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編出來的那麼簡單!我和冰鰭驚訝的對看了一眼——赤豹和文狸,我們在山道上的車裡,曾親眼見過!如果連古代詩歌也這樣寫的話,那麼,這群有著雲霧般實體的異獸,就不只是我和冰鰭的幻覺!可是……根本沒有什麼穿香草衣服的美女,出現在我們面前的,是……
* z. U8 R6 }+ s: V# R$ B' v ` 杯子輕輕放在茶几的聲音驚回了我的思緒,已經收拾完碗筷的晴嵐為每個人準備好了自家煎的清茶,照顧完客人後她捧著自己的杯子挨著葛垣師匠坐下,屋子裡的七個人便都圍在了茶几邊。
6 L# D, B0 i# `9 d 見姑丈不相信他的話,攝影師大聲爭辯起來,無論引經據典還是胡攪蠻纏,姑丈就是要他拿出證據來,獵人始終寒著臉一言不發,葛垣師匠則帶著寬厚的笑容看著像小孩子一樣鬥著嘴的姑丈和攝影師,晴嵐有些疲倦的緊靠著師匠微闔眼睛,雖然她沒什麼表情,但給人的感覺卻相當幸福。冰鰭嚴峻的臉色也漸漸緩和了,我沒來由的覺得,如果能和師匠在一起,我們也許能平安的等到明天雲開霧散。
* ~- }5 N% ]: A4 h 然而平靜在一瞬間被打破了——被姑丈激怒的攝影師聲音突然喊出了令我和冰鰭脊背發冷的話語:“證據?證據?我就是證據!我親眼見過那個山鬼!”
. a s. ` Q, C% J7 l6 A* c4 ^ 一時間,沉默籠罩在不那麼寬敞的室內……很快,姑丈拼命忍住的笑聲劃破了無聲的薄冰:“別開玩笑了!編故事騙小孩子啊!”
+ s; I" w# V2 E$ ~ “相信也好,不信也好……”攝影師失去了剛剛那種洋洋得意的神情,他的嘴角抽搐著,“我在山裡取景的時候曾經遇上大霧差點摔死,是她救了我!我甚至還和她生活過一段時間!” . [, I) O( @$ a! W; L* Z: O/ m1 `
“她一定很美麗吧。”好像安慰攝影師的情緒似的,師匠緩緩地說。
( K8 i7 D9 f+ _( [ 不那麼自然的得意表情再一次浮現在攝影師臉上:“當然!這世界上沒人比她更美!”
3 V- E$ T0 U9 Q) a 姑丈立刻發出了不屑的聲音:“吹牛!真那麼漂亮你還捨得離開她?” $ I! e* D% `5 ^0 ^1 c9 i; M P
“成天看著同一張臉,再漂亮也會膩!”攝影師僵硬的笑著,“我可不想呆在與世隔絕的荒山野嶺,她又不陪我下山!跟我走有什麼不好?一起去城市裡的話,她一定會成為世人矚目的焦點的!” + p9 p2 N, i: r6 ]: |. C5 Q
“想成為世人矚目的焦點的,是你自己吧!”師匠交錯十指撐著下巴,眯起了他飄忽的眼睛。
8 r* J" n, J* D( W: h 攝影師的臉驀地紅了,突然間他蠻橫的喊了起來:“那……那又怎樣!我在山上陪了她那麼久,她也總該回報我一點吧!現在呢?人人都笑我編故事!說我發瘋,弄得我在混不下去!就算沒法帶她下山,我也一定要拍到她的照片!我要弄到手的,是該屬於我的東西!” 1 {2 L! m: F, U. V, T5 i
出人意料的,一直沉默的獵人從喉間發出了低沉的笑聲:“別做夢了!帶她下山?她能跟你走嗎?她可是……妖怪啊!” * V( h; Q$ A& V: W: U5 _1 @
妖怪……我感到身邊的冰鰭輕輕的點了點頭,看來他和我一樣更同意獵人的說法。
. U6 {3 C( D# \. _% }! P! M+ V6 b+ j 獵人習慣性的摩挲著弩機,暗色的木料已經泛出金屬般的光澤,他刀鋒般的視線劃過了身邊所有的人的臉:“我們那裡,流傳著這樣的傳說……同樣是一個男人在山裡遇上大霧,摔了個半死卻被個美女救了,深山裡哪來美女呢?那男人明白這女人一定是山鬼,可那女人實在太漂亮,這男人還是和她好上了,男人傷好了之後惦著回家,山鬼知道留不住他便和他約定,絕對不能把遇見她的事告訴別人。那男人回了家裡,娶了和鄰村的姑娘,日子過得挺不錯,還有了兩個孩子,漸漸的他就把和山鬼的約定忘了。終於有一天,他一個不小心把山鬼的事告訴了媳婦,立刻,那媳婦就顯出了妖怪面目,乘著紅色的豹子,帶著一群大小妖精,要多可怕就多可怕!原來這媳婦就是那山鬼變的!無論男人怎麼哀求,妖怪還是帶走了他的孩子!這該殺的妖怪!”因為說故事而分心的獵人,在整理鉉線的時候脫了手,弩機發出了尖銳的鳴聲。
, H0 y4 x: y8 p5 _9 E9 s “是那個男人不對吧!”阿潮姑丈露出了嫌惡的表情,“我覺得妖怪還比他有人情味!” + W& @ r9 W8 i8 l) y& @+ T
獵人慢慢抬起冷酷的眼睛,看起來充滿了威脅感,姑丈則滿不在乎的笑著站了起來:“師匠,請問洗手間在哪裡。”葛垣師匠微笑著指了指大門外,接著迅速的向姑丈伸了伸大拇指。 2 Y8 W; q' g- \% v
獵人還想說什麼,晴嵐慢慢的坐直了身體:“大家……還是不要再說這個了吧,不是有這種說法嗎,總是說某個東西的話,它就會真的出現的。”
# Y; J5 i7 V! p N 晴嵐的話提醒了我——以前講怪談時,彼岸世界的傢伙們都會興高采烈的圍上來,這裡又在靈氣聚集的山中,照理說應該會聚攏過來許多精魅才對,可是,到現在為止,它們一個也沒出現!我靠近冰鰭耳邊正想講這個,他突然低聲打斷我的話:“火翼,你聽見什麼了嗎?”
- k R1 `& f+ N 我停住了動作,仔細傾聽——傳入我耳中的,只有樹葉上凝聚的太多的水汽匯成水珠,滾落在地的啪噠聲,以及燒茶的小泥火爐裡木材的噼啪聲。我疑惑的看向冰鰭,他慢慢的做了個噤聲的姿勢:“有什麼……過來了……” , W) @. m* K9 l' ?9 e2 f
一瞬間,我面前的杯中的茶水出現了細小的漣漪,漸漸的,連放在茶几上的杯子也輕輕晃動起來,發出微弱的嗒嗒聲。在霧氣彌漫的山道上,我曾感受過同樣的震動——那是雲氣的赤豹出現的前兆! 5 b1 @, L, z4 ^! _, H5 e% U
“姑丈還在外面!”冰鰭站起身來衝到門邊打開大門,藉著屋內的燈光,我看見屋外洗手間的門敞開著,裡面空無一人,門前的空地上,承夜露的織物不安的飄蕩著,哪裡也不見姑丈的影子!
U/ T& t! o1 B1 Q3 ?( {+ z “阿潮姑丈!”扶著開始搖晃的門框,冰鰭放聲大喊,他的聲音迅速被濃霧充塞的山林吞沒…… % w$ D; I3 P3 p& L' A
“她要出現了!”攝影師猛地抓起放在身邊的照相機,推開門邊的冰鰭衝入了濃稠如瀝青般的夜霧裡。看著攝影師的身影像破裂的細小的泡沫一樣,阻攔不及的冰鰭茫然的回過頭看著留下來人。沉默籠罩的室內只能聽見物件震動發出的機械聲音。“他會不來了。”眼神陰郁而熱烈的獵人說出了所指不明的句子,像強調主人的話語一樣,那弩機的鉉線發出了嗜血的鳴響……
: \1 _: ?( N7 b) o3 C3 N' ?; X$ X 葛垣師匠迅速但不慌張的站了起來,伸手拿過放在壁櫥上的大型電筒:“晴嵐,你陪著這兩個孩子,我去把他們帶回來!” ; i' \0 e% P& A! X/ T3 _. s
“可是……赤豹……”既擔心姑丈的安危,又不願萍水相逢的師匠涉險,我忍不住大聲阻止,然而葛垣師匠卻一反常態失去了溫和的態度:“比起什麼赤豹,夜晚的山林對人類來講更可怕啊!” 晴嵐面無表情地站了起來,將站在門口的冰鰭拉回來按在我身邊的椅子上,然後,對師匠點了點頭。葛垣師匠笑著比了個沒問題的手勢,提著光線強烈的手電筒跑出了大門。
" I- t' k" _6 T4 F “都是傻瓜,鐵定會被吃掉。”坐在我們對面的獵人托起了弩機,向著我們的方向比劃著瞄準的姿勢。我的背後傳來晴嵐淡淡語聲:“不要嚇到小孩子。” ) N A. \! K T: e( y! _: o
獵人從喉間發出岩石滾落般粗糙的笑聲:“你錯了,我並不是想嚇唬人的……”伴著一聲尖銳的呼嘯,我的臉頰頓時感到一陣灼熱的疼痛,我聽著木箭沒入板壁的聲音,抬手撫過面頰,茫然的看著留在指尖的紅色液體。
& y1 c6 W! C3 r6 P, _/ T# A" F/ L “流血了……好,這一個排除。接下來,是這一個——”獵人緩緩的將弩機對準了冰鰭,“在山裡,來歷不明的傢伙即使是漂亮的少年,也是危險的啊……” . `3 ]$ ^4 j* `: v U, }6 E5 P
“住手!”晴嵐凜然的呵斥聲並沒有對對方產生任何影響,赤豹臨近而不斷增強的搖晃裡,獵人不為所動的瞄準著:“是人類的話就不要害怕!這桃木的箭簇,山鬼只要一接觸,就會化成灰的!”
5 u7 R1 V: ]0 Y% Q8 I+ y9 C" S 這個人……他瘋了!這麼近的距離,哪怕是木箭簇,只要一點點失手,對方也會被射死啊!
- Z% E+ h# y9 x1 K; V 猛然間,好像有巨大的岩石撞中了木屋一樣,一陣無法想象的衝擊降臨了!茶杯傾倒摔碎的聲音裡裹挾著失去目標的箭簇射入木板的聲音,沒有得手的獵人咒罵的努力保持平衡,再一次舉起了弩機,他那猙獰的表情,在一瞬間被一片奪目的赤紅煙氣淹沒了——是赤豹降臨了,它穿越了敞開的大門! / b) y ]0 O; t5 I+ e
晴嵐從背後拉起呆坐在椅子上的我和冰鰭,不顧一切地朝門的方向跑去…… 0 z0 J+ x$ G( l- r+ K& V# `/ P
到底有沒有離開師匠的家呢?已經無法分辨了,像行走在雲端一樣,我們正行走在赤豹的身體裡吧……散髮著內斂的光芒,沒有存在感的紅霧籠罩了眼前的一切,雖然不像黑夜那樣伸手不見五指,但如果不拉著手的話,彼此離開幾步就有可能走散,再也找不到對方!
# d- f4 N5 d" @- A3 }* g 晴嵐沉著的拉著我和冰鰭,小心移動著腳步,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也不動聲色的她,沒來由的讓人安心。 2 S# @+ a9 j" o% o3 {
“其實……根本不存在什麼山鬼吧!”完全被獵人藐視了的冰鰭已經回過神來,發出了憤怒的低語,“說到底,是那兩個人的執念的化身!”
1 k. [* J$ x0 ~3 Y& s2 e “我不知道。”晴嵐平靜的回答。不會那麼簡單吧,可是再怎麼說赤豹和文狸我們也親眼見過啊!正想這麼反駁的我突然腳下一滑,因為踩到了什麼東西而差點跌倒。
/ i" ]2 J! k- Y8 X 這東西的觸覺……是易損壞的人造物的觸覺……我慢慢低下頭——不太清晰的視野裡,一台已經跌碎了的老式照相機躺在我腳邊!
7 V8 r' `4 x% N4 ?* n 湊過來查看的冰鰭吃了一驚:“是剛剛那個人的……照相機!” ' O! m" k) a, j7 k
那麼……那個人應該在附近吧?忐忑的向前移動著腳步,我們尋找著那個攝影師的身影,隨著紅霧裡能見範圍的推移,一團不太清晰的陰影出現在前方的地面上:像人一樣的輪廓,還有登山服鮮艷的顏色…… ; l1 F( A+ H( i9 r$ x
“不要看!”猛然間,冰鰭鬆開晴嵐的手,從背後遮住了我的眼睛。可是……我已經看見了啊——雖然那登山服的顏色依然鮮艷,但那布料早已經破碎而朽爛,包裹在風化了的衣服裡的,那絕對不是活著的人的身體,甚至……不是剛剛死去的人的身體……
4 t9 E# T6 ~- e( A3 v" z6 l; k 紅霧……穿過了裸露在外的泛著青光的白骨。 ( C4 J& b7 _; U- w
那髑髏還在心滿意足的笑啊!指骨間正緊緊握著被胡亂的拖出來的膠捲,可能膠捲上曾經留下過他渴求的山鬼的形象吧,但現在已經沒有意義了——這些膠捲早已曝了光…… 5 T9 A m3 i- Y8 j6 `6 N9 Z
“怎會的……他剛剛不是還坐在屋子裡……和我們喝茶談話嗎……”破碎的嗚咽從我的喉嚨裡散逸出來,冰鰭的聲音也變得有點急促:“可是他並沒有吃飯,茶水,也完全沒有動過……”
1 b0 P' |3 h0 U8 C8 A; E+ p “看起來死了很久了。”晴嵐依然用恬淡的聲音,“可能是遇上山難,早已經死掉了吧,山裡經常徘徊著這些還沒來得及意識到自己已經死去的人……” $ i+ b& C2 g! m q) A
冰冷的寒意滑過了我的脊背,不可遏抑的,我斷斷續續的說:“我們……是不是也已經……”
+ N9 _3 }; J. P8 t) y1 Q- X “不要胡說!”冰鰭激烈的話語掩飾不住他內心的慌亂,“現在最重要的,是怎麼離開這片霧!” ( [& B, o# e* S A
“那裡……”晴嵐空著的手緩緩的舉了起來,她纖長的指尖所指的前方,一片清澄的藍光從紅霧裡依稀浮現出來。
+ r- A3 O/ @2 q# x1 @1 ~( l* M% J 下意識的,我們向著那片純淨的藍色奔跑起來,像垂掛在臉前的紅紗幕被猛然抽離一樣,赤色的霧氣一瞬間退到了我們身後。身邊的景物清晰起來——樹縫間漏下的星月之光裡,掛著露珠的露草竟然還綻放著瑩藍色的花朵,簇擁住彎彎曲曲的山路,山道中央,停著被我們丟下的拋錨的舊吉普車! : U6 ]4 q" l0 E' h- z$ h- L
不知不覺中,我們竟走到這裡來了!
9 j6 O$ A1 |& P6 F; [ 正要跑向車子的我和冰鰭突然看見了躺在發動機蓋上的一團黑影,剛剛的恐怖經歷使得我們猛地停住了腳步,然而那影子卻動了起來,發出了響亮的噴嚏聲之後,熟悉的嗓音傳進了我耳中:“咦?我在哪裡啊?” & Q1 E- `. q9 G1 f' S
“姑丈!”冰鰭惱火的喊了起來,“你怎麼會在這裡!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 ; Y% o) F$ _; y
阿潮姑丈翻身坐在發動起蓋上,用力的揉著腦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說出來你們不相信,我啊……遇見山鬼了!”
2 T8 a u* w- v7 w- Y2 o- { x 冰鰭的火氣更大了:“難道你想對不起姑姑嗎?這種念頭就算做夢也不行!” 9 T4 N) y( c7 @3 r0 z
“就是說呢,一定是做夢,不然怎麼會有這麼漂亮的人啊!”姑丈毫無緊迫感的搖頭晃腦起來,“不過……再漂亮也不行,你的姑姑若是生氣了,連鬼也會害怕呢!” ( \5 L0 d) ^8 i! v, q
“只喜歡姑姑一個人就明白的講出來嘛!”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我還是忍不住笑了出來。聽見我的聲音,姑丈一邊轉向我這邊一邊說:“火翼,說起來那個山鬼的樣子……”但是,他的下半句話沒能順利地講出來,就消失在突然變得僵硬的的表情中…… % o: S2 z+ {1 q; L
我迷惑的轉過身,一瞬間,血液逆流進我的耳中,發出混合著強烈心跳的轟鳴——我的斜後方,渾濁的夜色裡,一個拿著弩機的人影慢慢的浮現了出來…… ! t- H9 ]7 ` Q! F% D
是那個獵人!此刻他的眼神像被操縱了似的空洞而麻木,看起來不像人類,更像狂氣和執念的化身!他邁著機械的腳步不斷逼近,那雙骨節突露的手握緊弩機,正指向我的頭部!
2 f" l# M6 H4 x& U. \" K “找了這麼久,終於讓我逮到了!”獵人的聲音裡籠罩著物質化的殺意,“在殺你之前,把孩子還給我!你這妖怪!” / w- |1 p1 p/ b8 m( e9 D" R
獵人所講的傳說中那違背了和山鬼的約定,最終失去了孩子的男人,原來就是他自己!他帶著毀滅邪鬼的桃木箭簇遊蕩在山林裡,原來就是為了了結奪走他孩子的山鬼的性命!雖然也許那孩子根本就不存在,也許他與山鬼也曾擁有過相愛的時光……
7 _) j B* ?( U1 O 可是我並不是山鬼啊!獵人他不是已經確定過了嗎?面對這箭簇和勁弩,我感到身上力氣好像正被一點一點的抽離,甚至連出聲辯解也做不到!身邊的姑丈他們也被獵人死神般的凌厲氣勢給威懾住了,一時間忘卻了該如何行動…… ( a4 O$ c2 D! a1 d
耳中……充斥著鉉線不斷繃緊的聲音……
% |3 Y- J9 s0 ~$ y9 S9 k 然而,斑斕的色彩在死亡的黑影之前降臨了……成群的炫目雲團從我的背後奔涌而出,霎時遮蔽了視野——那是成群的靈貓,全身披被著晚霞般絢爛的花紋,彈丸般呼嘯著不斷撲向我面前的獵人!
0 e% V' q, `0 J, ^* P8 q. E 只是轉眼間,這疾馳的雲的奇觀就經過了。包裹著獵人的雲團離開那兀立的身體之後,留下的,是高舉著弩機的……一堆白骨! . O9 b. a6 o0 C1 e& c
一定也沒有發現自己已經死了吧,那個獵人——像沉迷於名利的幻夢裡的攝影師一樣,沉浸於恨意中的他,只是被獵殺山鬼的執念支撐著。已經沒有瞳仁的空洞眼眶似乎仍殘留無法消除的怨念,那合不攏的牙關裡,竟然傳出了怨毒的語聲:“把孩子還給我!” 9 Y0 l9 {( s) H# m h+ _! v
瞬間,爆發出弩機擊發的尖銳鳴聲! : e& ?5 ]( b h1 y" L+ H; _8 k
我甚至來不及閉上眼睛……木箭劃破空氣的銳響裡,一道黑影急速向我射來,卻只是掠過我臉頰割斷幾綹發絲。急促的腳步,木箭射中物體的絕望聲音,重物倒地的麻木鈍響,晴嵐的驚叫接二連三的灌入我耳中;大腦已經無法作出判斷的我,只是呆呆的看著獵人的骸骨像失去了支撐般轟然萎頓在地,和他片刻不離身的弩機木箭一起風化為齏粉,消散在潮濕的夜氣裡……
; z' m' g8 L8 `' E4 P “火翼!”反應過來的冰鰭和姑丈跑過來扶住搖搖欲倒的我,藉著他們的力量回過頭,我看見晴嵐正扶起捂著肩膀的葛垣師匠,桃木的粉末正從師匠那修長的指間紛紛掉落……
5 t" x+ ?6 Z) u! e4 }6 J 在我身後,是師匠在千鈞一發之際衝過來!他以身體遮擋了疾射而來的桃木箭,如果不是獵人怨念消散木箭化為齏粉,那這勁弩的一擊將是致命的!師匠捨命保護的人,應該是剛剛發出驚叫的晴嵐!
' Q; g) M X+ \ D 轉身向著獵人時站在我背後的,正是晴嵐!那麼……獵人真正瞄準的不是我,而是晴嵐! % R; m' Q, D3 R& X* ?& Z+ F/ B
山風呼嘯而過,林木上積存的露水象雨點一樣不斷掉落,打濕了每個人的衣襟。不知何處飄來的淡淡雲霧使視野再一次曖昧起來……我握緊冰鰭的衣袖,鼓足了勇氣:“師匠,山鬼她……”
- J2 N! b3 ]% i" w 葛垣師匠舉起單手阻止了我,接著,那隻手慢慢轉向對面的晴嵐。師匠修長而堅定的指尖撫摸著妻子不羈的短發,接著,滑過她光潔的面頰,停在纖細的頸項邊。師匠那曾經創造出無窮無盡的美麗色彩的手輕輕的拉起掛在妻子胸口的,與他成對的戒指,伴著晴嵐小小的驚叫,銀鏈無聲的斷開了…… s3 g) x. P5 c
“對不起,晴嵐。”師匠握緊了那枚戒指,“請你走吧,離開時雨山,再也不要回來……” . ?# V0 \: f; d
即使面對這樣的話,晴嵐那水晶般剔透的臉上依然沒有過多的表情:“我有哪裡不好嗎?” ( [3 s6 J7 K2 R8 C, y
師匠緩緩的搖了搖頭:“不,你很好,不好的人……是我……” 0 C, S6 J1 }7 Q: i) f3 W
“那沒有關係,我不是因為你是好人才愛你的。”晴嵐淡淡地說。 9 g5 W! N$ ?3 A. e4 t
葛垣師匠低下頭,從他指間垂下的銀鏈的細微蕩動傳達出他內心的巨大波瀾:“可是晴嵐……我愛的人……不是你……” ) P! R8 T; a+ c2 j) W; k
看著妻子微微睜大的眼睛,師匠那飄忽的眼神被沉重的悲哀束縛住了:“我不想讓你也卷進來,那兩個人你也看見了,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他們那個樣子吧……因為,我也是迷戀上山鬼的人……” 2 D5 d$ |- }- o& B
可以……講出來嗎?有點不對啊!我正要開口阻止卻被冰鰭攔住了,我不安的看向他,他同樣也咬緊牙關:“這……已經不是我們能阻止的事了!” - Y: C8 Y4 G: k
“第一次來時雨山的時候……我是真的想死的。”師匠悲傷而坦率地看著自己的妻子,“可是……他救了我……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不是女人,甚至連人類也不是。可那種美麗和高貴,連猛獸也在他腳下臣服……是他教我用露草染出最美麗的藍色,也是他教給我……最深刻的愛……”
. T8 \9 Z4 [7 [+ @2 Y 霧氣漸漸的濃了,濡濕了發梢的煙雨裡,傳來師匠悲切的聲音:“我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可也是真的怕和他在一起。和他在一起的幸福,讓我恐懼——我只是平凡的人類,我不知道能把的心留住多久,每一天都在高漲的愛讓我害怕……我怕失去的那一天會突然降臨……”
2 M" I$ V) w8 Y) N0 i “所以,你逃了。”晴嵐伸出手指,輕撫師匠蒼白的面頰。 % C4 U* a; \) x& U
師匠苦笑著推開了妻子的手:“是的……我逃了,在他還愛我的時候逃掉。我對他說:我還有一些必須了斷的事情,所以要回去一趟,很快我就會回來,永遠不再離開他,我讓他相信我,耐心等待,因為我最愛的人,就是他……我說了許許多多甜言蜜語,全是在騙他,為的只是讓他放我下山……”
0 l5 d, z# Z' V6 P0 ] _ “然後呢?”晴嵐清澄的眼睛靜靜的注視著師匠,師匠的語聲裡帶上了一絲殘酷的自嘲:“不過他果然不在乎我,根本沒要我早點回來,只是讓我不要向任何人提起他的事。雖然痛苦,但我自由了,然後……就遇見了你。”師匠向晴嵐伸出的手因為負疚感而停住了,銀鏈空虛的搖晃著,“你是個女人,可以成為我的家人,讓我過平靜的生活,而且你的眼睛,有一點點像他。我想,只有你能讓我忘掉他吧……可是不行!原來我比我想象的還要自私——把工作室建在時雨山,不斷的染著他教我的隨時會消失的藍色,其實是我潛意識裡還在期待他到來吧……我沒有資格求你原諒……我實在是個差勁的人……” + t9 r, [0 t$ F8 o# k
“那又怎樣呢?”晴嵐淡淡地說,“他是妖怪吧,奪走人性命的可怕的妖怪……”
/ e0 ~- J- J$ K0 P 師匠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也許……我的下場會比那兩個人還慘吧,可是已經停不了了……今天我聽見別人提起他的時候,就已經體認到了——我想去見他,這樣的心情,已經停不了了!即使會被他殺死,有的話我還是必須傳達給他知道——離開他的那一天,我一直在說謊……但只有一句話是真的:我最愛的人就是他,只有他!”堅定的微笑從師匠的眼角慢慢擴散開來,好像不管發生什麼,也要承擔到底一樣,他鄭重的向面前的妻子彎下腰,“所以……對不起。” 8 ~( W+ e" @1 y! S3 ~1 e
晴嵐始終沒有表情的臉上,漸漸浮現出一絲凄切的笑容,也許她已經意識到自己無論如何也留不住這個男人了吧,從她近乎聖潔的脣間,傳出了令人神迷的低沉美聲:“為什麼要說給我聽?傻瓜!”一滴眼淚從晴嵐那平靜的眼眶中滑落下來——那是,像露草一樣瑩藍色的眼淚!
/ H' x1 x+ Q `$ P) u% B 一瞬間,晴嵐不羈的短發突然象山澗水流一般噴濺而出,如同不透明的深黑色瀑布。布滿繁複而美麗的皺褶的衣料閃著和悅的藍光包裹了他頎長白皙的身體,那是用露草染出的,達到極致的完美藍色!山林的靈氣沸騰起來,樹木和藤蔓歡舞著,朝聖似的纏繞著晴嵐的長髮與身體,將無視季節在瞬間開出絢麗花朵灑滿他周身…… , N u/ S3 e R+ L6 X
並沒有帶來以前那樣的震動,赤豹和文狸平靜的降臨了,這群大大小小的貓科動物乖順的環繞在晴嵐身邊,時聚時散的雲氣匯成了它們的形體,如同簇擁著山林之精靈王者的華麗儀仗!
* [# ]) W4 m8 z. P( w& v( m 晴嵐,就是山鬼啊!
" X$ U6 q& F4 u/ f" v$ \ 那淡泊而透明的琥珀色瞳孔是魔性的美麗深淵,在接觸到那濡濕的視線的一瞬,因為重逢而浮現出狂喜表情的葛垣師匠,還沒來得及多說一句,就像被抽掉靈魂的人偶一樣頹然倒了下去……
) _2 [8 p& t: B7 d& Z, N! G; T. P. g “我想起來了!就是這個!”姑丈大叫起來,“我說山鬼長得怎麼那麼眼熟啊!”會演變到這這個結果,我和冰鰭早已有了預感:山道的汽車中,我們曾經見過赤豹文狸美麗的主人——出現在逡巡於山林間的雲獸之後的,就是晴嵐!像傳說的那樣:忘記了緘口不言的約定的男人,向自己最信任的妻子提起了山鬼的事,然後,妻子就顯出了妖怪的本來面目——她正是山鬼變化而成! 5 c5 B" C" ~$ A' y
似乎發現了我們幾個,赤豹和文狸開始騷動起來,即使是雲霧的身體,它們的眼中還是流露出對獵物的渴望。“那些魂魄不行!他們是沒有關係的人!”山鬼晴嵐環視著流露出貪婪神色的群獸,只是像冰一樣冷冽的目光,就已經讓群獸再次俯首帖耳。 4 @( B: h) [; l j+ N t" Q( w9 Z
但是,的確有“有關係的人”在啊!赤豹和文狸不可能善罷甘休,它們輕盈紛亂的跳躍著,似乎在催促什麼,漸漸向倒在地上的葛垣師匠圍攏過來……
7 ~9 K' @2 F l0 G# N7 I9 @! G8 T “還輪不到你們!”山鬼振動衣袖擺脫了藤蔓的觸摸,傲慢的向師匠的方向走去,他飄揚的衣袂在接觸到覬覦著師匠的文狸時便帶起一陣藍光,光芒裡那些貓科動物頓時化作一團渾濁的煙雲,貪食者們悻悻然的退到了遠處,在它們不死心的注視裡,山鬼向著師匠緩緩伏下身軀,他輕輕執起師匠的手靠在頰上,從那沒有了知覺的指間抽出了曾屬於自己的,綴著銀鏈的戒指。鼓盪的風送來了山鬼讓人難以置信的溫柔低語:“……好狡猾……這樣,讓我怎麼殺你……”
/ z5 Q. p$ J9 G% O* Q* z 不殺這個破壞了約定的人嗎?公正到近乎無情的此岸與彼岸的法則,可以就這樣輕易的打破嗎?
! `5 D/ t. E4 S) [% a) D 突然間,赤豹發出了憤怒的咆哮聲,瞬間騰空而起,斑斕的山貓爭先恐後的追著它升向天空,黑暗裡,無數耀眼的光流包圍著拔地而起的赤色光柱……地面顫動了起來,難道,這些無法歆享人類靈魂的雲之猛獸們,已經無法被安撫,即將脫離主人的左右了嗎?空中傳來排山倒海的奔騰之聲……
3 u# w# h% P" h& c “我得走了……”山鬼慢慢站直身體,抬頭看著咆哮之聲傳來的方向。冰鰭突然放開我跑過去拉住他的衣袖:“這樣可以嗎?什麼也不帶走可以嗎?你真的要為了這個騙你的傢伙……” : n3 X/ k" m: |2 Y
化作山鬼的晴嵐有些驚訝的盯著面前的少年,突然間,幽艷的微笑浮現在他臉上:“沒有辦法……一百句話裡,只要有一句真話,就沒有辦法啊……”
1 }5 n- v+ i9 }; g 彌漫的煙霧像擁有了重量一樣從空中傾瀉下來。逐漸朦朧的視野裡,我看見山鬼俯身在冰鰭耳邊,他那帶著強烈的冷淡感的嘴脣翕動著,似乎在訴說著什麼,但沸騰的咆哮淹沒了他的聲音,世界,再一次被一片沉重的赤紅色吞沒了……
3 D# D1 _2 _: M6 D8 j0 U5 q, n6 t 當耳際的轟鳴停止的時候,晴朗而乾燥的山風吹拂過我濡濕的發梢,朗月和疏星不動聲色的照耀著,如果不是露草上清冷的露珠還在閃爍,那時雨山沉悶的雲霧簡直就像從來就不曾存在過一般了。
3 W* J6 M8 V8 }* s 冰鰭曾經拉住山鬼衣袖的手徒然伸向前方,那裡,已經沒有任何人的影子。“……我還有一些必須了斷的事情,所以要回去一趟,很快我就會回來,永遠不再離開你,請你相信我,耐心等待,因為我最愛的人,就是你……”低聲自語的冰鰭說到這裡,回過頭朝著我和姑丈淡淡的笑了起來:“這是,山鬼要我傳達給師匠的話……”他緩緩的攤開手掌,金屬冰冷的光芒閃耀在他指間,那是和師匠成對的,晴嵐的戒指。冰鰭低下了頭,可是聲音卻泄漏了他的心情:“騙人的,因為山鬼他,不會回來了。”
2 l, j0 @. J' l& h6 N 就是這樣吧:如果精靈和人類在一起只是為了歆享靈魂,也許會比較輕鬆吧——異族相愛始終是一種禁忌。寧願背負著無法被自己的世界接納的罪過,不斷觸犯禁忌的山鬼卻始終得不到人類的真愛,為了淨罪別無選擇的他只能向自己的眷族獻上祭品——所以傳說中的山鬼不是帶走那個人的生命,就是帶走他和人類的孩子。 ; Y. t1 w2 r4 X% z" f/ a$ u! N
可是在內心深處,還是渴望著那一生一世的的誓言吧,即使這誓言隨時都會消散——一百句話裡,只要有一句真話,就沒有辦法啊……這一次什麼也沒有帶走的山鬼,只能交出自己的生命……
/ v9 H. k" b) @) V2 N “這些誓約好像露草染一樣,又漂亮,又容易褪色……”我說著曾經嘲笑過的姑丈的話,但是,卻不知道此刻自己究竟是怎樣的表情…… 8 {' J5 f: a8 @' P4 f8 L
時雨山深邃幽暗的林間,瑩藍的露草寂寞的搖曳著,空無一人的山道上,已經再也不會傳來晴嵐那讓人心蕩神馳的美聲了吧——“……所以,才珍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