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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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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3 z( [8 p0 ?7 U1 V# S4 L+ s0 b9 U
楔子9 A" H- L% `6 U, e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I# j+ W5 j- k# z
& j5 G, J8 R1 r( G3 k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4 o2 Z! Y2 q) m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U! {1 B- m8 L$ N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3 w  W7 V& S8 j& T3 F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 X0 j% w* K# F  B  i  g, `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x. O* w2 W8 E/ p6 ]+ N& {
2 a' ]7 }* i5 n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7 \0 k1 s4 A) l: X" ^3 @4 X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_/ Q! [' N9 }, d" K' q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2 Z1 D( R! y; Y. g* f! F; n$ y" g
, W2 s3 A( K* h9 U1 P1 u9 A9 m* ^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f/ g+ j; N0 n2 [  Y& l
8 w1 B2 ?( R: w# v: r$ c4 }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 E5 F) [& @! G( c! \, S7 G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7 N/ I  Z7 e9 I* X$ Q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8 B% _) g; t3 T& t  t" a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i  w9 I" j& p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 S2 h1 _2 }1 }8 V0 }: E3 f  A: B; e" ]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d4 u. |- M1 c  Q" Z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C, B  |5 _/ O* K0 D. A6 o/ R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6 \( @- x; {7 Z+ Z& s" P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q) I; ~; e& D& r+ Z0 A" s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L% e. c& T( _- f( O" \. i0 \6 i
生人。
! ?6 j# f+ v( j+ f) M1 d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8 G5 w' Y0 ~0 P) Z6 C0 E6 `( v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K% J, _7 t2 d2 c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J" {5 R! f+ h( C$ t, \1 o6 F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 I+ s' H& g# u. G' Q) F* ?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5 P: }5 G4 A; F# l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3 D- c3 |* e2 U) c

第二個變化是…; E* o. Y$ |/ n* I' b# V" l' t" N

我遇到了鬼。4 o! N9 i8 @+ z# M1 s, |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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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一部瘋狂+ \: F8 Q- }9 u. E6 t. _
2 d" G6 ~' ^& I9 K6 {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5 F9 j& Q+ M0 Y" p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2 N" p2 v8 @! Q$ h; i% S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z( G4 l7 o0 J) ^! t  b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s& q: `! f7 ]  ?

! |: S4 n) n# F3 ?% X1 [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A* U+ t) H3 x- w# F0 Q% r7 j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T: @* ~! g* s6 F( q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5 C' x) A3 ^0 A+ w, @8 s1 i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r" u+ A3 i% j$ A' ]# c
; p) j  I9 X* z" E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6 E' _6 V1 K! \, v6 k: N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6 v0 ~# K+ R5 w! X% U0 h+ ]# ?
, j) g5 `* O2 |8 ]7 u: M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9 ~$ \* j& g# I, w7 N5 ]/ W
初秋。
% i1 h. v9 t% i( q6 ^. F8 g9 ~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1 n2 K# M  t2 r( V5 N' ?; }& U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D( t: z4 B- R
; b- q2 J" F0 |- K5 v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4 F" s7 D  ^5 `& ]3 o6 `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m. w, w. e3 j* f" R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E) o: v0 r) T  |2 x$ y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p8 f$ P. F2 D* [' l3 H' l
+ T. G2 u3 b; Y; a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 k3 c& i" k1 m! v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3 Z3 y) o" y3 I! h  s" u  b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 k" E/ z, E9 y: b7 D- t" T, e" r
「媽媽！」3 R- r) [- A; I& b1 T4 X. I0 ]* C
! a4 m; e' z8 b5 G7 C3 x# L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A9 l+ ]5 v) \; e/ V1 d
6 c! B2 J- n' D! b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 e; l- x6 F9 q. B8 C& f) p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T2 i0 Z" I2 {3 R, h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5 \) n4 o  l2 r
# D3 m" y, v2 d# V# v9 _, l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E4 G7 I( {: q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p* m5 g! g' K, }) R
掛好。
, o1 Y$ ^. A! w$ O: I4 `4 j: P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4 l( t- w; S- j3 w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 V  j1 g5 \- ]& y* C
* y; r$ c9 w% D% _1 a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 h7 k# y, r! t4 ^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5 x: E, a4 R) g; z+ v+ A. z6 g4 t& v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3 Q8 D5 f7 D: w! M  P4 o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K( J+ ]0 p8 L  _- s4 n
6 W+ M9 }" a4 A9 _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4 P* F3 W) F( y6 n# s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u$ k7 I. a* k+ i6 f9 H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X' c* f4 I7 p5 P/ `% |( f1 Y# I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 k+ ~9 D" Z- U2 w4 q. i/ ?& @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6 V% W. z" T  z/ H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 l: u4 S1 b2 E4 i) c( m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6 E" x' z' v+ g, p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e( Q( d6 I6 U8 |7 H4 y
) k. ?4 y9 @6 N7 P+ s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Z. W+ e* |* D+ \" R% E" I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V4 ]9 J; E9 r% |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X+ M) ~, \+ Y& r8 G8 U
/ f% J2 H# R" e9 O$ u7 c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e4 s- U6 T; L: Y
5 p  t% L/ T/ J9 [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y/ L8 Z1 z8 M) ]* l; K9 T$ B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我突然清醒過來。8 [( w! u, k9 |6 k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_8 F: C3 a) X8 U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1 {6 ?# R2 d6 C7 {# o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 f& O, e. ?% ^5 B3 [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6 }" S* `! F" J# D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a9 t# ~5 V8 h3 N8 O0 z
: i3 c$ m% F) z' @$ q& \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O# e  o+ w0 k' V3 X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J) ^2 }, u; l2 f5 c
- @. X: o4 B2 v$ Q$ c- r/ g4 c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 X* y! B2 D3 U/ q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U. H  h4 R7 M4 _5 B$ ]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l+ U" v* D8 x, [; @2 _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Y) u) U$ [& `: l5 e$ p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 _: O9 g# I9 U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9 `- q" X8 e, n" l* G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N1 v* v" E+ b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4 S: y  b! K' y! }8 X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d# X$ l/ M2 k. y) E
0 n0 r5 u% r, @0 @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O1 Y% n. S( J$ l+ w0 k  C$ M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1 |! p% o* s/ ~6 J/ q) l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6 [) G; z5 g1 g) e- Z! q( l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I, M) e4 r! p3 D, e% x
# O! @/ M  f' W: `8 k" d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F$ ]+ r1 |! N8 R. [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q. w+ _) q) I* ]2 y/ E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L$ {5 a/ k7 v% \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4 x# u1 f3 w( L0 K, u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O7 `+ _! `" q3 |$ S
。7 B5 X/ E0 p" |
5 `* C4 W7 ^* p* C" j* F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t# d* f, ~( t  v$ v# |" m, K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6 w; G3 \# R1 Q$ \! d* ^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A1 N% z+ s1 J5 L* P7 e  j+ {
6 `' n( E7 N/ L) R6 y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 L4 p* R) o3 M! B! l7 [! C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 L6 C& a. k, M; P
0 M9 l# b" S9 K6 H0 ]0 k, u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Y* {' ?- r: y) R1 a
( v$ e; ?) h, q5 s$ C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A+ n7 c/ Z+ c9 W( ~5 y* y2 h7 y
，台北壞人多…」" R# B+ C# q( Z/ M7 j2 E7 W
* W+ `# \: Z: `) S; }& J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0 r- x: P+ o/ [- N* Y" b
" ]( W% H5 ]8 N& Q  o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P5 Y; b  ~' @( k- o- |; J% P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9 x+ E% w4 A4 a) A! \% r+ ]
「好…」+ |( _' P# _& t& O* H% T8 Z" V
' z, \% m+ d. D% j4 L; K  N; ]5 L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4 G' f, B7 h* i) Z& w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3 `. B' l% ~+ n- W5 w
…」4 C5 C4 d; N/ p1 |) x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F2 |/ R) h7 I# D! m0 C: z0 [
。
+ X2 e, C7 n% r0 X$ m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A6 U6 z+ m! v
想念她。0 t. O$ u) m1 {0 S$ `# U' D
, `1 _& P+ z* `6 A! L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 r2 ?9 M9 a1 R& H) z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5 c; u1 R- j+ W" i0 T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n: f# k; k: J1 @9 A
, F7 y, j/ p* ]4 v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8 U7 L2 P/ Z6 i( P) y
  [6 c- P/ u$ U* e& b7 w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 L) k) x. b- V' e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 y0 O, A( @8 H- K" M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X7 L5 T5 o( T+ e5 _: t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q2 g& s" U) t3 m. k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l, m" |5 j6 }8 a. G0 N% T. O/ _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2 a8 F$ J& W' A$ A, }
清楚了。: H) [) M6 ~/ G0 f) K- G
9 V: `* N! b& ?/ z7 C" O, A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 z+ d7 A8 O" h0 |0 A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 P2 ?( B5 f5 L: D% O. r2 K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U( d5 ~5 [5 T
」/ v6 S- S( o2 T( ?4 A& P: k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2 ~: |1 n$ x; T0 L1 V+ K, s. F0 a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d+ O) T8 [2 v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k! |) y2 ]$ I: c  \5 v3 l( j
+ H+ p* I" X5 N* I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  m* k+ w8 S& B& x5 D* l% y: c1 i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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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1 _* ~) x" p7 w- u* M
& ]7 k. L8 V9 `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7 N/ O4 ^7 Q$ a! ]7 J* C. v, z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5 d0 Q" h, ^# j8 ^2 O; _( q
" \2 c& O& w! [/ w( o5 q$ Z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3 J/ `8 J1 N& J( @- K. C* k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 @+ G& ]9 V8 I0 T% s: @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4 P7 @4 b$ ~! v" \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W/ S$ O! V' R7 W+ V4 }; a3 ~
. Y& g& j: [. ]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6 G5 U0 M- s7 f/ h& T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M: K& R- [/ P9 a6 v* i+ x' X4 X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3 t0 ~8 x4 @' s
感，我不想告訴你。
: Q" n( V! w5 x8 }! ^7 z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9 f) d  Y( V: {! A  f
記得過程。2 T" H8 P( E6 f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2 ?- W( ~+ T4 a3 `( F: Y
的水杯裡。
; ?# l! ]* ?' c5 z; p+ Z
我喝了。
; W6 s+ k6 d$ O) ?" K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 U( n9 a. D% ?% \$ q  B4 S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Y9 ?, x0 N# Z& G5 A9 M+ G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1 @4 y! L  n5 b& C  h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v! q8 z) N3 m" K8 ^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 H6 ~3 L! N8 \+ O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 c4 K: ^9 g/ {
5 \0 A1 b+ L% x0 f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4 D+ r6 q6 Z& U% Q
。( o* j5 k  U. f( I7 c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u! I1 j8 U4 Q5 ^# I  s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9 V" j$ a5 G3 l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_6 g1 w0 a, |2 N* {3 g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1 A! E! k! D8 d: I+ g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6 @1 z! P4 Q- E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4 t4 |" {/ ~% i2 x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3 P) ]" |8 Y+ h( y  c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k! o% e/ a! Y. u% j* T' u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A4 ^/ _  W) d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J! o3 N9 h/ y4 |4 \& W
手的吧。
+ W. f( T& G0 K7 F) G3 X) x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 N$ M  p+ c9 x. B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5 E: ^( u; }( f! V9 @, ^7 U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f9 v! r2 L6 ]- Y) K2 X
+ g- l2 e/ \0 q9 M0 w7 H( T3 W2 l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D% I/ ~5 u8 W. M4 m* e  u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L0 B" G1 b5 z9 d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o7 Z, g% U9 e9 l$ Z4 `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5 A5 i  p- H! I3 [
  x' f  F$ x5 M' R; A: y" n7 l
或者是鬼的目光。0 k; }9 d: g! Q  m( _1 B
8 ?4 n  h; D' z6 `3 p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E+ r+ Y& m, i* m! Y+ O' a% O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 P% m: `1 a
把故事說完。4 w/ u8 C5 H' A( s8 U' ^& v: A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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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8 R$ j. x+ C8 A. D6 m% H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w5 D& l5 N! v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 b( p1 v% H% _( h+ P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0 v) d+ n7 M6 v1 ~$ l' I1 q# [* p6 }
) |6 ~4 D: t, O# N2 h3 O0 a& y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c# M+ k# d# N1 N% ?7 y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6 h7 g6 x5 \$ B8 D3 p* {9 l' `1 M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 N/ g0 L# x7 m, Y
  E: P) q! f2 s- e
4 o5 b4 h5 {" r2 e5 b, N2 T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3 g/ c8 D' Q8 b2 b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 ?  K: g( f) B: P* |$ Y
& Z; p" K7 T( Q; F9 T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3 I, t* e0 F. ?0 J1 T1 O2 d! d
* e& r) ~# D& t) F4 H* b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1 t& E3 q) C% y
我早就已經瘋了。
+ ?: f# G6 B& W& m/ j0 ]* q4 A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7 Q5 A. o( }, P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A4 N# X: n  E9 \  y/ ~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b+ C0 Z6 x/ d: P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4 _. r: H4 N# w3 D9 s  k0 ^; b. P- H' y/ Y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 m) O7 T0 L$ m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b4 ^  ~, m3 t; f1 h% K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R5 {$ }  T  I$ t. |3 s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P$ d, M0 G" |3 A
) `7 M# M5 J, T( \; }$ C9 w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6 q' H' x* l. J5 ]: I# o
7 U6 @9 K/ T9 g" p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s! {1 \: u1 [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 _& n+ Y! x9 n  g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的眾生看。! U8 @" o7 K) Z7 D1 p  \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1 y0 ~8 P: Z6 N

我想也是。" S+ k9 a; l; k) M% M4 ~
0 a5 W- Y( P% d$ N2 x, X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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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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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二部食肉3 |2 y2 k2 z7 X  J/ M
3 c' ^5 p5 V7 B: h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2 e7 _/ E2 w5 I% {2 p6 i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 s' ^0 H3 c5 ^2 e5 U( i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o; `5 J% V% J! A. M6 s# v9 R3 s
) S: V; u2 ^7 y5 V2 _4 s

很逼真的夢境。
/ n4 V' T) X5 o  `- b. w* b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L* I4 h7 g$ {5 v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n$ F7 ]8 k: p3 H. R( J' @
6 Z0 \+ _, H: r* T/ `9 [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 d6 p5 [( K8 |& g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9 R& r3 {/ w2 N( c# ^5 |+ ^% q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P, C" _* u" d$ M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6 U- C; Z& S- I4 R/ Y+ o

剁剁剁，剁剁剁。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2 Q& h4 ^/ V" q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m3 ?- l7 h' G1 G3 v4 w; W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G0 p9 y+ G, o) s5 m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 a' U# A! x) X0 @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p& e9 [; c# o3 C9 ^
& b( F1 \; ^" c) a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j$ k2 P/ t+ T2 t
4 \0 ?* @8 G! F

「…吳大夫？」我輕呼。
. i8 W+ f3 i& t9 N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O8 h2 a. e0 S! d
，又詭異的分歧。! H( f7 L  `4 v! z. P0 r/ }: V/ {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 T0 n6 ~6 H$ t% t7 J! H# `8 h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 P- f3 q1 M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3 h" y: O5 B1 ?  D0 y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N! [' P. ~, m, A" l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1 `2 P8 Q. K% i+ n4 V; c( r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2 v6 Y6 n6 ]# T: u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B7 j9 }" a* t2 C" E1 P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 w! g) }$ W2 ]  t( [- Q+ S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O# C) ^7 F0 N" {" m2 W& r$ h+ \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D& ?* w3 c8 {& Y1 |- n% P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 x0 U) T9 T2 T3 ]% E: U8 e/ i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w( u* w9 R+ |$ ^" l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B; p% S4 d% U4 p7 [+ r  G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 D3 C, ?6 A9 Q) h! W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C2 M/ i5 a7 M" {# x8 w
; u3 f2 R$ g* D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N! ^. o* o6 X" A# r: s; Q+ Z# }; o
! o% [% f9 d  K/ s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6 b* D4 b* o- _3 l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 N' Q7 `% T. I2 ~5 E4 E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7 L2 S8 A: L* z! ^4 ~# J9 A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我要出殯了。3 ]9 L% O% P% h- G& [8 I: C
/ b/ o. R2 r% s3 A) g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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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n% Y, S2 `% V9 _. O
4 h3 P* T5 C4 c& V" v3 _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R$ D2 c9 G( q: A, v- `, ]
」0 a* K+ j1 @. j6 K5 k9 H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 C  q0 {0 [6 N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y9 b) F  h1 G& R) `% A
1 h8 U: Q+ w& r/ j; `7 e4 Y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3 I9 T5 P2 C  f7 m
+ c" E' x) J: {( R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N0 u0 j0 ~2 x
強烈的不適感。' L- e" O( y8 q/ B
6 M8 S2 E+ N/ o( y+ k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4 c: w3 ~$ e6 N4 ]0 _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3 e- e8 p! c+ |  _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4 a1 r6 y9 t5 V/ Z( R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6 s( n  z1 [; I! N" `# D4 `
」3 U$ N. l9 d! v' ]+ `6 W% i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7 h+ w7 b, L3 J* L1 k5 l! r
葷。」, \& h& v' D$ K4 t- k( s/ t$ D3 g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V- e  ~: F3 P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U" `. d3 ~- f# r! r. {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1 r% k* E7 _( I) s" y5 c! L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O; s1 H8 F) v0 Z5 X+ }) u

( S, Y( I8 t3 y4 k+ L7 G4 \7 _3 V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7 x7 o2 |0 R: |) Y5 c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g8 A- ?5 J+ I7 n' |% V' u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6 a; S8 K- W7 W* G3 A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Q: ?3 t% E# C5 M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y+ h6 `3 r4 V% h"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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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w5 M1 E3 \' O/ _9 X$ Y' c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F& ~" L/ p: c( Z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i2 N7 d& F( k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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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7 Y- Q# t- N' f$ X9 V/ y6 x- N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n/ c3 C" \3 [# ]0 Y6 Y( {, }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I, D0 }* X, X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D! A( F% K+ n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x3 n% C  i( h! U3 ^% Y( y$ o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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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a* J2 X5 M) e6 E" |7 F" {' l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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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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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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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7 Z( G- J. v/ \+ S+ Q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4 W* g' f' ]+ t! v0 y( `& H

他並沒有發瘋。) E; D) x5 ]% p' h7 ^*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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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7 W" o7 \# i* N# p( z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A. i* H3 O( }. T! t' h  q0 M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9 F9 C: q/ g+ ~$ B) T$ Z
: M8 `2 c/ y! [8 j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J6 Y4 f# m* V$ y; P
: \3 v# k" N5 W$ s# a
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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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h6 A7 z2 z) t! x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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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w* @7 L5 s) v/ }" _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8 k# S5 `2 v! i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1 C7 k/ ^6 o  Z  R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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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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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4 ]& O, M4 g# b$ w/ F& \
…. q( y: ]( r! ^/ i6 P/ `3 G3 M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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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5 g5 D8 R2 \& k% E2 f/ S8 T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 M8 f- J# C9 ]; c( F

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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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J8 m& x- U! Q" u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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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z/ Q. M# f( x; B8 A" D&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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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3 ?+ d# t) {* p8 j. t3 w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J( M! S: _0 b' a5 m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n( z1 t: U( X0 q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2 u+ J( c1 Q* S, v! _3 q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T: n9 L( E3 ~2 `$ j& I
2 U, O) p& e9 P8 F" C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5 j- F' W3 b7 g: Z3 K+ t  m+ \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l/ A/ w. e4 p3 ~& O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f3 U" u* i. ~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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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9 u' ?: H, N. }8 S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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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T1 j8 `0 K! ]  c: G: J9 u
譽職的地基主啊！( N% a! V8 k7 |& |6 H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h( u: M6 A  a2 \6 n4 }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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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z, v# E4 c" I" G' \' ?) f3 b: G& p0 |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w5 W  Z: N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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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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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n9 l* b$ j( m/ [  `
邊，接著。+ @; n9 E) V! V, o, x+ i  w9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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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 T9 Z* e- u% d+ R6 p: B;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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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H4 j6 F# E/ Y# h0 W3 h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3 f) x; c9 t2 C$ L$ U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z5 ^3 y9 r9 a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 T% Y: `. j  i% v: W- |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6 K4 b, b% S& r+ {" c8 w. T7 @4 |
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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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1 U. P0 Q0 Y; d$ T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w4 x3 @& J0 V0 {" V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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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7 H  r" i% u, k# ~$ u$ o7 G7 P0 e8 v0 Q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B; D- K  t6 \7 f# b+ J/ z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P2 O0 g: I2 _5 ^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U) G  s, l  _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0 [6 T+ e  U3 M* y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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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S* X$ k1 G: ?$ H. ?

「對。」4 s+ ]+ x* ]4 l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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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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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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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3 B. c+ \8 g+ O* Y" W# Y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1 u% l9 c9 ]: P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L2 a( q1 Q. O5 ]* D2 R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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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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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q! Z2 X+ U+ X6 f% D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1 P0 t7 n& w& V' [  k2 O9 x$ s, @& r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4 D! t* m: I) U( Q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n) M1 U. c9 f0 d$ J: B/ x# u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7 r) J6 t+ y' i: q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S/ ~$ |9 G0 S3 T# p! F2 G&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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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2 Z% u2 M" T# m# T( q4 J6 Q;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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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2 r! V6 v; a1 q" s% ~5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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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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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 [  w2 k1 R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v) t. v+ O. u!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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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2 m: G9 E( o- J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 U- \  Y" T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7 q- j/ \6 {7 i+ g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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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T7 H7 _$ e/ y( `& |. B, l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 f) q1 _4 m)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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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4 S7 ?7 T. u4 N3 i  [' \" _, z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0 m6 k6 v- p" S3 s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w/ `+ m; M& e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H7 f+ i2 G4 `4 A& y1 w* }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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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3 {- I' f' c; G; b2 K- q% l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 k5 ]; U9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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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4 }1 P1 \0 h$ v3 w' t- }+ Q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W5 m% e( Z4 V$ k; d/ [, W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3 G& l$ S" b8 I$ F: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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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2 k9 c, N" W3 T4 l( L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 H# p2 \5 c/ J+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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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7 V/ h: s7 d$ X8 U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r% n, ~7 O  N
張的跑過去。, l# y) J' s- q' {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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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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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9 ?6 z6 M!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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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3 k( H' n7 o- c( I%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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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M) A  w# B4 J( g0 d" U+ V( S, h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M( b. m- Z( l/ E  H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B( q& a+ p" J6 }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0 ?. v3 Z! P1 E1 _5 n

或者迷惑「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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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A+ \  |4 e* B- x3 u- E

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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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2 X( g3 N! ?7 t) P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C$ S4 j9 W"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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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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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c0 n* o. _/ F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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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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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2 A8 C. S# u$ M) f) x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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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0 l# e; d' X% u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N0 |4 i' j3 ]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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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e" t1 {2 c&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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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 Y' P( r* l, E$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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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y$ v, T0 @% ?$ ^0 `! j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6 K) ?- q1 R( Z6 R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2 e, {& u5 k2 G$ k' E3 H+ [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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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e/ D* M/ K' j8 V( O6 A: i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E: N9 }+ ?: b: l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8 j" j9 A4 H; s2 R"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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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 u% g3 V* v% ]  \0 Q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3 {1 T7 E3 ~) z% n5 C9 v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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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 L* o( h3 x7 v( u% ?5 X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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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G, o/ V& e+ S, u2 g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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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P7 E  Z' C4 [4 B$ h3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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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0 M" f% k, I6 X6 l- ^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7 ?% s" i* P, u  S5 f& t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6 Z, v4 ^3 j! g4 R5 _0 v
想想…」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_/ o& E/ _+ Y* D; r: R  b5 r/ G*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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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U# [, e8 b7 d, I- J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1 l; @) B" N3 T) \! S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c6 p1 T  b. e$ q0 d% I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o. e9 W" A: b$ E/ m0 j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4 B& M: F; v* l0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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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2 [2 I+ M/ L% X" ]+ X0 m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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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1 {# `3 w' M* r' U2 ?' J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d5 V9 B$ D, i6 O
？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J- Y  f  J0 D# f.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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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6 }# x. x! q. r9 }( ~$ L/ a9 E) [& s9 K
，我管不了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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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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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E# E! y, ]& P) b+ q& g/ |% u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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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1 ]5 D+ K+ T7 E4 j' |/ l* j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w. K( G& v$ l( q/ h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0 [2 i  x$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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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e% B7 i, t2 r" ~7 C( v
睡吧。」' R$ \6 b3 ?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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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T4 l7 c0 k# U7 K) x/ I7 d. h$ Q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8 Y2 o& I& s*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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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0 I9 N! X8 L( a, _0 R* ?/ W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7 x2 W* s& [9 _( I&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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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n) Q' X" k' ?" N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w) p7 i2 d3 F6 H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f; t0 p2 B8 T- t/ r! v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i( Y/ I9 b1 @; J! N& T/ D3 y( W
的惡意看著我。/ c, K  b' J" Y( G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4 T/ K1 I9 ?( h( B2 W2 W+ Q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然後呢？」我接腔了。5 W6 C0 `+ ~3 V; ^# t, i/ A8 F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3 z( ]; ]- S3 V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7 w! e! F6 ?& o7 |( \/ W
- t3 ^% d+ D  @9 P. k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8 c. N4 C- g- Y; E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9 H) [4 p% Y- a+ I9 ~: H6 A" S
休克實在沒皮條。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 z2 i' S, E5 a7 o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C8 m, F. {  ^7 R+ v* R. |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J7 e5 K$ v( f6 `6 I$ J! u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n$ D- a4 b$ \: \! h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A, a2 T4 H( E8 }; E- I; M

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5 z6 S% e! f8 N4 W9 w# A
; @# c7 \. c/ M* I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Z& _, t" ~0 o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b: ~8 R4 U' G( l  Q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O7 R! }  j( O( [
# ?3 J0 T# N; d% s8 u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j/ O' W& l, N7 y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  m: f$ p9 c8 ]. w( o% v
2 l4 y* p, H: a- U3 `) c! M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u9 c7 \# v: d0 ?5 v4 U
。」5 Y4 S$ i! a6 l) ?+ `; G  {; a

我也對他笑了笑。+ E7 v+ D+ G) C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1 O0 l1 X7 k; M3 Z1 D( C0 }: A
想吃他。」8 H/ ~& p8 q' p3 F- [: w
: n; U* ~% }& W( f: _  n9 g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 k( t; n, Q6 X6 ]1 e/ x8 q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6 |4 Y8 U1 A* `$ O! A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 p: e: {/ ?0 o5 F* q+ W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5 B1 l+ l6 x1 @: e6 u1 r- d' A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S2 [# B$ S* q9 S
% y! L' M1 z. ?0 o7 `. y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4 A$ f+ G8 _+ `0 r* ~& z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 y, J. ~+ Y+ O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1 k/ {( X6 e3 z
, R$ I! o- b5 r7 {* K2 _0 _1 a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1 O. P0 `5 |! ~4 Z$ U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V7 r, }! l! o" n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 D* N+ u$ ^- Z/ r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 _. s( v. `+ y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q5 N: B; S3 W( u& w( P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 t5 l. |& \2 b. N: n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 d0 w; g) l) Z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 @; f! P$ `( Y& `! S& e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D& w7 a1 C5 e* w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2 K* _$ b9 c5 x! {/ b1 e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2 Q; V! j8 q& W" I! z% d0 l9 H! E

「我說得不對？」  o0 }. |  x- n, a) l! X- u7 \% E
7 H; r6 z6 S% R) ]  L9 p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8 e9 t5 E& k: x& T6 w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9 \. q7 y2 M. n; U( j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 ^9 r+ N  o) E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2 c% O, T3 C" v$ Y  v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t( [0 D4 u) y

「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p+ K4 Z7 b8 \; E" f; j; y
; K1 V/ p% }  r! E- l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7 b+ b6 s: p- O
說個故事給你聽。」
1 l2 b* h0 Y( E0 c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3 s5 ~/ l$ d% d! P! M# t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q. X- I' n# f! A
" t+ H; O7 D+ d+ A" A5 x7 E+ f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0 \; m: n  S* D; u0 _) O4 a( E
  N5 P. F$ y7 t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2 S3 |7 Q# ^# B" V; Y  R. r$ z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C) u  i  F! k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1 N" ?+ `( A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 T  F3 N: r3 B$ A, g% Q$ ^! K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o4 Z4 o% P! @# W( \0 u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n2 ~7 h, I. p7 h/ g6 I1 w" \
! W( v5 K" u# V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 g, r# G3 i* K0 R) m5 R# a& D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7 _$ X% L: b+ c; n' q! i; i" b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3 P0 I/ s) E( `7 P; W0 n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_" Z, N1 T" T& f
  p, u& n1 s' K3 A0 G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5 q5 p" [8 R$ a& `5 A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T0 N: G( h& Y- W& \- {9 x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j+ y  I/ ~3 y5 S$ l! z
』。」
0 t; |3 L1 ^3 s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Z  m. _8 D# X- w+ D- ^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 Q6 ~. D" Q+ t8 C% b( I. L, N% j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 z; S1 m/ @: y+ d; L, C8 `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D+ B4 ]& U/ ~5 e, \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 A9 ?* y; _* F; N
加入混亂中。" ?' d& S( y% [+ x( s
/ q1 I9 j5 W& d1 e; B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8 c# @- T  ]4 G9 G3 \* R) {
2 ~% r5 J/ r. x! c7 _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1 o4 Z2 z1 [% @5 u% \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C( p( M: V7 K' {6 X/ Y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3 v5 r1 d+ w' n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R4 p9 o# R3 c0 i# K, K1 v, Q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M, v& }1 }# X2 g0 {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s8 a7 {* C; x1 L+ d2 R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 M( {- k" V& \/ J6 y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Y* c+ L* Q4 R$ U, {. n' s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2 x* }7 B0 h& I3 x
. n5 O! U: D( G' }4 {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4 y1 ~' X$ u" R+ L4 w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8 t/ x4 h- _6 O$ l! b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u6 b* T) l3 n% d3 r! [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5 A; Q- Y; q' [7 i6 G7 ~; [  _, r" `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0 F9 y& z, O4 a$ _  d% i* j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
. y# U+ D7 h& n# A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7 L4 q" O* [1 p* E$ O& K0 q/ s# d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h$ b+ P3 N2 I, @  ?& y; s
個全屍。」! ^9 S. N' Y- e2 O& p6 F- b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S. O3 v- u# r+ g- G2 I; v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q9 |6 }. E- D& y) w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B3 v+ p6 q" U% Z  X
1 [0 {/ g$ M4 d. {! y0 X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 T* Q# p2 G  A6 V+ t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 Z. I; V5 \: i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1 J+ A8 A' d& |2 r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a% {+ F0 Y+ ~' o9 K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t6 X5 W; E/ o/ t4 s( `+ e
3 f: ]8 _9 b6 |- P" X, `. C& L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Z$ K2 Y! z, S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b, A+ Y% X  F: _' ~' l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2 R! ?* y! z3 `0 Y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U! V+ V. v1 q( Q
7 Y2 G- @  u. K0 l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6 W0 C' h& Y& o' T( T
2 W" l% ?6 M8 o& O! ~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b7 e+ S  ]$ P! j; R8 `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a; s) J7 ^5 f1 G7 z+ Z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 w, Q, c( p1 h+ }% T
( Z7 q6 [- h  [" i' h; B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2 x; L" `; P  l' ^6 b! z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  c% _+ d* Y% Y2 ?. _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 ~+ ]  ?' {" J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C& X; J7 c1 u8 k
6 u7 c6 j3 W: _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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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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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三部陰差6 B# W! h, \, C  K. P+ K

; h) Q9 S+ \5 O4 F, G, v3 Z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  L$ A( d3 d

「我來帶你走。」
1 w' q8 Z+ t+ S/ Y8 e, Z+ b4 ]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5 I8 N# e1 R* s- X  e% J" w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6 k0 \! w9 D- O" z* d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B, o8 i% I4 B; _4 |) o
: G& \; t2 F- ^& x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z1 E' m2 w) a2 b. ^) W( k$ `
1 m/ D7 n0 {6 ~, p- s" u1 j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7 w, x- N! N& a; Y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2 r  {! R$ Q" a, z0 @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2 ]; E# {) K. P( i$ S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1 N: y% u; Y" X+ k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 M' h' w) a  i# @; \& D: Z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J! A) D7 y" U; [+ H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5 T9 Y) Q. C  p" c6 k$ L1 a1 S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3 |+ B2 ?2 i. Q# Y; ]: C  u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y$ ~% Z2 h+ t- F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6 X3 i( ^& b  Z9 ]8 n0 C
4 d. C3 s& p! y9 U# d, n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_5 X' y7 b: \7 ~7 w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7 s4 b7 G" e, U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 \0 w7 u$ J2 a0 H5 \
7 w; \, B$ Q* G1 }$ p* C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C: O+ b9 n5 ~0 y' c; B" q; d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9 s. t3 g) b: W8 W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w; q9 o% J% I' I3 _+ ^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3 g3 n6 q: h* c! {; l5 N5 j5 L7 U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b9 _1 x) f3 y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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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 w* v, M+ B: V# A3 O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z/ ^0 y' p) V) f* k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5 ^# S/ n1 X' g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 ~  f; \: t7 X, _9 B$ B$ M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9 Q; Q* j2 b) |4 f! z/ g. L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Y- v! w- d, q" g& }  ^' L- B
舅公家裡去了。
  L+ M6 T4 X; @& w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D2 c* ?1 L! ?, ~3 V7 Z& i* |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5 l7 A& E" {  W& H8 X7 G
% y3 M0 R& D) J0 B& ?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c( e" l( N" F; O4 {  s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 n0 _) v# I* q" V; i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2 g8 y. Z; h' A. ^/ _$ m3 l

# W3 _3 u- B, H( @7 B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i1 j+ C- C7 q0 l
) G0 A# X  q- ]# P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r2 A4 ~% M8 e9 m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4 y; u4 r* L5 |7 F9 R8 s8 Z# [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G6 E  @! g  x' F7 j0 m3 g' E5 Z- o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2 c+ x# S0 }/ I: S5 e' l) h/ M
4 m% w4 {7 w" O6 c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j. |) N7 W5 F3 f0 j. I9 X/ x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 H# d3 [$ _3 U* }# s# f$ b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7 V" e1 v1 W6 E; M0 S4 ^7 |  \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G+ F' L0 j) k: {7 x" d9 \/ l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1 n* D& A. n! v4 D7 I7 s# `+ ?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W& r- ]5 {% r* \1 }( d7 W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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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w' J# d6 J& R) ?6 _' r* m- R  r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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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T6 O" n6 K1 I) V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O, ]" Z$ q. J5 i0 v8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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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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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r* D. ?1 D7 Q6 [: y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K3 @/ F- `6 G  c+ ?& B* v$ @" @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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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G% L( R; v" H+ e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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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h  |, n+ L0 ]1 ~$ w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q, `7 y8 B1 N( y: D- K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Q' Q+ o, g8 n% ~2 J

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E0 {* l9 K# {# i+ P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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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0 C7 |# |/ b! {8 {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3 V4 W) e) n7 E$ r
點安寧。3 e" m9 @. _!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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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9 S8 k5 Y4 j1 `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z3 @$ x6 E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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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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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O0 x% ?! h! ]4 f5 s1 I5 Z& f9 R+ ~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p/ h! O8 Q(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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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Y+ K% S6 O& r9 U: D& a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Y$ M( K7 Y9 l% w* Q$ a7 I$ Z  L
青山了…0 i) T& Q/ h! W  ?5 l( T" @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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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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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X& G' \+ c0 g- v# ]2 k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_3 \1 g! K0 a' U4 D7 t$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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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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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K. Q3 q+ f6 V. l" k( q" O  E4 p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6 F+ A4 q8 r7 U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l, e" A9 L& I8 a# M5 o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1 u! n" R3 s+ J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w$ s! q" f0 T* \5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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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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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M( p- P* u7 n! C; ]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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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7 e/ B1 A% j/ h- u6 `" a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i' g0 j% I7 Z% g: K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 R0 k0 s9 P) Y" q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S( ?% Y9 v6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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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6 @$ ?0 d6 u4 l( m0 e; G
煉去。! q# ~4 S. a. A+ y# @7 \; m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2 K8 j- z# \5 A0 \  |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5 d# z' N2 N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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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 m$ U. U' W9 R& Q& e% [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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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9 ?& Z$ p) f0 Q1 p2 p" G- \, `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y& w  `: s$ X7 }# ]& v

＊＊＊( \' k3 c8 y4 O: R% z' U"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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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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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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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什麼魂不守舍？+ H$ X2 S* p( h; x& [% ]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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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_. {1 i$ @6 l* e& L6 s! ~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9 O' r2 z$ C' ]6 |) M
什麼關係？」+ s. Z7 K  e" @/ E: s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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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w5 w0 m  S2 O" w0 w6 x2 a9 c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u: W) M1 j4 S+ O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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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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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v6 p; K) e5 M# k2 \) r0 [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u4 i3 d+ j' O
。」) b1 x3 V( ~: y+ ^1 t) c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 B3 \3 F( t, I% B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7 i- F$ |4 ~; C+ y  }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5 |, H6 a( }) i) E+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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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7 T. N" V5 b4 k/ \  v5 P) A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f% K- M9 F- k8 i% z, e' r, e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v* R8 ]0 k% k& S. V%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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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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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3 y4 X2 n3 ^' l$ s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3 M& M6 d" C1 D9 B+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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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y3 R% ]2 u* ?9 \! G% T

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4 B: q& p" d: X( B  g" G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3 Y7 u# z- h" e8 Z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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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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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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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f4 ]2 i9 _  I* W, K0 _1 P" h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 Z/ p. [' V% b! Y$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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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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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Q6 q6 g  ^1 r/ A: }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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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D- J$ A# h( a$ Z. n" R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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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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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5 K2 [/ a4 j7 N  Y3 t. v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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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2 R! _( ^- \) G& Z5 E& _! s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P, l& e5 `0 G$ a# |) v6 @0 y) u% y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u" V  C5 ]( p! p$ x9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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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3 Y8 \3 g) X  R5 c0 w5 r, u3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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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R% O: ?4 J* j5 U5 P0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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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3 H1 {/ B$ s6 @4 B: l+ q% h# H5 o7 p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5 [6 z. T5 Y+ K8 c( Y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5 @9 M) j9 z& ~% L4 X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7 e) Z) g# Z& F3 F) U
& d8 v$ v3 S% {: ~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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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 Q; d7 }% k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4 j. ^. F7 k9 K+ i+ c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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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k) j7 i& n9 `4 d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0 S9 z* \3 x7 R% }$ a8 a* t* u& l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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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C  q9 G) d+ G6 N0 r2 `0 [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5 B" z" f7 f! i/ l9 R
卻沒去揭穿他。! a% l$ [  `) \4 @& O* e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9 x, ?) K9 W  F; ]# u$ K- a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6 B# E" I7 v;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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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f/ P* x/ }. o# w! x/ q+ B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P* P9 Z3 g"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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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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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M7 u5 ]4 p, C1 z/ \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3 E9 U! G5 \- H) A/ N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R: {# E; l6 _, `" |+ z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W0 {0 _% d# p$ W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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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0 A* e% o: d0 F1 s5 |$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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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5 N* D5 Q# O. b4 }1 _2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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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o8 p1 d+ D# ?2 o$ O7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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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k: s0 b  B$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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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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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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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5 m" b% _; w$ y/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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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9 r* h! U( s  v" ?. ^; S.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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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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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a  U5 Y6 o+ {. J1 s4 }1 g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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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c5 ^8 C) ~( U8 f7 J-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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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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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t& L  ]4 J' l2 s6 c; J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y! r9 k* h8 [- ~1 _/ d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u4 a5 ~0 i' m; q6 S6 S- M& W$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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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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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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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d8 D! B. n4 e2 K* G# G

這也是一種必然。4 a2 t7 W( E. v! X$ m, @* v9 f"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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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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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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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7 ]# R& l, c2 f+ P  Q+ g2 v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u+ h. a4 E5 p% X7 Y
+ G0 {7 R! b1 E4 C- O* D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5 c" j: W3 `% n) |8 q: f2 B; ]6 N
7 s0 H$ f5 d/ E  a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t  B$ H7 E) N7 V' x/ D. D, Q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l  k8 O# C3 ?+ K, S* M- |/ w5 g2 T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N0 c# ?, [) b2 ]; }0 y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2 r6 ?2 F) B$ ?0 Z, A
8 W* ?  w/ \2 I, N( w0 i' T8 N/ `( p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8 q& s; j4 }( y4 g; [0 i, \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8 K8 @& Y% o3 e# \' j! R6 v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v8 ^& m8 R; q% V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s; _4 U3 N; H6 D& V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t8 Q; i2 V- A8 H% T' d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Y$ V, _  g$ m5 S/ n3 g6 R
+ A# z' J7 _9 N3 |( v8 o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i+ }' K8 U% T" d8 c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1 l* Q9 F0 A/ G$ [1 Q! T# v
。
; {7 D2 M" j- V5 Y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3 S9 @3 k7 ~$ W3 q0 {2 O: h; N- \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4 e" A: l8 X0 i9 T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7 X) t$ N8 y6 e3 Q" c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G7 g( Q8 [. ?/ N, `7 W3 ?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e3 h: _8 c) Q$ l9 J& }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6 V# R3 i4 ^" ^* x3 D4 E
7 O! ^" |4 n; s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I# R5 [! U# V5 g3 n+ o
, S( b7 E% z( y5 u& J& M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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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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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只看該作者

第四部訪客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e  A+ h3 t% \1 N/ j1 n* {( N" P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F; ~3 W% I1 s

7 G7 B/ ~8 H0 q' s9 D7 A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8 e- [" q& \9 ]4 o
9 k' Z9 {- T' W* H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4 D9 H0 `3 u( v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5 }$ ~0 v" Q) a) i2 L0 s3 z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0 i7 k( P' z. ^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 k& n$ j$ U! Y" Z
自費病人。2 b, y7 T1 |; j. x+ b! Y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P' ?* b2 N: `5 X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g- k9 V! Q; f3 p0 x: D
4 g3 t! ^8 U% {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E# P* N" x' b& M- {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8 X7 `' @* H* D# b$ g- \. e/ M
. s, N+ T' U. @& i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V, k& o+ E+ O/ @& f
, s8 p* C+ B: V! k3 K1 I$ m: I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8 ^" G- L$ N/ n+ P; G  t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H2 b* G& ~+ {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 T# d! J& D2 v7 S9 T% b( q1 P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s* E' t( S# }( c" T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u2 A! z; A$ i2 ]) i
$ r( ~0 p7 O8 b* r# g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8 X6 d5 E8 e4 ~9 ~% N1 m! K( w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z" p5 u" ?/ q  Y" o2 O
對是我的天敵。
0 d& c/ D2 Z/ [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2 j5 B/ T4 \! U
…」, I4 O% R; i! \1 E( n/ Y
0 k' M; Y# o+ P+ s& n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1 T1 y9 f- f4 y9 N/ S6 t6 _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S/ t! a3 n/ y7 D# z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_! `- R7 r# ^. K1 w3 Z+ m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4 r% c2 G$ R. M
7 c/ n% Q2 I& I0 q; N& p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3 B: b" e' q! ?, b5 c4 T& a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1 G( p2 K# H; {, \, O% ~. R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 }$ `" i9 ^) g0 N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2 C! F0 p! R; u8 [7 d+ }
! s$ e& N3 J! z* H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8 f! l. r, p& i6 W4 U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v0 t) e6 ^8 m1 _4 h' P9 Z5 S6 P! J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3 B7 p- B) y& W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8 r% g' t) l$ N+ v
走路的地獄。9 M7 Y2 M$ f- N$ l, a% H5 `1 z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y1 t: k9 d, e0 y
3 G5 Y0 M# o- T( P. c" h! l. D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o1 S( \0 J# h9 ?6 y4 `: a# q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0 g5 ^% F# A, H+ T! u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I0 q- D) V" L6 v9 {/ M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h; N& w+ K! f/ w  {( W
) E# K, ]1 T2 G, S7 h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6 J. ]- [1 `  W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2 d& {( y# g1 A) `" l. f: l0 E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4 N5 l5 A) R1 U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F, c$ w. Z* h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 o4 r, d8 V9 i2 y, |) `& \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5 s) ~  V& r$ R& H8 u6 W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 a6 U) A2 p6 t, v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6 R$ L- _  M# O
, m* @& I" Q4 u' a) X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e% ^. u0 g# L/ H& p# i0 X
- [( u0 @! z8 Q4 }1 n* _( |. {7 F5 y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i6 h: [) u8 w5 g) S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s) a& X) e2 H$ X9 D/ T
; D/ I5 o7 O) q4 @0 l, z+ i( M
8 x. B! K! I' Y. O/ B2 Z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V0 `3 G- m$ o, E6 K7 x
沒聽過這種事情。" K! A: n) }& p; _; ^7 e: u6 O
* J3 o4 e. ?& b8 b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 J: b; u/ ~# {6 x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7 L$ v0 l- T0 J6 J
( J/ r" J) n# q5 ?& j' I2 C! H# D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K; Q* h3 |# x4 E& Z: u7 J9 y9 d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B6 Y) H4 s1 `+ `! c7 j$ n/ D/ u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1 B2 _% q; D  y  l  v! k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8 j. y5 F; ?9 a" A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K2 b. X7 D- Z5 I6 ~, j0 q2 v: ]. |5 B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K+ s/ o" _& y( ^! b, O% M$ P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 R7 O9 I) ]; R) N
% \2 j) g0 o) ~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1 @% `! [( D: c
& ?) M+ z* X* I7 [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o9 k/ O4 ]1 \9 ]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 z& t/ x4 h+ n& y+ T. `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9 p9 O9 P' ?/ z( I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k" X; D4 f9 C. m/ l& n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0 f$ V/ G) N- Z* M8 F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2 }( X/ a2 [- \3 D  x) z- C
; i5 D* Z! V8 ?' @0 G
＊＊＊
* [+ k2 g: a1 Y2 U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1 u! {* p3 }* b+ Z0 L( S4 F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 }/ n1 E) x. Q. w* M' n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 H: p% ]0 h9 C; J; Z9 f& |
異照片…( w1 V! B) r4 s8 m8 T: y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H8 u; ]8 m1 I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2 f+ b1 Y& B# m/ l! U
* {1 q5 g4 H8 e1 t0 U
人呢？
: y$ |& _3 V  B( F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8 C0 O# v! p7 A5 U! K! }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P: Z& J2 S- A; Q& N6 t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9 o2 h$ A8 P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S" n" `/ c0 f' C: l! q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p* Y" X' ?3 R3 [8 j, s& D* L) _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G( R4 f% X* z8 V" ^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 Y2 Z) \+ y5 |" }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b, w; \. h' ?
' n% Q4 b' x- R  [' k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8 I2 {( z1 X4 ?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 Z5 B& f! U$ e% [8 ~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4 ?5 S- p4 B. [0 J( Y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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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3 s4 A$ e' ?* H, H& d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 P7 x# t7 Q3 |1 \6 b& h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6 `1 q" N6 l. f7 y+ V7 j4 i( l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M/ T0 G5 o( ^4 M' G
  Y0 S5 V: N$ c: `% d. l# [- s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0 [& G9 N' F" x, V0 N4 X$ ^1 w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v  A% q$ M% D- u  r& j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5 F+ X4 ], x( ^0 c8 n/ Z+ d5 K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2 Y6 u2 Q: u- T% T
0 G' h2 S9 X- D6 T. _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1 E  t1 \( U) H; U% L# D  k0 O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g1 M# u0 u" z; w1 E& p
找到的。1 m  h. L9 x- c5 j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p; s, L* x2 n/ N/ J. O/ d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3 y" O% b4 J" n: a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z: [; H! @% W) I3 V& ]7 }" J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C: t+ y6 A7 r' u4 h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s" d+ a$ Z" w& k3 d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3 r% y2 R* L) e
6 K( U7 j" ~- [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 D# G' Y5 Z+ D* F# G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1 A/ L$ c1 {- L5 g5 y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T$ b- e6 D' K& e! l8 n% z7 a
# y) R$ x/ n/ s1 M  I! p- d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0 s! C0 B+ i1 D) W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u; I4 Z8 \$ P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 L. R: p" d! w9 o: H( R# X! }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8 `% {# i5 p' Q: R; ?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b. ^# c% @/ G1 s9 v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T) M6 S: {' ?" e* v* K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k& g/ }8 }8 V/ r8 k# r5 }! X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 H$ w% \, Q. j5 c9 ^, V# `
「魂兮歸來。」7 G3 e3 u9 [. B: v
* E3 |' B8 b- E6 v8 s- Y' s( B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y; P7 i* {  h; D4 N( @- h
, `9 H5 g9 |' W! B
交融一氣。/ n; [' ]) O- v& ?; b5 w! s* ?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 C" J! S3 y+ g, |" z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 f( @5 Q% v; x) q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p4 d, [6 m8 b$ @6 l9 \3 }  }* ?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 x  Z$ _1 o4 O" b9 C! L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K  r, h& k9 f# o8 C8 J) a; o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5 A- d% @7 m3 a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 E, b9 a/ g' O3 W1 [1 k6 E3 ^0 U
" J. |# g; d: o* k$ c4 F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g0 p8 @/ K1 I; q) W
猛烈的力道。蹦。
$ u6 f0 A  Z! @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 Q- ?# C& L9 g+ i2 r6 Q& A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4 h0 G6 T. m: J7 a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 u( B/ u) |1 z% R9 `9 S8 w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我打開門。  b8 _) L' _6 e$ v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V3 r& @" X1 K. n6 O, m* c+ X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1 K5 V% B# B! E: u$ |/ z

" \0 r3 y+ R! @5 }4 |9 ~8 F7 L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G2 u8 n8 R* b. r9 J+ ^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i8 B8 W  v  f8 p+ B8 N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j- T! ~2 j7 I2 Z) R* q- [$ N
* A: x% B$ E) H- d$ A* D( M* g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K1 c* [2 M' z6 c4 G/ T% p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4 K$ Z! E  ~4 k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 h7 G! H2 C( ^7 q) d# s" y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9 A- f# B- ]  J, R! U  |8 u- s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5 [3 p. W! N) l  c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2 F$ m$ d; }3 U, K3 V) w5 c
7 Q* Q- D. q; K! C* K# P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h6 h1 O% l: m& F9 o( e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i5 F$ _2 Y9 s  p& X
" @3 Q) [  R: F$ q6 g4 P, d' |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2 p! g# G- X2 B/ e6 x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2 B; P" q0 M( @! n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4 a- q/ o% n& [# C
3 ~* r" i5 l' x' ^, |6 q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9 f: `! l- e" S. q& u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S+ r( ^; W: @! p  \6 `& ?. l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 `" m9 s' _9 B) k4 j( t  _" q- K1 d" H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Y+ }6 g, `) C
的模樣？』
7 a$ u5 t* V" ]7 L# }+ w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f  W% o: A0 I. R. f/ f/ I
，就是美麗的。』
5 C7 z( s: [6 h5 m3 z8 h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J( i. M" u8 b0 M0 W7 n- \
' `  `: Q! i* I1 a2 l" W2 O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7 R1 D: u9 Z( p% R% B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g( E, r4 S' R8 \2 S* \1 v9 j' A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r+ M4 ]5 \3 {5 S3 G# S; s8 t
『陽光好美啊…』
7 A. q+ X  [2 Y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Z1 J6 u" r7 b
/ l( Y% A1 f3 i+ X. o6 {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4 z& H& l) P0 K' p& D6 q) A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 A$ D2 ^* E! |  ]) Z4 W- l* S6 s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 p9 f% g5 c1 R6 d( w# }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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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S" W4 t% D$ D# c( f) f7 _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0 T6 q- S( z9 Z) {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e* X1 ]/ {$ o- f5 E/ q
' s9 `+ k/ E0 E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 M9 A" I2 j7 g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E# C4 T1 w- m6 y* H$ h& U' X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4 |; ]5 P1 i# L( A
。
: n+ e, {( _1 w! [: N$ X$ |* Y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9 h8 \) M3 w7 U5 m7 ], e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k  ~& H1 s# b- b& d7 M0 H
物。3 B! r4 y" J2 k) {* H. G
( h3 ^/ b( D% O5 j) a6 J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6 i+ a3 c' H3 U% h
  j+ m- Z9 k. C- B# }9 n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v0 G9 v. |: J) q- G8 ^0 K6 u
，她不會來找我的。
" E3 }2 X1 \. V: L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 v% E' }, ]" r. b  T) F: }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1 ]: s( t5 q% G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3 W* P+ d( n: B+ U4 Z6 D+ e: {! B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j8 @( `1 [) D+ T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3 ~& ?& g$ e* ?  p, C5 b7 M; I
聽妳說謊。」! w/ U5 l  {9 m3 p. z4 L* x; ]- o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1 k* n* R/ J1 P+ }2 A, j
, `1 p, A% ?6 q2 p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6 c8 }+ D: D% C) N& q
9 n, [  {8 a- E& Y4 L; j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0 `- ^. A' V: O/ H' l2 ~1 L/ ~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3 G, s( u' ~* X) W* A! L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C% s* Y% P; a- a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 Y- J% v+ a2 `! G! h; V' T, v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 @& P1 ^6 {. s+ R) j+ V% _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3 o1 D3 }8 P: w9 Z% O/ c0 i/ y
) d5 l( j% f6 U/ N3 D9 |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0 J0 b9 i( E/ a+ n! \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3 d  V' ^0 l  r( ?5 [' |6 K( Z! |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z( t* r/ j: ^  A
2 L0 {: j# Q" Q: P' w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r+ I" G. f$ u* _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
6 v' y  K% U' w2 m* C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
& p5 u; h7 o; U3 i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7 a0 V7 b+ w% o: v& V7 H& u6 k$ O
0 x% G" O2 m* M5 e# K3 N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 P: z& S$ ^6 U* g9 u/ D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6 _$ j4 V1 g$ H' n% \0 h
: a) H6 g/ V4 k. [! c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1 X/ X! {" x5 c8 @* f* S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q8 l7 Z4 p2 p
! q7 [6 N0 _% D
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0 v1 g; E% I7 Y+ s9 e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 Q3 C( [! i8 B
( z, \! T, I  q3 q, B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 N. e6 a7 Z: P. O. S% r2 e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6 Q3 t- N  C% A0 v( d0 ?6 @* E) a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 e4 a$ [3 v( \) g9 n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 P# Q3 Y; u8 @! L! _# K6 l- ^1 \4 D$ n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3 [1 S% J( s7 H& i$ v! k; `: d2 |
請他們來找我。
5 Q3 ~2 M# Y$ f7 b9 s4 H( @9 }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0 P, Z9 l' a  j+ d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9 ^* r4 ?- v# L' A% b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1 |+ V$ e4 N# E5 f* R) L+ ~
  `5 e8 V  e" Y% q, f$ [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y' Q% z& c0 n  ~
3 g1 e, _! J& G* R8 ], i4 V8 q& g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7 i% u+ ~* z6 [. B7 {8 P3 U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V5 {* T6 C# t, w' J# z( V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8 v8 ~- b& k4 J( R0 A4 V
6 ^' L8 h" c/ W/ x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o# Z( j* O4 k& R4 y, p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n5 g* G% q- [8 {
5 s# a! S1 D9 S+ p; C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0 w% q) i# i! S5 n. t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6 M1 {! \1 L, ?8 z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Y( f2 O$ }( X0 E# j, h6 y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8 A5 n0 n5 g0 y9 i
( E# Q6 ]6 H8 T$ B  A5 b: c, ?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6 O) n" Q; m; x; o- L% r( ?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H: I) M- ^! L# z* @! I' [+ p  N
3 Z6 r& o( Y2 ^% [2 b5 `& A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 Z( R; ]% R# q" ?4 Z. I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I! |6 S# e" W* O0 ?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l) X5 g+ u. j- T. X3 g/ y! }
& Z$ l% I/ G. y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G/ I2 U% x% q* c5 D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6 N# B6 G1 y) l+ n) G
1 w. I9 m0 j, K  W6 R+ W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X$ H+ o6 ^/ H' v6 ^& |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 H* u6 R4 l
' p$ E, M0 u" N- A  W1 l! q* n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9 E, E1 T6 {7 w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L5 T7 f# O8 s9 {$ t7 z
6 }$ G: Z# @! O/ E0 _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j) {) @0 h' W& o% r9 |

因為我害怕。
( \' j, T! l8 I+ F5 V' v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J' _7 B$ o2 G; P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1 j# P) \' u2 R- }$ L
麼…2 ?9 C- U' p3 y& ^
$ n) d/ F/ R+ J5 l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R) r# P. {' E  G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V2 v, Y; [7 d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I. j- I0 p7 i0 }/ D, _# l
' N& b; k& w3 |" @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 r% S+ w$ A  A  w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q( P. K; E7 v8 d, K
" @9 G; M9 s1 H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A( M* i/ p7 V) i; @7 X
0 [( G* N, J1 x7 F3 Z2 M+ [' N9 ]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4 R1 w% d5 X( s  _7 C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6 P0 g& z  |% H" l# q
＊＊＊# f) Z& E, _2 ?4 G! {" M* J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a2 J+ E5 F$ j  j+ @6 i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 l) a5 }* p* M9 T4 }/ q: f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Y: X* c* `; T' p6 L  E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C& t  E4 U& A: S- A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9 [9 N  d' H* {) ~% ^6 B1 E
。」4 S2 |& p9 P' B-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5 B1 U9 E, ^0 o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9 _0 W- U$ V! O# G/ ^+ A1 m2 Y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8 `7 Z: P$ u9 w  L5 K
& k) x0 h7 m$ I  h8 C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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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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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只看該作者

第五部回家  E2 w. J+ s* \
6 R) j1 k+ V! x) ^
' v$ |, Q) Z3 R+ o( }
! M+ _0 B) Z! w4 m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q4 ?( b6 C8 E2 ?6 \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 K$ S8 \. d& Z. @3 e; _4 y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 b2 N% y, x% t9 v' M  N2 J5 r! R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6 v( x/ t) T5 k/ ]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X( ]9 o% ~6 @2 v9 U
扔了。+ i& `/ k& M  B( p0 p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E+ G  P& R; A+ |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l1 ~7 i7 Q) H6 @" Q
3 b2 c- p+ v* D( r: [9 t/ @  }% V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v5 [6 @8 }2 N( I, g& w' o) L! {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6 l+ C$ e5 a) }. p
* |" d  ]3 |+ C  {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D- k: C! ?/ I3 D- k9 F7 Q+ i5 T
。+ X% n( W% c/ l
* P% `0 E; [* Y1 A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2 Y; Q& C7 G8 p" ]6 H# G7 _- ^& @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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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小司。」) i. {5 d9 G% k# v2 e$ u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l- K, x* B) k(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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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X: p) q7 n/ a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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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x# p, p- l. n$ h.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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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m7 ?4 Q5 Y/ X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4 Z% A( w3 W. N! [* }4 X6 ]" Q
) [5 m& h2 b% Q! v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N4 p) O/ E: U( d6 X3 ~0 ^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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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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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 q1 F- @) L4 O! P1 \; C' K2 D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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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S7 [- e3 i/ G( F1 U: u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3 ^, o. a# y' n" }3 ?* C; D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q$ {9 S% h2 w+ U: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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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h- r' D' O: h; W7 k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l( W, B2 n. C' U4 ~! f" e) I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b: B' L$ W; z, {7 ~2 ^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X7 Q. U  P% g' i8 T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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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2 V1 X5 L3 _- v+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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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5 X3 I2 j2 d% y; [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q8 M- I5 C1 n$ s! w+ [

突然滿感慨的。) C+ \# F' c/ V" r* l( J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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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4 m2 g0 l4 C1 ~! E/ R*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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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D7 E' d% x( T0 }#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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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G# D$ e3 A  R8 P) [  l% [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G1 Z" F: n- Y; K  U$ H
台。& E/ A: s; G2 X: u3 x. G' A5 f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h7 o7 S- [# i5 U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0 h& X8 |% g* u/ e. Y/ }. S( @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9 ], k  `, y3 e/ Z* g- E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l; G8 c, Y% n# Q' L- B" |  o. E$ z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O. }# X; T8 D' n- |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0 l* _# A" A2 T( }+ H3 Q1 P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A& F6 E1 S# o7 d& E-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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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l  L0 B1 G. q: r; ?: h0 |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b  p/ `7 [! G( L' N) L* z&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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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H/ j% W' N$ j! a8 d7 S$ T& ]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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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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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I7 e- X3 K# R" \0 i/ L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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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j8 _% `/ ~7 U. r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 z+ @8 |,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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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X0 b& J% C7 s) ^6 m6 `: L9 t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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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1 x2 W$ Q)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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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 a. l9 p6 [& c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 E4 Q  E3 L% K6 Q- y. c, N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r$ {  q  Z& D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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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e, [7 g2 o: ?9 v& A& N; {# ~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 L+ n( n2 R7 F) g9 K, w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V5 u: C" p# K4 S% r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6 e8 }' ^* f) K: X7 A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 e$ O% \1 s( Z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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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j2 p+ J4 x, T" F  L- |1 I"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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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7 U7 k! ^0 B* F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5 V) `, }0 [3 h' S) H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t- Z/ k) D9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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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2 s- _+ B  q' P% v' I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7 Q- f# k9 O4 R
有嬰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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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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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J- k, W4 `/ E& n. {. O" i) g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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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1 l3 t2 o/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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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7 p1 N2 E2 w* p' C! {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U5 f4 X- A2 a6 {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N/ ?1 \$ ^1 A3 p( X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R6 s* c" |) q+ I! ~8 h+ x

她愣愣的看著我。; O& G6 `- |0 m+ n  a0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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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0 n: s8 h0 ^& K! B: d" ?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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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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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c$ n3 n* t6 e0 L6 T6 A' p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O2 ]9 R; t, A, V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 d3 D7 t, a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0 s& j* C4 u. G&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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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x- @6 L2 \5 o1 O8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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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1 O5 F$ k( K7 o9 A. U* R- r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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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C9 X3 U. r0 J0 V- R; G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P. U& Y1 h3 ?: J: h( q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6 t, S) u! w8 y8 F& U* w# T! t. L5 D  w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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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t  j/ ]5 \3 e. [9 r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h1 w5 r, x0 ^' o+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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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l4 e; \/ P) j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3 `* C  @+ B+ B, {% `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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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R% i- E$ f  `0 r5 u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5 c2 v+ H3 V1 [& R9 q# k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o9 M+ ^# i3 P+ i7 e% n: M8 b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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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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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T% X  a2 F# r& F" {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2 i$ R. f1 ^$ \) P5 Y8 b3 X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n( d# I; @8 h, L# P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0 a! w7 a* @( X# k9 U  S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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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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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O) J- R( }7 ~. v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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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o9 p% I7 u, @( r8 S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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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 h7 c6 b, a( D$ E! t*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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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沒有。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0 {% ?% l3 m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y9 s1 x; m) O9 L1 X#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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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4 c; v* y! P1 P( D6 m# t* A, B* o* q
的照片！」' ]4 ~6 a# s% d; x7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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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a4 E7 h8 _3 b5 c3 t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c6 f4 w3 i+ @6 M8 g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T: z) Y8 G4 }9 E! S8 r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4 ?8 O. |. m& y4 A
…」# B6 l" T0 ~5 i' H, `( f$ J) Q* I* t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3 Z9 ^) N/ X+ ]5 l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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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K! q* c2 i2 z9 j$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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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L6 L6 y5 Y/ R$ u0 k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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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b2 I0 J' x* w; J. w, F7 z2 K!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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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9 J% s4 N) }/ K$ \2 ~- u! x& A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W4 B7 t8 y/ I+ W6 T/ \6 Y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6 y6 o% s% ^7 O- C+ [! m  K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i$ [1 K& r8 Y8 a# D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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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P0 l, A9 H; Q$ ~
名字？」8 B, m# Z- T7 y$ R8 ~' E
  S' q; a+ J5 \/ J; U' W) }% M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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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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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7 H; w$ _0 k" W( X7 ]# t
盯著我。- K" @* _! n6 T0 z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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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l$ h, ]  }! e% Q2 c7 c$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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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x  A& \& c6 z# S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8 J: Q  g7 a, ]8 P& F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E$ q, _8 i" u1 u( h; F& b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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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s* W$ p1 M' R& j9 L" D& P. g6 I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Q' j8 ^8 U- _! N% G* U, B
字，叫做「草船借箭」。5 O; X) r6 f# i& G* }: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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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a8 }2 N) w" `& d" L" G- f! u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c- o% B. ?( t2 v  _;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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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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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9 O9 R: V% w  F$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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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 `3 r1 I  \9 F8 {1 n$ _) p6 Y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r# d8 E, T& |3 N- u6 [# m+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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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u- M8 i+ a2 T& ~2 r9 }, B, B$ ^/ M
嗎？. d) X7 @& i& I3 H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R! K$ {' g6 U; U& Z
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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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O. G5 x) A' l"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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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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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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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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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o" O1 A" z7 b, [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3 r9 ?2 a! u1 R) n% f# M5 b- _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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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2 D" p6 I& D  O! j+ s# {2 D6 A, w
以還。% C- s9 C: O# r. `9 G/ j4 ?3 p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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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Z" M3 G' s6 @/ ^4 I" K
沒有流一滴眼淚。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8 u3 o: o' R( ~" J0 |  H+ s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y! K* J5 G& }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J  Z- S; x8 T8 k& X; k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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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H2 i) Z. F" |7 `6 {; ]5 _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2 X2 d3 L; u* m( |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7 z& b  ^0 Y/ J( {: s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U9 {/ ~. ]7 Z6 ?& r3 P% ?8 L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0 ?/ W5 g: {1 ^, s. e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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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8 A* I, G1 G, |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D% J# U" n5 b6 k$ }

「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f# }) {& `7 t* q' b$ G4 O; i" {. b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0 X) i# Q7 A4 W5 E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0 H0 z3 S/ o' {
的讀者。」. x' T9 d% x+ H4 z$ |! X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8 c# Q# ]( ?, S2 [4 E; J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P! }% b) P& I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T" q( [% m5 T, _" H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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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M) L, s$ V; ~' S( a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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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o/ I  M- G9 ^. q3 R" ]3 ?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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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_" t7 B* J1 j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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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z8 p8 k! N- G+ q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4 j7 f- b9 D  k* v* z! a  r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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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D# z: E) [. {1 b) G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Q% c3 y; Q2 C-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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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b; y2 `% i& q3 x5 n" J- x' q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3 u3 m6 _& y( k) @/ H
力氣。$ a" K" @6 p- @4 O# Q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8 c/ z! y* h6 B) W, k, Y0 q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1 U9 f) Q/ q- \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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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Q: a# X6 z/ z8 z&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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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v3 R9 W" F, S, z* V8 T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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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F& C: Y, }% H5 {$ o& q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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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7 W9 K! O$ v% ]  T' q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J$ B' U9 M# c$ [) Q! r% P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m7 u7 I; {" @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0 E7 T4 N7 K- X0 U  l/ i+ W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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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2 i) h, ^' o# a; m4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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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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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8 S/ Z' Y+ l4 z  r

（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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