d+ @9 W6 o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6 {# z% s& ?7 \, M- ~8 x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f6 P, m" M8 L: G1 L" R" u) G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T& @1 g6 ^8 F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F- P& V; g6 E6 j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0 n$ f& R+ b* ]; V7 b4 Q; i
記得過程。
( N; ]- Z9 m0 w2 ]! b# e' {5 g5 d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V* B2 t. l4 A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 \0 f, a8 ?! s) A$ W% s0 B4 c

我喝了。$ I. @3 S5 W- ?
. j) P$ L4 }* n  {- \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9 f! o4 ^# h! y2 w6 |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s! A9 ~0 X- f- M+ }! Y5 E1 N  @5 i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I) S4 O3 z9 G3 [* G/ R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g8 x* y6 C3 a; U
1 W9 F  K, Q! U. @9 {* N% ]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7 e: r) n. y" o4 g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8 a! M- H0 J: e, X" g) R
。' t$ e0 u0 T9 j
& b' \. p) W& s! }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1 a1 e  [9 \& p$ t, w4 ?. E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 ~; [/ G( H/ C7 f; y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9 Z$ L3 L! _9 ]9 i$ V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7 P# U  L" A& t. o1 G. I+ F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g+ V4 F% O2 J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8 T0 X1 R- p6 W) I* S1 h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l7 Z4 Y9 _, m* f* F( w4 O. }( ?8 p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t1 J5 `2 Q/ ^3 S9 b1 ~: q) J7 x2 x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b- \5 j4 f$ B6 V
" y9 ^& I0 T; \2 u7 t% s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 m1 z/ f: G4 y) M% Z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X2 [9 o+ ^6 d0 t- b% W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5 V5 v9 Z0 }4 S& t: y2 y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w/ a4 Z$ s  @# ^: ]  P$ X
5 Z' n+ a" G$ y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B1 K( ~6 J7 ?( s" p/ R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X! Q) u2 V- T, b" ^$ Z0 N
3 N8 }, k) R. i2 M" _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T' x  r; Q( I' E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4 Z  H) j. N, x: f! D  u9 i
或者是鬼的目光。
' a2 }- G$ D# V) T" a9 u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u4 Y' I$ _" D4 B0 E/ m# a. d: }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8 x" z) N( X/ X& L; |$ N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J- Q5 {& S: J/ I% V
6 x! i, @& G6 U: U  k5 f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j/ z5 G% M& X- g% v' d( J% _

1 U$ H) h/ v1 p
+ S1 Y2 K/ d/ E5 N, H2 {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6 F0 K  y$ s3 @' w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d# S8 l/ H! l" y  b2 C% N, r" Z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5 b: u% X8 y4 q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6 r: o, G9 W9 s# p% h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X% z/ M3 l- s$ z
# N/ e9 H, U. n& d9 }7 r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7 R0 A; I  f5 Z
2 J) F  F( a) _  f" q2 X! |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2 B& g! l8 I- t: Q( [+ W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e' t" n5 X2 B# x+ O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D% n6 r# a# z
2 \! H* h, F) n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L0 R) u" p# w0 G# n& h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 Q5 t5 [1 K9 i: r) M- A. v: \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3 d+ W0 C1 C2 U) X5 j, e! u
% N1 f- g7 P# ]9 f8 D% X4 D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 A* ^! z+ E! U
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7 q& t6 B( Q9 s* y1 f
過世而痛苦。) [, s. s" l" y: k" B# H
( R* X/ a6 \5 Y7 o( L) W; [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8 E* M5 S% _4 S: a- E. {% a! _
2 r/ L& e! f/ N6 j' h7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O# ?/ b9 l7 _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 p& ]4 r. s4 C  ]) X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3 S; ~3 O6 ~/ x: O* D" G- o
+ w4 p4 P+ A" H' G, [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J) z/ W4 A; k5 x4 V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8 t0 y$ ]5 ~% g1 z
- a; a) V- g4 C+ e6 r. z6 c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3 N, [. b# X4 S# P/ z9 N. Y0 t+ P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9 C$ p- c0 Y5 i4 X+ y( A
的眾生看。
- e9 C+ F+ `+ {4 d8 y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 j: k5 \7 T; f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 U* m* |" m" G8 P+ E
我想也是。4 G0 T0 w  g& s# W1 [5 l$ H3 b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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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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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9 r6 Z+ U% B. Z
! e3 X# z4 n6 r4 L% t2 F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z! T/ E0 V5 N; c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A/ Y2 J, a/ i

很逼真的夢境。& I/ w, L* N7 |$ g* r
5 }4 x, a# T9 H# G/ B" A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1 ?  Y2 K0 D$ W# ]7 f$ `; v$ p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 P" O& t. l: ?& b! r- _! P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 l0 V6 C+ g* z
: K0 J- g! P9 c4 i  f! K& u! O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6 j: J. ?1 q' ^* [: U
種，專門熬高湯的。: b, \2 l- \: |3 T) T/ z
1 r$ Z/ q( t+ Y! t( g. F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p4 ^  a$ m. `2 H
. x  d3 c& [' F5 s! ?, J5 v+ t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3 t6 c1 B, u& [$ M4 j+ Q4 w( G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s! T, T- T  C( N
# q9 v& Q4 V& `6 e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7 V, y+ p8 N- D- B6 P

剁剁剁，剁剁剁。
! x5 z5 ]6 K' I8 n& @) [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e; D  B4 l( |& l9 s) D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u: H7 S9 ?6 r( j' p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e( i& _- _# T) b/ ~" }! P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5 _% b; l/ _" V1 f
4 P3 Y1 n% ?& J: J  k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8 O/ }& n/ g( z$ i4 V8 f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e3 ?& Y6 K: l3 C/ F6 k1 {
我四目相對。+ G5 h  ]0 X( f

「…吳大夫？」我輕呼。
$ N0 L9 f0 e: G; Y; Q, M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u% ]- Y1 _: J5 O, g9 C+ n
7 d8 v$ s% V: }6 Q( y6 J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 Q) o. S5 \: l  J2 ^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 E. A8 I3 L! m6 D0 r- _2 K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m& ?# O: v" E
點什麼？」
: i* K! \' u4 O2 ?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 H+ V8 I8 v7 I6 T' y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6 m2 _! c- N1 Y# g: a) M; D& \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8 l# @: h: R# }& z, d& I+ s+ o
. k, i1 P" q, B& ]- Y& i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 i& @0 H" x  n# J# S5 K1 k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5 Y0 d: }/ e$ M" i( O2 B; n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8 Y. u( k. @+ c2 m: O2 ~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8 ?' V, C, `  ?( F2 [2 ~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m" @4 j. {% J1 n& P! N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 x/ ?. _; R/ W- f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 S5 M- i% e' `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T- S* `2 s5 i4 X: c1 Q
。9 e8 I& |3 ]8 y8 o  t; O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x9 {6 i4 b0 P: N' L! _0 P: \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S9 h9 X" n' [. G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r4 D) x' K1 d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 L! X* Q: v* [/ \5 B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G$ b$ h& {* b) a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m' }, B% ]+ L& v0 E/ V& b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8 W6 w: l2 D& A0 @$ J% e9 Y* W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r0 U' U3 @* {) Z
我要出殯了。: p' W4 U8 I4 S- I  p( s- O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5 |" o) r8 s& h8 Z7 |, e  d0 d; @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4 }7 a8 W- o# Z& Q) x& I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V( }& T: u% Z: s5 m+ E4 j0 E
+ x7 B8 r# Y- {: T  r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6 I! C3 X" ^# [
! \* q- V% ^$ ~$ _( a; s8 G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1 T1 L" M0 ~" v& F1 ~! G2 M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 `! t; ^( j+ F# I/ H, P- t" ~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0 q7 d) @* ~; C) d( l3 E
並且發寒。$ q; i# A: P( u( q/ V: n
' C1 c) l8 {9 I, u, H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N3 [, l" c8 U6 m7 M* |
! B4 C% Y% z3 F0 R0 C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w/ B  z, y/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6 i& n- w/ r3 V  `# j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D/ B' `1 ~& i
) U. U+ _, x9 \! Q( U4 |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2 h0 U8 x; J; p( h; b2 X' {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 L* U7 A( l4 l! [# v) J4 F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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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0 Z- V0 w2 L' s! Z8 {( {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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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A6 D; B' O& Y3 b8 f' z- \
在我這兒。
* l7 v% o, {( b: ]* L9 f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3 t  M; R0 J$ l5 ~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7 s  w% w/ ]& k1 J- Q
; L0 G$ o* s- J/ {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_4 H( [5 N, D- X- J1 i5 d0 E, C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7 h6 M9 z4 c$ \  `
0 @$ T. E0 ~' M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f* W" R4 i/ H1 t! I& b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F2 V# l+ h" s6 A8 ^: }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8 o$ A0 f) \2 ^4 z7 R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Z8 J, P0 Q1 X/ h7 u2 I0 A, D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1 N$ ~4 E2 m1 b, T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8 `* @6 ^' ^2 p. r2 S
去參觀過。5 m# O5 o( Q$ _: z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f5 K2 h7 P- j9 _) U  ?- S
該出現的人。8 w4 i- z/ p8 v$ {; |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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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N' L* s# u# V# Q& h$ x)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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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7 R* e' V# k/ P1 w3 s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J8 W5 F& P" m5 i+ a: |+ @" |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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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6 y, x! b: v0 ]* l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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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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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  P/ d9 R$ J1 y, ]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Y. |. S1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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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7 T. G9 F3 T# H(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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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A/ G2 k, a& m$ \8 r7 @

其實還有更巧的。- K6 b. ], e1 Q% A% |* h" q8 i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v8 Q: i% H0 O6 n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W5 Z- ^* X! `8 N1 E, T+ N0 V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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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4 x' S8 t- o- v' d3 A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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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Y6 o6 m  P" o% b5 h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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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6 j) P4 _! t) r! [# _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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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v* v  |) J2 p/ q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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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X; c$ f% A, J' m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u5 N/ P, J: k7 N' q' ~3 N! V* p4 a)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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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7 f) H( ?" b. e$ A- `9 V" s  f
不舒服。) {5 m% v9 V)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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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1 }. D8 ]5 i' M( j5 f+ {! }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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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7 _! J+ u  _/ d. V( J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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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W6 q. b* B% j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L! \, ^# r* p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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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m( C# U- E. @& D) s0 [! M* k! f,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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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好吧，五四女青年。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h1 U6 b# Y- F+ F  |- ~
譽職的地基主啊！  K8 V: P/ D1 z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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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I8 H. [  ]) w% ^1 u7 G- E+ C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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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s- ?& _$ F6 l- S1 j
邊，接著。1 E  F4 p% c& T4 S; X$ \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1 |: j- n* n; z- ?8 D: P3 D+ `# M' ~3 V!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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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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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G+ H# H/ U1 H( w8 r: `) v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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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6 i8 J$ i! g! B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F7 @% V$ S0 o3 V- S*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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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I, [0 {/ P# P, c, s$ o  {, u/ ~2 q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3 ?  T1 r2 ]9 ?$ M8 [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I* s) Q0 f3 k' G* V8 R1 F; ^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l/ O& M" q6 I7 z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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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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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j. d, V0 _9 m2 {$ R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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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T: t  E. g/ ^( L. h3 U! k)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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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1 z# C* w- u1 ^# O7 W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f3 q5 m: ^  F/ d7 N4 W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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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h" [/ D# w1 q% n) \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9 g/ ?9 p, y$ X8 G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8 c  k. b: Q, K( l# V  q3 G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V, O' ?1 R) F9 J$ D" b9 x+ ]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Y+ l0 H0 F* y9 A* _7 U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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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A* D; O8 X, `( \* L5 o$ \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2 m9 w/ H3 G2 L9 r5 a. ?  G
都要。」9 W# Z2 W2 h& M+ g7 b5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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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m+ k2 y  ]) i'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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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4 y. |1 E5 u) d7 b6 U4 v8 Q! l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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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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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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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0 Y* v1 \3 B* z% x9 M  H1 L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l7 ^6 B( {; R9 M7 A/ h-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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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_; g0 {, U4 f5 j, B( W

一個名字，一條命。) V) r7 }+ u3 h' V) K5 G1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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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C- |% a5 Q1 }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g3 p1 ]: X' [* E: D. z

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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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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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h( T6 X! p: k% e2 `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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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7 b5 ~) R, L. `1 x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f8 A2 o# O! O2 i) b8 ]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0 R! J4 N/ I$ N9 o9 ]" w5 @, p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W# ^9 i/ K, k( h  c% ]0 N9 c( z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V5 A" Z' L3 b  ], p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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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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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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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Z% |. V$ @1 T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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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T/ S9 W! R, I6 i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l  G' t8 Y# a5 {0 f/ N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1 v/ n9 f' j( Z& G- f; w+ J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1 ?, n3 S0 e& a* t( z- w6 f; m; q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A; V' P8 `( }( t1 E*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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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3 r2 t( z$ g/ _.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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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N$ {! L: Z) ^4 ~* W7 H
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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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6 g' C9 g* x  J- k3 Y* U8 F* C
張的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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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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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8 x. t3 B8 m  v, U7 q$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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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c3 M7 Q8 t* v; F1 ~+ f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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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6 O2 Z/ t( j/ N( F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J1 d* v8 V% ^' V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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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5 |3 B  h3 {; a4 y( F$ C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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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A) B8 d, ^( ?7 ^: x5 H: P7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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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1 e0 v. w: L6 G. l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n6 M6 t+ _8 h$ ~3 S9 a5 l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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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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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j, V$ y1 {0 T2 u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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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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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z' p4 z! D8 x" P9 N9 Z8 z1 K/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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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0 F+ Z: i$ \- @: s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5 x/ O7 K6 d! V& r' n/ ]  u, k&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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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j( @$ X7 K/ K* _2 w6 P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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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5 X5 f* |$ O3 E;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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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7 k+ {7 F, ?4 V. h) q. v& b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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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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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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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_! V) I: H- r8 {( s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H7 ^* @( _& o9 G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4 _$ ]# I; _1 v! P6 b9 M, J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W$ o* `8 h2 i1 g" J3 c0 T! i

易牙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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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m4 e& s. {: x/ h/ k" F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h8 J% ~6 G! C' H- e#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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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v4 W+ |# l. U2 ]3 O' v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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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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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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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U6 c& p0 }7 t
想想…」; t  m9 w4 n( ?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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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l! t) p, m7 f* b5 ]$ {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8 O2 l0 S! h9 ](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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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c7 u" L8 {3 ^+ \6 ~4 ^) i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_' w7 V% Y' C7 R. s* h, H: Q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1 d+ e) w) z0 q( |% L$ V, U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N) l% \0 {8 A+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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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8 E6 ?7 l+ m. _2 y7 U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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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k0 \4 D8 T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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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w0 v: p' A( I. X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 ]$ K2 h/ b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V& p. o, _: j( E: |* R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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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h$ w- z4 \; g8 ^: I6 d: x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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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8 h* z9 D& M  S' ~; F9 o; O! b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8 c: O) `0 O5 ]6 X$ e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9 U8 I$ x# G- `: B# U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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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6 f! _  ~7 r( g  S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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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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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U5 u6 j1 \( V4 Y  e$ G)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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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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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 h8 a  u" j$ r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k* K7 K! S8 p
，我管不了那麼遠。' s# j0 o2 ]! G;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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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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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 `: \8 n0 Z3 Q) F# e) I& ?$ r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W. X7 |, F; @2 z6 e* ^7 g4 B; u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6 V2 ^% u  k) d, v'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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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8 n: v4 S" Z4 }. p8 c2 L2 I0 s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j% [! G2 B+ j+ f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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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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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3 k6 X1 c$ X4 [! b  [1 f- `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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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X( D& _3 }( ^  `2 E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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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x  I7 L! C, m( h# J8 `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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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k  h+ G% S4 h(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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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N8 n# Z6 C$ m  Q# J' C8 [
跡。6 I2 j7 v$ {) t  O3 f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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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2 R( e; Z8 g1 j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 S( _& c$ s9 m* l8 X: r' l3 O3 o( ]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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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5 y! G7 A  U8 q/ P, c( i
大夫還是中招了。1 S5 J! ~0 a/ ^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1 b! r8 _7 Y3 y7 J/ |; g
「然後呢？」我接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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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3 a# g( \: l6 W, ~( z: J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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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3 J/ ^3 Z! [# C; v. R! I0 @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s% T; K! O/ p' v4 l* [* s* c/ `
8 e* L5 q( y, |- I7 L0 {
太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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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Y- i+ T; B. a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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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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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u" u2 B+ d+ T- T  b: W
* V3 `3 d$ X$ m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p( s+ {0 Y" ]& f  W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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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B- D* N  o+ A0 P; }! |. c+ E
  u, C1 B; a2 h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8 U% N( [/ |8 |- o/ J) o: Q' @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7 ?" a1 s4 K* }# R  \8 w$ X7 f* R
8 J+ ]/ w* T$ N8 N# q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H8 r$ j3 y5 u% F1 h: A% g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d4 I$ ~. x1 J) _" u* s/ T9 h' h
。」
% \5 A0 B6 z/ E, A; V9 Y% ^! u
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0 U% q1 N) V) b. D1 U$ H* m" ~
想吃他。」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5 p, e3 e) m* h# Q* Y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7 N( H$ U, c
7 H; N# D1 B7 v+ V1 U, \9 E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c0 ?4 I, E5 t: W+ ]
$ x5 L$ t& D4 F: Z$ V) v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6 ^& C8 i) L7 {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d. M- Y/ d+ f' b8 q6 e2 ?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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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 s2 _- ?$ t- S0 E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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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0 a' O% R4 r8 x$ B; s# ?0 p  N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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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w6 A4 k8 r; ~: Q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b. s+ m/ c, f1 f" p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K  u9 n8 Z/ W/ a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F6 E7 \# i# ~4 H0 k, d3 S+ z8 F' [! j$ ?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C/ Y, L  g1 R# f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Y9 E/ `" a; g% F. |  n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0 e6 K( D+ K/ J% J% _
. [# U3 d" [" V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h9 I0 l+ P. Z9 b9 `3 _
( K: [! Z0 P  p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a# F6 T$ S/ C" K/ w* @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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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j7 |: v8 N+ O6 }, H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4 V! Y* g: `5 `- s. C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n" `/ |, \& }& O3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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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e  g* b% ?8 A0 Y3 J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1 L$ {, z% U0 r% x# M6 x6 r! U& I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w0 ~8 e9 P" K7 I* h0 m) K( S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9 W: q! \8 z5 W4 D7 i  S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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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  Y, m* \# t7 w+ x) k
說個故事給你聽。」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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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v8 F9 G. x  g5 ?1 D$ h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 [/ [6 [- |) M- h- E$ I) G" z4 x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1 c2 U* H0 M*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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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j5 K" P7 N3 V4 d, t' Q2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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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6 w* c( B. S  i' q' H  n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7 y9 b$ R9 W8 ?; l# T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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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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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 Q5 l( w6 H3 l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4 V- E0 Y0 ?& W) q* m/ j; c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1 V/ v! d9 l4 C+ ^* Q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5 z6 T9 u7 K- n8 S( E. V0 W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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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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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2 f  P7 q4 s5 |7 r) E. u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 @" m1 M) A0 S$ @- F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z% Q4 ]( H4 E3 u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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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8 B& k% [& y0 m+ w5 i: d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M- ?- L) E3 G6 S6 o! d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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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6 M2 k3 y! @1 x' H1 V1 h3 p4 h- Y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3 }! X8 ^% S2 ~* @# y

因為痛，非常痛。  c1 Y. c1 o# Y0 C8 g( j9 h, C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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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7 c* f* M- e% J" u! U6 \8 }
一句的磨出故事。' O9 c% J7 ]" I* c5 @* L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G& r! y  a3 u* h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5 I+ c3 G1 w6 x" A6 U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1 u* I" Q0 k( Y
+ G  L! w) b! g* M- A" w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 v3 e9 [/ ]0 U0 ]4 p6 _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 Z! A9 b; @* T. n, j: ^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3 e4 K1 Y$ L' ]: I; v2 A7 s
; {! A) X9 v$ @5 ?* ]4 i% T; f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 }; d6 D- Y5 u, [& y9 K! ^$ u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i9 O9 o4 S, G" Y7 T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n8 D; T7 S5 s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 ~; C/ d' n3 q7 Y1 w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O! a! Z3 R4 K6 @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o5 v, G+ G& G' |! F* ?) s3 ^( w
個全屍。」
  S, J- `4 Z2 ?7 z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7 t5 }. @$ T  E! y# i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o/ u- |% H6 p  ~5 c( \' _- m) X7 ]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0 B/ \# r- V0 Z$ S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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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O3 j$ c# n2 P6 L" b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c4 }: g0 ~3 o9 ~! W$ s4 Y: i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Z) O' S, L8 v* r/ S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8 s$ `! v6 l+ U1 Z3 X6 K# u8 {7 q8 g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n2 o. |0 j8 q* t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r1 a, B) Y1 h/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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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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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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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0 ?" u4 N+ d) V+ U9 L7 x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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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7 l- L/ @" E! j$ p) J3 W; c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S, W8 I3 M) J* v! s" `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2 j4 W1 `& I1 X) Z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 ^7 B) r% V7 i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J" K7 U8 _' T* {$ Y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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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5 L5 f" q  _, t" V/ |7 |3 x0 M
  T) u( o$ Z# e8 e6 d4 K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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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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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8 k2 Y$ L- l# t' N
* `! I- y3 Q3 C+ X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u, }& S9 D4 e6 N1 ]6 c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s6 `& N) m0 b1 o' u& t. }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7 C: ~. U$ @% O' f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_" O. w& Y, V* q' H) A
" G* a+ C3 j9 W& d* a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H% O9 @! v- z4 F* S2 K$ _
1 P) Q  s6 M. T  r: t) w) M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4 T; m4 w9 Q& Y7 n' G0 d2 s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1 Q2 N) X3 l0 }# k$ k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Q/ F( X! r' P: {, z7 }- ?
實互相窺看。
& T1 P6 |  P; l* q, C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A* H2 U  C% B  ^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V5 {, U' F! Y$ Z, @% `- Y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3 O0 a- S9 l0 q& T/ s
覺得愉快。
% R* K* w' L) R2 p. s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C1 a0 w2 P4 w: d! {: V+ s/ A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b" A$ W' @1 T. `' K
鍊的聲音？. p+ _; h) S+ q) f$ |$ o& `0 `! L  F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N, o5 d7 K) e; D7 S) v( f6 b" n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w. R$ W, z% C8 S' r: U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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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3 s" U- A: F8 `: t" G6 x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R8 N" v& q( [3 Y8 K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1 I! W( i7 u' s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4 `+ N9 n8 w" b; X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8 {' v& w8 Y/ e- |$ Y3 ]0 B% e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8 m0 Q. j+ U! b: S( k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2 J  K* i& _1 z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8 B, ?. `( c1 {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z) `; R4 M. n  ?! o3 j4 j
舅公家裡去了。
- r* q* r1 P6 s: P& z4 F  K. [! O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9 v7 k% Q2 @4 N-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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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8 V7 j9 r' N$ S  t' w- ]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6 I# _3 {5 E" I2 H* k& N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0 E8 g. D7 w3 s8 y
, E+ a1 c* D4 h$ ?( @% ]" h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7 ^3 D; g* j% G# i& R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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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F- L- @/ X8 @& b%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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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0 V' k9 G0 o2 X0 f+ [3 V* p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B3 Q5 D+ H* H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4 W+ U5 r- H9 J  ^/ N5 C3 z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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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2 ]: U  j8 s4 [& V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L5 L, z4 J4 H% Z. \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 v  m, b+ ~8 M! X
4 C0 L' a! o  T7 X; v3 r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9 n( a' c3 ^; L- G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3 k- t1 X2 l. `  x4 ^6 m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z" u% T; X4 t-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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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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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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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I+ a( Q0 y7 [4 ?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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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9 T5 i9 Y; W! D2 s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a, A6 ^$ Z2 t% v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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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 b; B3 g1 d' u) R- o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G/ f% y- o0 `- F9 O# d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t- {% [1 \# B- N. e1 l/ T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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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b3 x# v1 I+ B( j9 z1 s2 j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C  W8 M' O4 j! Q& Q9 D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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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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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6 ], a  L2 S7 y& P; g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7 w! p+ u+ Z! g1 e2 x+ x+ f( a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 `4 f" C1 ^/ F, b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3 g1 V- s0 H! l9 y4 s* c# e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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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h% F) B: f2 z( C1 Z5 |! i  ?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 S1 ~# @0 W+ W* u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3 ?6 E& S$ B9 l;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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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j# I# }, S+ }) M* I

＊＊＊& O5 b! {2 Y5 N6 f9 ]: T. m1 O7 k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D' Q3 @( O2 p8 i, f2 f. J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K! C- W' Y9 @: ]# P' Y6 i: I( v  w
的書致謝。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9 {! \: c8 M1 q" U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1 h" T3 q- t% G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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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J5 ]+ @: d0 y( R7 ]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2 ]# w5 _  M7 ?; W( ~$ q3 `8 K2 F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5 W* d4 U! B/ b# j- L
5 }7 S2 R9 N, ?; W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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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t- ~) k: }$ d) U0 S9 h; R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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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l- x3 _6 b& |( b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 e' g5 V1 A; D" b7 K) f) K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h  y( \: _$ F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2 k$ f  o3 s) C+ I& }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1 O/ N' d1 h1 {$ Q3 g7 O1 y
…我真的狂笑很久。# M9 l9 ]- w1 C2 H9 i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1 M0 G  A, k' a. G. S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5 O+ J$ q# y+ {  f& I, z* V6 }; f
; M0 B  M' y( e& F( l* B4 x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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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O) `/ v/ q( T( R. q; E1 M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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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z9 p) Q/ ~: `, A8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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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w6 O9 s% T' P" ~. U+ L1 Q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P( L% o1 M  @% z7 |2 O4 w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0 ]1 @6 y( c  [
什麼關係？」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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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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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f8 h- X' H$ d8 H( U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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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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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0 e; |) S; ^! |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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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r! S5 e! y; d: T  C7 m9 j2 f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5 `' E/ N: N, e2 Z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0 Y) R$ ?+ \1 q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l% t+ c& |9 ~, U! _) S- E% l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4 N7 X: N! n; d/ r) E9 Y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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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 G- U: ^' L; l( C! ~" O4 B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2 {, X5 n+ e( y4 ^" J3 a6 D6 n+ ]' }
5 L- Y. _, p' V2 H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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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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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H# o7 `( C1 \4 I) \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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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g* _1 z2 t) @" N! h) X- q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j* `( t6 N- K/ u7 v! \. f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P) t% m' p# [( N4 w8 _/ B7 D
  X% p) e6 e3 `5 B$ I' @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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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O3 F- \2 p9 Z1 ]$ y
住咯咯笑了出來。( L3 ~' B- m, {+ |  \) N- X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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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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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G: |  q& H: A( ]- }( x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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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3 ?  Q2 @0 d9 e( s' G/ @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g/ g0 `( A* b- C9 F! v. ]; m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0 M8 h- j, F' s- \: C4 t/ m! G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e8 a, V0 r: V( L: ]! v0 v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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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4 M% x& K# d# o9 L  k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0 ~2 |% u$ x$ L) y2 y4 ^7 U
口水，停了下來。. S( U: Z5 c5 x0 h0 `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n  e6 F0 x7 z8 E
忘我的陰差。3 j0 ^; h4 Q* R, @/ O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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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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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8 s' s) f" L: f3 T
」' s9 ^: M- n: M3 g# z9 l$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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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e) Z/ n& {3 f% l4 }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9 B2 k# n, t7 K( R& t5 W' G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 b4 Z* M& H+ |5 N' L%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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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9 t5 o3 L  a) Q! P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w& p& i( z% X/ h+ \" s) ~+ s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l7 `1 R6 b+ k. X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3 W; N7 G, H  Y& U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x- y"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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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8 C! d1 b7 s' h3 _& y5 [! o.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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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 |9 f* E4 K( {7 f3 |; v. A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X- T+ v$ v/ a7 a  j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0 v% ]4 a- M  u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 E. ]. N; Y0 U6 I7 v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0 t4 e% a6 _5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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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t; p& H+ }8 |/ i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a* Z& r0 q/ b9 X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7 i4 `7 m" k( x* O-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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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4 g) R% b# T2 ^1 g% L: @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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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S' `. K* o# A2 A3 Z8 v2 S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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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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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4 h- g! @( f$ c# ?8 ?5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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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_$ a* e, H# S7 h
子而已…」5 ~% I% E) w0 b. C6 f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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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h3 u5 ]( [: K# O/ y# v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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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6 m# g  E0 p3 s5 i- f# j$ H& j
低頭看去…! p+ R5 ~2 H8 L! m/ h- ?

然後他也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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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S" n* R( J) k4 V3 y! i$ j/ R* `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0 b3 D" t8 n2 ^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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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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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_! v$ _# W) e7 X8 k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w( l! w8 d% ^& x&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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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6 S$ @, X$ I4 D* w* F, S( y/ f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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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5 z: l4 Y( T9 h! H( O4 ?) }8 r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2 @+ U5 a; o, p3 u: ?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0 p# S% a. R/ L; G7 [# v! ^
難道暗戀我？/ z4 y5 ^+ O6 P,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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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4 a" A% X1 x4 N+ S: O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k; h- T: ?9 _# L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7 E) m0 R$ t+ u*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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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i+ @+ B9 q. l  y- }5 L6 k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s# I' u4 {/ [! l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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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5 R. [% w; f6 q) {8 T7 }% d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 a+ K. _( k+ _; r, R& N
* H; R! I( p- y; _" y# _" r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F) }8 J, I# E4 g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G8 N% L3 }+ O2 i* {& k
; n7 K9 a' c5 G* S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0 W9 G$ J* V6 \/ V
! P5 c0 q3 V% o: V( \* L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1 J* x4 @4 @! r+ t0 m; x% j- u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n7 g1 n" t6 L' ]5 f8 V) I- L0 e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 h! g( s& k5 {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2 J) k7 W+ b" \6 A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F' M% t( J' x5 {+ |
) S, A2 |$ ^6 ^1 v* \! K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G' o2 q5 r  q) y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9 L0 N! r$ e7 {, X  {1 l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1 U  E! F) Y3 Y! I' K% q1 }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Y# }- p5 H9 e% G, }' ^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6 W# B( K* H: ]2 B6 {: d
% z: l1 }$ |: T) S6 `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F/ ?: M5 X6 J5 d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O: X' n6 i, Z' s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v' h' L& h6 M/ t" S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k4 a( N) R# p2 O+ r0 X! }4 e
) v. P3 _' M# ?% @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D# M. K  ]9 }8 [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s+ \( W3 ]5 k/ }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H8 ?) M  a0 E% n4 c' g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3 x0 x+ L  P/ D$ V% B# {
8 a1 Y/ ~6 i3 g( q. u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6 y& q7 B: O& s7 I' K, K( s2 Q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 {/ b: e5 l' j" `+ C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k  G( [" }1 v% ?9 p: _: Q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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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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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給我。」我向她伸手。
( e7 P: j. |0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1 p9 u7 H8 k2 u% K9 A9 A" q" U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e- h5 n! j2 ?' ^1 F2 ?) u, D3 t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 n( Y$ p; y: B* n6 L' `2 A' M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8 @. a2 V. k* e7 G& o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7 ]# [8 x4 U0 j9 G, M5 n4 c2 Q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R7 |4 y  T/ x  `. q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1 d( F8 P* o+ N' [* k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y- w$ d9 k) C2 w9 z( T5 a1 c; U, J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 K3 S1 [" z/ Q4 G( ?0 |) }+ X/ W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 h1 j& f9 ~" Y4 G0 r, a/ I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5 L3 {! U' c" O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3 K9 r, T$ o& W+ s$ _' O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x+ c% c3 b! ~5 b# O+ }* n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B, O" `/ A. d) B' C1 v$ A* `
* g; B) F9 M0 d5 S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c! Z1 c2 \  [8 O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4 x7 [( {. Y1 @$ }4 P6 z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D4 B( Q& n2 a) l# H/ i, @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9 a" Y" g3 f7 ?% K5 |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8 I  d' o9 i3 _3 O, D, M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0 R1 B* F: e8 N9 M* t- C  Y5 i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L# b7 T; d* \! k, g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_) `, I0 ?& ~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0 }% Q6 {1 V7 V8 M4 ?8 i' O# G
/ |$ }- P: t; {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n/ }6 E+ v& K' S& y3 }6 `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 g% D: I7 j/ ~! B" i4 \# F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5 G, ~6 w$ ]/ P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3 \  y; J; J# E& j- O% O+ v
$ I$ n* G  t! [9 z1 s2 q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V. g9 D5 u0 l2 y
了！」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q$ ?! {5 O; i7 D+ \8 A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 X2 @/ P8 Z$ ^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I& p. h( m, T- {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z: h2 y) y4 \7 }: |  r
。7 d# B% S' D7 s" U' G8 r- R
* s/ U8 L% }1 d4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n1 _' \# ?( t
走路的地獄。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8 M- D0 U& x' C: m7 R8 x! e. `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Y  T7 B% ]# {! b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6 o5 j0 E' d2 B% J0 D) o
. x1 K5 L9 Z8 Q) o! d8 h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 V; T+ {0 b: a+ V3 S) K% d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7 u0 B7 O6 w7 m% G$ u9 N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5 Z: M( q; [( C+ b% Y7 C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V+ r; ~8 y1 m- P3 ]  m
4 e# p3 G: ]( ~& L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L& z% ~( X. B* H* C0 f2 {. U
1 K% K& m+ |# h& a1 N* C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1 g  [* j6 k+ a) S7 H: d. M( W3 x
( D2 K& f0 }' h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7 j- f& q+ z$ s$ G% C5 X- d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C. A  u! |# N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 x0 @  v( J* q& L& p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5 l- t2 H$ n0 G& d
3 W& {) R/ s- t  \9 x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9 x7 Q3 ]  a5 T+ {- A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3 Y5 l) |8 B3 Z) t0 g, D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C7 t$ f" P* H* g& H# p2 y
. `3 i9 N; L2 u& m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  O! E  R& x* A# [4 v$ }

$ l8 ~& d2 i) P* `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s$ Z9 f) Y, y3 \; F
沒聽過這種事情。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  H; W9 b* j7 l& G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Z9 A! T" v* ]4 b# B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h5 S! @+ A  P% H9 R
- @8 R, h6 a" v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8 N/ o. `0 P: u) Q, r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7 w$ L6 R/ Y1 ?
8 R, p0 |1 Y2 s  ~' Q6 @. i/ Z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 `0 b# o) {+ c: Y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f% D1 o( g  m8 m4 A6 n2 ]: l  P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 {/ b) M, f  R; H+ e4 O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w" v& T+ Q' j2 t6 ~" Z# |
0 Q2 x3 C: S" O) p; M  V3 L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a+ J2 C# [& ~, Z" X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4 S, \! a: W) }7 v9 V- E! ^
2 Q4 @( }/ x( |( s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6 u; f2 e* u) S% h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H; I1 ]/ V0 c5 c2 n% Y' E5 u! z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 Y$ b( x2 l% R9 R  m8 T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o. r& z7 V. L# q" T* t% i

＊＊＊9 T; D, b7 L: J% f# T
- ?1 Z2 r. [5 [4 e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8 T! x) ~4 a& ~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k9 F1 n0 Z. A' ]+ L( q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 Q# z/ [: }" h; @+ ~3 q  `* P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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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q1 ^+ E5 k. c$ D( d/ |8 R1 x* S$ v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8 j0 E- I, `) v  I& ^* R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f1 m% j/ `* q7 M
異照片…1 c3 F& H0 P7 j6 Z( G% W, n  W$ E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6 f; G4 I2 C* L$ {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p7 s* e/ t. t

人呢？; r# P- J; ]& i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3 ]4 L& u% ^: v; U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5 n$ x0 ^+ t0 q( W2 F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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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C/ k7 |  g4 G. ?8 l* t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5 i; m: g6 m" D9 Z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2 R- \1 `7 u* a% g* |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 K( U# Z6 |& N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3 g1 a0 E6 l7 p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K% E- x& \1 s7 m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P2 t/ \2 J' r& y  z
5 N2 d: n+ L; q- p9 n: ]7 a- k: g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4 h0 B3 s1 W) H9 j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G5 G% T* Z# o5 O5 J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5 `& v* K! d4 s
耳。
3 V0 i+ O6 ?7 b* G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Y& ?4 j6 Y! l* m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3 C# O9 Q( C7 j2 @$ f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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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2 r7 J, [3 w6 r1 M
: U" a: E6 \* g1 I0 m" ^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9 R- W$ g+ q1 L7 P: f, j% c
$ o1 N; E- O3 s& T
% I2 Z6 k6 d. N* R& z( K6 w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2 E& p" K6 C2 g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v+ |* F2 P1 y2 _. b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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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M3 R& [! r0 `  x9 X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 {. M  [$ a$ @' M( r
找到的。' e% H, d7 \) t9 W: _
  k" ^0 A) ]* Q+ u7 ~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o/ e/ v" c' }& a1 d5 i
某些疑問。# {0 W1 }; G6 z) M+ Y
4 A1 w; \/ _4 B1 U: ?# F4 S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z* k+ ?  p* a" V/ d: K4 O/ q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4 }. W8 l. l7 i0 V9 \4 T
# ~/ i4 a; K- X$ B# H: d; V) f0 S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Q% `6 P% R% f7 j5 P
* m4 N6 l" q( P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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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o; T  k! g/ C' d# E0 }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 u0 q. i: n) C7 {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5 I# N! _7 b/ u4 p8 t! b0 l2 S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D& Y9 ~5 i0 J; o6 W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s8 e- e. d0 B$ Q1 x8 i" n5 Z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4 C" m) w$ r2 [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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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1 M/ o' ^/ s9 _* Y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5 [3 d6 A9 g. y3 D  k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w8 ?, V: A. F; ^# Y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4 ]4 [# i4 A& n- W* V" C( Q8 W- w8 q
- o; A; Y3 J, V! t4 w: c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L: g& V) i* ~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6 P1 @' \1 A. U$ a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4 y2 `9 a, M$ T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 s  i$ }: t9 ^! G2 V  O" W. J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0 M3 `/ g) {2 W. m, f
交融一氣。- o) Q* m5 i" Q3 W( p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3 b9 ^" J' u9 @5 O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_4 @/ w/ T( U, r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Q6 _! z; H: x# b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 B1 y$ I2 V' a" n( Y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m5 n% S" w  Z- U4 _  \3 F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U( y' J/ n3 [( Q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q% O; u2 s( a  ^$ Q. z* C9 ?% Y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 L! k, ~- ?  j9 |8 P
! G2 S. a& Q; Z8 r1 n* g* F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q4 Y. x" O# R/ U6 O$ n! U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7 ?. g2 Z0 B& H: K0 Q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9 E9 R6 p4 D) C1 `6 x6 w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9 _. v0 B) M& H, {; o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0 }; b, ?' N: x8 h* p4 w9 J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g. Q7 \! O% a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2 Q  u. l5 f1 w, z
我打開門。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8 r! J: }; u, K# W$ C- g0 T7 N# A
" g" M0 @4 Z3 _* f
1 N7 O$ o' c  P4 @9 R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v+ g4 y8 @: b( M. e$ ^* X3 L- D- _
# K, D# z2 W) o" F9 F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M. A5 o& M+ `: [" I. G6 I$ V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 Y/ i" _# V, e1 d9 U, T7 \9 v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3 ]5 S( ^8 g: Y0 E* j% Y/ k+ B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U8 W$ B' P/ R7 ~9 O% c& C( T9 {
: R( X2 @- n; J  K- [3 k5 |" k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0 i; ]4 e- S  D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y0 \+ d7 S* K- V' `: t  F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6 `$ Y( R; ]7 R# }( N+ c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 V  q0 d# x; ?2 A6 J( b; @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w+ t, j& ^3 A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 U% C! S) m' w. O5 N; S+ I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1 @* N, X0 [( ~. T' Y" {% b; r* S0 o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e/ v! a% G" y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3 U$ U: x3 t0 `/ v$ O& K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j1 @' g: k7 Q: q- M
的模樣？』, [2 `" N8 r3 w8 j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o% _/ \; H) a6 j; x& ]4 ^7 f- c, ~
，就是美麗的。』3 ^- X. Q0 r  G* G: @
/ x% T: }% X/ i  R9 O2 }, b/ H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 n6 [. {' o8 N+ d) l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2 k* p) L9 w1 [2 m' ?& Z/ x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9 l' H1 I$ ]3 ?9 V7 {
的骨灰。  D) `1 g, f2 p% h5 }  e1 L3 r' r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7 p6 V7 e3 r) U, V
9 d) h3 s' S$ B

7 ]! x8 ]2 m0 u: }, p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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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3 W6 ~1 q' ^  Q1 f2 ~# M) R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X) x* @: z/ d$ i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2 g6 G+ Z$ _" }% {  u% o
% `. K. p/ G) k) i+ C7 W. h5 Q' y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6 z4 c, a& `5 q0 i
症。
/ [+ d. Z  K+ V" N9 n  v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u6 k( Q" w9 Y$ ~2 }
9 o; ]% g7 T% {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4 c5 y' E, W, V2 D  X- p) K
, ~. P: J9 B* r* D6 Q+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4 ^6 ^( a8 l5 K* q0 ]/ d1 S) k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E" l& s- K: V) d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4 i1 V6 \) E" x$ ~) H% b: ~0 [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  u5 o6 G* k& m" s3 e  _+ m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2 l2 Z" I& w! O2 `6 ?. C/ H
，她不會來找我的。
6 Y  I& {# D4 ~! @2 E* D* B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a# P2 \. t9 T3 {$ d" ]
3 u& |, S+ I9 {; p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5 |! s( d/ u0 t) J! |! I2 k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I$ V7 {6 ~& Y" F# I7 X" k2 ^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r+ e7 |! Y* k1 m( g2 G8 q
2 E! O7 \' X9 ^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5 W9 Q8 O) E$ H3 B9 ^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H+ V, k% M- z7 q0 y8 F
聽妳說謊。」( u- L, C! m' i; o: c* z' j% M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u' g8 _$ ]) L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 ^, d2 G& |1 p; }
. H& s, l  \. Q6 b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8 H5 }9 _7 I* u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6 U2 x! S: k# ?! d- b  d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0 e8 P: P: l1 G& r7 M6 {9 x& V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 O- @$ A1 p+ ~6 X, ]# S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0 i' \* }& P' p" h9 u: h+ j6 C
「給我。」我向她伸手。" R' N+ l; H: o! P  X5 l% j7 t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8 Y2 s% C1 w0 U9 }3 e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C1 b  ?/ l' k: W' W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B/ ~3 r8 }, l, ]! A1 h: f$ c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q- K* u) g% v* x( q; P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X# y' [1 i/ b  _- O
9 E1 ^' X& |: @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r7 z1 I3 k: a  T" @; X" r$ ?
著淚，一步步的爬。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p( X& o. Z3 ~5 R2 G* n$ X$ {
( Q% y; B" Z. Y9 Z
「妳真的愛她嗎？」: L0 ]7 B9 }- t/ e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8 C8 N3 l* f. a( @9 e# ?$ L, ]- k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H4 F/ F& p8 e1 D+ E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 Y  U' J; k7 j+ {- c5 I( t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 R- X; R8 d. |8 \& i5 e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B: ?: K! K5 m9 [6 y* ^: f& z$ z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i7 H9 V) r9 p! h9 J$ H. Y+ `4 ^4 G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 K6 f1 b( _1 w  F5 f
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9 k+ v% |7 L4 G, L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q4 [& F) d. T7 m- p- O- |
+ q. {: n& ^. U/ F+ D7 d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3 \% R9 G' \$ a
; r& U" N7 ]# s, M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 c# e  G. _- K: T% {1 T- u6 M+ P! P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e7 ]" @1 ?5 |1 y! H5 p2 [: j: @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8 |  X( x$ T7 Y) }9 f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d' Z; X( \' P* o: ^* D
& t, {" e+ s! d' \; I6 |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P9 z! i: f( A/ d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g+ h, D" @* y# I2 ?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Z; e, E# B/ V- |) X. _8 p6 a" P
請他們來找我。/ f2 u8 }% U) r4 E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3 Y) O, y  a, Y: S: d' s) |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8 J9 o# \. @& Z- O# ?
3 R" p# l8 m$ l& W* d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f- I# y/ c6 ^
…+ _# X$ c' N) ]9 W3 D0 v2 H% m/ v
8 `7 l; [6 ~" i4 f, Z7 @. e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3 s0 E% k( V* U  ]7 x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0 I& _* e8 x( n! X% H' z; ^% e! h# C
$ u, }3 D' }8 w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 {( a% x8 p+ Y, u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T' b/ E) U! t5 [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1 N: f$ _0 p* L* p; |% n' K! R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8 p+ x, T0 D) o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 ~- \7 t9 z" R% r( x0 b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7 N2 H6 @% q8 q0 p4 J! G' }. e5 Q
( X* V& j- F/ j. Y1 s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f6 @* }5 ~2 G# ]6 U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H$ N/ P& E9 E9 |, G2 c
篇抱怨文。
" b4 n1 B# S8 U( k+ F! B6 u  \+ k! y1 R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9 c# c; U# [* s: ]9 |4 ?0 |/ h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8 L4 ~+ `9 u7 J; D  M  O# M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9 r( p$ F! y5 \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1 c& z  m" n2 x( z6 t5 f- \) _' [: k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o. H% q# {, h! k
$ u) e+ Q  X& n7 g$ M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j+ ^+ |( G3 m; x  H9 |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2 S+ Z* D: {" Q( V2 \: a5 l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5 s4 L% E: S7 L) L2 H9 Y
，我知道，我知道…7 u4 O: I1 C/ ]7 V7 `) g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 h) o- L2 Z! y: \5 a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F* `2 V* k0 b

因為我害怕。$ |0 q, L9 v* U( b: h1 k
, a' a# M( u0 P1 ~9 {4 E9 \1 `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w. v6 a  a  P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z* n5 Q3 @; ~0 J$ o/ M6 ^) r
麼…- R9 Q& q8 g+ X; [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 s$ ]% Z6 j/ n! F, e: k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6 m3 _/ Q+ J) c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 x7 W. _- u5 ?1 q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I% K* \) Y4 G; U& Z0 D! F+ V
，想要寫…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9 }% s/ v( T1 X+ L
1 x0 y' R- a4 P& G& E+ \0 A& k  v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M# h: V3 z1 ]' H1 c, H6 ~% @' B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3 ^. j7 L/ ]% O3 X, `6 p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4 y9 v3 v& @; l  E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0 ?2 A: i6 o5 Y+ O$ G* c
3 q. o  q' E0 W  s7 q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B$ [/ v3 M* o  k  a

＊＊＊
! q2 O1 a  K5 d7 e" m9 I3 e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6 i2 h( r7 S. }8 F3 J
4 H) Q8 q8 B: q- u) y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3 t) x1 y4 e0 @& [' F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 X1 d( J7 B- e0 }1 _* ]9 ?: n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 A. m' g7 [& F& ^$ @/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6 ~2 _4 D. |/ g% p, T5 P* B
。
: b6 Y, R+ a# t3 q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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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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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 R( w# A# h$ c( P4 O$ Q$ Q" s" K
" ~, l: B! c: ~+ G1 N$ x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D7 t: L) ]/ S; o& n7 a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K5 O# V$ V4 X4 U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6 A+ w  D; v7 U9 y$ g7 H
出門的好天氣。* t$ F) u: X$ i3 }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8 n( J; ^' U  `  S1 ?* {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E* ^8 r' T3 c! m5 L6 `# \( G
# ^$ f3 W1 i6 ?" r4 F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7 N$ @5 h! j4 Q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 i6 t( o3 k4 V& h" w; V% p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_/ k3 h8 c  i# P2 R2 z" ?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n+ {5 P1 w* A. r& Z2 S
去辦好了。( |4 D4 d8 d/ v+ N# v+ C0 d*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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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N) A& }0 H" `4 H5 I.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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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V9 d7 [4 C- I! Q! [+ a% L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a3 K3 [$ \) |7 l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x6 w- R. n8 m( U) }. G" y: s6 k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p8 y3 F; s* C9 e- Y5 U/ O4 P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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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B4 Q2 W7 @( s, R5 H! q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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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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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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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3 G% s5 h# l2 S2 b6 @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Y' L' ]% n7 }5 B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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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a2 U' E: k0 t0 q9 p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l0 W6 ?. O" k9 k& L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1 n) u9 B9 |2 C7 H  K# ?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5 t' t+ Q9 F4 C- r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2 d1 s. J3 [$ O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1 Q* ~3 K. g1 _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6 {1 k3 d! a$ @8 ~. I"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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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d& [$ i# `9 ]& W4 u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6 \3 p4 s# ^$ z6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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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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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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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9 g+ c+ u3 X9 N- ^! F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U( T* P6 c6 @' K/ X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c) M, |0 L* |( H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p/ W/ @# O3 m# V# Q& m; e$ h) R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A! E1 P' x  N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1 j2 k/ [( g  M8 H: t# Y5 M8 O8 b-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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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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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G  c! k. R) M- r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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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7 P3 y/ ^$ H8 D- h( |6 @/ k2 t" n3 Y
一個。3 D% ]$ C9 X. I5 u)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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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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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v& k/ ^8 n! w, a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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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E& Q- X. \# n3 B( E) S0 y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0 z' x% a' `. T*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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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8 R0 H! U0 D+ @, @0 t0 m!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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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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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7 s  ^# m' d" e- L3 ]& Z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s4 t6 _. N& }: N/ V8 D+ l  l- I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D2 m. @9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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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a' S/ f5 L5 E  g( Z; ]5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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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L* a$ c' j$ ?3 }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3 Y; k4 L2 f6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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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 l; r7 ]( Z
眼光。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3 U; [. }) D  u7 o' G6 K1 \! g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f9 f8 X3 r- t# C# N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 R2 ^/ v9 A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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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r- W$ m4 p: y( [4 f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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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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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j7 {, [$ ~# @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0 _3 V2 i8 @& R2 u: G$ D-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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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O0 }' e& j9 r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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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2 k) `2 N  [4 `)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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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_6 L3 r5 ], {. m1 |( {0 \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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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I+ G; b6 J# a, a/ j6 \! @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X# n) p9 d7 s7 ?+ S9 X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6 \+ E( T4 u  ^-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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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I5 k7 d. i8 _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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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 o% R# O& j9 F$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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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2 O/ Q5 J( M  s, k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K7 Q2 _' Q* _5 j8 v: G
。) g% R1 \. r* P0 Q7 J/ k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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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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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1 f3 ~9 T+ Y' l: m' l+ E
有嬰靈嗎…？」( V2 O9 N9 n( {: x. p# ^,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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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0 h" S8 T/ L& P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L' e  d* k0 r- `$ k/ U# n+ F! h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K1 N# s' Y4 x+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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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P( f, ?8 h0 B7 N: D; t8 \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q5 }9 p4 [$ U) x) G5 s2 I9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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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k5 |% J. S, o% A0 \; M,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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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9 ?7 S" R  M/ ], X

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I6 ^1 S: Z/ {' P: M4 G- B8 z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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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0 y# j& u6 l9 ?5 J) p2 Q: t7 b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k* f* k1 [3 K" J+ E1 K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 S# {% y/ d$ N; p# f( K! K+ A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2 Y! x" a8 l, ~1 [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4 q' F! C$ B+ a" _  l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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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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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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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3 B8 P9 V& M& U! [  m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A# N8 C/ w" b! B) Z8 Y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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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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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9 Z7 p7 r7 ]7 N( I+ S( |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D4 m1 H0 ^8 K# B) l* {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M% k# o* C9 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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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X1 A5 K7 w) I" G- h' \6 _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M  O( g$ Q$ i. @+ O8 B) E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T5 @5 i( l; Q# A8 r: s5 R: i9 s" @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Q5 |8 ~" d$ Q2 x, ]* F. f3 V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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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7 ?% C- X" Y: ~; q  [0 Q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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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x+ k6 b; I$ [/ B  C: |/ c2 K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z% T- R: {! b5 U0 ^+ s. V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i& M" ~9 Q( n6 O- k) o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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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E. A- L) r! U; m. v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0 _  Q/ i* m" I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7 i( a* X, z4 ^' g. I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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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3 M5 V0 e; }# E0 w* O0 b
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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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G( T0 T( S* o; q4 y6 v! U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 @; F+ g+ R- X9 J' i- f- y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9 f( c0 D2 c( j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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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3 [; o" Z; n- z; C3 V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R+ k1 [0 D$ 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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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7 g, G" T8 C& T' R: m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i! ^+ `*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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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s/ f, u7 |6 V*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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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0 H- j1 a7 h$ b1 Q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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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P( s  _8 z5 j2 i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3 E+ M* B* `7 H2 _8 z2 v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g  W) }, ^3 X! o: P1 i2 D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2 r2 w* o8 t3 C! y1 e" n) H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2 |" }: j/ d! T4 @
盯著我。6 u& b( L+ \4 F# l0 c# \$ z*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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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U! Z. V1 N$ z8 G2 i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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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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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k0 a! I* I5 I) f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4 ]+ J: ~: O; [+ h5 D  h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a, Z+ u4 x9 I( m1 l: N1 A9 A&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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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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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M  H9 P2 j# a7 s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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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M1 \" Q. z. I3 O4 Q# X* h3 w$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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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a- q0 H$ A% _) K$ Q+ k( r3 w0 B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5 ~; O9 H. R0 E' l7 U+ A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0 g9 D4 A* t%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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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c' W5 i% A2 G& _4 P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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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6 @# Y9 w! K7 L1 U2 h; W,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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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3 N. u: X- [( |3 W2 i
苦笑。5 O( e1 y! y; ?/ U4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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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0 H% b* {' y( N' C# v' x7 ^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 ^3 V; g5 i6 o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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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0 a) f* a" }0 M& z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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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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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3 p. A' S1 ]# M1 z1 \5 }& B8 r0 h+ |5 S
」! [  x' I9 `) t$ r! e, m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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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v/ ~4 V" o6 W) x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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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8 @' }( f0 x( G2 D% g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5 K) h7 u7 a  D+ z0 j, t- L3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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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8 ^& A: I/ o2 H% h8 Q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k6 a: r; q6 K! y' C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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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q3 _6 u# z* U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R6 P$ R" R& i: W. Z1 u; b$ T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5 S% C! M8 n3 W8 z! e5 Q5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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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p. Z( _. v/ d# K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7 G7 }  N: a& r% h, y! i7 B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 y$ p0 A1 }$ z4 w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W9 ^4 m- ^$ B5 n& p3 Q# R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8 n! o1 i; R* [3 ^- L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Z0 M4 s, l9 ?0 B.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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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k. u; {" p/ P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 v9 v3 N" g! J. m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6 U( J; y4 z! ?3 M. \9 L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7 y' C# j" h8 ^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 }: p/ _6 a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X, V1 v& r. F  i( e& L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q) z4 t) G* l+ u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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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5 c1 H+ N7 @: y/ i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Y: ]0 q+ Y3 L+ |2 D  d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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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z% @) u, J' j0 c9 W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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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4 h' y%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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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Z) s/ J/ a3 l, b& e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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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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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Z3 h; f* h/ X3 s: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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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C: B( M8 d0 a5 Y8 y9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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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i2 F) `9 U' }) c4 h% O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7 c6 ]# K. D9 B+ v2 n( j9 ]% y% k/ D
？為什麼是我啊～」  D! @& F# Q- A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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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X% S8 Y, z/ ^3 K  {
他，不喜歡我。3 Q6 z$ j8 y( W6 a.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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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R# [6 i! `; b2 [& c; V5 s- l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U% I/ Z6 K: H( I- b# w2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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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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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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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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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L, V+ ^7 n  s$ J/ X0 Y5 X2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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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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