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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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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i7 E7 A# e& b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6 v" q. u$ R+ v' m$ _; N3 R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G" L% M' Z. v5 b! D  D
$ O6 S$ V1 k0 S/ e& c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l3 S; {5 q7 `& Z% [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8 p' ~% x" p/ k$ d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m4 h6 R- U# i6 o) |8 t/ {& r" I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w  b% @, X; c- q* R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4 [$ K  c  G8 {9 W$ `% N: h) N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k7 |+ V- u* y" I! s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4 J: G* \& m' Y8 B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_# u  W; y7 g* e4 O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 L. [: X" D" Z' v! ^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n, g( |6 F4 ^7 T# b9 [! ]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R# z  c! R! n  t2 s& ]5 [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2 Q/ t# W( |* s! T# O5 t2 M& K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C+ A$ w! U$ l2 |& T( e
生人。
4 _& |. G8 P$ B+ j) Q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 K' @$ s. j, b1 n2 ^' |( @2 o) D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X) }/ u/ R9 j5 t4 w
! G" b7 K5 p2 @0 l6 n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L! W7 i6 p) j- w" b6 E+ g
9 Z. \4 F9 b% y" l' i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7 J1 S+ W6 ^1 n  t3 {' `5 t. t1 P
, R1 n& h& N5 M/ p+ X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g7 O; N0 j8 F* ~& R2 _( z
6 T# a* I2 b4 J5 ]0 b% q7 M, d3 I
第二個變化是…

我遇到了鬼。+ y& [: m7 `$ f+ L$ J" c
/ q2 k+ m$ h8 z! u! i+ C) E' ~7 y2 X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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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S9 }% d; v" P& |( s# [) U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1 z- z! k" g$ |, p
6 G! j  Y2 p" W2 i" _' l  `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6 M5 B) z" P. \- X* R$ m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9 R$ b4 P3 P; Q

  r9 x) N' p$ L- F( K+ x% `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L- A1 I$ l2 u/ w5 h3 h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4 k( E# c9 Z% M0 s% B' b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V% S, m7 n# c- B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T( w2 i+ Y) R$ \& N& r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4 T( ], d0 z# i1 ?/ ]( k2 E' m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2 x& |7 u8 ?/ y* Y/ A& Q# R5 ]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M/ |' Q6 f% W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2 L8 T' N. Y, R* s- v
初秋。. T1 R2 R7 d3 q+ b% y3 r0 ]# B# v8 i
1 w4 v( I; n- Z5 t2 ~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1 ~* S* [' {$ e. b1 l' X# Z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8 g; M* C& y. e( a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7 K) A# n! ^: i/ I- Y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v8 _+ [) }1 `) H1 m/ Y9 d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r8 K! e$ r' ~! d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m6 v( k0 X' b8 I* Z0 d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f  t4 _, D& d+ w0 x
0 f9 B% _* [6 o# H' O6 v; P1 F, C: x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t+ ]9 R, r8 G) n. f0 q( G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f1 i/ u' L( m2 f% K7 X
出來。/ K9 c+ H: T+ l$ [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 E) G) \; Y4 m) A  W+ I6 e: g5 @
「媽媽！」
2 {9 j( n$ h) T- M+ w0 o% w$ A2 e, X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9 {4 c9 c; t5 {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 b; `. {: e1 J
也是理所當然的。' m: a( B# u& q  C) k2 r
/ G9 v0 G9 x9 K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G- u5 V& n3 Q( A6 S& I1 |7 h
& e1 }5 E/ H; I( D1 h, d' K4 I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4 `; M$ s' P" ~) o5 ]0 S' F# b7 f( e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5 k  X4 L8 `0 S2 L& U5 y. Q8 l/ l: W4 H
, }: H0 e) q) A% F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C" @$ w/ ?  I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9 [! {  q! i  C" q& o9 C$ s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m5 j1 }- n3 j: V/ G, X4 P7 k
掛好。- w8 T8 \7 \& }! p* m' @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i+ ~% |! r9 U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n/ A) M, Q0 }; h" b8 r# k  e2 Z
. l: _! x8 e! P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l1 A! G; h# Y% S4 d% \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3 _9 q1 ^6 B2 K" K  N2 e/ A8 k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9 P- a+ G0 G0 T( X% {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q7 o( ~0 h- w4 ^4 J/ z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 ]# v- l4 C8 ~& E% G4 v! ?' T* T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U. j5 s* E- ~: q- C5 d) {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1 e& E# F5 N; ~
2 x3 d0 J3 w5 }7 t' l0 u" D: N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m' W# {5 N- c" Y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o0 C, P" L8 \- ^6 Q9 L; `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q/ p# A: i  l7 q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e& m! K2 Q# Y" m$ S/ Y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 |3 Y- T/ ^: W6 c, M( d( Y0 |6 ^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 M; t" V: ]5 K, X: R, x# \/ K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 ^  K0 U$ r. q1 E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3 _) H. U1 l1 Z: D
+ u: e' V! @, t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2 ]& c4 G6 P, \! U" T$ Y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0 T# X& {" m/ R, Q- u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d- G5 C' q3 m: n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u# F  A1 X3 X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L# G4 }: K3 a, T" m! ^* K2 A+ H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 A5 p. u3 I/ g. N
我突然清醒過來。8 W6 q6 h  k2 B. ^/ i0 b" J/ B6 r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2 l$ R' V: t& \2 |& k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5 d$ J: z# Q' ~7 r2 q1 a
& l" d  B# d& [  h% F9 ?6 N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4 A/ |! k) {2 e9 K0 Q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1 z- d0 p- U- y; y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 a2 s# V1 T% d1 R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O' i  ~; l0 b$ g1 F- q- G2 C
; _5 r5 _( s3 ~# c) V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B7 D7 }# F$ k1 p! r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5 @6 L- c& e% Y9 e4 j7 W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7 n% o" ]& ^4 g& j0 w8 C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6 ^5 G+ x* F- U/ e1 L
6 m, R! {4 }& j" k: M! f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R) v3 }1 I7 T0 j  n# T& D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 W4 G; b2 o* W7 W1 Z4 o
$ x# V- m9 ^1 g- {  p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F) ^- q# y3 M% C0 F2 V& Y2 s: R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C3 ^4 ]: D- d- h0 i
，掉了出來。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 g9 o- r% y1 z
2 S4 F8 Z" ?6 W! @: [( P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T" s/ Q- x/ G5 [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1 d; }' H" C" n" [& [: D- }3 d  K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 G$ [) k3 C- f, u3 h* X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1 d& S' w6 j- n4 c5 {3 r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x! C# d  p( I# v: d% j8 p' v( R) \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3 H- G8 d2 v4 r' I9 ~/ s+ o, A
" O4 w( z+ w  o8 `; U* U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e. P. o0 w& ?  w5 @
。7 t# Y4 b" ^+ f* E& V
" q7 q+ ^- ^* G1 X( a) a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K) g* q, `0 x' V4 `3 ]0 C, q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6 W1 F$ @, x% U+ w6 r8 h6 }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0 k& e- S; S  q& X4 o& l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B6 h+ G$ N2 J
好睡呀？」4 `5 e' p1 }6 M) |7 ]# A
  D; g9 N' a+ }" B5 `; }; D3 Y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5 W8 G, ~' i1 r2 W7 U; |& j/ N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q6 ^7 e' J) X. E. k" j' h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 y' f1 r  [: @' ~9 J5 j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 b; d4 W  F5 V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3 p4 S! G: c5 }4 s
「好…」
$ t3 e% I* q1 j9 g( M- p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6 q4 J( q, y6 e, I* v' K2 r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H  U$ P3 y" ~
…」
2 `) L0 F$ h3 j9 {. y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_' I$ u& U6 t4 U2 e1 f) i* k- w: ]0 q
9 L& E& c& K: D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1 _1 [4 X3 A5 z6 R$ s2 _" L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V7 d& P% s, F9 x& Q+ L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8 g# m, o- d# P+ Z( b3 s" N* V
想念她。/ M5 r) Q! M' @1 P. s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E1 W7 O  Y4 j# t
9 }8 L5 b4 c5 X& z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T0 Q$ ^( m! T& b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2 t- Z: I& y: D$ ^1 s
9 E) V+ N4 E. t$ P$ \6 ?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 `$ Y7 m: s' F1 d3 m! U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9 b4 s5 {' Q$ y; }/ U7 s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O. M/ d) e- w1 i3 T; K8 L
0 f1 F# ^/ U3 Y; _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9 ^1 n4 X6 s' u" F7 y+ I: F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W& a, ^% p7 @* z# m0 j8 K6 X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N2 s8 A; o7 H" \( K7 f% r% f/ D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y) b  d% M& I) ?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3 B) v8 {. W5 h8 a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8 W1 E! d" F* h  L% r: u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q3 b( @! x+ p9 u7 g
是，我開始拉肚子。# W) F4 B& _4 h: ^, P' ^
, u( ^/ U8 L7 L/ ~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q; k1 a8 K# _8 P6 y) l& F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g6 g, m; }8 V2 n# _' n1 `) O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6 L; Q# z! r1 U5 B: }" B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8 C$ S, e# R9 f* c. H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M1 |' q/ ?* s4 f) Y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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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 y2 H; i& V7 ~7 j4 g9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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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1 X) d3 n# z) W: L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S/ h% G: f) `
; F; D& w" M. X! o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 w& @/ |' G  ]6 r/ O: i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i% N: w* M0 B
! V4 D: |: T5 n4 H' L& M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G" I2 k; I& V. @" }# P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F3 j& g8 I, q' [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4 G2 R& t5 ^1 Y) |6 n# J4 y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3 s8 {, L8 b7 h# V1 Z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R- z+ X+ Z3 E# y( X% }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T; i, H" b% z/ ?9 [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5 y! z! p) G% }$ ]8 X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Z$ D, H0 Y7 P- M, g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0 ?, X( b" v8 o$ K) V' |9 \" o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P1 O; a; }- x, N
的水杯裡。/ x1 a) K" `8 s6 G
& Z& R4 |& u7 L2 M4 ?7 ?5 w7 Q) z
我喝了。5 @% N$ w# a" j8 f( E( C9 w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8 _# p( W/ n# x/ L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6 r# U) Y/ y: M" L7 X' j4 }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V0 L  o4 r4 {6 S5 D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9 q1 m( B4 H" y1 x5 I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5 j; ?; B/ S  l" t& u" x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  ~. V" r2 d8 ~  n8 t, Y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 u# Z9 Y* r3 r: d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O& y6 `! c- g$ \/ V* c
5 X- T1 s! E/ M/ [. z, @9 ~) H% p% Q! S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 ^9 k. K# n0 [/ z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s- w+ [9 M' y! }$ o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1 d% w! b6 |. V6 _1 k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r: V# L3 V/ ~9 J, h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B! O0 U' ]# m( g0 g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6 c# v) }0 b& U
我等好久啊～」& d& \  _: }% [$ r
* K" A" P' p5 |& o- G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v( \: S8 N2 Y: K1 Q$ {  a4 J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X; j9 ^/ p- W, c! e1 A
手的吧。
% _. Z/ M1 K3 p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 k& k9 e9 E' }; b) u' G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D' f; ?! z) N7 W" n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5 D- H3 g1 a4 t: L! B- B3 Q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O' t* M1 v" e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7 Z3 ?& q. S4 O; K- u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c! ?8 b2 @% \, {& ]& _3 r" t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0 X7 ]( _* k: S# ^, Z- y
; d4 W! d7 x6 N6 M1 B/ N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N7 i/ _2 p( `5 o" ~, f/ r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 x7 ]% j8 `+ ~1 q/ b4 E
或者是鬼的目光。
, t" j- t  r: {/ N+ L2 p' h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 x1 b4 s: H* P2 {, ]: l0 f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5 ]3 d7 z3 c3 w3 \) m8 ]/ n2 E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I) U. J$ L' u. i  D5 Y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 s7 F/ Y) N+ s/ |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 @  i4 e$ q- i9 f& h" U- x4 L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F6 E! m% k& m7 \- m- p( u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_! s# A- w3 c! c$ S7 k+ R  M
9 @, L! `" q  _7 w: _/ M" G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6 Z! |2 I  J% Q8 c* w7 Y: }. l. M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b# r! U1 T; L* i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 n4 m* n( {* v  C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3 R: _" y  G+ g) x( z3 x4 z5 B, ?* K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I5 G. z: I8 ?/ h- r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B3 f. e  b0 L9 x5 ^, u8 e- N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 H5 Y2 _: V0 S/ |1 C
我早就已經瘋了。
* i5 j4 O. w  A. g2 Q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4 o% p# x( F# D) ?) c1 Q8 b6 ?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W2 u, _/ ^( A  `' o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3 b: ~$ ]/ m* G- p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7 N4 Z" {5 {( J
/ Y. {6 m( l+ K. W1 k- k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 @1 [/ M9 o9 H- k: \$ j( p# o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6 f/ g' z9 s* a. O4 a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9 M" q) `  q! C9 p; H2 }
1 Z0 {: n1 L/ t- _* p7 n& ^0 P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4 ~; b2 q" B% d
8 ^: d) H! `/ h1 Z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我想也是。
3 g% E4 R: F  B( t+ u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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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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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
7 ~& g. V! S5 L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H" W/ l: o) {; G: j7 I6 v/ N& j

很逼真的夢境。. s6 t, J9 p% T# w
. a2 c2 |. {. c1 B7 [' ?7 l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V$ X  W+ e% Q5 C5 O
9 `1 O) l$ Q2 g& U% o( ]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C) n* J" Z% Y& M8 A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3 ]  E" ^, j' o! n
這麼淺顯的推論。0 S8 U; f/ v$ X# O2 M* A- X
' W$ ~+ v/ b* Z3 K5 u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x4 g( t) V5 x
種，專門熬高湯的。* G* D/ _7 f* P9 F; G5 z, }
6 ~8 U2 A+ v* Y9 _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4 r+ ~7 M2 H' p% t% U( u! L4 @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2 y" E9 x: o/ s3 y$ U4 c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 l( W+ F/ c) z# E$ m  X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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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5 i6 q. e9 P1 W8 H. l2 s5 a
% K5 y8 \" t% ~# O& _8 _* [5 E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8 a" s2 |' h: s8 v" X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8 D" {/ W" _4 K3 m$ Y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p. t7 u5 B, r2 }: b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K( ~" F" Z% }. u1 Q
/ z  h5 A; N8 V6 z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 S$ |# d, e% y2 d
「…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i) U) L8 n; o2 O+ c6 `# \/ f6 _+ }! w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E1 E5 w1 P- r5 ~( _5 V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m# W. b# b5 r  F; h* ]; M3 T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h6 b+ p1 D2 g1 z  z! l$ u7 _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n" M3 O! w) r8 U" _2 K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U1 q( J. h' R) }2 S- k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 t" w6 ~1 v2 D/ t0 S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3 S  Z: A$ v7 k& a' ]
! _1 C: p" l) [1 K" H4 e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m" W( L- _; Z5 J" f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3 L1 T, L9 R) r: {1 ?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b: }0 ~: ~! k. H, K5 L% R3 w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3 ]6 a% Y# O1 |+ P* s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m  T! s1 z: A5 d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J. ?+ e( I. b6 o) ^
  Y$ Y% t6 W$ ?# Z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0 a. |9 f: d% d2 C
。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U" F& w2 a: B1 S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 C3 e8 t  m- h- V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3 u" x  k/ e1 M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Y, M9 n* G. i; j& ^1 W
我的背。, M* }4 t. g5 C) J0 E& C1 W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h: `# s$ l+ r# E3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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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z/ M- c$ s% C4 F& q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l; h) o% N% ?0 E! g* T
我要出殯了。# {0 ~+ I3 c' W' j" s/ Q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 k# P% A4 x7 ]( @/ _9 G! J7 \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 f, r9 ~- g" L1 R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O& K% U; ^( J$ G$ I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0 Z8 s, k% d+ ?2 x7 E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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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G7 P$ W$ g) j4 M7 O) L8 w5 n
並且發寒。
& ]8 r0 K8 y7 r; t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4 n: \  M8 F. X9 U! l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 O' I& i1 @7 C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9 {8 i) ~# b9 B% D; l0 ]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2 S! r' u* \& m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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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1 d+ f% ?1 Y" }$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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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 {0 s2 J4 ~
葷。」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5 X# @. J9 ^, ~- z; C& ]9 ]
" j; J4 \1 N, O& f% \6 J) N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6 q( L. o7 e) {4 O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1 e5 U* H* p! x' K1 a. @
7 b2 @/ S9 k6 o% l( n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5 |  W6 U8 a- X: m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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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0 P  X: N1 M'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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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2 a9 c2 ~' F; o"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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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 p+ _7 `8 B6 ^8 k, Y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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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 T! f; s  {: g: F( h9 F# }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Q$ k* k) X& ]" F, h; i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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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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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 ~+ N( a' [5 c: C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e* V$ B5 x  d
來轉去，搖晃身體。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4 Q( w% y. n$ m# k( a2 ?) q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4 b5 L3 f5 z/ z% `/ s! e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1 ^0 v5 ], L$ T5 G
去參觀過。& M, W) m4 z8 x+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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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d. v, P( d' l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u0 B, h% |. A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X, G0 R2 i  R# K% i9 B/ r+ f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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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9 y5 E6 f8 c" e4 }* W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 N# T8 U% X/ _1 @: Y4 H8 a. ^' w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5 A- G' p' g: ~
# c3 x8 {/ [( h: e' c. \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 }4 W- _& `8 |9 {
9 a( T) H( }  b% r. |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2 t/ C: q' g; h. h- y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很巧？3 T8 g5 m/ @  a1 }6 f. G5 q4 {8 n

其實還有更巧的。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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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5 w6 J0 ~' Z% Q, y( g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 u) `. s& `) Z/ z5 u: Z8 l, g* H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6 W+ w0 ?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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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f7 C! [; O9 ?) M! p9 n+ Q+ K0 A
…/ f+ J+ J/ C, {- G- F& j
' w# |" Y" a0 d! q' n, }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5 H% |* G) t3 S2 V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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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0 W+ A& Q5 q# k+ w; D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Z8 i8 H1 u+ f/ m  L
7 f: l) c  q' Q6 s  l6 s* B& Q2 n# i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2 L# L, W7 R  E/ m* L( d
思考。
* ~0 a% k8 J- }5 ?9 T" U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F" g: ~2 L9 j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x4 T/ A/ Q2 ^& j7 |2 @0 u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B2 S9 ^2 G% `' H

5 k- f4 Z$ f% |6 P+ G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3 Q) _6 i" V2 N& `! u) B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1 t) c3 j0 ?0 @. C* ]( ^* _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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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B. s8 ]0 G( M' O1 T& Q! I%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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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3 W' w( J0 U; \" e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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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2 n& h- @. U+ R5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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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H# L$ N: `0 g: W: i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5 J$ u# l# g6 ]& W  s5 [+ ~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1 x2 Z# Z% g' |2 Z2 Z$ l
邊，接著。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3 c  U- t* ]% j! n6 J, @  }: Y&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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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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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  N' ~) n  ]) g1 N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I. R1 k& v/ o% S5 j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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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c" N3 o5 k3 o9 ?( S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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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0 {2 d' o, q. ~6 I# h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o+ c+ U2 ~1 G8 ~, A"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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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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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6 h3 H: B) E! L' L( S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3 L$ r* q2 x/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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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V% {' y1 c9 k9 T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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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1 J! s) D% R5 G. V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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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 s$ S4 y9 r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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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9 m: t; T) L$ u3 D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6 D% y1 O" B5 W4 t0 j6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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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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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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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b* S3 N7 J4 e
都要。」/ C% c. a0 n, x7 ]
4 Y' z. i& a7 ^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t0 c2 l% B2 I4 R  Q;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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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D4 x. E% B8 g* |. Y
" ^: [/ S5 p* X. a0 I5 i- ^
錚然。- d1 }# R6 U( }* K/ _: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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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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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Z- }1 s0 \% n" X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  K5 F3 ]+ J9 L7 G: Y& ^

一個名字，一條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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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_; y* g8 C# T/ h) J( j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 `' e0 X+ z, j* p8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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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 _, J- V: M9 v/ Z0 y: r. ~# J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0 f4 c" X8 |: M" r; c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J5 Y! ?) B( y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0 x) y" i$ c: }. V: v% K1 i0 `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3 E. X( W0 g5 H3 S/ N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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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9 H6 y. D* v: u. I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誰下廚？: x2 c& S# D/ M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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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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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9 ?, W0 a# ?+ d6 Y. H! _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y+ k' H: I, Y1 D+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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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8 h7 t- V# G8 g$ D$ P+ R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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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w4 `6 Z! K) P" Y# m5 \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2 U- |8 S! n) B7 i7 P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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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7 ?& e  S$ {; _5 _, B9 a5 R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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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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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4 a* t- b1 b5 _. H9 _
，更是煉獄。4 I: Y$ o( I+ v, a0 _  ]  Y% }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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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w" G* J6 I2 Q  B
小說裡。8 ]; ?2 s7 Z. j2 Y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7 U1 u  ^7 E0 r0 U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M. Z! x2 ^( t- }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1 j1 C# h2 k, P+ u$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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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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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n9 |2 v2 G/ y6 W7 w8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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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p. v* C9 p$ Y( H' y4 u4 \! M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1 b- N  O3 O( F. n1 d, t. Y

或者迷惑「食物」。8 h. \& e. b* @, D/ Q2 ]9 ?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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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f! B+ G' Y5 Z! ~( W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t$ K- S2 m8 T( j7 o3 n9 l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G! S2 [* r! T% b% ]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v" U: S6 {0 S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h& ]7 {( b7 Q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2 x  U, n( r5 _0 d* N* ^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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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Q: i' J' \( A& Y% W3 Z- c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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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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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1 B# t2 @+ w- [8 ?9 q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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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x% H$ [( u' _2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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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x4 e3 W3 k4 d. r4 s" B& i6 a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l3 r1 a* z8 f/ e$ q"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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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i* x5 T2 v) {/ K9 \' s* Z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I' j7 o0 G$ H# T2 X3 X% |- ^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3 t; R2 h, X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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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9 a( l' b& I  l: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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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J- u; I) ]4 k& n1 \9 v; H: j! ~; ]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m" ^# \- D0 ]8 w%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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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N5 w" d5 ^3 m" X  w6 s
人為什麼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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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易牙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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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G+ q6 G- i( r6 ~7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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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s& v, n5 U1 q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 V& @8 J0 \: n3 M0 {' ]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x0 y: b9 W' k' p" B# O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D9 r$ \7 c  y2 }! P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0 v6 ]& ]. i4 A: B/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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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Y* `8 f* E0 G7 `+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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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 j4 a- W: a) \  J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 g3 o+ `+ w- d/ Z! m8 K
想想…」7 P3 f5 ^, d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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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 m# m6 o/ |0 ]# t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 L2 t5 W0 A+ a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0 Z) m# z9 ~4 M5 _& P* J+ N0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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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w9 v; ~0 G$ S, B- K3 W/ {( D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3 L- P$ M1 h$ i6 Z1 A" {3 O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R9 v  ?/ \- v& Q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P( ~& O" k+ U, V! @- g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G0 Y8 X4 \( ?  Z3 U1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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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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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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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z9 y5 Q* o+ j- ^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7 g: x* H' }4 D)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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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4 s1 ]5 E5 c, G
假我會請假…」7 o0 z. {$ J8 t6 M# [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6 h7 O0 O* w- E: q- g% G6 Z2 ?; E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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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0 r) ]1 _. Z9 m2 y8 m) b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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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7 }2 m, r& }8 c; ~9 _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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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N& s, v" B; R3 L5 n'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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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l. \, Y) I8 y, n+ {
，我管不了那麼遠。+ E' }8 ~* q4 k- m* Y5 z6 D& x2 r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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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B* R2 Y  X! J0 ]# {" x5 V& w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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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s- P# o7 q  j4 t0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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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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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4 h& {+ z/ o8 ]& r" z/ q/ o&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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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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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S& X. Z4 u- ~9 B4 O0 }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Y! g. u7 `6 z; ^; K4 q; x. K.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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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1 ]: j$ E2 c! S; j- j& ?9 A" ^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s; q% H% E' l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3 T- m( \3 W  l1 g/ Z0 c& X
大夫還是中招了。0 U! S# `' T1 L$ r" U" {) u
3 F6 X$ f1 P# S; y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0 _( W3 z# \) s% T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然後呢？」我接腔了。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8 u% S8 {5 ~& c, S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U. o' d- ~# R$ Y& Y& y
1 @' i1 u% y3 u) W  ?5 b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b. X6 ]1 R1 p2 f9 q* u; ]" t
/ j% |/ _% l- [5 Z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_! F/ Q  M- c8 l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 ~. ~8 R  i0 {* }8 L7 }
太托大了。
4 i8 F9 `0 M" O/ i2 o" u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m0 K& C/ F# R+ A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p; _4 \7 g5 u. Z
- k& n- f1 y- i: F6 f- a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0 Y- F; |3 X; ~3 \' x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X+ {' r1 e6 l' K2 V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6 M; l: {6 F4 ~
( w  t1 w2 ~3 \) f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 O9 L: K9 Y, X# _- r4 r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4 |/ Q8 Y/ i( a8 [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w: b$ e) w: p5 T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 Q+ h1 u2 ~2 V2 S+ J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 U$ K: a7 v( |& Q6 g+ v7 D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Q8 E- V8 V& P1 Y; {
3 e" D$ p9 @( Z) d& K4 e. T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O9 C# Q  Q1 v& h! R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 R/ ^6 ~! Z8 ~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9 w( _6 s' |- K" {" z
' m; W" ~$ W: Z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7 G, C. v+ p! n! V0 z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x- Q( }; l/ m3 d& U3 g$ k
。」

我也對他笑了笑。& h( Y# \# W% D+ y) g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d$ m- \9 N* ~8 W( y* a3 H0 \1 m; _
想吃他。」$ G! b# I# v/ I) w1 s4 T
1 I% {3 ^  f# }4 q# L+ Z  J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9 A- @  j- V1 f, \0 J, T
。  s: G8 ~. K4 h4 e' m9 v+ p$ G9 W4 q/ w
; T+ X- u( E$ k. a+ H3 `) G: l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 L, v& a$ m3 @; @% Z6 E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 u; f/ N6 z9 e8 G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D  A0 z3 q* Y5 S, o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t' \+ D+ L3 p. y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e- m$ K. \- ], y" ]' `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c/ e3 u# u9 @& ~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m: V* [! ]' a, v+ ~( M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K5 ]7 P6 ]- T0 @, [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C! k5 u9 F0 C% F3 r- P* C% @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 o. w# t3 y. J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9 p8 C5 ^) g8 `9 f# U9 X' N7 ]: G* K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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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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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 n  p& V2 W% n3 C0 O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5 s7 ?9 e: H7 I+ `) S& ^
* w* J* F# D' D$ Y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u: E8 |" K9 A- g3 y5 V! ^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2 |4 R8 p2 b2 [; F* W, T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P/ [6 e" u  B  X
" m: [% N' A8 }1 K4 P" ~7 G3 t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7 v. E# Q/ ]" _  M' b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7 i7 l! h! a# W6 ^; @7 V" g  I
「我說得不對？」+ Y" E6 Z  |9 o  t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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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w0 c" j2 [% `- E. c/ g: \( ?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 A% t- `4 }! K- x1 Q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B2 _2 J+ c9 z3 ~9 G
6 I' s* x5 b3 F3 K2 Y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7 m" _: [) y9 i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1 V( I, a+ l" [5 C/ V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8 k5 l( k& S$ u- M" j: e! o7 l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L% q6 n! t1 B: f) v3 c3 s7 f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1 }' Q$ R) K5 u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8 I! @$ M' k9 r& H4 i$ r1 `. g1 z
故事給他聽呢？4 u8 w! O/ S; f2 }- S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R  g  E' d$ r, W( B0 h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x" R4 {4 R$ B1 ?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4 P' F. y3 K+ i6 R& ~- ~# ^8 ]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9 o! \7 l* {0 L* M
) G- O6 C* x7 g4 \( ?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 K3 T) h+ M; ^. t8 a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7 Y) e* I+ S( W! z4 Z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I; A  D! W" n2 D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F( i! h, f$ L4 n5 e) X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n' k. U0 |+ e, {" V
』。」' V( C8 L# l* o0 P1 t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x  X& s. [3 K& r( @8 `
。, f. s1 M" c' U; d, q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2 J! T5 ~( v2 z( c* n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Y3 Q  l- [8 s; J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 O! a$ E( N5 e) Y1 U9 m2 C+ j- x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6 U/ g4 D! G& i+ u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l( \' O6 W- S5 T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4 p2 e3 o: ^' _4 X* z# I* H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X; B0 W, E- o* O- Z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0 ^+ K* k3 _3 P0 O+ Y+ J8 K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8 a1 s# s# @0 C( h  K( C
6 m6 @5 _; w" r' c3 g0 Q( ]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k8 c. l# D' t9 ^7 ~- T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s1 Y& m, V! W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2 h3 O9 G( f, S6 f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a- ]2 L2 a3 W; n% o$ B  }
- T  _% W1 A( x2 C( a- A4 Y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G% r! N+ W0 x. A+ k
9 c. e$ c% M. u; G, Y; ^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M9 w+ |3 W5 z3 H9 b& ]0 u0 D) i
( \' i1 O" g0 f+ a. W2 b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4 H; \# ^* G. C; H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3 E! E2 j3 R9 `4 ]) y! U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U; }$ G" M' v5 D7 K2 w) o& b
＊＊＊
. {8 P. G6 w6 @; d5 x  c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s+ a7 z3 C. V3 W4 n
3 p: X8 x+ \( r% R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 E4 v) ~, J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 X3 `  P; G0 P9 _: e& R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9 Y% r* M) k, A. ^$ C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4 L3 y1 k% X5 Q. ^1 [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P6 r! f4 Y' `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9 l+ j7 H: O: H2 C" S' ?$ k% X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c# e) o" N& n" Z
" q) g5 o7 H3 n) [  g) F- J- D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j% X- B  Z  P4 \" {$ R$ t" K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W0 w/ x! q6 m% y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7 B9 u$ k3 Y+ F* R1 y& P2 w& }9 d4 h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5 \) Z: b; v' G+ q8 a8 Y7 S4 F
/ V3 p8 c" A, M" Y& N9 ~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 q5 r! u' X) ~# p; F1 r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j* O+ p" H7 G9 J1 k( q5 N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 ]+ Y8 y% T/ g1 b/ O' F
& F% a  l: E3 |; x# B* l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r. n+ d3 ~! S! [
4 X' X0 l2 }" M& L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4 C9 L& k: x8 X2 }# H- O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l. A# X: A% H: s4 g9 M+ j/ I1 o
% v+ g5 t$ t/ o& e9 k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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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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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 S& w6 t: s$ P% e' U
. f  T3 Z! W7 ^6 X( h" m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 D* ]+ |3 G4 d# ]
這也是一種必然。% c3 c0 H4 p! x- B+ O- u* e
0 k- b7 x' e. N% a1 [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b! Q& T# ?2 W3 u7 R4 y* v
3 d5 |0 ]5 b6 h6 b0 [) ^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1 [! L5 u/ d- C4 G& R0 }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 S4 a7 z2 K4 |, S0 R9 j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J; Q3 O7 t7 I; W$ ]; C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7 r- ~; [5 B1 d' i+ Q: o8 F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F0 N3 L6 K* T8 H  y! R9 v! a6 G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O/ D! g% m, q- |" C
& ~/ d% X( p& Y6 S) H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6 p4 y! I9 Z: a4 G% y1 }
6 B8 `1 V3 |- S: k! E* w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o) v4 Z, F$ L6 f" k+ f7 N
覺得愉快。
" ?5 [$ v3 \& z. R: e6 l! q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F# g- B1 P' B" B& `8 B- }/ L1 B
鍊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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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2 Z! Q8 G# b9 P# q( ]% f3 H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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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_: q0 O9 ~& W6 t7 J( y  F+ W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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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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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 R3 k) Q+ x% x9 c. x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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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q" }& c# w4 Y2 }2 p, Q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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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5 C8 Z; j; k+ L) M4 S6 n( U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C& j0 C- a2 S+ f# f* X
2 d6 L  Q& n5 O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8 i" ]$ l)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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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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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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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8 M. E; ~# r8 y" q/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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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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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 N6 ]3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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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7 H4 V. j# j0 o6 \& }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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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M# X9 Q4 B' L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X+ m. H& `2 b: t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9 U- ?# o& ]  S4 e: ]; K8 E

  }0 O  @  d9 q# C  v- M& P- U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f( [0 a- A: c6 h5 z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5 o% M  R  ?9 |# Q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 v( D3 t, q) ]& L( f
: w) f( E& A& c2 U4 C4 ?; c6 m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i0 ?: C+ @1 e$ ~5 N* o
. b5 I- _# C  O( s* a! T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0 _- @4 g! U- i7 O; h( d$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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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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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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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8 y  J  c" x) I+ L2 Y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R  Q$ o+ S! f: U5 X* C8 [% d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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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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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5 t; h$ w9 A5 z1 U: P0 i
2 ]! M1 Q' C" n% n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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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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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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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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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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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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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b  x2 Z& L) _  H& G+ F- N  \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8 j% C7 e" @7 I! m5 _% Z$ i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Y( ~5 B" l7 ~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x9 \1 e# H1 g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  Z* |8 c& F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6 f+ n, t5 t5 D: V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9 w% C4 I( J0 a- G! M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6 G+ x3 U5 e& Q! \% f2 h: ]/ {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1 t6 z, Y( U* e8 Q! b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4 E+ u$ I3 c* @4 P$ f3 {( E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3 q# T+ f/ z# r1 H9 I( G8 D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7 x- ~- V9 T8 f9 G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Z. e, F8 Q1 ?% L! r6 e' d$ U
點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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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v" o0 ~9 P6 q/ h3 S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3 g: A; J' Y, K7 g8 K3 i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8 s" t. g& |) X# H, L( E  G! V* J#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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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6 [' O3 O4 S+ E9 h( I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7 t0 Y! ]! @5 ^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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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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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9 p, K& @) O4 R( I2 V7 V# o1 Y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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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2 r" }1 }* l/ X! B2 l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f/ o- f$ G' [/ G1 @4 q8 E#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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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3 U* S# g8 N  C& D+ y; y$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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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9 m: t  u8 a$ h, c(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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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 F3 h0 |6 u0 F4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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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5 r) c; T3 ]* A$ O5 T# I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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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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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7 d3 A8 g" }7 d7 r3 Y6 e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7 O# b" `4 e  \5 T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y% k: C2 P+ _' l$ W9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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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p1 \) V7 F0 }" b  b% V9 R3 t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4 @& S9 B5 @* a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j* ~+ U- `* N2 Q% k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q- D& S3 @5 r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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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5 f) [0 D1 P, L, T6 x$ j# Z: W
5 S1 i  Z& k4 D4 X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I: N/ d" w9 M- d: a/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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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0 O- R  n# V4 N6 ?  U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7 Y% _3 U5 d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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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9 @# [$ q6 A+ B3 n& T0 f& ^0 k
頓官腔。* D( H- I1 ?# c; Z4 h7 }8 D* d. Y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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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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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f% q" S- E/ l9 s4 g4 [* u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m, F4 l( u2 f. C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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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b1 z& ]! i& Q: ]3 i9 n9 P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8 h. T2 a" z5 A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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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 [/ f2 j$ }# [3 P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a' [3 X! {3 y6 l# X5 U, k

＊＊＊

「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9 B  M- _6 z( k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v. w3 o' g; w+ {7 V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 q' y3 L7 I( |# E  R+ H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z9 e* Y; G+ A( P
事情。」4 k- |" J/ H. C4 J! y9 r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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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7 G% L; Q7 G. q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 u3 l. F2 m% y" m5 i, o$ j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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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9 m6 g* x$ W3 u1 n9 _# L& A8 T& b) j

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r& m! ^& I0 R5 K! X) I. h0 R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x1 x' v2 q- J: S% T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9 t6 J' H. a4 q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3 M3 ^% s3 @) n/ f  R: b, r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w' l) k" f0 L- R7 ?4 Q  C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J/ I; h7 s0 }5 F& o' D3 _" G8 L; d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j3 \  g9 Q6 u6 R: l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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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6 P7 ]1 z" H8 t2 G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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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1 I1 M# ^* B" n  V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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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5 D( ?% d9 T; I. G) V4 Y% _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3 c6 r& I- |3 C# \3 A7 X1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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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t# \8 ^9 O" d6 J
抬一抬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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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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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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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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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8 {0 @$ Q$ N- l1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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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w3 B4 V1 c1 b1 C; w7 A4 v6 `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3 j# l/ t& _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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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9 y: z, @; F*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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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S  O7 v8 p7 Y0 O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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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5 x0 j+ ]2 E! E5 ]
起來。' H1 U3 U+ T9 F) H1 k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4 s5 R% K2 d; {1 d. s- p+ f!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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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0 ~: H* W. o) r+ M6 @; k( E) w9 Y7 C1 ~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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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q$ n8 {  a" f1 l- w0 e
忘我的陰差。: @6 V- ]# w# L. x8 e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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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5 y# T$ n" K& c/ h
」4 |6 K, {. a$ w- g0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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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w. v: f; Y( e: V$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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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r) l7 o  q8 p! d, D4 v3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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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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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1 z  D2 K' i0 k* H' z* t  R6 Y' q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F& _# ?) N3 q+ ]) X2 r
能。$ L% ]6 l( g4 f% g+ b5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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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W$ Q8 c, \$ b  x& r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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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5 Y5 j$ f# n; h9 B4 T. L* [$ X: q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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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S) z! h: N1 f% l4 i5 W- L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r+ \& t8 P3 S8 p4 [2 f: x2 Z3 m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7 Q6 L4 S" d: J
卻沒去揭穿他。* t% Q0 X. h6 f1 a9 t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8 r3 y% _9 p) j  S* `0 C5 i9 b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Y! w0 q$ Q# a# @  X+ N- T* F$ N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9 ^( y+ b, {8 W# C)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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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K& H& G  \; g  l% S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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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q3 Y; _$ {' Z6 t- c2 m* ]9 |1 f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u) m, y1 x9 R0 w' G; i$ U% E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Z+ y9 ^  m2 r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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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6 H3 t7 v# N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S8 n' u  c6 j' |' A5 x! M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U  ^, N5 P- M" Y9 ^% i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D# Z9 M" M$ V7 A4 C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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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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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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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s- g8 J0 g8 ?4 c7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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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 E( Q; C7 S3 D- T1 W2 o; g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u* z$ W) i7 Q$ f" w1 k- g* n) ~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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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N& r* _* ~" h" r

其實，我在等。$ }3 L. e" }0 O3 G1 U; C1 L+ \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J5 J2 [  @; l/ y3 {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 z# U; X# l. w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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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b2 b. ?; T$ c$ E) Q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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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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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9 h/ E# y+ L! @2 v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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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 ]2 Y& l3 \8 h5 g* y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y% Q, h4 D' M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 V: j0 v+ d! K) V( ^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n' h$ A  H$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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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4 S  c1 U/ _, ~2 [0 {  ~( F1 @3 F3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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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N: N9 D8 [( a, l3 ]0 n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1 Z! }. k7 f' f( k9 n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2 {5 _0 y$ e3 C- Y6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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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9 L3 Z! m- o4 k) o" G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4 S* j& y1 I3 c# ]/ Q4 I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7 Z8 c5 b4 U3 t/ b( E0 `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B! U' E2 Q! \2 X+ D, k' z
: h3 u4 `1 m1 o: N+ ?" m& U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3 k0 f! C: `% N3 ^- d+ u/ O+ y
4 U* ?- [- G1 d( u, X; k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2 a9 E$ D3 T, M) d! N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 |* x  ~1 y9 q$ s; P: \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L2 e! m2 q; ^) X& o
探索著。' n: z( V6 c! v8 U! _
+ l6 U, y0 c3 b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3 o4 ~' I. o1 u# G) V( O7 S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2 s- D( m# @8 W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E0 \7 L7 m: w- L) j4 x+ w& _! q8 F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2 |/ N- ^# l8 ]8 F- u1 k
; `- t7 B2 n8 u9 z% O# a1 ~, }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V* |" e- ]% n% H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5 m# i' r: Z0 P$ D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7 {0 |) ~6 e/ P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9 Z$ D* z( C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5 s9 J+ w- G* i9 b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6 w9 E* I/ b" X- G* V: M* {: p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7 I% m$ @1 Z, o2 e
4 R* W5 @0 N, X* @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K: r7 \3 d1 D! I4 R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4 h: P. f# W# {( M# c' s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 A: w: }" C$ h( G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a3 s9 g2 X# t  o+ R0 n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M" e: X3 q/ O. R. k
$ P5 K0 k0 R' \4 ^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7 w) K+ l" M% N7 v8 e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u- R; K( f7 G$ l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S; i8 n6 B, r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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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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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 [& e" R% o: R* ^
+ T3 y3 c8 J1 f( v
「給我。」我向她伸手。
; c; l) s, p, n1 ?5 L3 z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 f( G1 A, o% b6 j- x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m2 B) F( ?8 q5 u9 P0 g+ u8 L2 k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 m2 {$ m4 b( D  P% Q/ n9 s' S. m9 ]4 R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 s# ]' R9 }  s+ d( P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S4 @9 R7 R+ _% E
' v) n! R1 C4 H# {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 t3 ^0 N0 }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S$ Y, v. ]1 }; f5 T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9 Q; W& A/ D( l+ ?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4 _0 s) F" z% v, x& r6 k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7 O) {- {- H; I' z, r6 z& w( t/ J; d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 W- e; E, J/ e, l, `$ H: h9 `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n& J# w, G' S- [( K, J: ]
( O% @; U. l0 }4 ]0 ]$ q4 a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9 m) J& ~) Y# P# k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3 Q; o) M! ?, [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 R0 [3 ~6 g! i' i+ j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_  d& T' R: B: }" a; Q& x3 A
對是我的天敵。* k* q' _: F$ D4 W/ C: O
; b# b! s! j7 d+ _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U" s6 D  V- p0 O/ ?# f
…」9 y: R. W# I) P8 U! v3 N
6 p5 B/ s0 U* V* l, e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m8 E5 n1 Y: B  p. C& w
9 m" K  {5 D) W# [+ T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0 h" I8 g% A2 Z: ^6 W; |' ?" A
" Y! u) E* O, m$ _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7 w  w+ J5 {- h9 U0 k
0 u$ h2 X3 A. q# ^2 d  z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  i/ B6 K: `. U6 i8 F, R( B8 D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Q1 H. p/ _0 k6 P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i# P% ^5 @: l. d" ?  ?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 @/ W3 |# O# V8 [: G: k; R1 t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u, J6 d% A! ^! ]# g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q, }- E/ u4 _4 W6 [
7 G$ n. s. @  s  t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0 D+ l8 S( ]+ Q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K7 A( S& U, w1 |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 K( ]# J$ C( n8 o6 A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7 [/ {) P' K* V4 ?& L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g7 p- w4 I  ^" S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9 z. z* t+ v- q2 ]# r( {- U  `6 \+ I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7 t" T7 c1 r' D1 Q7 p
8 o9 e$ O4 _0 G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v4 q" e6 N: _  Q5 i0 |
就不是吳大夫了。」
) D+ w/ H( A/ W, i" j0 U8 K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g1 p% P( U" r5 P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w( S9 I* |8 J, P, ~  f7 a
# F- F2 N- p0 X2 ~0 J7 o5 c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D8 L- Q2 {* m9 w$ T% o) D
0 r* r3 t7 ]4 t4 k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L8 X+ L' O0 ^2 D$ [( C9 S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l" y! s6 N% O9 N6 D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 i- r- s$ w7 h2 F) ^2 M2 u! I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4 P" h7 v: H: d  D6 |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2 d5 h9 S9 f* E" G  W/ D0 o) H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 f2 N7 R" q- B+ _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O7 F; s4 C( ]6 a) A0 _3 |% B8 g
3 S/ A1 F- @" I; Q; Y3 E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8 ~& l5 [* ~& A1 z) ~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H. r4 S+ x& p; z  p& q( I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7 N- u  Z* x9 B7 w! l, i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u/ G9 q5 [. V  O& R, y% ]8 V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T, T2 e: r) r1 {9 g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0 U, ~) X$ w. J* N% P2 ~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5 c) a+ j2 B1 h7 T- a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5 a- U8 V; Q5 q" \/ O2 L
" J% M. `4 y3 [' f' g7 B% z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i& Y. n- @1 d* L0 ]
2 m: A; i0 w- g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 a% U  s+ Q4 W% ~& K5 ?  I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T5 ~5 w  `8 \* j* W& c
! l/ Y9 Q* _0 D7 [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7 K3 {! c- d) ^1 v4 C- j2 h- C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l7 S3 C* {' |3 S" K0 F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2 a1 O' ^4 ]) c% I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f, ~: o2 z/ D& u- l' ~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 f+ R2 A# j  S. W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h2 r  R& e% f2 l7 G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2 Z% h' N6 ^  N: ]( n  _7 a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9 s, C7 e6 m/ B$ E3 o4 k9 t; v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J6 r" q3 e8 J" a
異照片…; Z& S# u+ n- R! @& `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5 z; N/ I' R1 }  ^8 t0 y9 u, Q$ g- a
無一人。$ k% T' r8 T# `$ y- b

人呢？2 C2 W( e. l9 S# X& a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8 T. O" [2 r( C* ]3 D, l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 n) |  f9 W3 a6 s7 B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a; t1 M8 p2 [; M" T+ d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X  @& C. V! q! s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1 l3 X3 E' y* ]2 @. ~( [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C, G! a8 M8 B/ k; k3 s2 v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U4 K! e7 ?. D+ d4 V1 Z
2 X$ s1 w( ]9 ]+ ?( f8 j2 s8 U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U3 F' F* C3 a, Y2 u. L
) u3 _& M" s2 I' b$ {8 A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 E9 [) q9 p  D3 k# f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 c( r- i, O7 `- B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d2 K- E- }4 p3 y
揍我。% @8 H+ T+ a  |5 l6 n$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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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 H3 |2 P7 I9 {+ R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y' c9 {& n  v5 k4 m( W8 o9 d3 ^% l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Z" c4 l  h% @* [( _; g
' I/ s( p: D/ |2 |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n6 v7 m9 W* F# @) x
2 c3 q2 B, _1 P: x" V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U  |0 k5 A4 G, b7 A% W) f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r# D" d6 M( K7 Q( h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0 N% b9 l2 B, P2 f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9 s/ u( a. S* ?0 C4 r6 Z" P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1 {  l* _9 k; D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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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3 d( r# ?! W+ F- d0 G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W6 e! Q/ Y" b/ g, k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9 W$ p( c# p/ B9 ~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6 _$ \$ v# H" z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R) @# O  v; M; o
4 e" {3 C% \# j2 C4 q( ^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1 f/ Q! O/ m2 r/ m7 N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_0 L& C% K% ^6 w6 ]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3 }! p' r0 E&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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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7 A* k4 p  r6 B- p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l9 Y8 ^& T: S$ X( s% k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d: q5 L: ]" d0 H% D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y# \! E- v$ }6 [* K0 m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n4 X1 M2 f0 ^# T7 ?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3 `2 k3 q  W2 d5 Q& M5 k8 G' S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1 H! f" D  H3 D2 O0 y/ j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 ^- ~( N! K1 ^* Y9 S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2 E+ H' ~5 M2 y/ c. I1 M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 T4 d1 z. s$ i3 g
「魂兮歸來。」1 ]$ I  w1 l4 `% l! [5 t
$ A: b6 u- M* L' \. O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1 [- ~, L1 e+ _5 k0 x
然如暴雨的悲鳴。# Z5 {1 V" [9 [2 n2 F! ]

交融一氣。
) N" u5 y  _. b2 C! h% V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7 F' K* P8 O- L& \# C& x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N# ]4 ?9 |3 X8 g& r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7 q2 W8 o* [# \. {! t- ^' C
  k& G5 {4 ^- |2 |4 M9 h. p+ T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G) n" j5 v) R
" u# M' L' E( M2 L$ W6 n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 F% a. ?! n, A% Q& I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R2 b2 E9 v$ d$ S& p: K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5 T) c$ b6 R; J# n8 r# l/ n" E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U% A9 F1 p& `* t: B. M
猛烈的力道。蹦。! y5 R$ \5 B3 ]) g1 u( F2 q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7 q% j! J" Z  N3 H9 I# q  I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0 L( o0 P9 J+ }; w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k# X& `5 j5 e- u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j# r+ k7 {) |# |( I# D( |2 B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門。! s! Q7 N: r( V' z/ ]* d! V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3 W' r  ]- z/ E' T- v( _* w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 @* Q" S! _" s& p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A4 i+ p2 C* _5 ~; O& c, B) d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H8 z1 ?6 j$ t8 ~# A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J2 t; I4 O! O' p: T2 Y- Q; R' @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r' V0 }' F" L
0 _4 R: ~2 w, Q, d8 {( ^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j7 j( k9 e' i& k$ r( H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2 v! h1 j! v8 a
+ ~# _/ `5 K* E* z5 E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3 `! Z& a/ y; y1 M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 X8 M' T/ s) s4 x& L9 O# s" T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8 }8 n; f  Z/ s' c: ]7 L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w+ W. ~( k6 `0 B- }' B  Q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_, Z2 ?  B! O7 O4 _3 Q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Q. Z: c8 U( F+ W/ P0 L) ]2 Y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3 |* ~: U: o4 j+ b' n# t4 [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f4 E% |2 r) I% q3 W5 x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w; V- Q4 X" |2 T3 }/ e- e; U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3 b2 ?  e$ g& ^5 K9 N
: \! o8 k: H' i5 n2 o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 u7 I+ ?5 G7 T! X' X; R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8 j" V, S( X' s5 w/ E: H
的模樣？』' G! `. B4 m9 I( w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0 v  R2 ^2 @; [% Y; _0 ]/ K
) d% B. z0 r0 ]" S6 m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e" L4 T5 \$ s5 P
1 @1 ^( N. n9 v4 i0 J) d3 V/ G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 L, O: @. F9 x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v9 w' R' Y7 S- J# p4 z" b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 p4 S0 v# [. G" e1 D4 T) I8 m- Z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0 X! g+ y2 Z' G9 U/ x6 I
『陽光好美啊…』% Z& R; Q, H# H* W9 M) {2 l/ O2 ?  |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9 c: c; {- z1 [6 c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z- E" T9 M6 Z' W- e0 S  h4 g3 B/ }# p
的骨灰。0 c9 A# m- X" p( o
( E+ T% }1 x" J. v0 a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3 _) Y( X+ _& [, m. ]. n0 b
- Y* R; t/ j2 X. b. `/ V( x3 I' p

% U' H8 j& Y  u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1 c( H: t6 _* b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l5 h: I, S* O' w: C' o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 O! b% z" A0 ]: _2 b: d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D, x& i9 q+ A0 T. H5 o3 _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3 f) @! d# E/ S) \* B; S2 i, K1 s+ t2 ^
+ L- f$ i, _7 z3 h7 R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7 Y4 q* Y1 M4 T) K6 L2 u; Q3 N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6 ]: T8 U- |) `. t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2 @) Z% d( A0 C9 X6 R' T2 V
1 D2 @1 }2 @6 d0 t, c- u1 }+ e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2 g, c9 e, P- _3 E
物。2 s5 e( X& h0 c2 w* o- V$ S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8 Q/ Q! g2 t% c, j% b0 }
4 [+ n. H& \# _6 J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0 n2 G2 E4 i) o* L: g9 ^
，她不會來找我的。  I' v2 L/ [3 v) h; k9 X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2 e  @; H" A2 l# D3 K! w% H; V+ O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I& @: B: S/ J$ W2 b6 l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0 B. _! c; e: N4 C+ y4 z& P$ \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 F' g- j4 Y; I: X4 Q& n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R* d. @9 q/ Z, M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z7 F3 x5 |# ^* m; q
聽妳說謊。」: u5 a* ~; d/ ], u3 P- I' {
" o3 q4 ]- V& A/ p3 Z4 Y5 x6 u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C/ n. l) M' M# A" R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7 }) V1 r5 Y, u  q
$ _) p, ]* U% {" J! W5 Y) y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M9 l2 {& e! p6 ]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 ]! y4 L* X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W" u; f8 ?! k* ?9 [* g

「給我。」我向她伸手。" E7 L5 E, E2 J8 Y$ B5 d
" Q% V) ]* g; C3 Z6 z9 l$ c, X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7 v5 T! h$ O8 z) f' `0 Z2 R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F/ N: i' [3 A% v2 v. z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v0 N7 a( F  c  G' |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c7 h0 S& m1 ^: [- l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u, h- F( g% N5 i( j/ j1 B
著淚，一步步的爬。
1 K; K6 W: k; P1 G( i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R% B1 k0 P$ L* n; E7 t8 k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妳真的愛她嗎？」- p$ w. e3 `% M4 L% w7 Q4 A8 e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W# k/ I8 N9 d1 a3 j9 ?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4 }9 H& {, W9 x) y3 S& O
! S( w) y3 {" s* q5 M  B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E" l  N; \  e) j& @" p7 T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 s: l+ G4 e  [9 }3 E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6 z4 e$ X' r# e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 m4 @% E/ ^& L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3 P! z: Y: O1 e- L/ M5 Y  ?
儘管來。
; _% c4 z. O% j* D3 k1 Q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 |: p8 [& y# l( V$ I  S* A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m! n+ e) w( C& Y# d) d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B. H% c$ n3 B1 l# }; g
( l8 Q- C: H, {+ J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 B0 U8 i/ L& z
+ B4 K9 p) m  C; c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R8 g! Y( w) z6 Q" e- L; K! b
* d, T) |& \4 O6 P& k& |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 f# C2 Z7 z) P  ~1 H0 f$ E2 B, k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6 M' |7 [* S7 _+ Y1 V6 h1 [, {2 M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V3 s. w- M7 D! ^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X; B2 A1 r' r2 g8 L" H7 D8 s. [
: x! |% \- `0 m  J% E1 Q& o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 v6 I9 a$ b( m$ N5 P- L& v# r* z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9 ^9 w/ y$ B4 b1 F
保密的。" w+ u( e, E; `* O; w
% w/ O- B  O7 w8 D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T* O, m+ J! [8 V8 L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2 [& W5 o, |1 N6 h, Q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 n8 ?" L! x" i9 i" p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r; {3 w" h8 a: W) w( {% B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W: z7 q- n3 s  X0 _( s
者。
2 V% e; z3 Y& y- W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4 s" O/ A& a" G6 l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f2 S  k% l. @8 q6 w* F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 k2 n/ Y. q& n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_+ ]! n8 {' M3 F7 u* I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 d1 r' g1 h5 S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 Q' P" m1 J. ?' n: Z" x0 M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1 D' i3 {; s) `" G# A
0 _1 V/ [0 D7 t) `$ E' t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8 L- ^2 \7 j$ A  V
, T% W& V! F% g. z2 J6 n1 S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y5 a8 o* A) n3 y* \4 ]
/ W! u. F+ B0 s1 @; s0 f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4 [  I4 l% m1 P3 \: \
* t! E* k  a# m* J5 Z1 w" X/ V% _. {6 _) d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 F7 a. Y5 b) L( ^3 z3 r5 m0 k3 \- c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n4 z# t/ P  s; L8 P3 a9 R" p5 s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 N0 f; T+ W) {5 ^3 T4 F
0 F4 U1 R( J+ @) Y# {: k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 r5 m+ _" ~5 `8 k6 e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5 q4 Z8 e# F* W0 ]* V" ~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M% k, C7 u/ ~, a8 e* Y* l

因為我害怕。
( P3 G1 L0 v/ W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0 I% s7 ~4 `# P' I$ w* O: v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8 w! y  n( i, `( A
麼…
5 n8 f) {6 t& j2 o8 F1 W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0 `  C, o' m9 g8 @6 k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Q  D1 W) P% M1 G  C9 ]3 [; N" e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 [8 T9 q8 `; t+ P% c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3 x' X9 Z* B$ ?  F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4 k+ Q' p4 [+ `4 }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 P; v# h- b- v# O$ T( l& G, f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 A! x6 {; h' L1 H8 O
' ~6 U0 j8 \- i9 c+ g# e8 r" B! ^4 I( H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4 R& e' ^5 {* E/ E
: M* f; s9 t9 A! B& m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z, n9 c* M: w6 w" I9 B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9 D, v8 c. q( x" O
* m$ {- v6 b7 p+ s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1 g) l5 L/ K# B6 Y6 {
＊＊＊7 P6 G- d; n1 a; F7 q$ ~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C% x8 k2 Y: }) o- i2 f
8 e4 ~4 n7 m: ?% f6 d( Y5 s4 Q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n( O1 v0 y* C$ `- |
7 P" h$ r1 \" I3 m9 C6 P  {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g5 U  `  x1 C7 A5 y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6 K0 {4 P  X1 M6 N- h. w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g* F. T  u( [1 V0 ^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8 ?6 V* d# p* r- |8 I" Q; ]3 Z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T3 T5 r! D5 N- s9 v2 R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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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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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 o9 W6 w* R/ @) Q(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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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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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5 [; {3 r, s7 z) n+ U
. \" s; o0 L0 v' s. J/ s( `$ N" n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m- ~" [- k; L+ f( I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h- S: J5 _7 G6 a% I
0 K/ ~+ I3 e1 P, ~( `, u7 o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f) m( Z/ i! m- ^7 H& l( ]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c% H6 i8 X/ n!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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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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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8 ]. Y# d2 h1 Y; o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C* R! ?. p( u4 i/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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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C; F, X- c3 U/ C2 N
+ D% @- z0 U2 t# T# t) _  _: }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H$ @6 |1 `: H& }
去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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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6 x3 L/ L8 W, L0 S% d* J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_, p: b% N: u" k/ J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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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U4 ^- b: n+ m& ~2 r# e+ n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 N% {, D) ~' C+ e4 L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l) D/ k% X" t, C; Q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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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 x7 G! @4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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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S! z) C& t% _- a  b( ~6 J# V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2 ?# \4 y, {  O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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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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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 ?# E* ]5 H, U4 a! V; b' ]$ Y7 t1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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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O2 ?; z6 \) D2 ?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 O* T5 p% s5 z% {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f3 d1 c* f)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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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u& b2 s( e! z% h& c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U7 a/ U7 P5 ~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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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u' V$ w, w; ~; Y! O+ ]: c" a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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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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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 E7 [# u. O7 ?, T$ H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F1 `* \; T6 T: d$ _+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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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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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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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4 ]! ^9 Q4 \$ z$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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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6 d, H' a) G5 E+ z, I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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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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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A$ l* z; l7 J+ }- Y! n6 Z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1 F2 n% ^7 {) e6 r- {  R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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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I8 s+ n5 p7 W# j3 [

突然滿感慨的。9 v, V! z% [+ [5 n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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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x) o$ d7 `) d& T" n
一個。8 e5 U$ t. W- `: V( p' Z1 q0 t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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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4 u$ e& q9 B- s: i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B4 f* P; U1 h$ \- Q5 N* D  Q- e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2 }$ I% x1 Q5 Q' j8 O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9 B# K5 V3 m) b" k/ p2 w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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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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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2 `) L& I) j7 e;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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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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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 F  F' Z( ^1 j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0 |+ v+ U* P# _+ ]! M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e4 ~  c* W, V2 `. Q3 Q/ W0 i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K3 ?- I8 k4 t& a5 K2 [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k7 D; R/ c7 D( `% O8 K$ f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0 f4 O7 X. C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0 z0 K+ o+ l$ H! f3 q!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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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9 ]% A0 A( M' R8 A5 E1 t" w8 n8 a- U: m5 m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A) ^% G" e) P7 z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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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7 X3 j' ]5 c- ^- E0 L( V/ H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1 O, A( ]& i* L& w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2 {. ?' S6 m) H$ }' v) C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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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0 y/ n, y& w! z; G! @! Q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Y* @' b  O( t/ z4 o5 Q7 Q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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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r0 A& c' Y! d6 M/ R. _- y) a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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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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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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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V# _5 G' X0 p" k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7 a9 m" a2 w' |4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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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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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7 Z0 e8 |% i/ y  I' K: O!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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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T* X* N& r3 V; }% P) \+ U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f+ g: L% G! ~& |) o+ s2 l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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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6 l5 `, R' t6 V$ H& s. A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d7 ]$ n# A/ ?. n3 l, x* m! Z. G;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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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h( ]" ^5 U6 I" J8 D6 u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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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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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g, v% r+ `$ `8 r- C5 u7 v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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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x/ J5 T# u0 \
有嬰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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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x4 `! S! x+ ?# J*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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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2 T) O( \" Q; l(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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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8 b0 r6 N& T2 M- R%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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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7 M9 I2 z, {) a" ]; c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7 U( @6 k5 ]& Q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k8 A* T$ f,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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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m. M8 Y" T1 D0 q8 E# E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I* Z- d6 S  d5 X4 k8 N5 ^4 G9 p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8 S7 c& P5 {& h' k0 @: E4 `; O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 c0 Y, \  k, y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0 W7 v; m4 @( i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2 F$ q$ I! T. @( \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4 f5 e( ]6 Q; X' Q1 C9 \: ]! c8 ~5 r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a; i! F  C& B6 m& {1 z!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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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x4 D) |9 H+ S: a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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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a: e; k+ N. J; ^( F% w$ f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8 B' y' Y: {, K/ j+ ^& d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6 h  A" x7 S! S' b/ k: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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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6 A- J1 V  z4 [5 v; M+ V
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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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 M. h; {6 ^5 S2 Y9 I1 @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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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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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1 q- \7 o$ s! E: u  A, l" e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v. V3 I: \6 ^/ S! c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9 }8 h  Y8 A5 J8 E9 g/ 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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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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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Y5 |5 L9 P$ h. E* h8 k! M' E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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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I* w5 q3 A& I( s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I  I5 _* g' k1 _& R1 e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9 H3 N8 r% q6 t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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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q% a9 V: |3 E. l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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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d- i) A' {3 m1 _2 U; J4 x8 ]$ T1 Q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E; I3 P. X( Q* t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2 l; L5 ^% n( s+ g1 C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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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 ^+ s6 f0 a2 |! X. z$ o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9 e$ X( g. I0 d7 q; X1 X3 K( E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8 h5 g3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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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6 H1 s+ g  X. l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i8 |# e. Z8 ?0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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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o+ `9 }& e( w( ^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7 ^, }0 M2 y$ ]7 H6 f+ C: `# G0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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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2 v. ^0 u! M$ g0 I% ^5 Z8 h* b, F1 z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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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1 N6 q  ?/ H+ _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5 z' @# T6 L* ^5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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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V4 E( O! \9 I0 M, a: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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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e  s( T1 p4 [! t; `7 ?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d: ^3 \5 E: p" F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7 |& W8 t$ h# u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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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9 {" b  a8 v; b( L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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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Y# V- ~& u4 A; v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8 Q; s! x: z. s; f
的詭笑者。/ o+ H  k$ u' a3 j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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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j4 I& U. g) E: a, P+ `4 V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w! X/ r, U7 ?- N6 S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 }& Q* s# B, i8 v  B! M/ ^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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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8 p; n: e6 @2 A) a# X% d!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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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6 r7 w, q9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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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5 ]6 r$ d" G9 ^  w" O) Y$ k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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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v; a! }; P- V1 l& E% k- |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3 v& G. E3 j! ]8 W. }
字，叫做「草船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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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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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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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0 p+ r6 d# z8 a- V. N; k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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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0 C" P0 K7 w' G+ o  @7 S- F, w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L, B2 B# }( t+ }2 m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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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1 B/ `" |3 {& z( S; i) {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4 W" K' ~4 G8 k7 @$ t. Q0 A5 `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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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n* c, c& }! o%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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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T8 I" r( m  X8 Z" q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z5 v- N, c$ D% r(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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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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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8 k/ {1 d& Z0 Q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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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3 q7 h6 f6 [% ~% ~& n: `. g%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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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2 a2 _- U1 e- t0 W8 H. k" ^$ F
以還。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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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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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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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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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l/ A! |6 w: Z7 E; c! D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9 @' X" d5 u* Q9 g9 k9 X' f# W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W8 I% H& ~2 }5 h; E& z  j6 R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M; l+ t8 T0 w! E' Y
聲又一聲。1 ]4 Y; c- t- ?6 k6 y. L5 z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X) h6 Y) c. i6 [' M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8 M: G# S$ s5 P3 P1 i: v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4 r: _) v) V6 s) y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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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I& h" _  Q; B" ?) z; ~  N# O  s5 m0 s
救你？」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4 }6 C( \6 A% w. Q  x7 r; e+ x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K; @7 c( _- I; P, a; o
的讀者。」5 E( @+ y% Q' }5 T' t6 O&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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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6 ~' S/ d2 \6 s0 H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u7 I: c. L1 c/ _' s& Q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r% a4 R! y. H7 L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u& _7 v, R$ _6 \! H2 v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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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B5 [" @  B2 ~# v& P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c- R& g4 s4 ]* h5 }7 i$ M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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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l* k$ n# m. V0 q) R8 u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 y, Y3 g3 U/ F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我又吃了人了。8 U4 c7 d3 O  v( J6 J( |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5 O- o0 Q7 m$ X8 A  r/ k" @& s" p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4 c) k9 U* X4 D, Y; @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1 M' q5 T" u3 I" J3 H0 T( n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L7 \& j& f3 j* i5 w  B# D; I2 B)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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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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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6 n: u7 k7 r, I6 ~& h,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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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P  Z# X- G4 i& T( e$ _. i5 C3 z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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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C2 b4 w  d6 b9 v! x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0 e) H, U" d: M: K8 y0 J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n+ W2 l3 S" s) j6 J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1 e8 m' y2 o/ w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6 f; {8 A: O8 l  T2 R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  b  Z9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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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 v3 d9 K7 ?4 c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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