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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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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I4 S  v9 K6 u$ ~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 z0 K4 f$ Q7 O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 Z# L+ B$ u5 e' `0 H6 r# v2 R$ t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4 |) h% Q8 m* F3 G9 y7 g9 D! N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y8 \6 B8 j- [4 R$ `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7 ~3 G. L; @3 t1 b- `7 L3 _  ~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4 C, C) z. K- s3 `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s* t( J) N! k' y+ {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 M# [* D% d+ w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3 f! m+ N( b5 h4 g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y4 {. H8 E4 o  r2 |
5 ]# A& g! O" n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6 w( b9 t8 o7 m: P2 m; t% _% }& T5 T) s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3 j$ J( v" s1 b/ d
$ @) F9 M* _" f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8 _8 i( K9 v, ?6 \8 ?/ F, u4 D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3 z# `& b) t# A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P) ^6 _- x5 r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o: G0 R9 f/ J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H1 u$ W) P! p! }7 _
住。
  z7 ~6 c/ G/ g7 M* u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M  ^/ g) K% C& C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1 {1 S: B/ |  @' n3 i. `
生人。' V! ^, z8 T: h# ~9 G- E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4 Y3 }4 C$ _4 ?4 M( l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9 x! B" p2 j: _/ g/ }4 |! p$ z7 i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f6 t3 {" a6 E% \, [1 q: c* ~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7 i/ O) x& F8 P# w
; u0 n  p& `: T+ w8 {' S7 }
第二個變化是…  E' I7 S2 X+ P- w% m
, e( {6 Y$ v2 B$ `' j0 ^
我遇到了鬼。2 S/ w. j& ]! {, M. {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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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1 j5 p. U+ b- E2 ]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t- _- L5 x4 }1 P1 G2 b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J, \, I4 \- |/ {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Y( Q' j9 O: N+ r  l2 d. F3 J" g
3 k. c6 n% z( ?& e% I9 O& n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b8 i3 D4 N9 Y+ n# B
' Q' ~( K* i5 M- ^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Y) u8 E* Y: ?7 w0 y- X& @
% E2 }0 a9 B) w! m* M% l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9 t+ D6 r4 P; G/ u; r6 F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 R* g6 D; q; S
0 S7 y/ i# X2 K2 Y  s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J0 l0 a1 M" z1 E" C( q3 p$ [7 ~2 \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2 x! A( J) z5 f( Y; u; w% C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6 E- A1 S6 f& ]! n7 J1 J& S/ J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4 C7 K+ K$ W8 m* a- {; U/ T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 C6 a2 R1 i4 ]7 \2 c; C0 B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2 I% m8 }. ~. k: r& [) |6 P! ^6 @
初秋。+ L1 y( ]1 t4 T" y, V0 C5 }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3 R/ ~0 E: i) {' W# V2 @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 g5 m/ W9 k4 @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9 Z0 t% S( b) R7 Q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0 N( O  @3 _- {
9 |. e5 d$ c) Y" g/ S9 q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2 f/ m) K! ?  J& T; M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 R+ j( a0 h: c( r0 |/ Q0 B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8 h9 i- V. Z  }' n, ^
相信理性。+ j( U9 J4 o' Y) U: Q/ _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7 x0 f. G# y; h% k; t
出來。
# i+ W& g, k2 z. L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1 R6 \3 j& H; [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3 A6 \) Q7 r" L/ C% |: M/ N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A7 g$ |  U! t' ]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L6 Q, v; c* X+ a7 `# s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7 d9 l) G: \8 O% x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8 C! u7 f4 p& r; \! u5 X# v; L+ Q: U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2 U- y+ O" p3 a4 L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Y+ O# H- b. d( `! `) ^
8 Z, J& D# M: C  s3 K1 ?/ I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R4 e& ~* w5 d9 `  k, F0 o5 ~9 O& o
" k( R  Z! `, Q$ ?$ X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W9 s' e7 Z8 N# T6 ]0 h' i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0 I0 n& r. F0 Q
& W' k6 w# B3 {0 G8 M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7 ~# \' c$ }& n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6 _5 T# z& h# R/ Z$ ~3 @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I  B: R4 M: l& `6 e1 ]' e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m1 N" h0 V5 F. j  b( N
' I( J8 J) H0 p  m3 B! r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6 K( a4 Y- L: w+ M" Y4 ~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 j6 n9 Q3 M0 I( R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0 A2 _2 I3 \$ i& X7 ^: {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9 t; h6 S0 Z+ r2 r# k/ g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1 x3 L; ^( u1 S+ |- B9 S6 T! L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c2 h# z8 Q! o6 V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0 W7 L$ b, n, u1 Y& [) Z0 V9 s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8 J0 K. y  C8 V
7 f* J; _& Y) ?. l1 d4 C% V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8 J- _' K6 Y. x8 `* v; J# ~( X
/ L6 y, ~" i$ ~: }* k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I% ?) U/ {, E0 L" Z: y! R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e1 W# w0 y. V8 _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L2 x4 }' w7 E% t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j5 Q( R3 h' c3 L" ?
的是很大的侮辱。% k& \$ S0 I! L/ D# ^/ H3 H
* \; b) _7 ?$ [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7 T) E& H0 K4 {/ }; I1 E# e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6 d- k, ~: Q; G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G, U" N' J+ g; v8 c. O1 U" h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 a+ ~" E5 B* |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q& X+ K3 ]3 ~- c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s& g/ p  q/ C, ]
6 R: V3 }2 J& P& D0 g- T% [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G! O$ V; s$ _" ~8 c; ?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7 I) W  V3 j$ ~, {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 ^/ w' y8 j. a8 a. t& l# Z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6 \' s2 [( X* q0 ^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7 X( I0 D) H: h3 r- n$ t2 }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y$ `* ^: D4 l6 j. _5 v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A: }% [. W* ~7 G3 I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9 \/ r2 A" {0 f3 L. v- u% G6 _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9 ]: L/ L9 c& r" R; K1 ?8 q6 j# _
" L7 K% l& V# B4 H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2 x) a" S, Y/ q8 ^; g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f: m1 }. d6 t+ P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n! Q3 Y8 I/ O7 f3 O; J
. X' O* K7 Z1 c) `/ V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5 q. m  p/ ^  X9 _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 J1 i, t; e; I0 ?# b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z2 m" R1 @9 p6 w0 P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 \; b! Q- X
/ \% O$ |9 M) Y% c: N) G3 `. M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 P: ^& l/ g  n6 L$ T, x3 r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 W5 S/ M0 _" G% G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4 c) M+ m- s  [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M+ x% s; K; i; @, b) y8 p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l& [0 X+ F4 C: \- G' y
2 P3 `" n1 e4 U8 K# i" s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f' d/ [* t7 D: n
。2 c" Q. y' H" A
& H" W6 n' {0 v4 a) r% w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P- l* B% Z0 y, n. F
/ B; n: s1 c- v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_3 Y* t8 d& ~( E' x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4 h" K$ W3 {, P0 L3 w  F: |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3 q( i. [* g( @+ @5 m3 H( D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e5 B  e+ J: V( N/ ?
，台北壞人多…」# p+ o2 s- I( G, [( K" f' ^* x4 y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1 L+ ?0 R& T" `! Q- ^  H! X8 v1 t
6 k& f! s4 w, a& B, {& ^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M( e* D& `4 c

「好…」2 P- C  k% l% H1 i
. B" @0 H/ k; v0 p2 U9 S6 r# u, L' d5 K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D  v( s1 p8 {+ ~( p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J& \. |9 x( A8 o4 u6 n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N* r) y% @' ]& Z/ k
  g3 }+ \7 ?1 ^* T# r; g& T5 R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 s5 T' m+ s4 ]8 g# [; M& v& ~
. `5 R, M$ M1 r: m6 m9 M9 r+ w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U! h# l# j8 f* |0 N
想念她。
/ d4 x8 h, o7 {* P! h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X2 a% b% A7 j0 P* V  L
% M1 y/ e* ~, G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W2 T* ~* B. x7 q2 e% r/ L/ R3 y, f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3 R5 p7 q/ k6 v3 y# A$ [. C
" ?, l+ _( u6 w9 o8 p6 N) O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o) i& O# f/ C. ]' |* `0 n
/ v. z( x/ r4 L: L+ s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p) W6 ?6 u1 W9 y) C: L- K, h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X  ~" z2 h: }$ r) k6 L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a* Z7 Z8 V; ?+ S/ s1 k: _' V
清楚了。& X/ M* I& @4 ]3 O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 i7 C' ]8 U& @* X2 ~; a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 p9 G8 f; P& _# u8 J+ o1 m! Z1 a. i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7 Q5 t* m! d- d3 Y8 A' b1 ?& C
是，我開始拉肚子。
/ J; M( t* }) r% O$ Z, a7 o, P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Y4 S, d" u+ V5 n6 ]*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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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1 N) `, K6 f3 H. d. Q+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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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b, h5 d/ N6 c5 `! Q4 ?* F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j- A: m+ m! x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5 ~. P7 g" E( k3 L4 p" I6 R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t, V6 X1 ~3 S4 ['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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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6 ^( }4 F1 V: @' X
( ^( q* _1 f$ D9 v! N/ ?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b' ^7 g9 w+ y& f' D7 i
2 \0 m2 {: @8 N) Z, a- N# u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4 f) n0 `2 }$ g- g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c- ~1 A3 g, C! d
7 a6 T8 @3 w8 E* f1 k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h) j0 Y# I' |% @, |
我昏了過去。
4 N! z' U3 {9 d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3 E" `- h' v" S! g! P2 y$ ?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A+ a+ `! ~  I7 I2 O* S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9 y( m, F& Y1 F& V- F2 n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1 H& Q+ N( l8 q4 Y" x9 j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l5 M$ g  C' ?
感，我不想告訴你。: k5 V6 b2 \: p* T) R. _& q
; X; P8 P5 w, h, W! h0 w, Y2 g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2 @, |% y$ ~1 C, Q5 c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T9 ?3 K0 c$ F2 T- y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9 }. t0 w2 P" x( ^) g
角落都沒有。' J7 l* W) e- w$ @; Q5 t& o9 Q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Q& U, t) s( S$ y4 e5 A
的水杯裡。# v% E6 n6 V8 A3 c1 b0 T( x
+ o; V+ N  d5 B  L: j9 Y! W( M7 F
我喝了。2 h9 V3 s, {7 F- X
" Q% I9 i7 E4 H; s1 P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w- [) i+ c+ [1 `' ]
女鬼。
& K7 R) P# \' y, j( F2 H, c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2 J& C9 h8 K4 Z6 N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9 ?- k; I9 X: E9 Z5 `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5 j& _0 k# C; Q) f, p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0 j) e3 [, x' m# L7 i# N9 g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C1 A, e0 R. v1 \1 I* h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R8 k6 J" E8 q; G4 Y3 l9 J2 ?8 h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7 L0 Z$ Q& b! m: V( W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8 a- C: z7 {* Q, j- `+ U/ k* C* h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3 _1 d+ k2 `( U
3 g! ]1 O$ ?, h9 t% t1 ?0 N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4 d' V/ D" y/ t- i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2 u1 o9 I0 _. k0 I
3 ~5 F+ u3 ~( }6 h7 k3 C: I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z' r/ e# A/ P( y+ |1 q% }- B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r# T& E0 u+ P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L+ j+ Y0 z0 H
; h5 G, f: p  t: W! _! X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W% y2 s9 F  B' E  A- N
我等好久啊～」: ?  N, t, M. m7 W. g2 w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8 M6 T0 k; T- t" U  C. w
. A6 p: C# F6 n' k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 K; V/ g* g7 J
手的吧。/ K" q: ^' |5 y  P# A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0 ]% |! N! o& r- x" M- J0 Z$ R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2 l4 J" d$ u0 c) \+ O( _7 H
! `6 G- V$ B7 j0 M% }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 d( x/ C. X  X6 g. }; H' [1 n8 G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1 Q5 N: g8 D4 o* A# K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q6 [6 n) w) F* f2 p
% ~% j) o2 N2 ^  u  N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J2 ?  _# Y3 F( |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9 p  Y4 I- }+ l* n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或者是鬼的目光。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A  K( t$ B5 b2 ]1 L+ {% r+ [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1 N! ]# v' E" M( Y" p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3 E' [8 |- }' u) j" p! S$ D
/ r) P' y; q- a: s# \; z' ?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 ]/ w3 m, h- @3 N" l6 I" a
/ t$ ?7 F; B) k1 g) p5 e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Q5 p8 J5 h. |2 ?" w$ d0 B' x) K
' c+ k' O% G6 q9 C. f$ {+ O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i* q. f1 B6 @4 k/ j

$ p5 B" |$ \7 d8 A: {, |9 h6 j% i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2 }9 a; j$ t, F' h  w% S" I" T
的話。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E! d4 c: {4 F: t( c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6 Z- s( F, z4 D
6 T# ~2 I8 g) D) y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6 D% W4 G* J" J; b
; u1 F& T2 p- x3 s. |% h( F4 M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5 j, t. D* A5 q% G  q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4 H9 @1 ?3 k% e3 u2 j0 j- x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9 {) I5 t* M2 i0 r* |
! a  t+ D& A, |4 o* R; O4 n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s. ^! t  q9 K) m
: K. i9 `  |6 y' }
我早就已經瘋了。3 d" I" W5 u; }6 V, Q" U
6 u. O3 D1 K" a- H6 ^0 n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V; n+ C0 e( V: K# e+ @
& ?; w% F, P% r; a6 Q' ]
＊＊＊
  u1 L1 o9 M/ j( C  a; e; ?1 D+ W; e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 G! A4 s/ i. d% e. e, ?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6 z6 d  b# v8 e0 V; J' q, e- C5 X. w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 W7 W* H' |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c5 F( {9 a3 q, ~, ^+ l
. p- {3 H/ H5 i. L2 P0 m5 Z" v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L* [- E- y; j3 q# C" m" b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8 V8 A% m) l. J& t4 W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3 A, G9 C1 `/ a  ]1 D; i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 z; ^" B4 C4 t7 U0 j
的眾生看。* G; X' M% F  |+ y* y; ?& ~! l
6 i$ t" e5 [$ _7 G% w- K! v" H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3 A1 [) k7 r. t3 T
: E2 R( }% f1 r& R6 Y: B$ L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f( m6 D$ Y+ p; B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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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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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6 W# |8 ^' z. u& D4 x0 h# d% s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l; e" `# Z0 G  Q: }. Z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u% J8 r  a* g  J
; ^) p7 I' R; ^( I" L2 F: _, J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w. e) u& Z' p

很逼真的夢境。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7 l: f7 n+ @3 z6 j; {, X
# L% z) Y9 ~7 L3 Z" j/ B6 v6 S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P+ ~! A4 D9 h8 B' R5 V" L) N
。$ L* l( b& Z9 H( U" }) U! F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9 r6 _. u* q- m# P0 {7 b) x" k
這麼淺顯的推論。
- O1 F- H/ c, [" P/ h% s3 a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8 h+ w+ O5 E' E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3 }  ]6 a- v3 r4 C
* s; z, t  G: U, Y& U3 R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 T2 }  i% C/ \) l- n- `. x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8 ]& s5 Q: ^; {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k& m" q% |& x. w+ r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8 b, ^+ g: D6 N8 p5 G8 @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6 o. _) b( X9 f% \) t2 O" l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5 ?2 D7 F8 u/ I3 z
我四目相對。; D8 r8 O7 T5 C  |0 ~7 Z

8 d4 {9 u% P6 S! q
「…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7 ?4 F! y! e% `9 F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x$ a6 P) B% a* R/ j1 p1 x6 p) T
，又詭異的分歧。1 M9 i) b9 X7 A+ n3 B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o! `6 @" x8 v) _/ K- X
! d1 j9 I% k! C9 s/ n6 y; B/ d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1 {( |* l  p# t* \9 R% q/ T2 B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 y& l9 r- ~; K9 k" K7 x
點什麼？」7 U% G" W' p( [1 y: v) r, \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9 [( W* ^2 X7 ^/ y$ h/ T2 V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o) S. p; [, e  S6 Z* V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3 E: J  A; F* y9 l  g1 |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9 d# T7 j$ A3 R; w. M7 |! y' D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3 x2 X; s+ l5 }" X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g, ?5 N- q, N8 H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8 l; K$ w; d+ ~( e1 Y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2 _0 t( I; B; P% K8 w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J# w; z/ v$ c6 F' Q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5 S; h2 O2 G3 O0 i# {7 p# I, ]. y1 ^3 _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w& `/ ]8 D& X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 J# O2 r! m8 O3 }! z! E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C0 f' E, k5 a3 o1 q, P
。  @# H6 E. p4 G# I; G
. D$ g; K( Q( U* h7 x% b
………) b' k3 p# f" r, K8 L2 C* g$ L7 k
  |) j6 ^$ u7 k+ D$ b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 m* v, ^; @5 H- q  w/ H3 N- P
, s% E/ U8 s2 Z  w, D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b/ a6 F! n# K, ]4 `
我的背。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 ]2 j$ T" s$ c: g) C2 K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a' |6 M' u& ?4 g: }3 o6 M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2 q% p& s( L: O, |* z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X4 E! ^9 _7 J" G( H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
+ d$ z) Q9 i/ _/ Z+ O' I. \" i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0 S/ T- B# G- ]4 T: d
  y* I5 e3 A$ R, z: Y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9 [6 a" {; @& @/ ?5 p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2 |+ a2 L: a" d: h0 q
」( x: m; I% }  W; w" t2 R; h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q) K" ]6 L  {) P! d, |- \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C& `* D) k* E* \% W6 J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y/ J! C! p$ I5 x
3 I. J4 g( j$ g8 r9 c+ h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g2 O0 j3 u( Q: s
強烈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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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S8 |$ O) N" a: u+ Y1 m9 d7 n. [
並且發寒。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j3 U& c; t& E7 D2 O4 s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b3 r" {8 J" E2 M% L
% ^/ R; n2 ]# O  D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z0 `; G. N& i* n( c+ y
7 n4 B$ g3 {: I# p$ h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 l  R9 H7 h: \% x; ^1 ?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5 _4 |4 c- i0 }4 h! S
」7 `$ p) ?) A! [" h,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O- S  B) Y. Y, a8 f* Z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7 i  j2 t9 M# `( t- N4 w, i" h
) n  O3 J" A$ T: P* k9 \. ~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3 {/ h2 u, Q2 U5 A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9 v+ c% }6 V) M9 P: t: R4 D- s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2 f! B" ?3 L) v' V9 ~2 A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8 k5 O3 B- a% c) i4 w) t2 h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2 W& N6 w, `: f' b+ p3 ~: Z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 O( L$ @$ y+ e0 V0 m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M/ k6 i/ Z( K9 c# y
在我這兒。- ]7 v" R; X' h& H4 c5 n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 l- k  ?% q7 Q' v- T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T% m5 I$ d. R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7 j0 W* r1 `+ g/ g7 b+ \9 I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6 F: u& [6 r. F- k, `# P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O& j/ T* P5 n+ K( F4 {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D* [- L0 H& J. \0 g; n8 z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7 M5 C- A# Q0 `5 |8 A, H5 z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 ]8 V$ T6 t) B' K. k" r6 x0 @4 T$ p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B' ]+ I$ q4 G  N" \% ?  x: _. R) k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2 S1 T5 |9 u7 x- h. n. c9 L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h" V. e+ v9 t9 e6 k* ~# ]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t& W& ?, }7 Y+ w# t. w5 d6 y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T+ R6 q) @  O/ p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6 o1 x* d' W' _, O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w! l. A9 P( r, x2 }1 i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4 m2 X4 P3 U0 e9 V% [; J6 v
6 {7 n4 Q; O3 H' ~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L$ N/ p4 _# C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u4 F1 E% B2 z5 p9 i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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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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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5 Z- _- g! d) A,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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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9 D( }. M0 |4 e2 X4 d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f( ~4 ^8 W7 _$ S& j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n6 z: X" u2 ^
來。4 R" ?4 k& _;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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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其實還有更巧的。( O- O2 }0 e) Q+ e
4 `. Y1 s, V7 y; K. R3 A& c) [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D& r% X, n. r5 p  t; ^' L0 C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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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0 w4 p% V- D& w0 y3 H
' j( D# D; a8 U/ Y. ~0 O  @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Y! C/ `& h2 }6 P. b0 y
不知道吧？) ~- B, V& Q1 W. n# `
9 _. m+ ~2 @( Y4 n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W8 |" [7 e  l+ G
…! s! G4 E8 F, o$ k4 m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X) N" M  j+ I. {( H# X# P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a, ?7 C5 w& N" f- K! y1 j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3 b9 q1 E* Y/ d+ o# q,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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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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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_' ^# |9 a. j, _1 R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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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0 S' D8 M" U/ N& y
不舒服。% @% n% i+ |! B* d9 `! M9 x1 i(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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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N7 P' |# c: K5 D5 z: H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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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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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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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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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z6 M# L4 O3 c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D+ {" `; F!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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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p& C5 c4 ?. T; S5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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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V- i6 O8 S8 R( \/ J) P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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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 e" {. h9 o. L- E1 s; o/ }. Y

好吧，五四女青年。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9 `0 \2 r: ]. C0 b8 T' g; g( R2 h7 Y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i$ H; y# ^5 h# n1 d, A0 Y2 z& O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6 J: E, D5 p, w2 E" Y& ?# X3 Y1 D. X6 t# M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k: p. }$ l. t  x6 a. i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0 e. X# H6 ?, f* 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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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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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  x4 c. z6 c* W6 S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1 X! H8 j" A4 [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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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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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v8 J% ?  F: V; S  F( V$ M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r2 a6 K- m0 |  S- M- l& _" v8 z!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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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E0 f( e2 ^/ t/ ^, V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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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P; R. r2 d0 [( \!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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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a+ r4 v0 f. }1 K6 _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 s. U$ r8 C
資料。# h# X+ {3 Q+ l8 x5 }$ H) U9 K/ I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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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w2 t6 `" b- |2 y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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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p1 L& p5 _6 [4 I9 W) l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8 p) h  A%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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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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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4 y0 d, P1 I6 u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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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2 R$ }4 t+ H2 d8 a' T- p( h/ u
不大正常。, A& G. {4 \2 r

「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7 p6 [  l+ e2 V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G6 M% }2 F4 J5 @# ~& n2 x

「巧合。」2 `; o: U) z/ N# p, |( @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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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q2 H0 l/ p. C; [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4 n  Q5 y/ u, S6 ?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 f, \; X$ M8 K1 ?' G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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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j/ n% s$ [8 d9 s; B3 b, J1 t3 G

「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3 |9 b) F) o' j* E2 z7 [  T8 M  E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6 i$ P! W( W- Y" Z( H: N5 v$ Z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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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6 _, N7 S$ ]" [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C& w) T/ K9 ?7 v" n
都要。」$ q% `6 P& V6 z*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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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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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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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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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D1 O6 t5 }9 B+ @" L( [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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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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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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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M) S: b7 C! \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X% G4 |; q- ^( Z5 D& |) o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6 i# A0 k5 |& H9 N: J  U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q4 W: X( R- S6 \6 u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A6 w! W) d, B  y.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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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0 y( [( }/ P, `2 V* J9 ^. v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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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M( |6 ]; F# K- t, g0 a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F2 K2 Q$ y/ A) T3 I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9 J3 s" A9 B) ]'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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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4 W0 Y8 J9 |%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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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7 z; n! k/ ~: S# P0 N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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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I4 k4 _9 ?+ L  G4 \" O, v/ h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S. c& V: D# U1 r#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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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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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r  Y4 ?3 W9 C, S2 f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4 }  M" B* ?! k+ I9 l6 s$ A8 M
，更是煉獄。) J! }8 D4 Y) m, _, W0 O,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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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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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Z  d, n" E; P/ D+ V
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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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_; o2 R+ L$ _: n9 G2 {2 o
張的跑過去。$ o: Z7 ?$ H#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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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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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o+ w3 c) }( l0 U0 }( P6 J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P" R0 a! U; x, Z0 d9 w4 l$ l( C6 b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Z+ d, d; }: v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q4 G" O# d7 e- s8 `5 c0 N# ^0 w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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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2 j/ H# j  {" U3 |# G, w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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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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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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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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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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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2 [' H$ {2 E7 I4 I$ w, I)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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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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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i/ M4 c" Y5 {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p: ~! N" |4 J$ b. R2 o$ I+ a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z5 \. x  i% g- C8 M9 |! o$ g+ o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1 n+ z! D9 E1 I- S1 ]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2 c- R! ]" w5 ^. d; y6 N.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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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7 [8 Y' }& `3 ?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2 I: D2 M: T* y: u-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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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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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3 n, W7 l  o. n* s+ D! [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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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M0 l/ C( q" v, S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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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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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Q$ z% a; x4 B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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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5 G' G# A! W2 l' r6 i( B
奇或誇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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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Y$ v! L- }$ N2 a6 d. j3 z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H% y' N% O! b* C0 ^

易牙烹兒。5 j/ i: e  }* `: l) \3 U4 g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E3 _, Q  Z3 x7 c- h- h4 h# h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8 V. d) a- g% `+ H2 r6 \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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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5 v! F) o# H$ k, e, O; }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 h* u" {. O%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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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V+ ]: M1 @" F- W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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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 P; k1 O, r4 @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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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9 ?4 x: q( U" A. r# x( q6 R1 l  e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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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0 [0 y) C! k; L4 v& E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5 D) d; H2 ?" {: x$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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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5 [8 _4 t# A4 H4 x  Y2 H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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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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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7 ?$ u9 n1 W$ D: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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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h  j* W. w9 p
你們看，那不更好。」/ `. f) R4 n" _  r8 Y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g# q8 W0 ~# s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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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 Y5 }' o, G* d  y.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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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q- @7 Z% C/ A* h, g' O! B
假我會請假…」& e* n5 V3 @4 D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Q* }/ o9 J* o- b7 C8 I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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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h4 B$ I" H+ U1 i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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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Q# k. r5 }5 U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4 `' k- x9 B: S) e5 Z7 i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4 m. x/ g6 e6 i; ]2 J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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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H( x; }$ @# B- z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R1 z1 @  G, c  h3 K0 B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3 u2 M8 h! T4 X; T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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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b/ ]' n! J' L9 E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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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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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 o& v+ s0 C4 j# P# _8 c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5 _) q4 p# |  ?+ C/ x: B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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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F6 o; [. I7 T6 }
的惡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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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1 V- Q& x, f1 ?+ a  i&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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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0 |' X% i9 X# w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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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2 A# V0 e. U7 [. Y" W. ^1 b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F/ f" v' u! N) e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0 \/ R6 A) q" n) o: c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u8 ]2 a  c, a$ o2 L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0 V! K7 A: H6 Q' c7 e* ]/ n8 L: [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h8 u% V; Y6 Y3 r, Z; ^9 ~- b: S
休克實在沒皮條。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O5 V& ?' m; e1 E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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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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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0 X" ]: l/ a2 [, k8 `: l3 Q4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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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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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c) d6 v2 t7 o( J3 S! X+ c7 j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K% Q* `7 l: f" y. L5 [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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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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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S  [% u% p$ Z( T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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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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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0 C) @6 A; G" d9 \( `! }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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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h/ z9 M; q5 p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S/ M7 j! m% Q: _: ?7 \' ]
。」; `8 K0 F' r: S# Z5 i! F- P: y

我也對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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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 L+ I! Q( [% `$ v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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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8 r+ C1 V9 N3 D3 a! T'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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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9 s: ~+ S# z! H) c+ |2 }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f7 d% E4 n$ P# V.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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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M# ?2 Q6 x& E6 m" M- |" B+ ?8 N8 ^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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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1 r7 H4 Q& f" ], ?0 c4 V& o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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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x. G  ]) R( [2 ?1 f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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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X7 D$ `9 L5 r1 f; T' V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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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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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E2 n* ^- b3 i3 Q* E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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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l+ n" U# Y, K7 B& Q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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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6 s( Y" A-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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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5 H8 I# S- ~( g;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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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z! D, ~; F$ o( A* {- q& A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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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W& Q) b' [. H5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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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_3 |$ G4 I, R; }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 t5 p4 V& G: J; t. s  C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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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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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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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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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1 Y3 K. Z" B# m3 Y5 G9 _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9 _, d+ R( P/ J9 P( P% u& K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9 h4 E7 R7 G& a% B!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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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c2 x+ d0 G" P9 ?  u( B5 n4 g  H' c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 `0 Q  j2 U  m! _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8 B0 [( V& k7 m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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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_) k) ^, g" T6 l
3 X& Z1 u9 _* \+ Y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L+ T3 v  E: _7 l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8 Z! ?& T1 J0 a; b% h8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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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V# n6 P8 Z+ [/ j9 N
。4 M" _7 }: U0 X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B- v6 H" [( T0 V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9 x# `  \( n9 P( `3 Y0 F
, S; a% S) w9 v7 Z$ P, L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f! `8 c' S& w6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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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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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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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1 P3 i% o+ k' G, j& C2 M8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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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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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5 J5 N! e( _8 \) |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0 t9 u9 c7 Z8 c9 h! w
一句的磨出故事。
9 t# a) O* m2 V: a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F+ Q* `0 Z) X% f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v$ @3 D. v: s" g1 s/ k$ }4 f, V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0 D6 g! R; b2 Y8 Y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x! X- `3 R! C" `0 f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s6 Z$ `8 _* |% h, i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0 G7 F% h7 B; a' {" j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 g2 h( |" d7 x- n% C& E. i6 q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2 T# l1 j3 i5 f3 l. R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3 W0 S1 s6 c1 P9 R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u3 Q, e) _* A6 Q$ p, f6 B$ ^  B6 @
& b) R2 n6 V  ?' Y6 p4 Z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K, i8 f4 s/ g' n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F9 Y) t9 C! Z2 ~, [6 w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V- _& N  A+ H2 B$ W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3 r. V5 d2 ~3 q( }$ Q+ T+ ^
# d; r* q" }0 `9 ?8 j. [) g! K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 R& }: l; ^4 u9 D" C; u1 S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W+ @9 G: ~5 g; f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y: ?) M' I! r( @4 b. V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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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2 S- ?8 q8 o2 E. c4 X' K3 h4 f8 b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H: I3 M! v. F7 S
1 u- X( a, {" V: y. ?6 Z; e- E" W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6 A7 N/ c- b! h$ F  O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j4 P4 d+ @3 I  p5 P6 t/ G( k; H$ T! P4 l
8 R2 C8 s2 ~$ B1 R

4 i3 B' W' T# [! m& x9 p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4 z# |( o9 N5 O0 [) m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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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8 [* R  m. T' B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 z9 p* V: ^" t* y. ?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 n, q% h% l# a5 p+ B# W, s. n4 Q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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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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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 y. }2 q; G) Q" J" J4 Y

% H+ q7 n& c" g! m' f; s* N) H7 n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Q  C0 H% |4 }! q# C3 z- f

「我來帶你走。」( Y0 @/ O9 ]; l* `# y& m

這也是一種必然。2 x% _0 e1 M, J5 w! Q
& T  K& L7 N( S# {' H' i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W7 `- Y* P" Q. T; b* B$ e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6 Q  T' {0 X8 L# @3 F  z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5 j+ g" y# k6 X9 w3 ]4 l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0 y* D; `8 e  B6 F- E' e# q. d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8 j% V1 {. U5 n; V; Y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m. X+ e, I2 ?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I$ ]3 ]! e, t. g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1 P; ?% J, m4 i) d, B% ]8 l9 H
2 J. W% w5 ~6 y( [$ B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5 u1 l) S3 |8 M7 i- D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V: ]# y' y+ l' l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0 |& P2 W' V
& Q# I/ F( `3 i3 |1 Z# p8 x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B. i7 w2 ^/ p4 P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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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V) j0 ]0 f% [; N9 R1 x- y7 T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y# z- B2 B: a$ h0 J* f* I2 ~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4 T" f' }% k% ~. d/ g5 @/ _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9 p, \3 P8 r4 u3 d: d2 a9 \  W!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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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2 }% p9 T5 Q0 ^4 R# p6 f" e5 q
的吹著狗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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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d" a& b9 ?  s, o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6 E$ m: \% _; M, X) c,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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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m4 K" Z9 H( X5 m. Z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W$ |# U8 W7 c"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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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s' V- K4 N( e$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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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q$ Z! |, X8 Z* P; F
指給我看那一行。  j: q2 [' ?3 q$ T# e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i. x+ s4 |2 R+ x) M& M  F3 y;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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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5 a" s/ H) G, f0 C) g+ v8 i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P8 l9 m, N  M& C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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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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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E, b, s5 d' P8 s  ^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6 E9 I* M! o$ d2 Q; H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r' L, {, ?/ q+ k& s; f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4 j9 ^8 Z9 w& ]$ ?4 A*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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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n, M" j, N* O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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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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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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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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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F% {0 L4 T. w2 i4 n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v) Q2 g% ~# U) r7 O* l" Q; y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2 B8 G' C/ A6 T+ N.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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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7 ~: d: n$ N0 u  U- M: ~# M1 O
卒年二十五歲」。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1 P% B  H. r) ^/ n% D1 b!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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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C( O0 n# A1 m9 s+ r/ R0 L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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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8 @5 A0 t9 N3 h( ^# F; j% F1 b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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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6 n- m' ~+ F" l: U, d5 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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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y% J$ E1 d/ k! y" @/ V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D$ ]+ k" f) k#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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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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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m& ?1 E( ^5 {7 T+ @4 R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9 Y3 Z- n# a* T2 o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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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6 G( A5 \. P3 p, F9 h" G# V" `* p! R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8 O# ^  {; D' N$ D- P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o  o( M% _) v5 z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8 e0 F, {2 b+ W; _9 v- E4 e- P4 e
間要小說。$ b- u0 ^, u4 P2 Z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9 t8 ~# k. w1 P,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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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L7 k1 K: ]6 y* I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2 \9 d# E0 G; h5 ?/ O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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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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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h2 w2 ]: a0 o- l( l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k! s2 U&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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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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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V7 H' ^; m1 W& L3 S) b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 [. w3 s% Y" [, h9 n" y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6 e3 G2 b) t; z# W) T8 c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c3 ], r' p- o2 ^' z4 j5 ?' a5 b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6 S% C$ O9 b' O. ]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h  F* {1 y  b( O$ |3 k( U4 m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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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4 u+ F( x: C. z% {. v8 h& {. D( I5 g$ I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f& U/ n1 O! K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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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8 ~  }& J( S6 d8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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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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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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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0 I7 _, N+ \& d% ~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6 G. C. J! p! q/ @& S' r9 a5 P' ~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E) L$ m8 p- ]# |8 ^# v$ A(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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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5 e0 B3 d$ V'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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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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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4 c8 _! O( P; D! p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4 a& |- D) B: Q0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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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h) q; @$ o0 _' p4 ]
…我真的狂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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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8 Q% s1 F& b, D; L7 Y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3 W& \* s/ A4 Z/ ~$ p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N4 ?+ Z5 a1 _$ W+ U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W5 V3 q: x2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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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6 b' k# C. L* ]; t" c4 v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r( F2 {! f2 o0 R& c-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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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3 r$ M  A6 |' J( f: e2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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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W3 {! ~) a# H. C3 \- C! G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X( Z( M. U3 s  \3 R& z) Y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g! ^8 y+ t4 c' T2 w, m'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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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2 ~. J& N, i4 l- N- X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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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g8 z* Q! c9 T3 y/ B3 r( o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 Z5 Q# k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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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I. K9 W% `- k1 v2 ?1 X  r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1 Z+ F; q; V# G. T# T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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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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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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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2 ]& T' g6 j) w1 z1 M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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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4 O$ J$ S* K3 b* M- v: ~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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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0 G6 S, S7 l4 L. @' u9 B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6 }" l! \) ?7 t/ z) e1 N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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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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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S( s  l, r! y# M- m: D4 E/ B
住咯咯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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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4 \7 F0 j1 }9 q*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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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K# o# W1 r. R/ W8 Z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N) V3 @3 i  |: {4 I2 s) s" e5 X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s) @5 Y  m8 x. s" f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 ]& O4 q+ i& W9 p: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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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A3 k" q" d6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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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 B) U# g4 @3 {9 e7 o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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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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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 R- f& E# S# n' a# `) k
忘我的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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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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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M+ i# i. O: H/ ^# O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9 l1 g1 ~* ?& n5 A3 f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B/ C; J  u% u4 E* b- d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h2 {4 o: {  J9 S; ]
能。# [4 N$ S# y% c; \: L* W: Z% s; V2 D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Y$ Z! e6 l+ o7 W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3 ~$ M  J0 |0 |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0 m: O) _$ l2 W7 H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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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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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1 T+ Q5 C0 f% p- ?$ h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Y5 m+ ]0 i" [$ _) Q% w: D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4 H5 j  w*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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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L( f! Y; ~) p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h9 D8 e2 K9 `( b- N8 b& k/ h) ]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2 o0 x+ `: Q* j" P1 v" G, Z1 H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9 ~9 ~2 n! N, I2 k9 Z9 i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6 y5 b/ Q( C# i, Z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n1 X' o' G3 t* Q7 x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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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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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J+ i1 N5 Y! F: K7 L8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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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d8 b* u& X& F  K* w) T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G- h6 Q) o9 W+ t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6 P6 g% g2 I5 S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e, Q8 [" Q! b8 T+ x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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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8 _9 l4 A* G/ W* Y0 B!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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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3 K, y. t3 J- y$ [3 Z; O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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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V( q# p9 z$ M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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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5 ?: F2 q3 J7 _% N3 L( d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J" e" x- s/ z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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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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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S' C. q& A# g+ s5 y8 s+ _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j& E  \4 D. [& C, w9 g% i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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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3 O2 `8 r. B% O7 g& q8 B; A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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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K$ d: N6 D6 }4 V" ~" y# [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W/ b- Y6 o6 s) r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D9 M1 o$ w+ C6 j
難道暗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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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T) _$ X$ L" ^& ?$ D0 J, c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C4 w% ~# X; R8 l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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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 F, s- T* p$ y' |, g) @0 j4 p. z1 g; y) ?
只是，我還在等。" |" {: u5 M- s& U. E8 Z6 Q: _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M2 @& N' |1 |/ d0 k7 |  c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Z0 H( y3 q$ s* @5 x  r3 U
7 o! k( {# ^! C
「我來帶你走。」' v1 S% w) [  E2 i
" k" A2 }6 t( g1 S! r# u0 k6 \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g  V+ v5 ~0 N' F
7 V" @% Y& H& s2 _7 m7 f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6 ~+ k2 W( z! h9 m2 ?8 i& J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e% c/ p  i1 c' k/ H
4 O* T" m2 _% M4 l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 j: M6 D7 `* P) Y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C4 k$ k! z! B; P4 _4 a# B* A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S. A  q9 R# W. u/ L. v* q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2 @$ a0 ~$ K6 q; g# x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 f& D% w7 `$ s6 D' K# ?7 V2 L( z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 h# [$ H5 E6 M5 N9 Q8 H& r% O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8 `8 u; Z8 v. }" L5 b4 L1 w. A, l4 S9 R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E) U% v% D( B& L' S5 C8 l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 `9 x* x( ]/ V. K; E
1 R% [- H' t1 i0 N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M0 B" n5 ?8 d$ C8 }. `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 p# j+ L" I1 W0 ~+ u& m5 X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Y5 d3 p  W0 S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B; g! L/ i; g& r$ T& ^
- D( z+ i, V6 R2 f/ J, a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2 b( Z: q" }6 |0 r! h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 d0 E" e+ \* E* U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0 C8 x; V) ]; s4 h' Z% Q9 r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t# @- D" t: J. b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a3 b+ D( t! d- O0 [/ \
。
* a$ F! O. E8 b$ [3 Y2 Z+ _7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l* I; h: B( o) [# g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 b0 t( N* J3 r; T8 |- O6 k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z  E- r6 b+ ]( b2 h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9 B: [/ ]4 |: _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H1 X* J& P8 T& q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q  ]2 Y3 ?4 K# B0 f: h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7 p8 h# ?& m# e! v- K0 z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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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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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給我。」我向她伸手。* G* ?4 h. M% R( V
* p- i  z% }( I, Q% z* X, B" G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b9 f* h/ ^( S) W- F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0 v, _; _9 c3 q4 a. Z8 h, _4 B
! A3 e+ [& M. \3 R0 s5 @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 I' K! a# o3 n6 @& P/ e) u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A  J* G. n7 D0 S0 C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e$ L( @- D) Q6 ?9 {! x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s0 y2 R1 V$ v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5 r6 ]2 ?* J5 X. t, n' J6 N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7 ^2 d# A' w2 H0 X5 h" _$ q9 |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 m! A# r' J5 G) o- q  k) [
自費病人。5 `! e' x  E2 i  u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5 }  u# \# F% f$ ]6 F9 d  M: G* A
: v1 `' S& T' R- W$ V/ C8 F7 c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0 h. F) f" u7 l8 Y) j# z" T
0 a% b5 J5 B  R) }9 n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N1 c0 C: L+ @8 h7 d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4 R' p7 b% x  j/ A6 q! L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8 u( _  S4 Z# O7 w0 j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B) w3 m6 S4 d5 n8 C8 s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O: U" y: C# Z* H3 ?- ~6 A6 l. S
  g# X: s6 }(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 M8 }, p9 n  C" `! x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7 |. Z+ e2 S) @6 a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7 a' E9 k( @$ C1 a0 j+ ^
) _" k" S, l7 U- i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 r' Q8 u& P/ w" Z* F+ k' S  m
( c0 d" K# r9 R1 w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U4 M# ?, [4 M% f! `
對是我的天敵。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s$ p9 u/ b+ t/ B
) `. j; k% f/ @, i% H7 P: m/ k5 i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e& Q/ _: n) o% W" |$ ~
' T. [0 {  i# a3 ?% P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r+ k4 m& l6 O: l# v4 M" M3 F* D% h
; ?+ X9 ~9 t5 B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9 S: Y! O" ?$ L- N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7 ]! v$ u& a' A, j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X6 H' c+ s9 m" J( H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 [- h! t# w/ y7 T
了！」, o6 F" P) S% R# j! |8 G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N! W* l) b6 Q, S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5 }/ N* b9 j) A
( B/ }2 M7 ^4 `" K/ O* m+ r8 D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_/ E3 _  f) n; l! n2 o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N( @8 D  D! ^
走路的地獄。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R' `- f& g0 ~2 ]' w
3 ]% |& \& B* @; e, K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 P% v; S3 P$ s4 m5 B; b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v" X8 V: n1 S8 u0 ?
就不是吳大夫了。」1 F( c5 ]1 K) a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7 x, L+ @) L+ L' L8 H  L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Y& a9 l3 u" y( y3 f0 J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 r& |5 b$ w+ A( i3 [3 u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 }. k/ F5 j+ k: x  A. D7 g" S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8 V, b& t; u$ |4 A2 s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h! q$ V8 a4 A' g) q) f" G6 M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j: Q4 m, G" f
  z  V- `' ^) ?2 F+ t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8 i4 P5 i  h( X: t4 f1 w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i& u6 A% ]- }1 `" z2 v
3 G0 z6 d" \+ y, a$ b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0 [; k$ u6 A  ~* U3 t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4 l$ [, G# ?" Z+ z
. n( w! `' j+ t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 K2 r4 p; x6 F! Z: J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8 ?* X& {0 }5 [4 x
沒聽過這種事情。
; ~+ m4 a9 k9 g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_1 \- `6 O7 N5 D5 h# }' X" g, h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K* o/ h5 d: r9 H, k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m2 Y1 ^* \. M, n* b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o( y' w; A( _* p# R8 _8 i3 W' Z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7 l) f% h4 z/ D+ w
! Z2 E) G+ X5 t/ S. J& q- R' B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T! d3 j8 g  E% K$ d$ _( R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0 N9 J. L. m1 D& M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3 y2 I9 _9 b2 @; v' L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f1 R' t2 L+ i%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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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r- V# a) o/ c" H- v$ C- {
, U8 D' t. G/ p4 M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1 G  c8 O8 q9 r( \1 g5 l2 \7 C6 K& h
+ ~$ H& O7 ]: U8 R" W: [. G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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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P) L. j" c! L: ?2 l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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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O/ X! F- c8 D8 Q* H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5 `& L" n) T4 y. V- |( ^7 }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G' |+ z2 o4 ^: Q9 d
: A. t5 W% M3 g, L8 z2 j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3 [$ |  j2 I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g' X$ `0 c0 ]8 P, l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 D* k  g9 ~- B: K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1 z; l% Y  |& _* e( l* B4 K% k
" n$ o8 i& ?' V! G7 b  T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_$ X1 c# o/ P: z1 X*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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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Y3 a# D" e) T6 |* ^0 U" y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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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t/ ~$ L! r. i+ u, s- S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 z, F, ^8 M8 H* h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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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q$ p; `& l' o: X# i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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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8 f0 ]% [8 r* m7 S! ]: i( k- \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h# @1 N, Z3 o* T- L# E+ C2 R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B& L4 T4 ~# d4 [1 p; Q" a(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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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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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 \7 G4 c2 M7 o3 q! G, o+ f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X6 E+ ^4 E2 i* ^; j. J6 @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P( j/ Q7 |7 ~4 B) s8 Z4 ?
3 a2 t( `& n/ X# P* D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9 c2 h. O  w; [. ?6 f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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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m7 V3 e3 A6 {. r(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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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n: v1 V: ?# K0 d4 d4 C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T; c8 L& d) Q( o" Y. Q: G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 T, C. P: i" f5 h
* L! b) ~* A& Q* X: P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 b, M/ l! U" }5 `; ]' \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0 e/ ~7 e, U% F  V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5 Q9 X. H$ J! z4 O
找到的。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n3 s1 a- n- ]1 g. x% m
某些疑問。
' t: i7 D2 B$ L8 I% o: ?: [( M- N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8 U7 N6 A6 q2 l. h/ G& E  l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8 p- C) B: g  t* G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u6 k' R2 t* g4 M' v2 w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k. e6 n, s0 Y( r3 j2 H; K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j0 p2 D: Q* O9 _2 `
  |. {! t6 d+ ?3 [" k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k4 F9 W' T  H  @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3 z, A. r9 ^0 q  G4 ?  ^8 S3 N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D8 O8 h! [9 g( N# S: m! h- G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7 p0 E: [9 F) v: I& G2 V- l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 @, q9 _' C0 E0 C
「魂兮歸來。」. I# H  w5 @7 d1 d* V& N
5 \% ]# U$ V& r  d, t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x& N1 X0 a8 l# X, i& b; r

交融一氣。5 \3 ^  `0 Q/ g, P3 J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6 _" {5 B. v) q) [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G# \. |4 V: L5 @& K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 _4 ^8 t# p6 L4 n: x  o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x3 ]/ C9 Y, T7 f; K& v0 s8 Q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d! ?% L$ m" i5 y# F$ a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7 J. \9 J) W5 W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3 [% f- V, w5 R" z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O0 e, r0 V: f0 x4 U. y9 q2 h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5 m4 @$ G8 y! `# ?# S, @, _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2 y( w6 w% I# u
7 W0 }- u7 N2 @6 x! A$ e6 e5 S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3 q* p/ Q5 g% v& n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5 X( Q9 j8 b7 X8 f( b! d
猛烈的力道。蹦。: x) x% F1 L. G, J7 Q- L: O! n3 }
9 \# o4 |! J, U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e' J- v# B5 [  o
) y0 U, g$ M8 _1 L( ~# A3 q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l5 ^0 s( W, [  I8 u. }

我打開門。9 T% B7 I8 v) P' I
# g- ~5 j* s, w$ e7 M* ^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f8 M3 a* D+ p% `2 j
  p$ _4 M5 W! s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t. z% g+ h7 G6 c- N+ p4 B$ q  Z* Q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5 t3 K" K- F2 p! X/ X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4 [% y* E7 u% e1 E/ _2 d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Y" V; U" j( o9 k/ P( Y8 l: L! f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7 C" A7 m6 F1 z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 T( b' V2 f* F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2 i/ |( V2 L0 a. @$ D5 l
, }+ f7 `  m& D9 ^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F, v9 i5 l( a9 Z* O: l$ S! O" _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S, f7 m0 [. @
& C. C" _6 f/ O3 x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F' |$ B7 f7 y4 F9 y! V& b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w3 W: T: }% _9 R6 j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i; \+ |3 D6 L5 z
5 s1 o% T- E# _. K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X) W' ]$ R5 V. k5 B8 g% M3 l9 E) b$ k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B4 _- P2 D7 m+ h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 ~( a+ p( }3 h% z' x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k6 F3 m# I% r  A, a8 j) }" P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S- f5 I* K7 D! {& ^' @4 y% ?5 t& q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 s: F; f' b( v8 q  P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6 P2 E5 O. c; ?/ `  q
9 L1 o" }) B, \8 r. r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E# ]: S; {2 a+ j  x! c: t9 t" C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4 Q6 y) t; M, G% }9 E
- X* D0 N, o6 G# T/ Q/ D( d2 p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e% g5 }3 m- v, I" d; q% o
- v# l7 ]4 k; R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 w+ ^" S7 M, |8 O  K) G$ G
9 H& V+ G* Q' U) }% N!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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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2 Z/ b2 n# Q9 C& g
& H. o4 h% w4 e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 e- x9 }% n7 U. L# `! I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 @3 o) S6 y1 `" u/ D: ]! u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 C+ C- \* Q" \# ~$ T% Z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 S6 ^( F9 S) q& N3 ~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 g: W3 {0 b* I" d. {+ E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c! C. n! F; O; r4 [. U. q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Y" L6 Q# A+ d9 p9 n; x) S
物。5 D8 d5 ^4 M# X- N7 w, I2 z
$ z- e! v. w9 _% l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3 z) y4 z  l; e  U% F) B9 n
* q  ?/ D  e' P* K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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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3 r" ^2 [; R9 Q, U# o2 S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n. h8 h; A0 i& U9 v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T- C( S$ p6 N5 |% ?2 _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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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z( `/ ?8 C1 L& ^/ F" _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A8 a  c; N5 _" Q) K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2 G! g8 a3 ]( Z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 \& t( t6 D- [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8 ?# s  ?2 f( s& D) b7 E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5 q2 }; B  A* S3 }# ?/ u' Y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s; p3 i  V$ p/ m. T" K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 [; q' t# c5 V) c2 s2 ]
「給我。」我向她伸手。  E4 C) @; {  w/ Z& k
* q( `* X9 R& j4 X  ?8 @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5 Y; s. E4 d7 e! H; D) E. m) P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W9 s4 K# |/ N2 f: N. U2 L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m* m4 f/ y4 f2 F; i' N7 O  z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7 I9 A, Z; z* [2 q; y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v+ E3 i+ O9 s" ~5 j/ u+ e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7 l& C4 F+ b: ~& W* o) p
能用爬的。」* j8 U. K* [4 w6 g0 \1 W1 B3 `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7 `5 S6 N5 m6 z) T5 D6 l
著淚，一步步的爬。. p% h3 i5 `5 e" w# K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1 b9 p3 Q7 ~; n; }' m6 D7 `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Y( s$ O: m; [0 E1 r( R

「妳真的愛她嗎？」6 M% ~6 E! i0 D% l1 A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p% m, d9 o& A; v* Z( u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4 G3 j8 Q5 x4 j& K+ I  P  M2 ]: q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j, n) J$ y/ t
% C, T$ `  b' e! F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9 @( L6 x& y* ]+ F" S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1 W* ?9 j$ L5 |8 H: _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3 x. y9 z0 j4 l1 ?% ?8 s* j
* x- C  @8 Y7 l; b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0 S2 D" W2 q* b8 |4 V! ?) R9 H
% j/ q8 t  U/ D# G' O* _
儘管來。/ P% g! a9 a9 r( i# d# O9 E# J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x* W% D/ A: r8 Z! k1 s) O
" S6 f% d3 a, H& l9 v  R6 h0 a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x0 J! g4 L& z4 p. V* M
. D0 [" Y. t: V3 ~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D: C1 ?: \7 U; y+ c: ]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1 O* ^7 Q7 N/ [, ]. {, d3 A
, W# U* g6 Z) L8 _# g! ^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S+ e8 q/ ]5 X
! I" C( M3 ]! O7 u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 Q; Y$ w* S1 |+ ]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1 P. X' V( G7 T# ^6 J/ c3 a. s( H6 l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b" h% y& W' X# @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 S$ C% B  ~9 q$ p$ ]  S) E) x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 h9 M; k+ p: K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 I% j- M/ m  T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 z8 W- |4 F+ L0 E" f8 p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k7 Z) ^7 R. w3 j
…
! D5 w& R! X  ^8 S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6 f( H8 L" }  z  v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e! r8 _: a* w( p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p7 h1 |- @* M  N6 _. n+ M& r5 b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u/ J. |  h: Y7 {  j2 q+ U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i: @$ e, P& X; Y+ g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8 d+ C( X9 p3 A1 U( Z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M2 ]* `+ y% X9 D" E" E
7 l- D$ i/ U# S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8 o+ o+ a7 B8 L3 u: S9 H; ?- h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8 b+ ]9 z: A1 W0 e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6 v" Q3 i. t+ S6 K2 k$ {( p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Y& Y6 N+ [( l
0 z/ w" D5 L1 B* W7 h3 n4 B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I& k1 p. K; i* ~3 S1 {. J4 y
都毀掉了。. y5 Y; z" G7 \4 `3 M
& |9 |% L4 l9 s# G$ J, _9 ^1 Y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L( |' |" L) p) f) o5 t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l3 r* J3 [# b2 _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M7 T! N  j! U/ e4 P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z  x7 U: ]8 i3 h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X+ q) P, d+ Q3 `' i3 V4 r
，我知道，我知道…
& r! z, D- e) Z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k! Y" Q$ a6 [( o7 q* [) Z/ Y
1 E0 F, h4 H/ f
因為我害怕。; l. j; s) S* v* d
, T. |0 h; M  s2 `8 p- L' H; F6 j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6 v; D# t2 H4 a- R/ @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c/ P* @4 H. @. @" r( @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J& K' b3 h8 u, Q& |
2 C+ K- {" N6 a8 Z+ p" j; l# G$ f6 |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1 s: @7 {  ]. J9 j5 G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 r- Q0 N, z7 Z$ g+ J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l0 a; h2 ^) f2 `5 i# Y3 [4 Y8 V
+ {/ _  I: h6 q! T% C: J; h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5 ^2 }% \/ k+ e/ ]$ p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1 s$ E+ E- ]; X' K+ L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0 [7 t. G6 ~& K4 q- F8 Y8 a
. s9 x, h$ D7 {% V- t$ V% [0 o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w! i7 {5 }* U4 G2 u/ c3 m* I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7 N7 R2 `; f/ \7 c( o( ?, M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O) q0 e2 U1 b0 a3 {! ]8 Y" X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S! P: n2 C4 y8 H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 I- u: U% ]: w! q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J3 k6 m. f. C7 j0 z( M

＊＊＊! }0 H7 l" L& L" C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N' j/ F/ H, F: t% z6 H2 {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Q; [4 V( J, Z( F8 L
& A  x  u6 e8 ^+ t$ k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6 {' N/ C/ h9 Z4 p( b+ l* Q. G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 a$ c1 s* j  ]) C) U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3 A  M- m$ H. P7 C# ~( O
。* x  f4 l+ w& I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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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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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q- ^" ]-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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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u, c; S; j3 S) u" h+ N! N# \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 S4 ?9 P8 F2 w0 @, r! \1 M& W3 S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k& L! ~& N0 D5 H
7 R6 A' o3 u+ L0 M; e- Y2 p# P
4 \  I/ l/ ]- Q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6 v5 {  u2 G% o$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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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v6 a% C- A" @0 c0 L$ D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S1 v) |% ]; p; v  r; O+ d# ]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w5 u4 Z, f# h# v9 \! \7 L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7 J3 }* w. `+ V! b
也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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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G$ D& j. W$ E
。5 [: y! q+ z  K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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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j( a( E- \0 S: S, g
去辦好了。3 ]6 z1 R1 d+ w

「小司。」9 ^* v2 T' W0 a% H0 M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5 i& R' e4 Y: _0 _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D& h! b( f3 D0 v: G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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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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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9 \# ^0 x: j+ l( [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B6 V" T" C5 B, b,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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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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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w( Z3 N4 J% \  h( H# R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3 U1 T/ w: z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T2 \, [; ]+ p! o* ^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1 g& \) k. D+ S; ]4 ~0 p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A  G: K+ `) b'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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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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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9 C2 f5 g# b4 N! G, R1 c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0 C3 F- q2 @! h2 P. K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1 g7 M- P) z! j/ x) h# ]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E' k" `& P" i0 e" o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6 S1 Q2 }8 e" T6 ]) D# o8 P% s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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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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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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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1 @2 g% L) d3 {! o- |7 ?9 F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J7 B6 K5 }1 \$ C% h+ a(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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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N! f3 x* Z9 p' G8 y" P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R% `/ i& q% G* b, x$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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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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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U  E/ S2 h- ~9 l: C  w) U- u& @& d' j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9 b7 p2 z1 o*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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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8 x4 M: g" \4 u# q: P7 w' C' F
。% E- G1 o" I/ l# W, U. w: U9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 {1 R; W7 x3 w7 H5 R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W! _. L! n& C7 @& m7 {
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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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Z0 W4 F+ |6 u/ j4 @9 t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s- D8 K# U7 e7 I, K2 w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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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O7 i  R7 G5 `/ @9 e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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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4 S5 F9 l& G9 Q$ ?2 B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  R8 A1 v( }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C) z' s* j# l8 }# ?  N  M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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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h" X  @9 A/ K. f& _6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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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u$ [' |* U+ u9 B7 u2 P4 a%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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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9 ^( ~/ k9 O* l( z/ H: X9 n/ h
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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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4 P* q3 c7 P5 U: V) n4 R! Y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6 q4 I! U3 r8 A+ M7 A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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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 \+ G8 K( o' J1 x, r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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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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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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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 R9 }% S2 O) ^1 m, I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0 Q( T- c5 y0 X$ k& I7 ]; \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v& `6 l) {! D$ @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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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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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4 q' R; m6 t: `  a.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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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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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K) q& W% T& e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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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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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R+ u' [2 A* y; u8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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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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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m) S- {; y% T+ w/ l. U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N3 [7 s) J# \: u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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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O$ J3 V! d- J$ @. k4 e" k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 J3 ]5 F) j6 T8 d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9 K0 j, }5 t0 v/ m+ S$ s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x, o- i) a( |3 A4 a3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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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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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E  ]6 o; V. O- p- Z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7 E" s; s- y* j4 B% n
會笑的。」

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x- R! t. X) u; n& y% L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Q0 j/ h# V8 [- R0 {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3 n1 g! L) B& y- h9 n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2 v) a3 m) p! r" E( L- P' ^

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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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2 @5 \8 F' S  z2 A# V. U: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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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9 f  O% m: S! `: t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z9 d- C( o, A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F) S' c) E2 n  M2 b1 [, [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1 _8 a# H9 }3 q; u1 E: U4 h4 L4 {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t6 B6 w7 t9 n- y# _. S' c$ Q0 s+ Z; F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 J( f3 S8 ^3 j# k; v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U8 b9 X3 s7 Y3 g( e) D9 N9 b/ L2 L*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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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x, c; [' o) W7 d  x5 W9 R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6 W0 Y- s; M% G' @8 ?0 Z"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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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G9 Q, w8 M& W/ f, D$ e# }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G7 T7 Y" |, s" u) j& o' `' |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8 Y* |  X, a2 T; ^7 s) R" c

「一定會的。」我肯定。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Z( F: x* N- x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g3 c; z: K# n: g" E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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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2 h4 {2 m# x( t3 E9 U5 M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0 Q4 G$ P+ n: \; l0 m, {$ J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M5 f- |3 B. y# L3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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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m" Z$ u; o  n& d* V6 V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5 q  {  f: n! H) j- a9 K# v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6 @6 h2 H/ x0 K" ?" l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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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2 \# l1 F: u- t& r8 Y* \. |) I7 R
的照片！」% z+ q7 c  s0 m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w' e7 A" r( n# ?" b! _6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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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4 Z9 Z. j' g$ l. V. s2 ]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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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8 g+ g- n4 d+ q2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1 U. V4 q8 F' f- j( |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7 a1 C7 u; ]! R% Q& l4 g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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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v# v: Y4 |$ M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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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C; Q1 R' `+ R9 e0 _1 H$ n
。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I* g& Z( |6 l1 x: V2 B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f' }- ]7 x$ s8 d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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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9 g+ ~- W7 I' K2 C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0 {6 i% a* m$ U# M5 Q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D" p$ ~) e6 j2 I* Q! U7 W: N  ^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Y5 f  x, y) F) s$ f
的詭笑者。$ ~5 G$ |) l$ c- v6 j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3 |, a7 q$ z6 q+ R2 z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s9 y9 v5 C; e3 e% i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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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y2 N" O8 O( U- x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u- G/ C! ^  F2 G' Q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0 M- o" ~- V1 {% b2 h( d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 h; F9 y% e5 u6 }( V2 D1 X8 Y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i! s2 A6 `  ]5 D* ~, d! o1 c& a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7 q6 {# y. n) ?(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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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2 b: S& B, a1 n+ T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g! i/ h; V" a' T; s9 M% }3 h" ^; S8 q
字，叫做「草船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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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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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 m) j0 s, L8 I+ ?! I1 D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5 E- e+ T& e% \. I
媽媽上香。1 l* |9 }4 D8 C& g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h+ ~, m  W0 D* {: a0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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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5 t5 A4 n9 k. @7 l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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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E+ v! Y  e8 e5 |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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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m1 Y0 A6 Q6 b, n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7 `9 m4 y& d, Q; S  J6 Y
苦笑。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 i2 U# V' _. G& v: R7 p0 x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她掩著臉消失了。$ N- I  y$ A; g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3 |- \0 t" s/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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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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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3 b4 `9 N7 w1 w* ^; f3 e3 w
以還。' C3 [/ Z: U& f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 V; V+ j1 @! E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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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7 e4 e! W1 v
沒有流一滴眼淚。/ R6 c3 M$ B- y; H3 g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W1 p1 n! V$ ?5 n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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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 \" `9 \" ^6 v+ ]2 o;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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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B% W8 v4 x7 `; V0 {8 W&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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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U3 s4 V; D) |( z8 I
聲又一聲。' }: g+ s1 l# n" C0 Z+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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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T5 d- I# G& P8 u! P2 \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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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e7 V, S7 U0 f0 |3 [! Z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v* i7 }/ ~" B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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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m& b  B1 L$ n* A8 ]
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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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I' }9 |1 c1 Y' l" y+ e6 B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i( H! m1 p: |' [0 Q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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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1 p% L2 S0 S2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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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7 g& q" L8 G- z$ V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w8 X, k7 ~5 g! B/ \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6 f% U& B+ A; E( s2 U3 _, k# P7 ?1 [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3 E' y/ L0 G  i7 d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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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z1 k& e- q3 Q! O9 w0 r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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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U9 N% n; W7 g, e7 U& {0 Z& L( E2 B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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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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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l8 L: K7 }0 T. P/ _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M& r# |8 `" F8 `& |* [! L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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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f- ?. t& n2 T1 x& T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3 x( k9 ~+ I# Y
力氣。: k. }5 p+ C* y" u- E0 \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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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 s: X5 b. J0 R, g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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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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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r1 ~: N, ^: a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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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u: R% h% e7 X* v+ }/ Q; c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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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m2 a2 B$ q9 Z! Z* B+ R# W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4 Y& e. T' y7 y/ ~7 @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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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i9 q7 j; \#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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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z/ w1 d( v: H! w+ {3 p3 v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W- z4 o- S, \! S0 G2 Q& e2 O+ K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T: E5 b+ _1 |6 F' ~  N' v$ M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9 \0 v, s$ o6 L' i6 z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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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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