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陰陽師 - 靈異恐怖文章區 - 靈異恐怖版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1^# 跳轉到 »

發表於 2007-8-26 11:59 PM | 只看該作者

首　冢# Q3 U3 Z- H- ]- T0 d7 z7 _; H

我要寫一寫賀茂保憲這個人物。5 i( r4 M( o: y/ G' U: e0 P; D

他是一名陰陽師。5 w' Y! d: L* S' }
* n! X: Y* _; ^4 r, E( J. R
他和安倍晴明同樣呼吸著那個昏暗時代的氣息。

賀茂保憲是晴明師傅的兒子——陰陽師賀茂忠行的長子。7 y8 [/ N1 V) F: Z! S- X/ l( \
, `+ O' v* \) X& c, W
有史料說保憲和晴明是師兄弟關係，也有人認為，保憲是晴明的師傅。

保憲較晴明年長，但在這裏我不想特別表明他的年齡，因為這樣對以下要講的故事可能比較方便。
$ z' H4 W7 i! U1 G& t/ W
陰陽道後來分為賀茂家的勘解由小路流和安倍家的土禦門流，成為兩支；若土禦門流以安倍晴明為始祖，則勘解由小路流的代表就是賀茂保憲。
* M  X7 t% e( K6 ?8 F" b
保憲的陰陽之術據說超過了亦父亦師的忠行，有一則史料這樣記述：當朝以保憲為陰陽基模意思是說，本朝的陰陽師就是以賀茂保憲為首領。4 P1 G  U% M6 q0 I( \

晴明年幼之時，跟隨師傅忠行前往下京，他最先察覺到百鬼夜行的情況，報告了師傅。這則逸事已多次提及。

據說保憲也和晴明一樣，自幼便能識別並非此世的東西。
- |9 ~0 I5 d* g: t5 s  @, i2 A4 X) A
《今昔物語集》裏有這樣一個故事：一次，賀茂忠行受一位身份高貴的人物委托辦祓事。) `4 ]6 J* l' }5 c# F
, r* }" ]7 p% Z3 e0 j+ B+ H
所謂祓，是指驅除污穢和災厄的儀式。既有作為慣常儀式的祓，也有具體地清除某種禍事、保護人身的祓。

《今昔物語集》中沒有具體說明是何種目的的祓，但從故事的內容來看，應屬後者吧。
6 g8 N0 B+ ^0 J& D
當時，賀茂保憲還只是個未到十歲的小童。& _; G+ f+ K8 F/ g
. G0 |1 @4 Q0 ^$ c, n  |6 b
這個小保憲向要出門的忠行懇求帶自己一起去。他苦苦地懇求。
. a5 Z; A. E! M3 V: `8 ?7 r
忠行沒有辦法，只好決定帶上不到十歲的保憲去那個祓殿。

所謂祓殿，就是舉行祓的儀式的建築物。有專門的祓殿，有時也在普通的房子中，選一個房間當作祓殿，舉行儀式。3 i3 q% n4 i, w* U7 a2 o3 V

祓殿內設祭壇，前置八足案桌，案桌上放置供品，供品為米、魚、肉之類，以及一些紙折的馬、車、船，等等。
" K1 {, ~" g: A, ]/ _3 n$ |
忠行坐在案桌前，開始念咒。, ]7 X6 w% }) z5 B3 {- o
  Y8 [  h- N/ w0 c  E! r
委托做祓事的人都坐在忠行的後面，老老實實地低著頭。

至於保憲，他坐在忠行的側面，一會兒發呆，一會兒左顧右看，一會兒又撓撓耳根。
& @' @; a1 J( e" s2 p
不久，祓事做完，委托者散歸，忠行父子也離開了祓殿。
: T. U/ N! G3 G! Q
歸途之中，忠行和保憲同乘牛車。

牛車四平八穩地走動著。大約走了一半路的時候，保憲突然開口說道：“父親——”+ \% ?2 ]: x: h5 X; a6 b1 U, Y# q
, W$ T& U5 R; W; P. r5 l  }
“什么事？”忠行問道。

“那些是什么呀？”保憲說道。

“哪些？”% S: [& q9 C4 \+ g: @7 z# H/ r, Q' a

“我看見了奇怪的東西。”% C3 o3 x- N  h. Y( i

“什么時候？”0 A/ Z$ x9 H1 a
' S6 H6 s  o0 j
“父親做祓事儀式的時候。”

“你看見了什么？”

“在父親念咒的時候，有好些像人又不是人的東西出現了，不知從哪裏來的。”
) H+ H- k1 P& b" c/ s& {- X3 @
《今昔物語集》中這樣記載：一眾嘍神色可怖，既非人，然則以人形現身，其數在二三十……

保憲還說：這些怪異的人形不但食米啖肉，還騎乘安放一旁的紙馬、紙車、紙船，在儀式進行之時喧嘩不止。
( o( U8 _- p# d. N: b4 f  C
“你看見了那些東西？”0 J) m0 {; u# N' x) m

“是的。其他人好像完全看不見的樣子，但父親您也看見了吧？”
: r9 b, E; L2 o. r
“噢。”

“我一直在想那些到底是什么，可怎么也想不明白。

所以才問父親的。“+ |% e8 W. K/ a# J/ g1 U! m) M; I

“那些嘛，也就是那樣的東西啦。”忠行說。+ L+ b# G& s( \2 e
2 V1 S7 Z) Q) [6 Y
“那樣的東西？”' A2 h/ I/ M+ p" z0 `' q
2 b- G& o6 G) {" {7 _- W
“對。”
8 p' _; `5 _. m7 w: l; z9 e  t* l
“我還是不明白。”% R! v! S$ p5 L: t
- [8 ]% T8 W0 d& c4 s! _* }
“這世上存在著那樣的東西。如果你不是我忠行的兒子，我會簡單地說那些是亡者……”. z# k- A, S) @% C6 P3 p
0 I: }& S/ u. c( ~1 G/ P
“不是亡者嗎？”
# o2 ^) f% b# u! \5 J
“是亡者，但這樣說還是不夠全面的。”3 q/ V8 H, [6 x& K9 a* x
5 K! D: d/ h8 k6 P
“哦……”5 ~' G  F  O, U* a
8 c: N; f6 S; H; ]0 ~3 x( w' z! r  [
“所謂亡者，原指人死後，其魂魄變化所成的東西，但你所見的東西，卻與人死不死沒有關係，而是一直存在於世上。”
; {( r  [* f# i; j% ^
“……”! d  k6 a7 a5 _$ X

“天地之間，石、水、樹、土，還有你和我，都有那種東西存在。當人的魂魄凝聚不散，附在上面，便會成為你所看到的那種東西。”" M# u/ g% D) ?8 u# m& ^

“唔……”

保憲似懂非懂地應著。

“不過，爸爸能看見這些東西，是經過多年修行才可以的。你是一個沒有進行過任何修行的孩子，你竟然也能看見……”2 U. H6 J9 v+ \

“是的，父親。”1 A$ z4 Y& @8 D" R- F7 C7 l% @, R& o

“你得實話實說：除了今天之外，以前你也曾看見過那些東西嗎？”! W0 P0 F, O& @+ J, {5 F
9 {( S& M3 D  A5 A2 ?9 L
“是的，有時會看見。”
! X8 f1 Y3 y3 I4 q5 ?
“嗯……”

“父親的工作，就是跟那些東西打交道嗎？”! y$ e; m/ D# \
2 g  R3 u0 Z1 a1 ~# Y
“不單純是這些。不過，基本上是吧。”

“挺有趣的啊。”; P4 k4 v4 Z% A9 E
" M+ D% m0 h. W. h+ R' p( [3 N3 K
保憲說著，臉上浮現出笑容。

“原以為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呢，看來該早著手才是。”

“您是指哪方面的事呢？”- a- M, K; W; [9 g2 d

“就是教給你陰陽之道的事。”; Z( \( _. [/ b/ D* {
1 t8 R3 P4 m5 _. T6 |; p5 b
“陰陽之道？”
, R  \% F: J/ Q# p
“是關於天地間的道理和咒。”0 [, V# l& j" M0 F# c+ M$ T

“噢。”5 I% g2 _, {9 P, r2 `) A
7 E& q( u7 @% |, U! D" a
“因為那種東西隨時會出現，如果你對此一無所知的話。有可能像道摩法師那樣誤入歧途。我要把我所了解的一切都教給你！”' I2 _6 d8 z, Q. L- l; R+ ?/ n

忠行這頭大發宏願，但這個十歲孩子的回答卻有點漫不經心。
8 g7 T, |2 @- O; `2 |- V0 P
“是嗎。”

不過，忠行還是實現了自己的承諾。- H+ m  w" Z% U) Q  m3 m
9 h& d6 Y4 t  Q1 I
從歸來的那天起，忠行就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把自己所懂得的一切都教給了兒子保憲。
7 W) g6 G1 Z! q3 C
像幹涸的大地吸收雨水一樣，保憲將父親所教的一切都變為自己的東西。, S2 Y8 p) x) i5 {+ [9 X
1 ^7 T5 O+ i, Z  H1 }7 v
二

酒至微醺。

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家。
3 t/ k( g( ]7 w) n
在外廊木地板上，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相對而坐，自斟自飲。
- s7 C* ~& h( C" _6 `8 }
晴明一如往常地靠坐著柱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
5 |  Q; w' b; ?
晴明很隨意地穿著一身白色狩衣，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5 d+ i, p$ n* h/ `1 s
3 ?- S8 Y8 `0 U; E) B) F
皎潔的月光照射著庭院。; f- s0 m1 g9 a' [

這是秋天的院子。院子四處長著黃花龍芽、龍膽、桔梗。秋蟲在這些雜草中鳴唱。

晴明和博雅之間的木地板上，放著一個酒瓶子。

在晴明和博雅的面前，各有一只已斟滿酒的杯子。還有一只空杯子。0 E* `1 ^8 S$ m( B" g

下酒菜是香魚。各自面前的碟子裏，是撒鹽烤熟的香魚。: i( O' P# M, t
4 j9 Z" _9 B6 |- x4 j5 g2 A- d
剛烤的香魚的香氣散入夜間的大氣之中。% m1 O; b& h& z7 V
4 \& C5 o7 \2 L$ O+ s8 q- _) X
“說到秋天的香魚，就讓人覺得傷感。”
; ?7 f) r% l4 `- `: n7 b/ F& Y
博雅邊說邊用右手中的筷子戮著香魚背。1 S1 y1 H: {4 u8 u
$ k! w# @+ s* s
“像這樣一到秋天吃香魚的時候，我就不由得痛切地感受到時光的流逝。”
7 @, `  c! w; q6 d
“唔。”( {7 b. Z7 i4 h  h$ z% V
' J3 w+ _2 m, z3 n0 u" L1 [1 p- _
晴明靜靜地點點頭。+ z& @3 L2 u+ f( Q% H

香魚也叫做年魚。

香魚在秋天產卵。孵出的小魚順河而下出海，在海裏成長之後，再返回原來的河流。時間正在櫻花落下的前後。+ Q$ L- t6 L$ R9 Q  C: s) C
! u. s  B" ~) o3 w
在清澈的河流裏靠進食硅藻長大，到秋天水溫下降時，隨著一場場雨水來到下遊，再次產卵。產卵後的香魚，無論雌雄都會死掉。
0 [; t5 {: l2 E+ k4 V
香魚的壽命是一年。
4 O5 ?8 L! ]) \2 w5 ~4 e
在一年裏，誕生、旅行、成長、衰老、死亡——香魚要經歷這一切。

“哎，晴明……”

博雅用筷子撕扯著香魚的尾鰭，嘴裏嘟噥著。

“夏天時仍像嫩葉般青綠色的、健壯的香魚。到了秋天就變得衰老，呈現黑糊糊的鐵銹色。簡直就像看著人的一生啊。”

接著，博雅又用筷子扒下魚頭周圍的肉。
* z; J3 Z3 Q5 s* u7 L
“像這樣來吃秋天的香魚，我不免覺得罪孽深重。但如果問我：要是在它沒有衰老時吃掉它，就不會罪孽深重了嗎？我又覺得，那樣也是罪孽深重的。這可真是挺煩惱的，晴明……”

“噢。”+ V# c; p$ v2 S; _* d  o
. E* Q) w! F9 }/ S+ i
“大概人吃什么，就是在剝奪那種東西的生命吧。不剝奪別的生命，人類自己又無法活下去——由此說來，人活著本身，就是罪孽深重的吧。”- _% I# t; m# O$ R7 L

博雅放下筷子。

“所以，每當我在這個時節吃香魚的時候，腦子裏不知不覺就會涌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F' P( a  L% j6 d! @, V7 q/ s

博雅左手捏起魚頭，右手按住魚身。他左手拈住魚頭，慢慢掀起，把魚頭連骨一起從魚身拿開。5 p* L: l+ M! {/ p3 E6 }4 Q
1 i) r+ s# u( I8 U4 ^
“唉，這魚骨弄得還真利索！”
" Z. c. g. D  X  z
博雅左手拈著魚頭連著魚骨，碟子上留下完整的無骨魚身。5 E2 E  T: f, t( B2 f, g$ T

“知道怎么弄嗎，晴明？像我剛才那樣子，魚骨很容易就弄出來了。”
7 ~" H2 Z3 r2 C- g
“是幹手忠輔教你的吧？”
; l1 ^0 j" w* K8 f1 \* G
“沒錯。自從黑川主那件事之後，他總會時時帶些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到我家。”' f+ h" T) x) e

博雅去掉背鰭和胸鰭，嚼起了魚肉。

“是帶魚子的香魚。”博雅說道。

碟子裏只剩下連骨魚頭、背鰭、胸鰭和尾鰭。! k: E9 G" v3 [, O+ {- O4 q

“哎，晴明——”
% [9 j, C; W. I) Z  E
博雅拿起杯子，眼望著晴明。

“什么事？”

“我剛才就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5 _* h" y% P6 S( J. S: E5 F% j- M: ^
“就是放在那裏的杯子。”; M7 X/ s$ M2 c1 Q9 y7 n; W

博雅用眼神示意放在一旁、一直空著的第三只杯子。
4 L  z0 }0 l) A6 Y' i8 s: @7 x
“原來是那東西。”
9 z" k; m" z6 e+ a" c
“為什么把它放在這裏？”4 }  Y& p& H* u" z7 o# `8 f$ T

“其實是有客人要來。”! ]0 @* R9 L" C8 J/ k
! b5 o- o  ^' _- ]# s2 K6 R& T
“客人？”

“在你決定要來之後，對方派家人來過。說是那人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要見我一面。”
6 U9 {5 @2 D* ?4 m/ d
“那位客人要見你？”
; ]  H4 C6 Y( b* p/ r$ m6 Y* i, E
“對。我跟他說了，已和友人有約在先，但對方還是說無論如何要過來，只好決定讓他也來了。杯子是為他備下的。”
( W9 R8 I7 q$ G( |$ Q
“那位客人是誰？”
8 @2 n, h8 j' |6 Z
“他嘛……”" E, d$ S: g9 ?' K0 K; c! A) @1 O
4 ?- j1 l4 u- X& ]) b+ c# i
晴明把杯子端到唇邊，呷了一口酒後，臉上浮現出無法言喻的表情。9 L0 |1 v& Z% e, F( n0 G: ]

晴明的臉上呈現既似困惑、又似苦笑般的表情。+ _6 f. ~9 d2 p; U; r

“很少見嘛，晴明，你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 i3 {$ E9 |! [6 D
“真的挺為難。”

“為難？是你為難嗎？”" k$ B* W. c: o. q
/ C( X' j1 }1 X. [/ C
“對呀。”

“他究竟是誰嘛？”
4 ^3 ^+ @! R; Q4 ~' Y( P! r# G- V
博雅饒有興味地大聲問道，身子前傾。
! Z. r* K/ {$ z# d8 Z" `
“這位大人親自前來，大概是有事相求。他平時不會輕易動身的。”
, m* V$ }6 t5 M' [1 {# o4 ?
“噢？”6 Z" c4 s* F$ T! w$ X. d  M9 p4 H3 t

“他要求的事往往是很麻煩的。”

“所以你要說出他是誰呀！”
1 f: G5 |) w/ F' l* e
“不，既然是他，就用不著我現在特地說出來了。”

“為什么？”

“因為他已經到了吧。”

晴明的目光移向院子，只見一位身穿唐衣的女子站在月光下，身上帶著朦朧的青光。
! p2 _" R' [' B/ A, P& ]* r
“晴明，是式神嗎？”

博雅見了，問道。% d5 b4 ?9 L& J
2 D0 r. t" S( R. z6 F8 W% w
晴明微微點頭，說道：“蜜夜，是那位大人到了？”

“是。” ‘被叫做“蜜夜”的女子點點頭。+ i0 `; A5 g9 M( ]

“帶他過來吧。”
0 X" ~7 Y8 ?, m; X
“已經來了。”, I+ g, _/ o3 n

蜜夜說話之時，有東西從她背後走了出來。

“啊……”
) K+ s0 D) r! m- p
博雅見了，不由得輕呼一聲。" o" f9 X. V0 @# Z2 ~$ N9 h: g+ [

從蜜夜身後慢吞吞地現身的，是一頭身形龐大的野獸。

“老虎？！”

博雅變成了半站起來的姿勢。; G' O0 x* g% ~! E" S; Y. M
( W2 X2 S. T4 B/ B' P) [! f
的確是一只老虎，但毛皮的顏色卻不同。  i* F2 y0 ?/ Y; r1 `, h
8 {1 {. \3 ]: v8 V
若是老虎。毛皮一般是黃色加黑條紋，但這只老虎身上卻沒有任何條紋圖案，是一只漆黑一團的老虎。

老虎慢騰騰地撥開黃花龍牙的草叢，從停下腳步的蜜夜身旁走過來。

綠瑩瑩的眼珠子在黑夜裏像磷火在燃燒。
' b, t2 i$ U" G; r* O) ]
微微張開的口中，紅得像鮮血一樣，長牙映照著月光，一閃一閃。
6 K* w2 \: e( ?- F
這頭黑虎身上，騎坐著一個人。

這個人並非跨坐在黑虎身上。他側坐在無鞍無墊、光溜溜的虎背上。望著晴明，笑容可掬。

這是一個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 C1 l6 I) E/ l& C$ c& d' U

“不必驚慌。博雅。”$ A2 F$ `1 a! M6 R
$ L: r/ h8 u( _% J" B
晴明把自己的筷子伸向博雅的碟子。

碟子裏是剛才博雅吃剩的香魚。所謂剩下的部分，也就是魚頭連魚骨、背鰭和胸鰭以及尾鰭而已。% e+ \! k. p" ]+ S

晴明用筷子尖挑起躺著的魚頭，理一下魚頭和魚骨，讓香魚骨成為在水中遊動的姿勢。

他將背鰭放在魚骨上，將胸鰭放在魚身左右兩邊。- I% i( u) v7 O) v+ z- v

最後，用筷子尖挾起尾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與魚頭反向的、魚骨的另一頭。

晴明將筷子尖按在魚頭上，口中輕輕念咒，然後對著香魚“噗”地吹了一口氣。
- j- D0 G0 N3 z8 x: ~% J
於是，只有頭和骨的香魚竟然就這個樣子緩緩遊動起來，倣佛碟子裏有水在流動似的。
$ Y' }! O- X7 B8 i( N$ V: \$ j
只剩骨頭的魚擺動著背鰭、胸鰭和尾鰭，在月光下遊向黑虎和騎在上面的人的方向。# G& @9 n) j8 W5 T- q8 U, u) ~
' h8 U# |7 z+ p% [/ B' m2 m$ n
“真是……”6 I- v" q9 z: y" [2 ]5 j+ C

博雅脫口而出。7 W% }* L; B# Z) \6 [, V  n3 R
) `8 d' a! R! _  h
當骨頭魚接近時，黑虎就像咽喉裏蓄養著悶雷似的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Z, B, [6 g7 |4 m4 ]7 Y" s; B5 D

緊接著的一瞬間——“嗷！”
+ C  }( [8 [' n; R/ ^
老虎吼叫著，向香魚縱身撲去。( V. Y6 ~/ g' D) Q
6 _) g0 e6 O/ b/ d+ w+ c
博雅看見的東兩就到此為止。2 {0 u8 u! l- H  L" f5 p
9 G9 K3 k' W( g' q0 X& y/ s: m6 q- i
正在撲向香魚的老虎突然消失了蹤影。
. P& p: k4 I7 Z. `* j$ j
夜間的庭院裏，只有蜜夜和那位穿黑色狩衣的男子站立在月光下。# @5 O( m2 _" \# f- \( o5 t  z

“嘿！”3 C4 H' Z: }3 u9 W, H7 c
4 s" x- {, g6 k+ g: Y- g, K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撓撓後頸，躬身，伸出右手，從草叢裏抱起一只小動物。- J/ E2 c# P$ V! f: z. F

是一只黑色的小貓。

這貓小得讓人以為是貓崽，但從樣貌四肢來看，應該是一只成年的貓。8 q& r1 x# G* k2 A

小貓不停地呲牙咧嘴，正啃吃著什么東西。

借著月光仔細一看，原來是香魚的骨頭。, I3 z$ N; k/ H9 {3 r

“它的尾巴是一分為二的！”博雅說。+ i; H" e2 v3 }3 j, W, I
+ h  F' Q, ^5 w7 Q' w( E7 |
的確，那只黑貓的長尾巴尖端分成了兩又。- U  _: g$ x/ L2 V
5 @2 r, v. v0 S$ K3 @8 A0 Z
“那是貓又嘛，博雅。”晴明說。

“貓又？”% f% Z3 ^+ q6 L

“就是那位大人使用的式神。”

晴明若無其事地說。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把黑貓攬入懷中，滿臉笑容，說道：“我如約來到啦，晴明。”6 m8 r. K1 b0 o& \- \
- _+ y" `; X4 |5 R0 A  g8 f
“歡迎光臨，賀茂保憲大人……”8 I2 F+ ^1 J# w( W  I4 i1 T5 G
! r6 ?  B1 f1 ?% F: x, k' ^) m9 ]
晴明說著，他那點過胭紅似的唇上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5 {& Q; y% J# W3 M6 T
4 h$ Z) s; |! T6 a- B9 i) X
三8 c! C9 Z, p5 F
5 P4 h1 T& E$ H: a: {
喝酒。

現在保憲加入進來，成了三人共飲。
% y8 o/ l# x3 d( o8 A- @' |
“哎呀，真是讓您受驚啦。博雅大人……”) T( F" H: v2 i. D3 A

保憲邊端起杯子喝酒邊說。+ D7 E# _, c; }' H/ j: b# U% q

對於保憲，博雅當然也認識。
, l1 _6 _) c0 {( e8 }2 j  A
只是剛才事出突然，一下子沒有認出是誰而已。/ a. p+ M5 V' K' Z7 N

賀茂保憲比晴明更早供職於陰陽寮，歷任天文博士、陰陽博士、歷博士，當過主計頭，現在擔任谷倉院別當的職位。
- o; g+ x' ~( M9 i3 n; ?. T
當然了，博雅的官位比他高，所以保憲說話的語氣頗為恭敬。; S6 ?: A& r1 j3 }* \

“我的確是吃了一驚，以為是真老虎出現了。”
  a2 J" A4 {  ?
“到晴明這裏，總是希望搞點什么新意才好。”$ ^1 U3 T1 I' n: i
: ~4 Y" O6 ]8 O
保憲顯得很輕松。" n* k" F' N, M# {
, W5 s5 y$ |$ f0 g( ~: @% Y
“這酒怎么樣？”- I7 w. ?7 E; [! H  d2 F
! ]6 M/ R$ K) L6 p" K
晴明這一問，保憲又端起酒杯喝酒。
* T. Q. G6 ]: ~' }( y% G  y* M5 a: D
“是三輪酒嗎？很不錯啊。”, @) V6 H! f% y
% ~: |  l7 z7 Z% e
晴明邊往保憲的空杯裏添酒邊說：“保憲大人……”晴明說道。
( I3 J) D1 r% J. e# N4 ]
“噢？”

“您今天有何貴幹呢？”8 {, p% Q# a1 Z% {3 q3 y0 a

保憲用不拿杯的手撓撓頭，絲毫沒有為難的樣子，說道：“那件事呀，真是很為難。”

“是什么事？”/ @  U8 |4 A4 f

“頭顱。”
: ^9 D5 \& j' P- b  p' T4 U
“頭顱？”1 u# A% w1 O! U8 O9 L

“藤原為成看來是被一個奇特的頭顱附體了。”

“是奇特的頭顱？”

“你聽我說，晴明，是這么回事……”

於是。保憲開始敘述起來。8 Q: t& q- e2 }# I

四0 r% r4 F! q' A& s

三天前，賀茂保憲見到藤原為成，地點是在清涼殿。
9 \0 G6 j1 J( E3 a! K" ]& f
保憲辦完事，正從渡殿走向清涼殿，迎面走來了藤原為成。
7 E$ x4 S6 n8 J. `2 T5 F) _7 Q: r' w
為成顯得雙頰消瘦，臉色憔悴。
% W- i* N$ k5 ?  n
他甚至沒有馬上察覺保憲已在眼前。

他之所以注意到保憲，是因為保憲先向他打招呼，叫了一聲“為成大人”。

為成聞聲一哆嗦，當明白打招呼的是保憲時，才輕松下來似的長舒一口氣。
9 u" w" L* L7 _: e; N
“原來是保憲大人，您有什么事嗎？”為成說。

“您氣色不佳啊。”$ R" W7 d# i) K

“氣色？”

“是的。”5 D/ G/ k" x, N7 n$ t

保憲點點頭，說道。# N: s, n) k3 S1 Y1 j! ^; @
! t; w4 L; G! d$ h' H1 y
保憲現職雖然是谷倉院別當，但誰都知道他曾在陰陽寮任職。

雖說已離開陰陽寮，卻仍是陰陽師的名門賀茂家的當家，現在仍有許多弟子輩的人任職陰陽寮。5 c2 t3 V) a: C% X' v, C4 R

安倍晴明年輕時亦師從賀茂家的賀茂忠行大人。

被這位保憲突然來一句“氣色不佳”，為成當然嚇了一跳。# _; @+ k4 b, \
. W* a7 {& P" E; [% t* U, y
“簡直就像剛從墳場爬出來的死人的面相啊。”
& w# ]. q- s2 s% j$ h# M7 u3 w0 G  l
保憲這么一說，為成突然變得一臉頹喪。

“求求您了。”

為成幾乎哭出來似的。3 \, v1 V2 K$ q9 X' ]5 t0 g

“請您救救我吧，請您救救我……”- W( S8 ]  ]! c% v$ f0 I) C

他簡直就是把保憲當成救命稻草，抱住不放。3 c2 q- \9 A9 H1 t

可是，偏偏又是在那樣的地方。" L0 {2 V2 n/ ^; `, ~

因為是在渡殿往清涼殿走的途中，在那裏被他拉住可是一籌莫展。

無奈。( H3 B2 R" Q5 R) B, L0 Y
0 e+ L5 m2 z. u
“為成大人，可要被人看見啦。' ‘保憲說道。
7 o) r8 m: c  c& h- J+ b
為成放開了保憲。
, Y8 w, |; v& B7 ~9 h# u# |' `
為成好像也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愧，他調整一下呼吸。說道：“保憲大人，您看能抽點時間找個地方……”

“找個地方？”
, h9 x# @, r' g  T$ H
“說實話，我這次遇上了很可怕的事情。”
5 m" w0 a: K* r+ z
“很可怕的事情？”% E5 n. _2 c$ I$ N) u( a$ C

“是的。關於那件事，請務必給我出出主意。”
! |; q9 N- }' Q+ k& H9 P
“噢。”0 P$ y$ K# V% k
3 Y: A" ]# E/ _2 z$ j+ ]
“關於這件事情，如果不是像您這樣的人物，肯定不行。保憲大人……”' r) w- s3 a, L$ L6 O

“像我這樣的？” “陰陽師——而且還得是能力極出眾的人物才成。”5 F( `& \- U6 F( r* i1 V* k

“那么。去陰陽寮更好吧？安倍晴明在那邊。”  P% ?5 N- m& a7 C7 s  \+ n4 K; H$ E
  I/ \% e0 G$ [* A  j, M
“那邊我剛才去了，說是他現在外出了，不在呢。”- b- O! @! h3 o$ }* S
3 F/ s: }- u2 G- ^6 S$ l) ~, n
“那，也不在宮裏嗎？”3 E5 O7 M4 Y' L0 f! Y
: ]; D* ^, V5 o! P: c" ?# q' R" V
“據我了解的情況，說他可能和源博雅大人一起，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聽琵琶去了。”
4 T& |2 E: t5 \* S% W& r
“噢……”0 ~* h$ s4 `, d" V3 Z

‘’就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您就跟我打招呼了。“& N( c; W0 G6 `" E3 W( x" Y

“原來是這樣。”

“可以聽聽我的情況嗎？我真是太需要您的幫忙了。”

如此百般懇求，保憲也無法拒絕了。

“那就請您介紹一下情況吧。”5 L2 b$ c  F0 B6 X: P$ b

五

“早知道變成這樣，我也不跟他打什么招呼了……”
- k- T# ?. L" h* e
保憲邊舉杯飲酒邊說道。' e( U) B5 z6 f7 b; {: N) o: B
1 }$ a' r; K. j; c, z' c& x
在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那只黑色的貓又盤成一團，閉目養神。! l. E! q( C0 W" K! U# K; Y! l

保憲喝一口酒，放下杯子。5 O% O2 O6 }3 Y3 P5 d
, d) S! G/ I1 a' a9 O5 h
他將手指上沾帶的酒在貓又鼻子前晃一晃，這時，貓又微睜開眼，露出綠色的瞳仁，然後伸出紅紅的舌頭，將保憲指頭上的酒舔凈。
7 l" Y+ t7 j0 {5 A, j
那指頭往下一滑，輕撫貓又的喉部，貓又便很舒服似的閉上眼睛，喉嚨裏發出“咕咕”的聲音。( B8 z* D5 r7 B3 n0 Y

“可是，因為當時為成大人面呈死相，所以我就脫口而出了……”! w, y- {6 K. D
8 ?  g+ \7 B& O  e
“面呈死相？”4 k# a5 }  d( `  r3 P) ]
. M# M1 A0 K/ x$ ]
“對。”
) v- ~; q) |& i8 P% H& r& @
“……”“你當時在就好了，晴明。”4 U! @$ a/ t/ H2 i5 ]3 W: `, c, A
7 i% k' b6 y/ L
“抱歉了。”

“據說你是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去了……”4 R5 x5 l8 g5 l6 s* Z
+ q; n. ]0 n, |
“我和博雅大人一起到蟬丸法師那裏，邊彈琵琶邊喝酒。”

“嘿！”
( z/ h0 m: T: E1 Z
保憲抬起撫弄貓又喉部的手指，撓撓自己的鼻尖。

“那，您答應了嗎？”晴明問。# Y% V& k) D5 l1 i1 P
3 f6 T; ]( {' X! U! }& p
“為成大人的事嗎？”* Q6 @6 \0 I) f) t
5 M1 Q4 }) T1 |" x
“對。”2 p/ X9 Y3 Q' j* g) b2 R5 v  u5 p

“我去了。”

“在哪裏談的？”( E& p! V5 }  F: I7 l  k

“在車裏嘛。”保憲說。

六- [3 z8 C& H) f, G* b

二人到為成的車子裏說話，那車子停在門廊處。! b) Y3 u2 S+ m! D& i- ]/ r, j4 ^2 |
, o& W0 F4 J0 }' B- d" h+ |: U9 j
這樣做是為了不想被人聽見。
5 E+ `, v  Y3 n7 X; ~
二人進入為成的車裏，放下簾子，將其他人支開。- s7 {* D9 T4 p5 |9 v5 k
4 m* t; W5 w& U
於是，為成開始講起事情的原委。5 |% u0 t( c  M1 V
" K9 |$ C9 W6 [3 C& i- N( h5 b
“其實，我不久前跟一個女人好上了，不時上她家的門……”" l, t) a. |" X' E

為成壓低聲音說。

“噢，女人啊。”

“是藤原長實大人的女兒。她的名字叫做青音……”
/ g: T6 z/ n* B
“發生什么事了嗎？”* S- V1 e6 r  t% a7 P) {2 B3 q

“沒出事的那段時間挺好的，但是，有一天晚上，我跟另一個人在青音的家門口撞個正著。”1 T, z: a; {6 b6 d5 F

“呵呵。”
( v. y4 K! \% q$ f" x; w' l
“那一位，是橘景清大人。”

“就是說，腳踩兩只船，終於露餡了？”

“唉，就是那么回事。”

“然後呢？”
! l9 x3 |# O; ~/ |. R* I- D
“但是，這是不可能退讓的。我不肯讓，景清大人也不肯讓，青音姑娘也不知該如何選擇。最終，大家說好另擇日期，由青音姑娘作出一個決定，是選擇我還是選擇景清大人。”$ T7 s1 z$ @: n4 d$ b; W
: F- x- e: r3 b# p# j9 H4 F
“結果呢？”2 S* p+ L+ H* K. r" J. d* d
, J0 o3 R- Z8 }- b2 n4 s- a
“過了一天，青音姑娘派人送了一封信來。”& l. d0 x1 Y7 _4 R6 B6 J  j

“哦，寫信……”

“信上寫著，請晚上到一條的六角堂來。”

“如果說的是位於一條的六角堂的話，那可是沒有開放的六角堂呀。”
) n% H! X6 \+ X3 a: {" V
“是的。這個佛堂是先皇所建，預備要安放觀音菩薩像的，但由於佛像雕刻師未完成佛像就死了，最終什么也沒有放，就是那樣一個佛堂。”

這個佛堂也不是一所大佛堂。& d4 p" P3 Y9 z

從入口到對面墻壁，若兩手平伸向前走十步，手指尖就能觸到墻壁。: V' X+ i6 P9 i6 X+ l- f
# \1 i) }* G  Z( n& S
這樣一個一直沒有佛像、無人理會的佛堂，在風吹雨打之下已呈破敗之相。
; G7 n, h1 L& P5 [* U% g
由於一直無人使用，門極少打開，於是被稱為“不開的六角堂”。
0 x2 Z5 J# {4 w
“要你去那裏？”. |! X- U" C% d; A  h6 R
5 g7 R6 |( w/ B- Q8 ~/ O
“對。信上要我單獨前往。”% F5 N0 U9 l5 L( r
- \$ X% t! {8 _
“於是，你就去了？”
$ _' {( x/ I7 w# b1 L1 K- q6 _0 L) _
“是的。”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昨天晚上。”為成說。不知不覺中，為成對保憲說話的語氣更加恭敬了。看來是把希望寄托在保憲身上了。; P  @9 G" x4 a9 f( v

昨晚，為成是在晚上出門的。
3 Z( E2 y8 [7 r+ W& p+ F* ^3 R
牛車來到六角堂前，為成吩咐隨行的人明天早上來接，然後就讓牛車回家了。' o* r( k. H; ]6 q) a
9 }* \/ I* M6 N% G" b
六角堂中似乎點著一兩盞燈。

為成進了六角堂，見青音姑娘和橘景清坐在那裏。

“原來不是約我一個人……”為成說道。

“為成大人，看來我也要向你說同樣的話。”景清說。
) K/ H, v' t' G7 s* f% Y
為成像聽不見景清的話似的，轉向青音姑娘問道：“姑娘，您今晚特地召我來這樣的地方，是要玩什么8 V6 |9 w/ U; ^3 _" G! P7 c
6 `7 I5 e" k) Y" j
遊戲呢？“

木地板上鋪著暈圈式印染的墊子，恐怕是日間預備的，青音姑娘坐在墊子上，靜靜地微笑著。
4 Y- n; q) T# Z( C8 w0 A
有兩盞燈火。
- E2 B9 D& f- G, j: }- y
木地板上甚至備好了酒瓶和杯子。
" t1 C! [& f6 q
三只杯子。$ C1 `% g% y0 d# m
0 \" X) Y6 C' E8 [, s
此外別無隨從人等。

大概青音也好景清也好，都把隨從遣回家了吧。% f* a: q0 ^2 w* \( x3 r1 b; J

若在這樣的地方遭到盜賊襲擊，絕對無從抵抗。用這種方式召人見面，這位大家閨秀也真是瘋得可以。
0 R5 H. R; f5 b8 N: Z+ R
但是，也正是她這種性格吸引了我——恐怕景清也是這樣吧。為成心想。2 Z2 ]& `& u1 o$ j" u8 |' g
7 r( C' }5 ~0 ^# a. D; o6 ]1 Z# B
自己偶爾會和景清在赴幽會時撞車。說不定，就是這位姑娘故意這么安排的。

為了今天晚上的一幕……

自己也好景清也好。要按照這位姑娘的意思，上演一場二男爭一女嗎？至少自己產生了這種想法。

所以，自己話裏用了“遊戲”這個詞，特地要青音姑娘和景清明白。
5 a; m3 K( k0 u- O* h$ j
若依她的意思，最終選中了自己，這當然是可喜之事。

總之，今天晚上的事若為出入宮中的人所知，一定會傳言滿天飛。

為成心想，作為傳言中的出場人物，可要盡量扮演好角色。
7 W) e7 l  ~4 f6 K5 ]) y
如果這是青音姑娘早有預謀之事，自己和景清就是她所選擇的出場人物。" `$ b7 J+ F$ \9 X- P" `+ j6 a
* C. x' ~: C4 f) Z# G7 ^
想到這一點，心裏就很來勁。

“喂，來吧，來吧！”

景清也再次點點頭。

“今夜究竟預備了什么消遣？”
" U5 L2 @: W+ A
被為成和景清催問，青音姑娘展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今天晚上是滿月啊。”8 P# F7 g( U/ T
; r9 }0 W; G; F: M" ]
“滿月？”# o% L% H; `# p4 w3 ?3 J; \. v, ?

發問的是為成。
8 t. V9 p; P1 w# S! {( H2 q
“不拿燈火也可以走夜路呢。”5 B5 c4 R9 a, o* Q2 L* G
$ |; G  f, a5 B. ^0 }
“你是說，我們從現在起要走夜路？”景清問。
& S+ u/ g0 }  l1 U/ @
青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聲“請吧”，示意二人拿起酒杯。

待二人取杯在手，青音拿起酒瓶，替二人把酒杯斟滿。
' R7 R- Q% K4 k$ G: R5 t2 k, o
看著為成和景清一飲而盡，青音說道：“從這裏到船岡山的途中，有一座首冢，二位知道吧？”  g$ N$ y  L! J5 F4 m4 K

“當然知道。”, b+ ?) v) t4 o7 T8 N. K
. u$ \& E5 b6 e+ J8 L  ?) D
“我知道。”! R- C# |4 N& Y% ^

二人點頭。' U+ K) ~  F. t' E/ W% R
: q' }1 Z1 D$ y5 g) U- ?7 K
這座首冢埋有五顆頭顱。

大約二十年前，發生了藤原純友之亂，這次動亂被小野好古等人鎮壓，純友被誅殺。這是天慶四年的事。

但是，餘黨落草為寇，為禍伊予、讚岐、阿波、備中、備後——連京城附近也不時波及，朝廷派追捕使搜尋。
) d' d$ L% A& a  N
最後，捉獲首謀者五入，押送回京城，判以死罪。# [. m) V% ?- l( N$ Y
( o" j5 A3 z& }4 K9 Z
五人在鴨川河灘上被埋至頸部，連續十天不給吃喝。
* D* O" t* s) V% o! w4 m
每天都運食物到他們面前，但只給看不給吃。食物放在面前的地上，香氣可及，卻不能進入腹中。
; l2 F1 w: `! Z5 d0 z) h
“求您給一口……”. M3 T/ k* j, h3 q7 X
: d  r/ j4 j2 I- Y  {! w+ w; w
“就算以後砍頭，現在也給點吃的吧！”/ I( n" F3 X; x0 ]- K0 Y
2 y- X  f' w2 U/ p
“好餓呀。”. G" V+ k, k+ b' M
3 a; F) S+ K2 d- Y5 q
不管他們怎么哭求，也不給一口東西。
5 A0 }8 k8 ]4 C/ n0 g$ v' j" X% ^
在他們面前，狗和烏鴉吃掉了食物。' K8 Y' N4 c0 T4 ?0 G  L; n

狗啃去犯人們臉上的肉，烏鴉啄食他們的眼睛。& r5 M, D6 I  h3 E4 [

犯人們活了整整十天，簡直不可思議。5 {. i( v, v- q' l1 K
* ?+ a; v9 k+ a; m
這十天裏下了三次雨，總算給他們溼潤了喉嚨。如果不下雨，恐怕撐不過七天。

到第十天，才把他們挖了出來，就地斬首。0 G7 K  r8 d' [9 E7 e* a# L

有人害怕犯人們死後作祟，就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丟在犯人們的跟前，吆喝道：“嘿，吃飯吧！”" o/ h' C3 p7 v" Y6 Z
! K6 p: w2 K" D+ n) _
就在犯人們以為是飯，伸出頭去吃的時候，他們的腦袋被砍了下來。, T0 a# [6 F+ a  c5 J- |

被砍下的頭顱全都滾向石頭的方向，據說竟有一個頭顱咬住了那塊石頭，雙目圓睜著。

這樣做是為了不使犯人們的心思落在行刑的差役身上。而是落在那塊石頭上。

這樣，犯人們便不會記得砍頭者的面孔，也就無從作祟——這是差役們的想法。
; _) o" m0 k; I, H2 G
埋了屍首，做個墳冢，將那塊石頭放在上面。- q5 _% U5 Q, Q0 f
: L6 }( o2 K, }7 M; ?$ c- a9 r
但是，據說有人夜晚通過那座首冢時，至今仍能聽見從墳冢裏傳出來的聲音。2 X' N! {8 q1 ~8 Z

“好餓呀……”
, [% M" O, s' X4 g- S
“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誰的肉都行，給我吃吧……”% z. ^$ @% N, _

“好餓啊……”
& @# |( M1 b( ~, I  [; o  u
“嗷嗷……”/ t  h, x4 ]) z6 E/ a% M
! A- ^! m9 ~8 K
據說這樣的聲音會對路過的人緊跟不舍。9 u5 P- j4 Q- e3 S, M6 T4 b# b' Q" n
( P3 q4 l) r0 Z. q! K3 }" S
當然，這只是傳說。
1 {8 d- f0 ~9 F, k+ E' t% W% G
為成和景清都沒有親耳聽過這樣的聲音。3 I. s; a2 |9 b- W+ [
3 O) k4 j! z( h5 B( {
“那個首冢關我們什么事呢？”景清問道。

“我希望二位今晚到首冢走一趟。”/ `- {. m7 z8 j" K% a
# P$ W, `  m% p3 q( B$ J
青音孩子氣地說道，臉上挂著微笑。

七

“這簡直就是《竹取物語》的故事嘛！”

說這話的是博雅。

在聽保憲敘述事情經過的時候，博雅脫口說了這么一句。6 u( ~( t2 [9 j1 \/ H

青音姑娘以此來考驗為成和景清。, f( u: V& X, u' O& k. G
% u6 p" u6 {' y
首先，二人中的一個先離開六角堂，他須走夜路前往首冢，然後再返回這裏。

作為真正抵達了首冢，而不是半途而返的證據，必須把冢上那塊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帶回來。. v8 @/ S& |, c: P( R1 W/ N8 }

接下來，第二個人就帶著這塊石頭出發，把石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
1 z6 J* K, l" h. e! i, V
“第二天早上我們三個人一起出發，看看那塊石頭是否已放回去。”

青音姑娘這樣說。; H1 S( ^( |7 g% J7 I5 `/ x6 Z

“我青音便屬於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7 Z2 J' Q# L% G* E* M

“如果兩個人都能做到，那怎么辦？”

發問的是為成。

“喲，那就再想一個考驗的辦法吧。”, g1 J8 k" [9 c2 u! u) [0 b
( o! R/ ^! x# @' |
青音姑娘興致勃勃地說。

聽到這兒，博雅便說，是和那個《竹取物語》的故事相類似。

這個《竹取物語》的故事，又以《赫映姬》之名廣為人知。
, ~2 C* d7 E& E0 z/ T
從月亮下來凡間的赫映姬，遇到五名貴公子求婚。
/ C4 N0 n" h0 J- e+ b  v7 y
對這些男人，赫映姬預備了幾道難題。5 B# z. A) r. C% r' \( s# ]
- |) j, R2 ]3 `" g/ O8 S8 W
赫映姬要石作皇子去取大佛用過的石缽，要車持皇子去取蓬萊的白玉枝，要右大臣阿部禦主人去取火鼠裘，要大納言大伴禦行去取龍頭上的五彩玉，要中納言石上麻呂去取燕窩中的子安貝。* G( x* M$ D" ~4 Y# R, \
) w; T4 m- b6 @1 \+ j1 k8 S
“我將是達到要求的人的妻子……”
: d8 T& B$ W' i& z6 v/ n
在晴明和博雅自由地呼吸著京城的空氣的這個時期，《竹取物語》的故事和漢文書籍一樣，是宮中的通用教養書籍之一。
; j7 [# c; e- [1 Q; V
“這種做法，倒是青音姑娘的一貫風格。”晴明說。4 l/ T: D, Y# b

“那么，他們兩個都去了嗎？”博雅問。$ j5 i( w8 K' l( f- j$ T

“噢，去了。”2 I* X/ H( z5 T2 C7 Y2 q' B

保憲用右手食指梳理著貓又的喉嚨周圍，答道。

八

以抽簽來決定誰先去。5 b9 R7 j" S& k$ K1 W# N
3 y; F) i& k7 R* z. u) \
青音姑娘的手握著預先準備好的小石子，二人選答是在哪一只手中，答中者先行。& K( N6 s0 ?# [7 S) N

猜中的是景清。
; F0 J7 n8 o5 b' R, z
於是，景清先出門而去。
" F  w5 U& a/ y5 m7 G
為成在六角堂和青音姑娘邊喝酒邊等待，但總不見景清的蹤影。" z2 r8 J/ `  R' p

離理應回來的時間又過了很久，景清還是沒有回來。
5 H# ], b$ Y! d, q4 Z
雖說半途上要走山路，但並不是難以辨認的路徑。

拉起板窗朝外望望，美得令人嘆息的滿月當空高懸。  J; _, K9 d3 x1 ^# `2 f/ h

如此月明之夜，即使沒有燈火也能走夜路。( x# i  Y/ \- k% M

是途中被鬼吃了嗎？或者遇上了強盜？
$ ]& W. ~- [' e/ C' S1 G4 y4 I( G5 }
或者，是被首冢中的犯人之靈攫住？% ]3 f/ W: u+ x+ E  j4 T
8 r9 \& ]1 ?; t' c
又或者—— . “是膽小害怕，溜掉了嗎？”5 X. u% k. O$ H& R* E

為成手端酒杯，喃喃自語。
. N- d+ U- |" r+ M2 h' _
即使景清不玩了，僅此並不算為成獲勝。要取勝的話，為成必須親自前往首冢，把那塊石頭帶回來。; F8 y0 B5 u% `  i8 ]
' e, C/ @1 V( Q* M
但是，如果自己外出，就要把青音姑娘單獨留下了。4 s, Z% r6 R3 q4 x/ A

雖然是她一手安排這件事，她也會感到害怕吧。+ J+ v2 }6 [$ Y
% D$ H, B8 ?  h: r
說不定她會放棄這遊戲，要我不要去。7 o' u; l# K+ h. T

如果是青音自己提出中止遊戲，為成當然沒有必要再去，這場較量也就是為成不戰而勝了。

不，如果我說要去，青音姑娘一定會要求中止遊戲。1 ~* j& R* f- P$ P% ^( F5 M% t+ }

“姑娘呀……” 滿有把握的為成放下酒杯。+ z6 p2 L% b4 F$ T
' J/ a, x' y/ a. @, H4 s
“景清回來得太遲了，我去看一下情況吧。”

“噢。好的。”$ u; O2 S2 A$ l. M! X% g) U

青音姑娘說得很輕松。  d, q3 Y3 U9 a$ \5 ~3 k

“我也正想請為成大人去取石頭，同時再順便看看景清大人那邊情況怎么樣呢，你這樣說，真是太好了。”: G7 j1 M5 C: A: u. m
- W& o/ `) j! O) {
青音這么一說，為成就沒有退路了。: S- E# `2 m, X6 t1 y0 M; S2 C
, s( u& t7 k& o7 E; a
“如果我帶回了石頭，這場比賽就算我取勝了吧？”
3 r4 p, ?  S4 S
“當然。”

青音點點頭。

九: w7 U  Z* |- R9 Y' M
/ A$ E& C+ _* S  y4 H& F
為成在趕路。9 m% @6 x5 k" w- Q" _

夜路。
% Y# p0 n- {+ _, \
終於來到了船岡山前，開始上山，因為月光清朗。夜間的山路比想像中要容易走。3 b- W; M) b1 ?8 I: l, ?8 j, N

但是，盡管路好走，晚上前往首冢到底是一件別扭的事。
# J1 n2 |7 b. c
內心不免害怕。! s7 ]& K& g8 |/ ]' C5 J* f

景清那小子——“開溜了吧。”為成自語著。# D+ O8 p- U6 n. ~  b

大概他在附近安排了一輛牛車吧。9 h. O+ c) _1 D5 H, I5 M

把牛車喊過來，可能就這么乘車回家去了。不，肯定是那么幹的。% D- a0 W: e( O5 F( X/ J
; @5 a" h0 e: B4 k' k6 ^1 f' d
咦，這不會是設計好的一部分吧——也不妨這么想。
/ T! E! c- T, z5 H
可能景清和青音合謀，要耍什么花招。但是，即便真是那樣，自己也無從識破。
6 S/ l" X" r1 t) a
總之，只能走一趟了。
$ r2 K* a: Y7 G# H8 ~7 y
坡道上，樹梢從左右兩邊伸過來，遮擋了一半月光。  A3 B2 a) |) w: X: j

四周一片昏暗。5 `! H7 k7 c) v( t% B9 b

好幾次絆在樹根或石頭上，好幾次絆倒在地。, |! Y/ a# |( j6 F
/ k- e8 Y5 ~. h- C4 e  H$ H4 B
又一次絆倒了，一只手撐住地面。目光不經意地向前瞄瞄，看見有件東西。
  M1 Q/ s; n2 L$ r, L! z* g
是人——一個人倒在那裏。
$ m6 H. N  m% r; H  X
站起來，走近仔細察看，果然是個人，而且是一具遺體。
: V7 P0 D( r& p+ M; N
那身衣服倒是眼熟。' `1 U0 h  ~, V+ D! l' T, G3 v

“是景清大人……”8 r, s. C) g# _9 R: ~
+ z* f7 |- C* m' B6 J3 k( P3 o
為成脫口而出。

倒在那裏的，的確就是不久前離開六角堂的橘景清。7 k9 }) C( r1 N* Z$ B6 b6 b. G

不過，用手去摸一下，感覺景清的衣服溼乎乎的，觸碰過死者衣服的手指頭黏糊糊的。一股腥味撲鼻而來。" q7 ]; `; o# ~, B0 @, e

是血。4 G! U8 T& Z! ^" U; ?( h

為成大吃一驚。& b( D- d: c; U% V3 K+ r: C

再仔細看看，這具遺體沒有了頭顱。
2 o; z# y+ }3 b4 @  p7 r3 l- F. J
為成用手去摸衣服，覺得遺體又薄又扁。% P, e3 f8 q0 V- k$ l
/ G# u) L& n3 n% h- p! G) h
手上黏糊糊，卻不知摸到的是哪一塊。 . 而且，還覺得特別硬。
) d. ?# G3 z3 u( I& S4 P2 U
衣服裏是空的？！

景清的遺體幾乎只剩下骸骨。
. O8 v5 n* t0 _
“天啊！”) {0 K5 T6 i/ R3 ]3 o5 h3 x

為成驚呼一聲，想站起來。# J! x+ R1 i$ K7 O2 A" ^/ X
- s/ ]5 t- P) D: _. u" K8 K
但是，他站不起來。$ Y  k' g6 p+ A, D  V
9 f( }, a2 U! Y! n& @' c
他嚇癱了。他雙手又雙膝著地，打算像野獸一樣爬著逃走。想逃脫什么，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總之，要逃離那個地方。

爬著爬著，右手觸到一件東西。* x6 o, K0 V+ C; c" ^  U
5 n0 Y# T% n+ l: x  f$ _  B4 K* R
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過來，一看，是一截肘部以下的殘肢。* B+ x4 j& d; H# U$ J3 p

是景清的右手。$ f2 k& D$ W4 a" F: O; d, `- ]

“哇！”6 J) o; {& ^2 e

為成驚叫一聲，想把殘肢拋開，但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摳著那截殘肢，無法甩脫。
, [5 @8 K4 e. ~- G8 c# T0 ^! q
而且，好沉重。

似乎景清的右手還抓著什么東西。一看，那是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

啊，這就是那塊石頭嘛——為成心想。, X" G! ?! E  ?3 ]5 P! ]
% d6 [  T& r& U. L3 x
看來，景清已去過首冢了。然後，在歸途中慘遭不測的吧？, n  l  O  b0 \

為成好不容易才直起身來。

他極力抑制著雙膝的顫抖，邁開了步子。很想撒腿就跑，可腳下直打戰，實在是跑不起來。2 K/ N$ o1 a$ U& V7 r, i+ }
) e  D  c7 M# v8 C# ?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為成左手竟然握著那塊石頭，拿著它一步步走。

要盡快往前走。盡快遠離此地。. G) \$ M) r$ F, t5 t2 Y7 O1 K+ o

因為景清的手也不放開那塊石頭，也就是說，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了為成握著石頭，而石頭上拖帶著景清的殘肢。

等於為成拎著那只斷手在走。

即便只是步行，也累得膝彎腰折。0 S7 |4 F1 t0 y: Y; {
0 }( b! e  C$ r1 x
不過，拼了命也不能停。

為成幾乎沒有覺察到自己是提著景清的斷手在走。+ V2 f4 i5 Z  g, m) O: \4 h

必須把這塊石頭拿到青音姑娘那裏去——為成的思維似乎停頓在這個念頭上。

走啊走。

月光灑滿一路。
" b$ X" y$ {1 }2 m. F+ H: {* O
為成熱淚長流。

正當此時——有一個聲音傳過來。
+ G/ X  ]! j4 ?; y% v
聲音很小，是硬東西和硬東西相碰撞的聲音。

！當！！

不止一兩個東西。* G# y( u5 t$ U# r3 a" M

！！當！, `& m, ^4 w- w6 Z' T0 a/ Y) C+ N9 [
+ }+ G4 T. b- S+ x" d3 Z) J
是從身後傳來的。5 Z$ @' \# q! x0 C" g
+ [. m6 P5 |# ^3 V# S
那聲音從身後逼近來了。. u6 j! w2 G, w& g0 s5 D) u& N
% Q% s/ |, i2 ~, f* o
隨著它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大了。! T4 d6 d* i4 `$ `. Q; {% u% E

好可怕啊。

為成覺得恐瞑，但不敢回頭去看。$ K8 S( _. h0 |' Z2 F) X* a5 [* @
% y% m5 E1 }0 R# {& K/ l9 w. N
正要大喊一聲向前衝時，左手突然被拉向一旁。

一陣戰栗傳到左手，倣佛釣到一條大魚的那種感覺。: x# |6 G, V! w( C  Y7 I% p
: K5 p7 l2 P; h) \+ p& G
為成只往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隨即發出一聲慘叫。3 \' J% P' T$ W

兩個頭發蓬亂的腦袋咬住為成拎著的景清的右手。這兩個頭顱正在左右晃動，動作如同野狗在撕扯肉塊。! }2 h; _5 I4 X5 M0 V

他不禁松開手。

猛地把景清的斷手扔了出去。
( X7 T' U) h9 P- }
“哇！”
* F( I5 j2 P1 e3 m' _
為什么會把那殘肢帶到這裏來呢？/ [9 [, o' \7 I9 T

為什么沒有在途中扔掉它？

什么石頭不石頭。管它呢？9 k2 r% Z- ]7 b, l1 V
. |& M  ]* j- d* p8 \
青音姑娘什么的，已拋到九霄雲外。% y, q- D( j- b( {. ]! g1 g
. ^- Y9 z8 k1 @; Z& H2 v* e9 Q
“好餓啊……”

這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g$ _- R( z5 t0 ^2 O/ i/ A, `
低沉的，不祥的聲音。是咬牙切齒的聲音。

“你竟然想搶走我們的食物啊！”

“這可是事隔二十年才有的食物啊。”

抬頭望去，只見月光之下，幾個頭顱漂浮著，盯視著為成。
3 C: f- ~* w3 m4 |4 \- |
“為成……”; y: C1 x, I9 B4 u" `" M/ u

有聲音傳來。是熟悉的聲音。9 M8 W0 V; w* C. {! E$ _

仔細看，那些頭顱之中，有景清的頭，景清的一雙眼睛怨恨地望著為成。

“你打算自己帶回石頭，跟青音姑娘成其好事嗎，為成……”
7 P* M+ T6 k+ ~1 ~8 I. h8 Z
之後的事情，為成就記不得了。

“哇！”

他喊叫著拔腿飛奔。

跑啊跑啊，他終於回到了六角堂。4 s4 z7 h8 M- H) c" s, @
+ K2 j. r8 W: q# R$ M) i$ @% ^
“姑娘，姑娘啊！”, i2 n9 e$ o# a! Y' j
, C2 v5 ?4 R' Z* y
為成關上門，把吊起的板窗也拉了下來。

“啊，為成大人，為什么這樣慌張？”
8 b$ m! c! ^1 \4 j0 d" n
“景清大人被那些頭顱吃掉了啊！”) N" [4 z- h/ H( e

已經口幹舌燥的為成說道。 ‘“哎呀——”

為成望著微笑的青音姑娘，不覺汗毛倒豎。; ?& Q) O. l6 Q' l0 l4 ^, X. W3 k

坐在眼前的青音姑娘，身體所朝方向與頭部所朝方向竟然是不一樣的！& E, m& o% D* U. B: @
4 n7 q* c) B$ z9 m
青音姑娘身體明明背向為成，腦袋卻面向為成。如果是扭頭面向這邊，肩、背也多少要轉過來，可此時只有頭部轉向這邊。
2 s9 I  [+ I. G4 F6 U9 j
直到此時，為成才發現情況不對頭。
3 L* k; O5 A. [3 i( K
青音姑娘坐著的地板上，有一圈東西正在擴散。. |2 c0 p# X5 e1 w
' r$ A2 u) d( d7 d
是血。
! M. {, x- j5 X/ V' B1 N: ?- \
“這是怎么回事？”# e5 B" Y' y+ d8 o7 {8 R

青音姑娘的頭顱在燈光映照下輕悠悠地漂浮起來。
6 m8 G6 A$ ~1 }* `! g
她所穿的唐衣皺成一團，掉在暈染的墊子上。

“哇！”
8 b, r- r# @$ x1 q  G
為成大叫一聲，衝了出去。, \/ Y0 B" S* l, \  R9 ^
8 b  J# c8 e* N2 A/ a
他跑向飄在空中的青音姑娘的頭顱。/ R) m4 b9 V8 K
2 a9 A+ A% L# [. i' N5 h+ i
他抓住青音姑娘的頭，向尚未關閉的板窗跑去。

“為成大人，你幹什么？”3 X4 N* ^5 G' J9 ?) g/ G) {+ N0 _
: S; L  m$ e& a! Z3 z
為成將發出斥責聲的青音頭顱擲出窗外，把板窗關上。
/ p* B$ c7 H. g/ E- n3 j  U; T
他扔出那頭顱時，右手的一截手指被咬掉了，但他還是慶幸及時把頭顱丟到外面去了。1 m, U6 {/ G' O  _& i) ^9 X
% I9 W0 E+ k" {
沒等他松一口氣，又有一個重物砸在板窗上。

大概是哪個頭顱在撞擊板窗。
, R/ G6 P+ }& S3 q% B4 d( @
“為成大人，請把這板窗打開！”8 j7 U: G8 a4 \$ ]8 l9 y$ g2 X

“把你的肉給我吃掉！”

“好餓呀。”
+ E. y2 l! m$ e/ X2 d
為成膽戰心驚地透過板窗的縫隙向外窺探，在月光的映照下，發現好幾個頭顱在飛舞。! T) S5 a/ K( Q4 b2 ^3 Y& o) Z0 V

為成流著淚念起佛來。
. X1 D3 H! x- n9 j- `/ k
幸虧那些頭顱沒有辦法打開門和窗，沒過多久，東方的天空漸露晨曦。
2 _0 s& E; \/ z! |
“糟啦，天要亮啦。”4 }1 p, O6 j! I  p; N
  j4 [: {) t9 ]0 g" M+ S
“怕什么，我知道為成家在何處。”
& c- n* a: u- M- [; d
是景清說話的聲音。  W5 Y3 o* h4 c. x

“我也知道！”2 I  F8 ^3 p. Y' j7 F
$ l) Q- T, b% S$ j# N9 z
青音的說話聲也傳了過來。
' j+ W0 v6 i1 G3 z
“今晚再去他家吧！”7 O4 m+ J9 k% o% w! ?5 b1 a, C- g

“好！”8 G4 a* Q" w( V" N

之後，外面安靜下來。
+ r: a, m9 n, z( F% O
太陽照進六角堂時，為成已經等不急車來接他，便逃之天天了。
) ~1 r9 S0 c* ^/ r
十3 i- L* v! A* \+ c

“噢，那天中午，在清涼殿的渡殿，為成大人和我正好碰上了。”保憲說。- v% w2 ~, g3 K! w
& o8 S& M5 S! s2 B) y8 V7 V
“原來是這樣。”
, _5 o) u4 p2 k$ \
晴明點點頭。, I( m* n8 V) t6 R# a" j
8 Z# z- T* `/ [' O/ A/ @: l# a( ]
“這三個晚上，我都保護著為成大人免受那些頭顱的攻擊……”" S4 _; e4 a! W2 e" k2 B6 @$ e1 Z; o

“有什么事發生了嗎？”

“唉，太麻煩了，晴明……”  }/ v0 C$ P9 f
$ X, V1 O  ]% z/ a" {. V3 K
“麻煩？”( Z" c# X! t) v, h8 r! L

“如果光是防止那些頭顱的攻擊，在他家宅的幾個適當的地方貼上符咒，放下板窗就足夠了。”

“今天晚上呢？”
8 S. A' F* l9 Z/ }
“我放了四張符咒，雖然不是很放心，但不打開板窗的話，應該沒問題吧。不過……”

保憲欲言又止，望望晴明。
! ^0 o6 u2 k( y1 T: F
“天天晚上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啊。”

“保憲大人，您讓那些頭顱從此不再出現，也不成問題吧。”

“那是當然。”! y  D; r% B. k" B) |
& ^7 C9 J$ u; u& A# v; r4 |/ G
保憲點點頭。
- N: x/ S$ {, d: q2 B7 J; B
“該怎樣做才好，我也想了好幾種方法。在實施方面。
' l, F( R0 g( a& C' e5 C
應該沒有問題，可是……“
7 S, J4 Y; x; k5 l) h1 W# O9 c: c. W
“可是？”
3 f. U+ r. d! {* U: g* `  s
“你很清楚，晴明，我對於麻煩事是實在做不來，光是想出那些辦法，我已經疲憊不堪。趴在地上找東找西呀，四處奔走呀，找人說好話之類，我做這種事特別差勁。”
% s& T. \' D: p4 {- \0 X4 X
“的確。”

晴明苦笑著。

“派人到首冢和六角堂，找回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的遺體，把遺體運回各自的家，光是這些活兒，我已經想找個人交出去了。現在雖然還沒有明說，但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應該很快會傳開吧。”2 j2 {# @! s0 O# U

“我想也是。”5 i" \6 r3 b1 W
+ Q3 F) H8 f/ Q: v
“我希望在鬧得滿城風雨之前把事情解決。”0 y# x9 Z  p4 R$ n( h
& m5 k+ s" X% h) t& y. t  F; f
“解決？”

“晴明，你代我幹，怎么樣？”

“我代你？”

“對呀，這事情原本也是衝你去的，我好歹也給你完成一半了，剩下的你來做吧……”5 P) \2 K7 D/ f& Z4 T; y4 {
( \$ y4 e) t8 }
“由我來？”* C$ x. Q8 h- s* {

“沒錯。”; d6 {2 G  {) \6 |1 n+ |- t( W- @
, g. T! `6 e6 ]' h4 S" [
保憲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往嘴裏送。 “首冢那邊怎么樣了？”晴明問。

“我沒有去那裏，據說有五個頭顱巧妙地從土裏溜出來了。”
- p4 ~# s$ k/ c$ E" S8 x# w* ~. j
“上面放的那塊石頭，似乎寫著什么東西？”

“據說寫著兩個字。現在那些字也已經消失了……”
( f# |4 I/ S8 c( s, H
“好像是二十年前，凈藏上人寫的字吧？”
5 O, w$ _/ N# a- G; Y# `
“正是。凈藏上人在將門之時和純友之亂時，都作了大威德法，以降魔伏靈。”, p: u: J7 m) e1 Y# k+ ~! t' P
2 s  p2 ?* X7 l) L1 i2 s5 g
“凈藏上人現在是在東山的雲居寺吧？”

“怎么，晴明，你連這些都知道？剩下的事真的能獨力承擔啦。”6 t* E/ w/ ~8 |+ b# i4 c
! }: s& Z" f! D, v% S6 D8 j) Q4 j& G
“要做倒是能做……”8 s* r9 @8 {" ?* o- S

晴明苦笑著。
2 b! m. j0 p, g! ?& L3 p; ~
“怎么啦？”

“那塊石頭現在在誰手裏？”

保憲聽晴明這么問，便把右手的酒杯放在地板上。又把空出來的手伸入懷中。
7 Q5 s! Y) R& X3 T6 f
那只手再抽出來時，手裏握著一塊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

“在這裏。”* }: X7 k1 e4 _( z0 |4 t" V: u* ~
" H3 |/ y8 z' [+ f2 |
“您都安排周到了，我也沒法不幹啦。' ‘”拜托。“

說著，保憲又伸手去拿酒杯。1 ?# r+ m& N1 R3 h9 w

十一
$ L; [6 g9 [2 h  _! R7 j+ |
“那樣就行了？”
4 j5 g8 J; O& L  e2 Y
說這話的是博雅。

他們在藤原為成的大宅裏。

外廊的木條地板上，站著博雅的家人實忠。房檐下倒吊著一條死狗。

這是實忠跑遍京城才找回來的遺骸。( c' T5 G) ^) Y7 w$ g

“行了。”+ E' \' b1 f3 }- ^( A
5 F' ^2 E( f) s: H. V: F& e( `
晴明點點頭。
' W$ V/ l7 w' X( c% }% |5 c( E, ]9 Q
強烈的氣息撲向站在庭院裏的晴明和博雅。

這是由於向狗的遺骸澆了剛搗好的蔥汁。$ Q' L, ?( f# w* r

“就這樣，我們只需等到晚上就行了。”晴明說。

十二  l* X1 {3 v+ w. |

夜晚，晴明和博雅在昏暗中靜坐。  o0 B+ @8 _% r+ ^
# o0 Z3 V' p8 |: d1 o, A
板窗都拉下了，也沒有點燈。
9 Z. j) Q. X& z; e  {
只有藤原為成急促的呼吸聲。, o$ H# i$ p& q* r* m
% i9 u* Q  J6 M2 D! Z1 ~
實忠半跪在吊著死狗的屋檐附近，把耳朵貼在板窗上。1 ^) H9 B8 U0 Q; _
  |, a- P! C! `9 H7 X( z
“我聽見有動靜。”實忠說道。3 x3 h- X! U5 E9 H4 s9 ^

不久，那些聲響也傳入了博雅的耳朵。

是牙齒咬嚼的聲音。% \4 F% i* I" r2 [

聲音逐漸挨近過來。

“好餓呀……”
1 R/ c$ K4 m; L9 _8 Z8 k0 p3 _4 t
“為成大人今晚還是貼符咒、關板窗，待在裏邊嗎？”; ]5 r/ ]+ {0 S* y' h( v
8 K7 p  G! S6 [" e7 [
聽得見這樣的說話聲。

不久，又傳來異口同聲的說話聲：“咦，這裏有肉！”
% a- i; f6 W! }. D
“是狗肉！”7 D5 `9 F  w% _( [- `3 r; g

“是肉！”

馬上，那些聲音變成了野獸貪婪地大啃獵獲物的聲音。. b1 N& Z( r% A3 p6 w2 I/ o
7 L, q' Z# y* b- r" ?& t4 x
“博雅，你看——”, p4 s; G  b0 I/ D% @1 [" H' }
! Z- ?, P6 @1 v$ e" c* \
聽了睛明的話，博雅從板窗的縫隙向外張望，只見月光之下，飄在空中的七個頭顱，撲在倒吊在房檐下的狗屍上面，正啃食著死狗的肉。; t8 W& p4 p5 }% d. j4 y( k
# B  w. {/ \7 {. D6 S9 m! @! k* i/ @
“好慘啊……”

博雅喃喃著。# J3 o- z6 A" e$ J0 [: C

頭顱們咬住狗的屍體，吃著上面的肉，而他們吃的肉卻全都從頭顱下方掉到了地上和外廊內。
7 J' C( ?% {& g( v, X  f
六角堂的地上掉的那些肉，也可能是經過這樣撕咬後的青音姑娘的肉吧。這樣一來，肉等於沒吃，肚子根本填不飽。/ h; x/ E9 Q; e8 `- a& l! }4 `
4 _0 Z" X, u. N0 m! K" d) \
“嗷嗷，好餓啊……”" s  C+ D" r' u$ W  v+ O; e: d
* o" r% ]0 s! @9 P: N0 {
“好餓啊……”
4 b3 e( @% D2 ]! d+ @
“怎么吃也吃不飽啊。”

聽得見頭顱們的說話聲。
7 h, k# J$ |4 m5 a
不久，傳來了令人心悸的聲音。
0 F- v- o% j) Z
是啃骨頭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這樣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接著，傳來了頭顱從各處撞擊房子的聲音。4 R, O6 ^- B# a" {8 C' {/ W8 t
+ R; r0 T- H3 A. L
“請開門！”( X7 I& I1 O2 z* n

“請讓我們吃肉！”) P. l  J8 M# K  n* {5 N, I

“為成大人……”
$ c: O. r+ o- L- P
喊叫聲持續了整個晚上。

將近早晨的時候，四周突然靜了下來。等太陽升起，眾人走到室外，只見整個屋檐前剩下一片可怕的狼藉。

“唉，走吧。”

晴明催促博雅和實忠。2 R( r( v& O- l9 I1 T
+ Q) u8 y) z8 G' j" S, H
實忠肩扛鋤頭。* s5 W% n# T, K" U
; P3 T5 X7 f4 i# B2 r$ ?
在三人前頭，一只白狗嗅著氣味領路。& L2 k0 K1 T* W
. n5 c* D! z/ m0 ]2 A0 u3 T
“它在追蹤蔥汁的氣味。”晴明說。
  [% x1 k# F$ Q" H9 n9 l
不久，白狗來到離為成家不遠的一所獨立房子前，鑽進架空木地板下狂吠起來。
, L, P( u* a  W6 e/ o6 X
“過去吧，實忠。”

晴明這么一說，實忠便拿起鋤頭鑽進架空的木地板下面。# H. g7 ^" D* q, l% h

從下面傳來了用鋤頭掘土的聲音，不久，就聽見實忠喊道：“找到了。”

他從架空的木地板下挖出了七個頭顱。' U4 J  j( \4 r. I$ G9 r; Z
5 G2 n3 Z7 t" Q0 f- u% J, }
五個是舊的，兩個是新的。* |; L: k" K$ L

新的就是青音和景清的。8 T) P7 ]' }4 o0 C$ ~2 z
) o; I) \" a7 x( `$ x
“這樣就解決啦。”

晴明輕輕地說了一句。5 L8 @6 E0 w. z4 F+ \% ^

“哎呀，那實在是驚心動魄的一幕啊。”
6 ^# H. o0 Z) W0 @8 P2 h9 f
博雅放了心似的長舒一口氣。十三# a/ U8 i8 r4 Z0 f8 o; A# I
/ A7 `$ O' O' C; p- }  W
青音和景清的頭顱被葬在一起。1 k8 a* f7 Y9 f8 F) m: P

五個頭顱被埋入原來的首冢，那塊石頭由凈藏上人重新寫上兩個字，放在冢上。

也許是因為把大批食物和頭顱一起填埋，自此以後，夜間在首冢附近走過的人就再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了。; Q0 R9 O+ G; L; x" I

十四( B, ]- C' p- U6 ~4 {2 U- D

淺斟低酌。. |7 Y: C$ U" D
' ?& e* L( S0 R) q
地點是晴明家的外廊內。

晴明、博雅、保憲三人在座。; C. G1 n' B4 o( O' L0 g: u) H

像前不久的那個晚上一樣，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睡著那只蜷成一團的貓又。3 T- l; h: E% @

保憲伸出手指在酒杯裏浸一下，然後將指頭伸到貓又的鼻尖上晃晃，看似睡得正香的貓又微睜開眼，伸出紅紅的舌頭舔舔保憲的指尖。: @, W/ i' v( O

“哎，晴明，上次那件事情你幹得挺漂亮嘛……”
* r% [( M* a  h$ _5 H9 i* b7 ~, x) s
保憲一邊讓貓又舔酒一邊說道。
+ M& X" n1 K4 b
“哪裏哪裏，只因您保憲大人把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啊。”
, h! P  n1 ^8 v+ w0 F
晴明答道，丹唇含笑。+ q3 C  H# J7 t+ g. e4 v' X. v

“不過，那情景真是夠凄慘的……”, n5 I' W! B- `, K! ]6 O4 y
$ j3 j- ~0 h* H9 k! q
博雅記憶猶新地說。& t0 s7 p( T: p6 Q! o
5 N( u4 w: o% K6 \. s8 y
“狼吞虎咽，肚子怎么都飽不了。雖說是死不瞑目造成的怪事，但所謂人性，的確也有這樣的一面啊。”. x: X/ Z! D3 x0 p9 [+ `+ b

“嗯……”
* }) |1 T( _! c6 b( ]" b
“想到那慘死的模樣就是人的本性，不禁讓入又覺得可悲，又覺得可憐。”( `+ V9 U/ P: o3 n! u( t  A0 b

博雅打住話頭，目光投向庭院，倣佛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n) N+ l8 e: }$ r& L) }( o: V

夜幕下的庭院，外觀已盡呈秋色。
% r5 `; V$ O5 B8 f
靜候冬天來臨的庭院，在月光下緘默著，文風不動。

“我可以吹一曲笛子嗎？”! K9 {" Z9 ~5 B/ r3 T* F; |, j3 }
* T. a+ s8 }/ w' f4 D0 u
博雅說著，從懷裏摸出葉二——從朱雀門鬼手上得來的笛子。( A- N9 p) P. u2 `, f2 T( V

他將笛子輕貼唇邊，吹起來。旋律像一條美麗、發光的飄帶，從笛子滑出。2 P4 M; z2 S1 e1 ^# u  @
1 Y& n! s( @! m4 p: _. q' l
笛聲在月光下延伸，擴散到清秋的庭院。: T) H  a; h  F9 I0 F( \& a
7 E& B& ]7 e8 T2 P4 ^# h
月色和笛聲溶化在秋之庭院。

無法區分何者是笛聲，何者是月光。# ^  C+ }7 A% h; R( ~7 i6 B6 M
2 ~  v, a) p( m/ |
坐在廊下的博雅的氣息——連他的肉體本身，倣佛都溶化在天地之間。
7 B6 a6 Q, j8 l& w7 r) {" D9 F% N
“了不起……”% y" q# x8 A4 ~, X% S

保憲止不住發出讚嘆之聲。

“這就是博雅大人的笛聲呀……”
  Y$ u! ]! ^) D
倣佛是喃喃自語。+ _' {1 J4 }, Y7 c7 L/ d) o
8 `( v* [1 I7 k6 W0 T2 m: `
晴明默然傾聽，他讓笛聲穿透自己的肉體，溶化在天地間。

笛聲不絕如縷。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2^#

發表於 2007-8-27 12:01 AM | 只看該作者

蟲姬( {0 ~* m$ ~2 f% N3 }+ V  l; O: K  \3 |
, ?% ]  y3 ]) s: a. [( x

8 r0 F8 F% {8 f

一- Q# P$ g1 [4 x, T
; c4 v6 C$ |# G$ [9 @* F
夜間的大氣中，飄蕩著一種甘甜的香氣。9 c) d7 e" E3 a1 L) K) d2 }

是藤花的氣息。

庭院深處，正開放著藤花。

藤蔓纏繞著老松，足有一個小童合抱大小的、沉重的花房，垂懸著好幾串。
$ ~+ F, k* K; o2 v
是白藤和紫藤。
8 P% |) C9 v6 X: [) z. Z- Y
兩種顏色的藤在夜色中沐浴著藍藍的月光，帶著靜穆、淡然之色，倣佛被水濡溼過一樣。月光似乎已經滲入花房，經發酵變成甘甜的氣味，散發到大氣之中。& \1 |3 l' X: h7 S6 l! k$ Z

“哎，晴明，簡直就是月色芳香嘛。”( M' A* _* w% N- h
) `9 g& H: K  A- F& g5 C( u9 J
源博雅把心中浮現的念頭直截地說出來。" c! P% T9 `: s: g8 Z. p
3 I  V! W. W6 }/ x$ v& Y$ ?
地點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內。  A2 N( Y' ~$ d% C
* b: C  \$ W, a
博雅與晴明正相對而坐，淺斟慢酌。, b. `5 j4 F3 c" z

晴明穿著涼爽的白色狩衣。# v4 ?5 P' ?' V2 i5 F

他口角含笑，倣佛唇上酒香永駐。
8 y: i' T! N0 y
昏暗之中有一兩只螢火蟲。

螢火蟲的亮光在空中一閃而逝，待目光追向那個方向，那亮光卻又在視線外的另一處閃過。

兩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分別坐在晴明和博雅一側，見二人的酒杯空了，便靜靜地斟滿酒。9 U. b9 o1 o/ p, r1 w) l6 ]3 w6 q

蜜蟲。9 P% _# F2 J- t- T0 T' E
& l6 f* N7 C# m1 _5 Z: i3 p
蜜夜。' c! z* D! _, A. _8 j& p

晴明用這樣的名字稱呼這兩個式神。

晴明和博雅所使用的，是得自胡人地區的琉璃杯。
, I; ~: R# B$ v$ N5 d( l
如果取過滿斟的酒杯，向檐外伸出去的話，月光會注入其中，使酒杯帶上一種色彩：倣佛透過玻璃觀賞新綠嫩芽，因為光源是月亮的光，那色澤帶著藍色的調子。
! ?6 u. N8 d& ?$ w5 {8 o5 N- l
“這樣把琉璃杯玩轉一下，它就像是捕捉月光的籠子啦……”8 H2 u1 g; H8 t1 ^
; o, V3 R# W$ R5 j1 O
博雅一邊擺弄酒杯一邊說。
& m8 v+ o2 U# G* T0 D9 L  r; l5 h
博雅臉色微紅。
: G6 q" g! O# C5 S7 w
淺斟慢酌，兩人都已微帶醉意。
3 R2 ~6 ]! `4 \6 s$ Z
晴明支著一條腿，像傾聽著輕快的音樂一樣，留意地聽著博雅說的話。' Y; O$ h: N8 }5 O2 g! D

“不，不是籠子。酒杯自己讓月光留存在自己體內，從這一點來看，算是個容器吧？不，是家才對吧……”

博雅自問自答。; |, G) Z) S( r0 ^. W+ ~% F, p- H
1 T3 s7 b6 w3 k9 i3 I2 Q2 }4 O
“哎，博雅……”
: |) _# D' y4 M4 c" B+ V. ]( j
晴明開了腔，隨即呷一口酒。
8 @$ C) l, r, S- ~1 E% N$ X
“……就是那件事。”5 @- v9 S2 V' ~# g
1 o2 @5 ]- F: R! h) ~0 k, U
晴明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蜜蟲為他斟滿酒。
' V$ A) Q' j6 t' a, s+ q( S  F1 ^
“哪件事？”+ \9 k# V2 u. }( d& l& ?+ c/ J3 Q

“抓住，然後再裝進去呀。”

“抓住再裝進去？”7 n$ t  D4 O: {4 `

“對。”& |6 y3 G; P+ u! G+ Q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哪一件事？”3 f4 V# F) l7 l- J: D' H4 v( C

“你知道橘實之大人的女兒的事嗎？”. v& v6 v% @. D5 T8 }( A6 O: S6 E
3 S$ `+ c8 w8 i# D# D: W" q
“就是家在四條大道的那位露子姑娘的事嗎？”  L2 n" U! T3 v# |0 R
) d8 {" U8 a! L. a' Q
“沒錯。”' p( ?' h1 R4 m; }

“我知道。”
/ z# N$ I' D) K7 ]+ W
“見過面嗎？”4 n' r4 G4 X/ O) z) S* D, @8 R9 Z* E
4 I% K% _! A2 ~  ~1 j
“沒有見過。”

“但是，聽說過？”
( _) h1 O& V4 `/ r
“嗯。”
: _: j/ S; W1 s$ L6 d0 p. S
“據說她喜歡飼養蟲子呢。”, D1 P: A( V0 i# u; J
' I9 h* k0 y7 U- _# p
“應該是吧。讓小孩子捉來各種各樣的蟲子，把它們放進一個特別的籠子裏飼養。”2 {. |0 g+ w8 ~% o' S& Z

“這姑娘挺有意思的嘛。”

“你這個‘有意思’是指什么？”& R, B# B* L" j% E, c+ p
- q* G9 A2 D+ ]1 d% t# e
“聽說她不拔眉毛，不染牙齒，即使有男人在場也滿不在乎地掀起簾子，拋頭露面。”

“沒錯。宮中好事的人中，有人把露子姑娘叫做什么‘蟲子姑娘’。”" N% B- b2 y" ?$ P1 {' O( g

“嘿。‘蟲子姑娘’嗎……”4 Z9 ]! ~  o- |8 {4 v0 V( K; i
% E; S3 T' K  U, o- F
晴明點著頭，拿過斟滿了酒的杯子，端到唇邊。
3 `/ C3 f+ k! Q/ z# ?( {- r
“那位姑娘似乎還說過這樣的話呢……”, x" B$ F' [2 P" Q7 B
9 K$ q2 c( Z3 h2 s" A2 T. T
博雅邊拿酒杯邊說。0 ^+ \8 }, W8 q" D

“什么話？”: ?# R  s3 k* h6 O/ f6 e% z; U
4 M) j, a( `. K+ L* j. o$ j9 r. z4 ~
“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 ！”

晴明發出嘆服之聲。5 r( Z; N! d- j! H& T9 P- W
' o8 c; p, Z  K) L5 v
“難得啊，晴明，你居然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此人腦瓜子好厲害呢。”

“所以嘛，橘實之大人也很頭疼。”
! ?, O8 _* G. G* _. G4 p6 s
“為什么？”
/ s0 s( ?" W" Y: s! k
“教給她種種禮儀和寫作，本想她就能夠出入宮中了，但似乎這位姑娘沒有這個意思。”

“噢。”/ E6 N! K" C8 |
0 ?" W; A9 Q: l1 d4 B( z' r2 q
“她說討厭那種無趣的地方。”
5 a2 s1 l- n9 J
“宮中無趣？”

“唔。”! v/ w' o  |5 z+ _2 j( q4 k

“不是說得很對嗎？”

晴明浮出微笑。

二$ ]. N! I: r1 ~& q* R

橘實之的女兒——露子姑娘，自幼即異於常人。! n: l6 J' D# {9 {1 |, b( r
+ R' d4 S0 p' t6 |# E2 w7 f
之所以這么說，只不過因為她的父母供職宮中。其實，露子作為一個小孩子再正常不過。) N6 Y+ o% k5 f0 r1 Y4 k# M
" S) H  |0 N3 q; o
她的特別之處，就是她長大之後，依然帶著一個正常的小孩子的天性。! i/ k- F8 M* A: k& y* H, \

她喜歡觀察事物。
& u1 Y* u8 {( S% L" I5 j& H
她喜歡觸摸事物。

花草樹木、天空雲彩、石頭水滴——這些東西都是她充滿好奇的眼睛關注的對象。

如果下雨了，她會一整天盯著自天而降的雨水從棚頂滴落庭院，在積水裏形成一圈圈水紋。

在外面見到稀有的花草，也要帶回家來，栽種在庭院裏。8 d& B6 t* k  \& ], M0 K/ E

頭一次看見的花草或蟲鳥，她一定得問清它們的名字。

“那是什么？”

如果她的問題得不到回答，她就讓人到處去了解。這樣還弄不清楚的話，她就自己給這些花草蟲鳥取名字。! R8 V- j& g3 o" [

她找來畫師，讓畫師畫下這些花草蟲鳥，然後在上面寫上名字。

長大以後，她便自己動筆來繪畫，為之取名。( h# V" y+ t0 s+ s  ~( `

露子對烏毛蟲尤感興趣。: V1 P4 m4 ^% b+ l& \

烏毛蟲也就是毛毛蟲。/ G% c2 L$ j$ Q9 x+ U+ A  ?

她捉了毛毛蟲回家來，放進籠子裏飼養。
' H& |- I! ~/ `
一開始，毛毛蟲常常死掉，等到明白哪種毛毛蟲要吃哪種植物的葉子後，毛毛蟲死掉的情況就極少了。+ ^, j! u0 @4 Y8 b

籠子是木板做底，木條做方形框架，四面和頂上蒙著紗布。7 {  F; F* V  T5 B. V

把毛毛蟲放進籠子，再放入它們愛吃的葉子，然後透過紗布觀察蟲子吃掉葉子的模樣。
3 ]  @4 F+ ?" ~( G# b% ^
有時候，露子會打開籠子，取出裏面的毛毛蟲放在手心裏，托起來看個沒完。/ D, u# B+ k/ _+ B9 L1 l

照料露子姑娘的侍女們對她的這種舉動都惟恐避之不及。‘“這毛毛蟲有什么可愛之處嗎？”( q7 G) v4 p# E- X6 c$ h' @+ n; @
5 ^! h& z# e6 I, j6 M
曾經有一位侍女這樣問她。

“呵呵，因為有趣所以有趣呀。”

露子姑娘這樣回答。
/ ?9 j/ o  ], r' A2 N/ C5 I' x* O
“雖然現在它沒有翅膀，但這個地方會長出翅膀來，它就會飛上天空了。這多奇妙啊。奇妙才有趣嘛。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讓它這樣變化呢？我一想到這樣的問題。' h$ k3 \/ V9 n' E

就會整天想著，一點也不厭倦。“
- g0 K  i  p( [+ H' f0 R8 g4 i
“可是，它現在還不是蝴蝶。連兩片翅膀都還沒長出來的毛毛蟲，怪嚇人的。”% E# W! m( S" |/ M
# f& H" L1 a# ]7 U2 O
“喲，你不知道嗎？蝴蝶的翅膀不是兩片，是四片！我不是說蝴蝶有趣，也不是說毛毛蟲有趣，是毛毛蟲變成蝴蝶這件事情有趣！2 M1 A( A. ]7 n) k( S7 r

“

盡管露子作了這樣的解釋，侍女們還是不理解。+ y- S* H, g1 B! a: @' c
7 i0 Z: b6 H6 ?/ v( q% Z  E- L; Q
“人之愛花、蝶者，尚虛幻焉。人當究其根本所在。”7 [# ~% W; e/ v9 T7 J" Q
) T9 t$ s$ ~2 e$ v
世上的人對於花、蝶之類，僅以其外觀來決定它們的價值，這是很奇怪、很虛幻的事。帶著追求真理的態度，尋找事物的本質，才是興趣之所在——露子姑娘說的這番話，如同出自今天的科學工作者或學者之口。% p7 l2 A! A+ A! A1 F5 I% y# Y
, d5 w  q0 l/ E7 A8 t7 A9 w: L
“以心觀之，雖烏毛蟲亦具深意焉。”" a6 V* x" h0 R- t
3 r7 U4 d) q% s. r2 q! K- t
露子姑娘說的是：仔細看它，雖然只是一條毛毛蟲。5 J! ?8 K5 E3 u; c+ a" c! `5 b9 B
% P9 ?8 g9 u4 n" s# l3 t
也很不簡單呢——它包含了許許多多的問題！
8 ~; b8 j. q0 X. X/ [/ p. p# n
她收集的東西，並不僅限於毛毛蟲。

她既養了貓、狗和小鳥，還養了蛇、蟾蜍等。- o. R9 F/ D3 U! D

因為侍女們對此避之不及，露子姑娘身邊倒是不知不覺中聚集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她就支使他們去捕捉螳螂、蝸牛之類的東西。
8 s% A; I  v# g6 s% j
發現了新的品種，她就自己給它們取名字。

不僅給昆蟲取名字，她還給手下的小孩子取名字，諸如螻蛄男、蟾蜍麻呂、蚱蜢麻呂、雨彥等等。
* v. }1 d) v# R& ]0 \, F2 o! i
“哎，螻蛄男，你這次抓到的螳螂跟以前的螳螂有點不同啊。”: \* v, Y5 L- m) Y; |  c
) `# x) ]2 Z4 v* J% F
“蟾蜍麻呂，你找到的蝸牛外殼上的渦漩，跟普通蝸牛的方向正好相反。”

“蚱蜢麻呂，你捉回來的毛毛蟲，原來是獨角仙呀。”

“雨彥，你在河裏抓的蟲子，我給取了個名字叫水嗡嗡。”9 u4 K! n$ q( c5 C8 C5 T& h6 `! f
) Y) \. h9 K% U+ y8 z8 ]& R6 d
當捉到稀罕的蟲子時，露子就會這樣說，並發給他們想得到的東西。這樣，她的屋子裏總是昆蟲滿地爬。

有時她會找人把風，成功地溜到大宅外面去。因為她是貴族家的幹金小姐，不可以任意地出門玩耍。
3 E* a, E7 x& C# S& x
所以，每逢孩子們捉了蟲子來，她就要聽他們的詳細報告，在紙上記下蟲子是待在什么地方，他們是如何捕捉到的，等等。
" L! T6 `, x* ^& D2 b" U6 R* Z
雖然年滿十八，露子還是不像一般的貴族小姐那樣把牙齒染黑。

她一笑，紅唇之間就會露出白齒。; {: o& }% p( L: G1 o

她也不拔眉毛。) R" z" ^: X" _: W

所以她也不必描眉，還是長著天生的眉毛。- h' v# l; ]$ f. A
! c: s3 Q5 w1 i/ i6 `
也不化粧，不過是早晚用手梳弄一下發際，把頭發撥到耳後而已。
, I3 f8 s; J% d$ U2 R/ o
大家閨秀要做的事，她幾乎都不加理會。她所做的，除了這些事，就是讀書、寫字、埋頭樂器——如此而已。

而她呢，書尤其讀得比別人多，《白氏文集》、《萬葉集》等，她都爛熟於心。
' h3 F  w5 U6 U* H) U# }
父親橘實之時常對此發牢騷，她也不以為意。

“露子呀，你身邊總是一大堆蟲子，外人看來很是怪怪的呢。你喜歡毛毛蟲沒關係，可別人都是喜歡美麗的蝴蝶的。這裏面的道理，你多少總得明白一些吧？”: F4 J( M5 h& z. O8 P9 d
) h; M5 @6 u, r1 v; A6 l* w- n0 X
“要是在乎別人說什么，那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啦。我覺得探究世間萬象、明白天地之理，比關心別人的事有趣得多呢。”: @( J) r3 s$ D. t' P. I
6 @- E$ X5 w- V' T" m8 Q2 T& m
“可是，你不覺得毛毛蟲惡心嗎？”- {" B- V) m' m. f8 U  ^& w
* S. ?) @' @. F/ x: x1 ~
“沒有的事。父親大人所穿的絹衣，也是用這種毛毛蟲吐的絲織成的。由繭孵化出來、長出翅膀的那一下子。: K. u0 D- H" H3 S0 v

蠶就死掉了。沒有比這更可愛的東西啦。“# y8 g7 {5 ?6 \0 A
( @( Q; L: C" m7 M
“那么，你的眉毛和牙齒總該弄弄了吧？雖然不是送你進宮，但你也得學學別人，做個樣子吧？否則你可是無人問津啦。即使有如意郎君，遇上你那副模樣，本來有希望的事都成不了呢……”) d. c3 X- w; _8 {4 O
5 d! Z' p8 J( V& v7 X# g# v2 I1 P
“父親大人。很感激您為女兒操心，但我就是我，不要掩飾，如果沒有人認可我，說‘你這樣子就很好’的話，我寧願這事不成。”

“話雖這么說，可你還是因為不了解這個社會才會這樣說。露子呀，父親的話，你多少總要聽進去，就當父親求你了。你才識過人，只要稍加修飾，肯定會有好男子賞識……”
. U5 e& t. r0 C5 i2 g# F
盡管實之這樣說，露子姑娘還是不放棄飼養蟲子，也不拔眉染齒。8 [% H% f5 T/ n5 z! ?

“行啦行啦。就這樣子吧。”- Y0 v% ]7 Z3 V) e' J) r4 w

露子姑娘嘟噥著，一笑置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5 U4 }8 W/ U3 F: E6 F4 u
三
2 X$ p% `6 t: m/ r2 I
“有意思，好一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啊……”2 i3 q/ i) B9 o- r/ r' r. N

晴明邊舉杯暢飲邊說。

“不過，晴明——”
" X: _5 _/ b9 m2 J5 a( F
博雅開了腔。5 r1 p; P) X! h1 j7 L: }; x

“說吧，博雅。”0 G7 F4 w6 F" U* U7 h5 z

“就是那句‘不為人見才好’……”
2 R  A8 c% x& B  H% i: [
“怎么啦？”
+ \6 q" m: \6 v
“女人不為人見才好，這個我明白。”

“噢。”
# s' l) ~4 J' h4 Y% ~
“麗人隱身珠簾、屏風之後，更顯出她的涵養。另外。
2 y: O, z9 _$ q' r1 n# f0 k7 \
正因為看不見，要從其詩文、聲音加以推測想像，更可在對方心目中樹立起難忘的形象。“+ X2 e2 w) _, i+ K6 r) W" A

“噢。”3 x. k; P8 v; U, k) _3 H( }

“為什么鬼也是這樣呢？”. j3 H4 W6 q' G2 |
9 E$ j, y+ i0 \$ u4 f+ T' s
“……”% f2 n/ v) O5 v# ?$ c) J! b

“露子姑娘說‘鬼不為人見才好’，並不僅僅是t 不遇見鬼才好‘的意思吧？”

“那倒是。”

“那么，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這個地方我想不通。”
) L, v3 |, a" q- v2 a1 _" Q
“……”  G# }- G# d6 ]6 c  b# b

“晴明，這個問題你講解給我聽，好嗎？”& o% d0 X% w0 p, ~( W- t3 I
4 K- o& z% p4 u3 k& Y/ }7 [
“這個嘛，就是咒的問題啦。”

“又是咒？”: m& T9 Z- r2 x

“不喜歡嗎？”0 Q" I* d6 Q$ X3 w  c% h$ `

“噢，你一說到咒，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下子就頭大。”
! [5 Q1 i. x5 I# h. O9 {' _! b' l0 X
“其實一點也不復雜。”. ~( g! q& ]( h8 E, i6 ~$ g6 v

“不不——太復雜。”

“真拿你沒辦法。”+ \# O! r! N9 k( B( t- m

“有辦法。你講解時不用咒打比方就行了。”! O& V8 B5 d. g6 e% }

“博雅呀，我並不是用咒來打比方，咒就是咒嘛。”/ S2 a6 Q# \' c8 m
7 l0 M! l! ^+ v
“總而言之。講解時不要提咒，告訴我答案就好了。”: P" `8 n6 o9 O, F  `. l- p, t

“明白啦。”
9 |& q- V$ C5 B0 E3 [
晴明苦笑著點點頭。

“那就拜托啦。”

“博雅，這就是說……”* e, G5 I9 O) K( q0 x

“哦。” “鬼這玩意兒待在什么地方？”2 \) c% S3 y$ s$ |7 S
7 ^! Q* ?5 k( k
“鬼待的地方？”
: i+ ]6 @. S& C: C& x
“對。”7 Q3 m! y" D# X3 F8 r5 O& R' q
- `( C( f. C; R0 R6 p6 X
“那、那是在……”" G0 @# c% |$ f# @2 F# c) o
0 k8 L  B* }, S- e) g( Q
博雅欲言又止，然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衝口而出：“……它待的地方，是人！”

“人？”
4 L) Y# q4 Q' K4 |
“待在人的心中。鬼不是潛身於人的內心之中嗎？”, c" r0 ]+ R: S/ m

“正是，博雅。”. P. N, N: t9 L

“噢。”

博雅點著頭。) J3 m5 r) Z7 v4 l# m

“任何人，內心裏都有鬼存在。”: M1 f- h0 t9 L; Y
/ h: d6 A) a7 z; K" g" Q! O8 Y
“噢。”" B' f: c! ~( L$ X1 R" ?/ A8 I* }
* B* C/ s% o& I# k& Z: o
“正因為如此，人才懂得珍重別人。”

“……”

“而且，人也會珍重自己，以免那只鬼從自己心中露出頭來。人為了不讓心中的鬼冒出來，才代之以吹笛、繪畫、念佛。”

“……”

“為了不讓鬼從心裏露出頭來，你也會像珍視自己一樣珍重別人。”/ t- {. y. Z1 N! ^& I

“噢。”8 x8 d; U# H$ X5 p; t
4 R, w4 [! c8 ~( n3 X" a# J
“鬼存在於人的內心之中。但是，正因為那只鬼是不為人見的，人才會害怕他人，也會敬重他人、仰慕他人。
9 k0 A: R9 o/ X9 X! U" C4 n
如果這只鬼真的呈現在眼前，這人世間也就很乏味了吧。，，“晴明，這就是說，如果能夠明白他人的心，世上就很無趣了，對吧？”. Y, g" e, j" v6 c1 p; j- c' e
  R4 f1 d4 C; C5 ^' x7 ~
“沒錯。正因為人心不能看透，這世界才會有趣。”
2 ^/ u& U, G8 @
“原來是這個意思。”
/ p' w& r: E% v
“是的。”
+ c3 K* V- q) x+ D  ~
“幸虧沒有提到咒之類的東西。”

“哪裏的話，用咒來說更加便捷。”# f( E1 P% H1 T: D
6 ^# L1 W# b* u4 h9 t, @: o
“不不，咒還是免了吧。剛才那么說就足夠了……”- N9 ?% \: n0 m& h" n

“真的？”; s  n% O* F8 z0 Y' C9 N8 f
1 P0 j( U8 t- u5 [
“不過嘛，晴明……”
. e0 `* P9 \$ X" _) [& j0 C
“什么事？”
/ L( j, C0 X5 t. n5 K0 R5 V
“雖然話是這么說，人會變成鬼的事，還是有的吧？”( t% c/ A" q6 V( T$ e' E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Y" i% v8 w$ i
% G5 o" ~% T# i7 S: k& H0 L
“理所當然嗎？”& \- f& l/ q+ d- t% c3 b4 v

“人就是這樣的呀。”1 M2 |8 b' e; z
% G' F% S$ c. [3 J# d' W4 ^" c  o
晴明說出這么一句話，喝了一口酒。
+ O8 p2 i! B: V& k
“果然不錯，我明白你為什么說露子姑娘腦瓜子絕頂聰明啦。”

博雅望望晴明，又說道：“不過，晴明，那又是怎么回事？”
+ l. }0 ]& v& O  @" \& F9 o: [( q: _. \
“哪回事？”
6 [( |4 y" ?7 y/ q2 w5 V+ h  j' I
“就是你問我知不知道露子姑娘的事。她發生了什么事嗎？”
- _4 x( Y1 ^3 x) b; @. I" \
“對。”5 K/ V/ Y# ~  d, |6 I- b8 o# X
  S8 T6 _5 `# k4 d
晴明點點頭，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 Z# i8 H+ E5 v( V8 v9 ^
7 Z4 H4 I: g, S# N# {
“其實，今天中午，橘實之大人來找過我……”

四
# T2 P9 g0 b( R# h" ?) u" ?
橘實之只帶了一名隨從過來。, }4 d, ]% a7 b/ F' I+ i0 @; R
1 R9 Y, w% m$ j
牛車進了大門，停下，橘實之下了牛車，請晴明帶路入內，倣佛要避人耳目的樣子。- Y% N, P2 P9 b. `6 P! p
, g6 k4 `4 d/ A2 o% d( O
實之官從三位，身份較晴明高，通常是不會專程前往晴明宅邸的。& W* L- ~/ a, n8 t3 q" F& q# M
+ h0 E) X+ b$ a( |7 B; r& f
這是一次不事聲張的暗訪。% m6 n' F! |. \0 a  W) i0 k! ~
: C4 R5 g) v: ?6 I5 U, o7 a- ?* ~
與睛明對面落座後，實之立即直言以告：“我遇到了難題。”; r; m1 f& `( U& d  r3 N( v- M

“請問是什么事？”
" p' z3 |% O+ k# b, x' [
晴明沉著地問道。  }* O1 o! c  S. |8 [: ^/ ~- f0 T

“是我女兒的事。”

實之嘆了口氣。

“晴明，你也有聽說吧，關於露子的情況……”
1 j, C  A0 t+ n3 X8 L( _$ `6 t
“我聽說她喜歡蟲子。”
( ]' L6 g- Q! m" j) o- h9 |
“就是那回事。”

“蟲子方面，出什么事了嗎？”/ @# `7 w& B1 y

“是的……”3 ^0 X! L% w3 V7 a6 V

嘟噥了這么一句話後，實之縮了縮脖子，像是看見了什么惡心的東西似的。

“那事情後來弄得實在很可怕。我忍耐了一段時間，終於實在受不了，所以來找你商量。”

“您請講吧。”" j5 y  W4 O0 w' s: ~1 e0 [; _  Z: b
6 A) ~% i1 R* B% r* {
“就是烏毛蟲的事……”8 S7 j/ \2 O6 `. p" j3 A
& e) z- W3 S# B8 m1 k' B
實之開始講述起來。
' d. c! u* F0 b0 K
五
9 J: c& q8 l5 ~6 s3 a% e
約一個月前起，露子開始飼養一條奇特的烏毛蟲。
3 S) R2 v, B1 g, P  M
是一條漆黑、無毛的烏毛蟲。

約有成年人拇指般大，身上有紅色的斑點，給人有毒的感覺。

捉到這條蟲子的是螻蛄男。
$ A) ]$ \5 B" U) Q1 j% |; v9 w# J
據說，他是在神泉苑尋找蟲子的時候，在齊眉高的櫻樹小枝上，湊巧發現這條烏毛蟲趴在嫩葉上。4 H+ T; i8 J8 c8 k1 b0 I3 Z
7 @- F+ `- u# K5 a7 ^
烏毛蟲正在啃吃櫻樹的嫩葉。
1 m9 L- }6 w2 |2 ]- K$ y9 X1 ]' q
棲息在櫻樹上的烏毛蟲一般是長毛的，但這條烏毛蟲卻沒有毛。僅此便已很罕見，加上它的樣子和顏色，都是螻蛄男迄今從未見過的。2 r9 t' u" Y$ J% R, O3 Y. n
4 r9 `; k; c, |  i1 f+ Z7 M
螻蛄男立即連樹枝一起折下，把這條烏毛蟲帶了回來。" Z) q/ i' G1 m* j
7 Z" w0 P! I+ t6 H# F+ G" M. h
“哎呀，真是很罕見的烏毛蟲啊！”4 f& p0 Z2 w$ j# h, b' u3 U
4 q! }* A" T4 ~
露子驚喜地叫起來。
! {% O( C6 f& ^9 C
連露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蟲子，自然不知其名。
) k6 S# O: Z8 s/ b6 r( l; A
“反正問誰都不知道，就讓我來給它取名吧。”% }+ W+ e; y% g  g

露子給那條烏毛蟲取了名字。' t+ A" A: b% T* h; D

“瞧它那模樣，身體黑糊糊的，又有圓點圖案，就叫黑丸吧。叫黑丸挺好。”
! O2 j1 k! W! R8 f
就這樣，那條烏毛蟲就被稱為“黑丸”。% a7 Z5 f2 Z: T/ v3 i+ G# U1 ]

“黑丸會變成什么模樣呢？是翅膀很大的鳳蝶嗎？或者像它的身體那樣，是一只黑翅膀蛾子？不過，也不一定因為原來是黑色，就會長出黑色的翅膀呢。真是令人期待呀。”

黑丸被放進了蒙著紗布的籠箱裏。
) f' R: P% E; }5 j. j$ p* B, b
往裏面放進帶有樹葉子的櫻樹枝，黑丸隨即刷刷地啃起來，把葉子吃掉。
2 R4 o3 e- w  `6 R. d1 V0 s" E$ T
覺察到事情不同尋常，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j. i/ F4 m: s0 N5 |

看看籠箱裏，發現昨晚放進去的櫻樹葉子已經一片不剩，黑丸身軀變大了兩輪以上，正躺在那裏。黑丸已有兩根大拇指並攏般粗，也更長了。
- z: {* f, i- l! ?
“很能吃啊。”

又給了它很多櫻樹葉子，它照樣一下子啃吃精光。
, A2 k+ s- t6 E# h% m% \( F' W
第三天早上，它長得更大了，前一天晚上堆得滿滿的櫻樹葉子同樣不見了蹤影。* Z' R, V$ V/ b& [7 O" `3 G+ l

“黑丸呀，你究竟是什么烏毛蟲嘛？”

又給了它很多樹葉子，依然是轉眼工夫就讓黑丸吃掉了。7 |4 m/ x& Q6 N! U8 W
: F5 ]: }- V' y- Q
到了第五天，黑丸已長成番薯般大，那個籠箱已經容不下它了。: `  C5 e' r1 r7 M0 h: C

弄來一個更大的籠箱，把黑丸放進去，但不久又覺得窄小了。
- f+ S3 d  @) {8 @1 D' T3 ~$ i& W
櫻樹葉子放了又放，每次它都是一下子就吃完。樹葉子沒有了，黑丸就會發出“吱吱”的嗚叫聲。

烏毛蟲發出叫聲，真是聞所未聞。
3 w; q1 t' x2 M& }5 k% h  X' c5 G
試著給它喂庭院裏的其他樹葉子或者青草，它也照吃不誤。

到了第十天的早上——看看籠箱裏面，紗布被弄破了，黑丸不在裏面。
8 b( ], U( Z) D6 E
“黑丸呀。黑丸……” 找著找著，露子腳下忽然踩到了怪怪的東西。一個細長的東西，有點硬，又有點柔軟……

撿起來仔細一看，竟然是老鼠的尾巴！
5 Q! Q# ~0 I. ~. F+ R* h; z$ g
露子驚叫一聲，把手中的老鼠尾巴丟到庭院裏。! U; s+ Z2 A3 l  c. z  z2 c

庭院的草叢中，有個東西在蠢動。
/ c% u0 s: }  a9 z
走下庭院看清楚，原來是已長成貓般大小的黑丸。
8 b4 U* d7 [; f* j" |
“黑丸！”3 t  X3 {3 f* W( H0 ]" A2 j5 \& B; g

黑丸正在草叢中啃咬著老鼠。

可是，為什么黑丸這條烏毛蟲能抓到像老鼠這樣行動迅速的小動物呢？6 P/ F2 ^' D$ i
1 t7 _' A3 i* p" l+ B; e
原因不久就弄清了。5 b. c2 {' z' c5 x6 z' x# u" Q

黑丸長大了，自然也爬得更快，但也不是快得足以捉住老鼠。' v) ~( m6 v; l7 C! r9 G6 B  c4 l# d
2 e0 x+ _: w' c: b
黑丸的身後丟棄著只剩下腦袋的老鼠殘骸。
; u. c+ o% \; i" Y, o, k! T
當露子追上爬動著的黑丸時，黑丸突然停止動作，蜷縮起身體。
2 H+ E( ^/ p1 o. L; e) w
露子伸出雙手正要抓住它，黑丸突然蹦了起來。% [3 O- H- f/ |: q

黑丸從地面彈起，以驚人的速度在空中飛過，撲在前面的一棵松樹的樹幹上。* K; S0 ^% c% h' {6 ~

“天呀！”
, j& b% g- [- w, Z: j2 f4 s  o
在場的侍女們一齊驚叫著，倒退數步。

要是太接近了，被它突然撲到身上可該怎么辦？1 `$ \( \' o$ T: J! }% b
: U5 a  x: s9 M# R1 C  S* V8 p7 A
侍女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也是很自然的。
% J: f2 [" w. \3 I0 Q. a  L. f
只有露子走上前去。( t' x$ ~) u6 R& k; g5 O" v. W

“淘什么氣呀，黑丸……”

當露子的雙手伸向一扭一擰地順著樹幹往上爬的黑丸時。侍女們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w* W% i4 F: C4 t- Y' ^& T

但是，露子滿不在乎地雙手抱起黑丸，把它從樹幹上扯下來。# `5 L5 P4 }% U* B" K
& O1 Q+ I. ]5 T" U/ w
“您這是幹什么呀？”
. x( r5 e  H4 K* v' O& j
“萬一它像吃老鼠那樣吃人該怎么辦？”1 e( }1 T3 Z, p- H6 F, [5 W& H' b) ?

“快扔掉它吧！”

侍女們看著露子手中那嚇人的蟲子，異口同聲地說道。
. \- d" a7 }, m; q% m
“嘿，同樣大小的貓，不也吃老鼠嗎？但不等於貓也要吃人嘛。”
" z9 i+ g+ `1 }$ w! r% T7 \8 ?/ t
吱——黑丸在露子手中發出嗚叫聲。

用木頭新造了籠子，將黑丸放在裏面，但黑丸又逃了出來。

它竟然啃壞了造籠子的木頭，弄破了籠子。" [: A2 \- b) {7 o! P: O

找到黑丸的時候，已長成小狗般大的黑丸正在啃吃黃頷蛇。
7 F. N6 u1 K( k, W1 F) F7 I; o  m
事到如今，侍女們都躲得黑丸遠遠的。

“弄死它吧！”! _& x0 c/ P' z  I; ~7 [
/ f0 F7 @8 H8 K9 M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烏毛蟲。”

“肯定不是尋常之物，是沾了妖氣的東西吧。”, t0 Z; h7 x3 q7 ^- Y. W2 z

盡管侍女們七嘴八舌地反對收留黑丸，露子還是不為所動。

“說什么呀。正因為是沒有見過的，所以我才要養的嘛。”1 J( b5 E) J7 @$ T

這些事終於傳到了父親實之耳中。: j7 @+ R- W  P* |, N* v
4 h. F1 s1 r" ?# @+ V
“烏毛蟲吃掉老鼠和蛇這種事情，真是聞所未聞。我看它確有魔力。露子，你還是把它處理了吧——把黑丸殺掉。怎么樣？”

然而。露子的態度很堅決。3 \1 j3 ~1 H+ F4 K: I% b

“殺掉它絕對不行。在沒看見它能孵化成什么東西之前，也不能扔掉。說它是有魔力的東西，何以見得？”

“這不是——明擺著它是有魔力的東西嗎？”

“我是說。父親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0 s( c% Y* z6 D5 u% r7 f. x

“我當然知道。”
. j2 ^/ q( j, M/ i2 ~2 y
“即便是有魔力的東西，我也想看看它的孵化過程。”
5 u8 W: V" i4 B$ U, w
勸說沒有結果。
7 I# w1 O1 o2 w' P% F; i
一籌莫展的實之只好來請晴明幫忙。
+ `! p+ v# n( ]! ?/ j) e( E) v! ^
六0 Q6 {  E- l& O- v# a# }( e/ v, N' S  G
' w. j/ o1 W0 R& z9 k1 G
“我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啊，晴明。”6 Y- \+ U5 p9 u' C7 m. A
! ~1 |7 J' X/ s7 Z1 V
實之對晴明說道。

“噢，那黑丸現在長成多大了？”

“自那時起，已經過去十多天了。三天前我去看了，已經長成小牛犢般大。”

“有牛犢般大了嗎？”% c! z2 a0 j/ \3 c: Y) u9 S
. x: j) W& k- |* L
“也沒法給它做籠子了，就把牛舍再加固一下，把它關在裏面。”
) S  Q7 Y+ V1 z
“露子姑娘也給這條烏毛蟲——黑丸繪了圖嗎？”6 Z& L! V$ [6 |1 r3 t) w

“我帶來了。”" n: M7 c% Q$ h2 ]* q

實之從懷裏掏出折疊好的紙，在晴明面前打開。
) [  v1 t2 C  m, C( O1 E
晴明拿起來看，上面果然描繪著一條黑色烏毛蟲，蟲身遍布紅點，與傳說中無異。& ~' P' `3 g' i& z9 h9 j7 R4 [
. E* _1 a" ^" {- z* f; G
晴明仔細看過之後，不禁“嗯”了一聲。7 G, L$ M8 N5 s, Z. L
6 z6 L/ @  T) d) p7 [. v
“怎么樣？”
; G, Z; O- T% Q, d9 F, f! E
“實之大人——”" ?; F- U3 ]2 @( B! h
* B7 t! C, v1 j
晴明的口吻顯得鄭重其事。
: s$ D) J0 X/ N$ s3 n/ E* d3 v
“您對我晴明已經毫無保留了嗎？”) s. v1 e$ l7 d

實之遲疑起來。

“不不，沒有什么要隱瞞的。”
3 P9 E( J4 s8 K
實之說完，晴明看了他一眼。( y, }0 F+ k$ {

二人相對無言。+ ]* l: C. B) Z, f, p

“啊，你是說我還有所隱瞞嗎？”

“恕我冒昧。您有什么忘了說嗎？您能回想一下忘掉的事情嗎？”/ _2 X% ^+ S1 @! m1 D
4 i& L  G, `& B/ C1 v* {
晴明又看了實之一眼。9 {& U) X) R$ ~- I' P, T) D
0 P0 h6 x, w# T
他的眼神，似乎連實之已咽下腹中的食物也看了個分明。+ T/ j: C4 F/ f1 r& v5 U: \

“晴、晴明……”. \# q4 ]$ c. J, x0 d) @

“回想起來了嗎？”4 y$ H2 E9 k" D0 R7 e

“我想起來了。”
0 o) R5 T7 z( Y
實之承受不住般地說道。; _  V1 G8 x" E6 L. g
0 [+ a4 A3 l, |% `# V
“那就太好了。”
' k2 y) Q7 D: \" W9 ~
晴明微微一笑。* H8 P6 I( r# L! c" p

“那就請告訴我回憶起來的情況吧。為了這件事，您找過什么人嗎？”
& x" ]4 v3 K& R: T( b* J! n
“啊，是的是的，我找過人。”

“是哪一位？”7 f% M  o. @5 u5 ?1 z
1 A! h: q; ~7 {) Y
“嗯，是蘆屋道滿……”

“噢，原來是去過道滿大人那裏……” “是這樣。”

“去做什么呢？”
, ?0 Z3 u) ~% x5 Y2 j; a
“這個嘛，就是……去求他幫忙。”: K: g0 z) [+ _& p% c5 f# h; A; A

“為了……”
, f- s7 U: a; r% X! G8 g: k. s) y
“就是為露子的事。”
* @7 l% h" Q( R8 Y
“然後呢？”* G( f8 l' R5 V
8 v8 ~3 h$ G! g9 N& c4 n
“我請他想辦法解決露子喜歡飼養蟲子的問題……”/ N  |' h9 w) {- c0 k

“噢。”# u: G; G- c7 J1 G# ]3 B

“我問他有沒有什么好辦法。”3 R  l/ ]: l+ p' [+ P4 w! q/ c" ^

“那，道滿大人怎么說？”
& x) `, d: s! @! y& E8 o
“他說有辦法。”

“什么辦法？”7 N, e9 F5 c+ J/ T+ y; T5 T" S& G
9 B' E$ P# }( m1 P& V8 |0 m3 z3 M
“他說只要用蠱毒即可。”

“噢，原來是蠱毒。”

據說道滿是這樣說的：首先，得抓來上千條烏毛蟲。什么烏毛蟲都可以。
$ Z3 ]6 V- i; Q0 p4 n2 b5 o
集齊後，放進這么大小的瓦罐裏；再殺一條狗，將其血肉放進瓦罐。

然後，蓋上瓦罐，在上面貼上我現在就寫給你的符咒。將瓦罐埋入地下，十天後掘出。大概在上千條烏毛蟲中，只能有一條吸食了狗的血肉的蟲子活下來。7 A3 ^6 W: i& H7 ?; t9 \- L
+ i# B/ P% o1 j3 F* u, g) H
讓露子小姐捉來這條烏毛蟲，把它飼養起來就行了。8 O* {# r% m  a* X& |; N
& ~5 p# ?4 s- N9 C  q' z  x' Q/ B& S
這么一來，露子小姐應該再也不會說想飼養蟲子之類的話了。0 ~+ g5 X; v& W+ B( T) c: q

“那，您真的照辦了？”晴明問。9 O8 w& s' a( c0 o2 R

“是的，我照辦了……”
- H# c* k7 v/ q# w7 }
實之厭惡似的撇撇嘴，倣佛憶起了當時的情形。0 m% H7 k( d3 p
0 r. F" e* J# S
“最後的確有一條通身漆黑、紅色斑點的烏毛蟲活了下來……”
0 |* H  r$ f/ a5 X$ J; C
“那條烏毛蟲，就是現在露子姑娘所養的黑丸吧？”  K$ }# [( U1 V# r- ~! y
0 b9 h9 `" o0 N7 C
“是的。我特地把它放在螻蛄男找得到的地方。唉呀，你瞧我幹了什么事？就因為我幹的好事，女兒被那條蟲子迷住了啊……”
  l/ w, g8 e9 K6 g2 j! l" b
“那么，道滿大人還有其他說法嗎？”
/ ~- J& M' ]/ f3 L! U2 X5 `! `; H
“他說，如果我女兒討厭蟲子了，盡可以弄死或者丟掉……”! Q4 i% J: r  G( c0 t

“如果她沒有討厭蟲子呢？”- ]1 u# j9 G2 v" K$ o$ g: M3 Z

“他只是一笑了之，丟下一句‘到那時候，可就麻煩啦’。”& e# h- L4 q2 b. c) k

“麻煩？”  P! G4 l- B, F3 P
/ }8 ^  U" G% |# o
“他說，不用多久，它就不僅僅吃樹葉，還要吃蟲子或別的活物呢。”
2 S# v' H! ]; x/ E7 s
“他連這個地步也提及了嗎？”

“我問道滿大人，如果到了這一步，該怎么辦才好呢？”
* g3 y6 g. a, f. m( \
“道滿大人怎么說？”: W4 A3 x  z4 W. c7 j
' M; t% V9 t: c! z6 }
“他說： ‘你來找我吧，會給你想辦法的。’不過，如果找不到他的話……”$ @0 z8 u- \' l9 g
6 A1 E5 z! ~  K! h$ C
“就去找晴明吧——他是這么說的？”
6 h* I/ @: e1 Z) ^1 q
“一點不錯。”; @5 Q1 E  g6 s4 s! F

實之聲音裏透出萬般無奈。
! Q3 {( B! S, n: t
“他說，你去跟晴明說，他會有辦法的。”
; P' Y0 a! Z" H7 t7 f4 N+ l
“真拿他沒辦法。”* u+ H& @( u4 V8 r, R. K

晴明嘴角掠過一絲微笑。: w: b$ V5 h6 e9 y( J) _

“晴明，會找到法子吧？”
) }' P+ [2 c; @4 n% {7 p4 m
“那就來找個法子吧！”6 v1 M9 d# B7 E" }3 W* R1 \* z

晴明這么一說，實之總算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0 x/ E) N" r( A2 f0 ~8 k- {

“太感謝了。我已經有一種不祥之感了啊。總覺得露子不知何時會被它吃掉，天天提心吊膽。而且，我又不能把這些情況對女兒說……”

實之說不下去了。- L# N0 z7 x5 M; a3 R
+ w3 H9 M2 |- L% }
“那么，我明天就去露子姑娘那裏。”2 u& r3 I- M' S5 n: }

七

“晴明，你明天要去橘實之大人宅邸拜訪？‘’博雅問晴明。
8 X' i  [1 _2 t) f" G* N1 x! ~
“不，那樣已經不行了。”晴明答道。

“怎么回事？”( E$ X0 F% \; i- k$ P. v! e$ p6 g
$ i* ^) E1 g/ F' N9 a& f
“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0 w8 b1 w& N) [
“今晚？”! c( I. z. x4 w7 {, @  u5 n. x
- n$ b% e2 V% k" U
“對。其實，我是在等你過來呢，博雅。”0 S+ X' M+ o' N2 V8 N
; c$ A" |; c) @8 p* j# A2 R
“等我？”
9 S& P  ?1 W& Z4 n7 x4 n8 x
“我想你跟我一起過去。”( e& b& z7 I0 V% k' ~/ z7 l: t* A. }

“一起去？”, b! x; ~) B9 |4 o9 W' I' j% z
+ W! I7 L; u, n2 R: g# Y
“我想讓你看看難得一見的東西。”' ?/ f- N5 F8 M3 R$ o

“可、可是……”4 P% e( l: [  x0 q$ x
* L3 t" V* [8 O. \. L' t' F, [
“怎么啦？”4 v- l8 p) _7 D9 P5 M7 H
, S  t  ^  X3 X4 F% Z$ i* X
“為什么約好明天過去，又變成了今晚呢？”

“其實是因為她來過。”
! t/ v/ V2 a/ ~; m0 B" q
“她來過？”
8 o$ \# n6 @4 n* _' \* t
“對呀。所以，明天就變成今晚了。”8 h1 s5 o+ D* u2 i& T/ Z

“哎，晴明，究竟是誰來過呀？”9 `2 G) Y1 b1 ]1 q, K1 V  S! K& ?
* _" }  N& F/ z0 R, s# Y* e" i5 m
“就是露子姑娘本人嘛……”1 W5 Z% U6 R' ?+ ^. I0 Z% ?
* f2 g9 R' `- e4 X
“什么？！”

博雅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

八6 B  C( J- ]6 H9 Y0 u# Q
5 X: ^- ~5 G8 x7 a
露子是在實之離開之後不久來的。當時晴明正在庭院裏摘草藥。# F! p. @  N3 n3 N4 q7 H) h! S2 M

蜜蟲向晴明報告有客人。$ d7 B5 Q* S5 |' N8 M7 A
# X* L/ y5 p4 R/ _6 C
“有位露子小姐來訪。”
9 g$ E: L/ x! V; J. k. v
蜜蟲語氣沉靜，要言不煩。

“噢——”
) K6 l: ~3 K4 g  P) {
說是露子的話，應該是剛才離去的橘實之的女兒了。1 S8 w% s( o9 K( Y# T" }
9 p- s' w2 q5 J* }* n
她究竟為何而來？

晴明只有片刻時間想了一想。
2 f9 U) E" E/ w0 c( I
“請帶她到這裏來。”
/ c5 @9 M% H+ K. p' x4 G
要弄清楚她為何而來，問她本人更快捷。% y; F& \1 ]* v0 ?. D5 l
! P" Q4 U" O. U" D. _  h- n3 a0 W
剛消失蹤影的蜜蟲立即又重新出現了。蜜蟲身後跟著一位身穿男子便服的姑娘。! w: n/ f+ z$ o8 I( @! H

姑娘身後跟著一名童子，年約八九歲，穿著舊的窄袖便服。
  p. G% H6 v5 y# F' k. H
蜜蟲走到晴明跟前，通報一聲“客人來了”，然後垂首行禮，靜靜退到一旁。
3 L3 Z" l# f' `+ r8 [2 P
晴明與那位姑娘面對面而坐。

姑娘的大眼睛注視著晴明。
: q) c5 ^4 o1 M; |8 E  ~7 X
這是一位美麗的姑娘。: n% _# _. j8 L  w) c6 U
' l& q+ S6 `# Z( K
如果不是事前即得知對方是露子，憑她這身男子打扮，一瞬間把她誤認做是英俊少年也毫不奇怪。

一頭長發梳到頭頂，隱藏在黑色禮帽裏。眉毛沒有拔掉。牙齒也沒有染黑。5 n; B, J% b; S% G

在路上與人擦肩而過，露子這副模樣會被人認做男子吧。

而且還是俊俏如女子般的美男子……

二人默默地互相打量著，過了足有三四次呼吸那么長的時間。3 w, H- d$ O- \; J( b/ M

“庭院漂亮極了……”: e# z2 B. u0 c, ?+ q1 G

這是露子說出口的第一句話。

沒有涂口紅的雙唇微啟，可以看得見潔白的牙齒。
9 e- o/ Z3 P* g( q. k
露子的大眼睛看著晴明白皙的手指，晴明手裏握著剛採摘的草。
, l% q) E" p, {* p. J- i
“您在採摘車前子嗎？”露子說。

車前子——也就是大車前，這種草可以用做利尿藥。
; `" ^: K: D, r/ o
“那邊長著茴香呢。還有生姜、芍藥呢。那裏冒出嫩芽的，是性急的龍膽！”7 Y, i5 F" L6 d: U( g: e

蕺草、忍冬、顛茄……露子接二連三地報出名字。都是草藥的名字。: U/ {( F- k, N* Q; b/ G) F

“那邊是南天。那裏長著杏仁。還有山椒呢。哎呀，不得了！這裏還長著附子呢。”! b0 g( I* l3 H

附子——即鳥兜（遼烏頭），其根劇毒。尚未開花即已出芽，看不到花，光憑著幼芽就可以說出它的名字，尤其難能可貴。. Z) C9 K9 V% e! ]/ r7 l% n
# e, ?: D" E' u: j' g
“您家裏竟有這么一個像原野般的庭院呀！” 露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從庭院返回到晴明臉上。- b1 O2 H1 a0 s) ?/ t: m

“我太喜歡啦——這個院子！”
2 _& L5 t' p) i/ `# ^
露子的目光停留在晴明的目光裏。3 p4 o" D: ^* o" Z: Q
' M8 I0 H9 `' x/ ~7 p: b
“是露子姑娘吧？”: J- J9 {0 ~( h  o/ [
' \$ n  ^7 G, B/ ^
“是的。”

露子點點頭。# w  K* m6 ]+ o( h) ^

“是晴明大人？”) b" Q. T" n* ]2 n) g

“嗯。”
) e4 w7 }0 ~7 U/ Q
睛明點頭。! Y- l- B# D& N( X

“剛才我父親來過吧？”* c' _& c4 Q7 m7 x
% p6 x% _- g5 L% V! E, y0 u
“是的，來過。”2 t  O- ]/ O0 n9 K" {$ {& i  A2 B
; |) R5 x3 R7 c& ^) W: V/ ?" `
“為了黑丸的事吧？”
1 n! z/ N8 p* n; V
“對。”
7 E6 I# V/ N2 m8 D
晴明點頭，又問露子：“你怎么知道橘實之大人來過這裏了？”& b3 B4 R# K/ a+ k- W4 {; X& u
% w" H5 Q* N8 }, _. D* J
“父親到我那裏去，悄悄拿走了繪有黑丸的畫，所以我馬上就明白他要幹什么。”

“……，' ”於是，我就讓這個蚱蜢麻呂跟蹤他。“; z0 y: p1 L0 y9 T/ F0 @! w: I1 ?) P
3 c; s" ~4 m$ G' c: a: I
“原來如此……”% V2 G" O. t- D1 B

“父親求晴明大人做什么，我也能猜到。不過……”3 A) ?" U6 x: ]; W$ @6 s, h3 A0 [

“不過？”3 Q' d6 d: S0 }* q  s
$ l' N5 U/ F4 w1 `) R
“如果我求您不要理會父親拜托的事，您會生氣嗎？”+ C0 B5 c5 l+ S1 r! Q( q

“我不會生氣。”
9 Q  D' m+ E( {/ M
“不過，您還是照樣做被托付的事？”0 _" B+ Q. B0 [3 k

“我沒必要做什么。”8 i, w0 @# w- Y, w& O! }% g$ U

“那么，您打算到我家來嗎？”
& V* W5 q+ g; G3 }
“是要拜訪。”
2 R) q" ]: y: v7 e4 K, M
“畢竟還是要去的。”
+ `- B- q+ m$ B
“不過，我不是為了實之大人所托之事而去。”

“那么，晴明大人是為什么呢？”

“為了看一看。”9 d  s4 y6 n/ @
. J4 U1 Q- h0 e4 S: |: d
“看一看？看黑丸？”% j. ]- S( F$ F+ o: \3 o
0 i  ?( t7 t5 ?8 }
“對。”+ [+ O* C: X( [+ [0 Y. U( o0 k2 F) B

“要是為了看黑丸的話，為時已晚。”

“為什么？”

“黑丸昨天晚上從牛舍逃走了。”- W) C& p& u+ ?0 O* T7 i# V

“逃走了？”
. r7 T  l  n" Q+ \. x
“沒錯。到早上找到它時……”
! \9 K8 v$ u# N4 M
“‘找到時’？”

“它已從小牛般大長到成牛般大了，死死纏著院子裏的松樹，口中吐出白絲，變成蛹啦……”- e7 m% D& `) `: U& m
2 s# x- p0 ]7 S* @/ Y
九$ Q# d: M/ f/ V

“變成蛹了？”
7 F/ K( Q! H0 d% L
博雅發問了。, y: j- r: p5 f  E6 u
( s$ h( P& @( D  I. [  o' W2 Y% Q
“嗯。所以，今天晚上就得去了。”晴明說。

“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它變成了蛹，我們就得今天晚上去？”! T& P0 y+ o% @: M7 R
" U2 R0 t* c( G
“因為赤蠶蠱是在變成蛹的當天晚上孵化的。”

“赤蠶蠱？”
1 O! t$ w, b4 P7 j$ q0 H
“就是道滿大人用蠱毒弄出來的黑丸。”( @* [# z* [9 i. j# x0 ~2 }6 R# w; _
  l7 Q  j) x1 e4 `7 ^
“什么？！”

“所以，我今晚等著你來呢。”# ?/ j$ P( K; n& y" a

“等我？”# z' V. J$ O2 L! {

“是的。出發吧。”

“去哪兒？”

“露子姑娘家。”
; ]& h/ I- w- O' w. k) c
“那……”) @+ }& H0 J- {1 w* Q0 i2 D* W
9 D3 }6 C% v: C" r; b
“就到赤蠶蠱孵化的時候啦。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啊。”6 P% [3 K& }/ E6 ~
$ R/ i7 _0 c$ C0 R0 e
“……”
& u, ?5 V% W; [8 p1 L0 M
“酒已讓蜜蟲和蜜夜備下了。三只杯子。”. h- _  M3 i& ^" f* |' ]

“為什么三只杯子？”* W1 f* t% ?) p# i

“博雅，葉二帶了嗎？”
2 Y8 Z7 j8 B! S# o) n0 w$ R( g' {' f
“葉二倒是從不離身。”$ _1 [* _0 b. m4 c* m

“那就好，該出發啦。正是時候。”

晴明站了起來。

“喂、喂！晴明……” 博雅邊站起來邊叫晴明。
7 e- B2 H* f, g, i
“怎么啦，不去？”

“不、不是。”  G! y6 P$ i4 `7 u. f
' C5 P. _6 ^, l, y& r! N. b
“要去吧？”$ E( g8 Q2 N8 T" b
- x# B/ p. ]2 F6 c1 O' W
“去、去！”  x( e5 Z% ]6 h; r# O; R& T" z
  F$ |1 e$ e- }
“走吧。”

“走。”

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

十+ A1 R7 {2 i( A
: g1 S3 v5 ~3 g
在地上鋪好紅色毯子，晴明和博雅坐在上面。* Z% T1 |. Y: O* U) Q0 {
4 S6 r3 C, z7 {% \) R# e( Q
二人跟前放著一個盤子，上面有一個酒瓶和三只杯子。

兩只杯子已斟滿酒，剩下的一只是空的。# s7 t1 q0 f: |8 }0 E% J
* k6 ]  n3 m; }3 @/ B- F
月光自中天瀉落。

二人已飲至微醺。
& a+ O+ b3 R1 n) @3 c
蜜蟲和蜜夜坐在一旁，為他們斟酒。" u7 w& T0 S! o1 g" i
0 Z4 M! n/ i0 D+ k7 d8 b7 z0 l
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坐著男子打扮的露子姑娘。- y& A4 E4 p6 g/ N, f6 E3 V
2 H3 W1 q  o- }. t" g
她沒有戴黑色的禮帽，長發垂到背上。, g+ \0 ~; ?- b

在地毯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松樹，它粗壯的樹幹中段，纏著黑糊糊的東西。

是一頭牛般大的東西。* W$ H. j. t' S5 t1 }  d
) m( r; b4 i- g7 O, X
是黑丸——即赤蠶蠱的蛹。. m  z0 P' j9 U: p

“哎，晴明……”
& x; c( Q; q7 {4 @
博雅抬頭望望黑丸的蛹，說道：“……它真的會孵化嗎？”
# b& R# W9 f0 f6 z, O' F
“當然會孵化的。”晴明說。

“快了。”
7 P6 ^0 E9 e- Q3 m" B0 J% v; l
“可是，如果它孵化出來，不會有危險嗎？”
- W- T6 f$ W, e  F* v
“啊，這一點可就不清楚了。”6 ~0 n- l& J# V6 I: I' B# d) B. R

“你不清楚？為什么？”

晴明望一眼露子，說道：“這就要看露子姑娘的了。”

“看我？”6 J3 e% E. ]# h, \. Z
8 k1 i* J4 X5 H  X5 K, g
“晴明，這是怎么回事？”
- F" ?4 Z" p3 s; n
“那東西可是出自道滿大人的蠱毒之法呢。”7 ^; g3 R# h" ?" n

“……‘，”孵化出來的，可以說是式神。“
8 ^1 o# t8 `+ }: j: S
“是式神嗎？”

“不，準確地說，還不是式神。但是，原先飼養它的人的心思，將決定所產生出來的東西。”

“具體說呢？”
8 d3 Z5 {. c0 |2 {1 S
“如果露子姑娘怨恨某人，想置之於死地，則赤蠶蠱在生成瞬間，就會找到那個人，對他作祟。”
  Q' x/ }* z- T' ~
“那樣的話可就太可怕了，晴明……”/ U: [. k5 H2 V

“所以嘛，我說過，這全看露子姑娘的心思。”  c0 M4 D* b# Z7 K
: l( v9 p: b1 A
晴明說到這裏，黑暗中傳來了嗤笑聲，倣佛煮開了什么東西。+ C% L  M, {9 D2 P

“你來啦。”; m% \8 Z6 w8 [8 M- R% l& g: @, s
# I! ~& T1 U/ ]- f& i) J
晴明抬起臉。

側面的瓦頂圍墻上有一個站立的人影，影子背後是高遠的星空。影子輕盈地一躍而下，站在地上。然後，緩緩地向這邊走來。3 O% F; F/ v4 c+ u9 ^3 `$ s

是個身穿襤褸的公卿便服的老人，衣衫倣佛在泥漿裏蒸煮過。6 U4 F9 V$ m: f+ O4 m% `
3 c9 P5 Y7 c3 I* ?1 Q5 v
頭發和胡須不加修飾地胡亂長著。黃色的雙眸炯炯有神。
7 C$ J' n) n7 H
——正是蘆屋道滿。. }  |1 O" P* w4 j
( y2 F; f" v. N0 d+ J" _
“歡迎光臨，道滿大人……”晴明說。
8 `: C$ }9 v  |
“備酒了嗎？”4 _2 ^" O# i7 ~: @/ g

道滿大大咧咧地走到毛毯上，坐了下來。; a8 I3 T5 j+ d' P: i/ g
: M5 B# A' M5 i3 R3 k+ t; H# T
“喲，備好了嘛。”

他伸出右手，拿過空杯子。+ F8 y& W  ]0 s" [+ A
: |1 e  |( Z+ F) N
晴明往他的杯子裏斟酒。
7 s8 V: J/ y7 \* w9 I4 p  L
道滿將杯中酒一仰而盡，說道：“好酒。”8 Q- z& c3 N' h4 @$ N" |0 ^0 B4 q

“你又尋了場開心吧。”

晴明一邊斟上第二杯酒，一邊對道滿說。0 v- {5 c/ S8 n, d/ X0 J

“對。閒極無聊嘛。”0 X( B. R0 G7 |! `

“可是，如果您想要式神的話，要多少您盡可以自己弄啊。”' Q" [5 L  |  C

“晴明，自己弄式神什么的，我早就煩啦。還是別人做出來的，能夠有點意外驚喜的樂趣。”4 f  K& O+ e8 m& j3 X$ J3 X
' ^" {6 |2 ]; C, C6 A, u
“於是您就利用了實之大人？”1 {& {! L  z( a. F7 E) Y

“噢。正好讓他趕上了。”( c; W: m  d' q
" P( ]8 Z4 M; P1 z; H
道滿第二杯酒下肚。5 Z( a6 }' F" U: c- d4 ^0 [

“如果是好使喚的，我就帶走，不過得先看看再說。”5 a2 K+ l; y3 X0 H2 y8 r9 G

道滿望望博雅，招呼道：“嗨。”

“什么事？”博雅問。9 B# C5 h; c% f1 G2 u" U/ s

“很想聽聽你的笛子。”

“笛子？”

“我很喜歡聽你吹的笛子，拜托，讓我聽聽吧。”7 `9 j5 U2 d  \* \  B

“嘿嘿。”
, T  [* }6 g: r. B7 I* s
說完，道滿笑了。
  x' W6 Y; p. q' ?
博雅從懷中取出葉二。
5 A# L" Y& A2 `0 w1 ~" f+ `+ ~
“怎么樣，你也到這邊來吧？”5 S$ K4 v9 g2 N7 ?
% `- U) R( p2 d7 k1 }& I  \8 L$ v
道滿對露子說。; W; I. s" _( s8 J4 x+ M

露子詢問似的目光轉向晴明。; e, l4 u/ I$ [5 r+ X9 F

晴明點點頭，沒有開腔。
- w* b9 @5 [2 d% Q) J0 X( t4 X
“好吧。”
4 k% \2 W" {" f0 @2 g: ?: S$ X
露子用男人的口吻答道，膝行而前。6 S( H5 |, }3 S8 p
1 q  {. v5 J' T1 h" {
道滿快活地笑起來。  n# ?# P  p( S5 o" L

“博雅的杯子空了。您不介意的話，就用他的杯子喝一杯吧。”
( r4 i% y$ o/ C* |6 R; J4 i+ z$ c0 ^
“好！”
6 U( d" g9 V8 w: M
露子拿起酒杯，蜜夜為之斟酒。& W9 C% T4 j% g- ?( N% l( K2 Y
& i9 H0 [9 u' v
露子喝了一口酒，看看晴明，又望望道滿：“很好喝呀。”0 V: d9 E) ~4 y) g1 N% @

說著，莞爾一笑。2 _8 W- |5 y5 A
. v* w9 n8 c/ [; Q$ G
此時——博雅的笛聲在月光中緩緩流出。
5 ~) ]) V1 s+ z- Z, o) Q# D) v
“太好了……”. `0 j7 w7 e( ~# |+ m

道滿握杯在手，心蕩神馳般閉上雙眼。. a6 y  B8 n& i/ G' F5 D3 m
! b/ y1 M6 W& o0 W; L
博雅的清越笛聲溶入夜氣之中。

“喂……”

過了好一會兒，側耳傾聽的道滿睜開眼睛，說道：“開始啦。”
  c$ F  Z: V+ J% X9 a3 N& n" w
眾人的視線轉向老松樹那邊。
1 p) `; l# B! j) E
孵化已經開始了。
8 o, r6 H5 P% p7 p* ~  a
黑獸般纏繞在樹幹上的東西，背部微微開裂了。- Y7 A# G5 \) Y* U

裂隙發出微弱的、暗淡的藍光。那條裂縫正在逐漸擴大。4 M, I5 Y) k, h/ E, }% R+ m

不久，有某種東西從裂縫中探出頭來。
4 M3 P  e& E% B' C
那是一個頭——臉。
/ P8 Q$ n7 V0 N& g: o. z0 n
有著蝶眼的人臉……5 k7 A6 M9 J0 L2 }
6 i: Q2 n/ V+ ~7 S  p( U5 ?
隨後出現的，是翅膀似的東西。- {4 {; P: g! X7 S! S4 a6 k

最初，那翅膀看似一團樹皮，隨著它在夜色朦朧中逐漸現身，開始在月光下緩緩伸展翅膀。

是一只長著人臉、人手和人腳，背上卻有巨型翅膀的蝴蝶……
" W% Q- [3 T% c, l/ x$ h$ k
翅膀發出朦朧的藍光，在月光下緩緩伸開，顯得安詳、肅穆。承受著月光，吸收了月光之後，巨翼更顯得熠熠生輝。: y6 [' z$ n/ s* v! F! P$ y- q
: I; F' @) I5 {/ o
令人嘆為觀止的景象。
) }; ^7 Y% B7 s5 X* u
“ ……”0 n/ _# r9 J) p% `7 R2 O" Z( v. Y

道滿發出驚嘆聲。
( a3 C( W$ o' A5 w* x, C( _9 e
“真是太美了……”
) t! f' [- g6 n3 K1 D
博雅邊吹笛邊觀看著這一切。6 K! Z& v9 W% z4 `
' q; Z  D; c$ s( l& {
美得令人毛骨悚然。0 ?. X6 `9 v; U1 O( S3 z2 N
5 B5 _! x" m+ G2 }* l, z6 _
不久，翼翅在月光下完全伸展開後，蝴蝶翩然飛舞在夜色之中。

“真漂亮……”. e  }7 M3 `+ Z$ Y6 u

露子說話了。6 q, b7 E# t4 d+ \
! i  g. O8 C& |5 w) d( t
“這可不能據為己有啊。”
) f3 Z! S$ T" `/ O0 P
道滿嘟囔著。% u# q- ?( t; @9 r: w5 C) G1 @- y
& _+ Y" S8 S# g2 e
“露子姑娘……”

晴明對露子微笑道：“道滿大人把它送給你啦。”
2 _3 m5 H( N' O% _9 J* T. g$ a( g) Z
“給我？”: B. z% D# s/ a5 V/ o" b

“對。”

點頭首肯的是道滿。& B; U; d& r, K" y6 y

“沒辦法呀。對吧，晴明？”( d' {- \9 y0 L1 i( i

說著，道滿又自嘲似的嘿嘿笑起來。
0 K" _. W; G- f' i
有著一對發出朦朧磷光的巨翼的蝴蝶，在月光下優雅地飛舞著。; n+ \. h7 |6 p4 |5 z2 C
+ H# s8 w: o0 |6 w! M$ z% J% i
博雅仍舊吹著笛子。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3^#

發表於 2007-8-27 12:02 AM | 只看該作者

呼喚聲
1 j: z- t: K. ~- {  j1 Q+ ?

  P5 F% J7 m: d, V0 [( Z
一9 \6 Z* i, L0 x+ t3 P0 ~
6 X! q3 P! q1 B% }
那是一棵巨大的老櫻樹。# U9 E2 A6 r5 P9 y8 P8 ^- K8 O

如果成人站在樹下，伸開雙臂環抱樹幹，少說也得三四個人手牽手才行。! B& z1 g3 J" \1 r
* F$ D9 r0 ?  {  u# A6 _
藤原伊成坐在這棵櫻樹下，彈著琵琶。
+ `$ o% B4 a" Y" }, E. L0 T
此刻是夜晚。
7 u9 P' t. G& A
盛開的櫻花在伊成頭頂簇擁如傘。

明月高懸。月色如水，映照著巨大的櫻樹。8 \5 @5 X  d0 Z" x, u

周圍別無其他櫻樹。在松樹、楓樹的圍繞中，惟獨這棵櫻樹伸出粗大的、開滿櫻花的樹枝，顯示出惟我獨尊的氣勢。0 E* o  P% D: z6 y" {
6 y8 [: S$ `. N% j  B, K" Y
櫻樹伸得老遠的橫枝密簇簇開滿了花，花瓣的重量壓得枝丫低垂。! ^7 q/ v! P# F8 b
9 v+ I9 b7 H; h# B" e  {8 n
沒有風。% {/ G, o& p6 |( o
7 o0 F8 T% ?; y+ `. h5 J
雖然沒有風，但花瓣依然紛紛散落。

月光中悄然散落的花瓣，倣佛是不堪月光之重。# z+ d3 M9 _+ \) Y
* q6 G" e" T% z: H/ |$ D
花瓣落在伊成的肩頭、頭頂和袖口。2 {2 N& K% c+ }6 S4 Y2 r

伊成似乎在花瓣之中彈奏著琵琶。
' ~4 k& J) t" z5 E' q: }7 n
持撥子的手一動， “琤”的一聲，琵琶琴弦發出動人的音響。1 V  u: S3 x$ U/ {

琤琤——琵琶聲與月色融匯在一起。' o( O' K. E6 y* |

琴聲在櫻花瓣中繚繞，在大氣中飛升。

每當琴弦的震顫觸撫到一枚枚花瓣，花瓣便離枝落下。

只要琵琶“琤琤”奏起，花瓣便翩然飛舞。! W# ?$ a+ i/ g4 \; O" K8 ]# z) l7 p; [

琤琤. 翩翩飛舞。

琤琤. 翩翩飛舞。
) d  h2 I2 l. A$ {/ _
琤琤. 翩翩飛舞。4 p: t8 s. k9 r+ J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z9 q1 I3 Z, F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是花瓣在迎合著琵琶聲，還是琵琶聲在迎合著花瓣？, i. y7 L3 ]! g+ R! |) h: M
& M6 O+ C* U+ P/ Z* d2 c# v& Y: o
琤琤瑽瑽的琵琶聲與翩翩飛舞的花瓣已經渾不可分。; z( u0 L  b+ @. c  Q* |

不久，琵琶聲停止了。
$ R- }7 i; P! n' i, ~( f
琵琶聲一中斷，情景就和之前一樣，只有櫻花瓣在月光中悄然飄落。

伊成閉著眼，倣佛還在追尋消散在周圍空間裏的琴弦的顫動，也像是在傾聽殘留在身體內的琵琶餘音。! m! Q& v4 {" S0 o# E+ t

不，對於伊成而言，也許這軀體也好，包裹著自己的肉身的大氣也好，已成為與琵琶聲共振之物，無從區別了。

這時——“ ，琵琶演奏得真是美妙啊……”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像是不勝感慨，又像是唏噓嘆息。; Z. P: P+ ?- n' r( F/ n1 F1 E
3 b4 ]) f- O9 O' d3 P
伊成睜開閉著的雙眼。* J' ?, M# ^; t  [2 C' e

四下裏不見有人影。# _5 Z0 ?* G4 c; i! P( C
1 S* O' ]+ U+ c( m
明明聽見了人的說話聲——怎么會沒有人？6 m9 u' M( V- x5 d( B
4 u+ R: h: s7 F
惟有櫻花的花瓣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

難道是幻覺嗎？. @1 ~% y" D: n

就在這么想的時候——“實在是難得一聞的琵琶音色啊。”8 L& |6 `5 X7 l0 b+ c$ x

又傳來了說話聲。& u$ ]( ~0 F1 ~# J4 a4 Q# o+ C

“昨天也來過吧。”4 p! R) q; T7 _. F7 y8 B

那聲音說道。- h' ~4 V  T! o: a$ y: R' n; }

但是，聲音的主人依然不見身影。
9 J$ I! L* H& [* b
“琵琶技藝競精妙到如此地步，一定得請教尊姓大名了。”
# e3 y$ i3 D$ ^$ `
那聲音又響起……

伊成默不作聲，那聲音又來相詢：“敢問尊姓大名？”

被這么一追問，伊成不禁脫口而出：“我是藤原伊成。”* \9 H1 D# f9 l* W

“是伊成大人嗎？”
- g" S2 K- T) y+ }
“正是。” . “那么，伊成大人……”/ y6 P$ x: [' d5 f! \

“噢？”  y  L5 N* L) ~2 G

“我就先告辭啦。”
4 Z" c( T$ M9 p2 k; s
“告辭？”

“我要告辭了，改天我會去找您。”
1 {0 }$ N" C$ X$ u0 i. j
伊成一時語塞，那聲音又道：“告辭啦，伊成大人。我會去找你，可以嗎？”$ A1 f) a$ j4 P

“哦，嗯。”
) `" p" |% V8 ?/ L% ^# _
伊成不由應聲道。# @% K& p% P/ T
) X+ f; D, U( H* c
二

庭院裏的櫻花正當盛開之時。; {3 R+ L3 W0 Y+ q& }1 X

安倍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飲著酒。
. u6 t' s) g" B! H7 V9 O+ A# b
周圍只有一盞燈火相伴。
* T% Z9 c  B7 Q& _
穿白色狩衣的晴明倚著一條廊柱子，秀氣的手拿起酒杯，悠悠地端到了紅唇前。
) L  d6 \. ]/ n9 I
呷酒的雙唇總是浮現一絲笑意。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笑——倣佛菩薩像呈現的那種。倣佛櫻花瓣那種隱隱約約的淡紅色——是那種輕微的笑。' \2 s1 d5 q8 Z. P
3 W) W+ U% {5 Z$ m, \. C
穿著櫻襲的漂亮女子坐在晴明和博雅之間，二人的酒杯一空，她隨即端起酒瓶，為之斟滿。
  t& [$ I! f: z$ M. }5 x
今天晚上，是博雅攜酒來訪晴明。4 Y6 `% n) t: {0 E/ o$ l* r
. D0 O0 I# `6 j7 ~' g' S- h
博雅已有好一會兒喝酒賞櫻，賞櫻嘆息了。

“怎么啦，博雅？”晴明問。$ {' w* m9 H# h6 r' |$ x! h4 Z9 N
5 k/ @3 p& a# z8 g
“嗯，是與櫻花有關的事情呀，晴明……”; a  M: k+ j! T3 B- r
7 o: A! c7 z: W8 _8 G; w
博雅將手中的杯子放在木條地板上，望著庭院裏的櫻花。

庭院裏，有棵古老的櫻樹。& i; ]& @- W3 B

月光下，可以看見櫻花瓣靜悄悄地落下。8 Q  P! z* L: E/ K7 _0 F
# u+ |6 l7 x# h
“櫻花怎么啦？”# e" `# O; S8 W; }0 H+ d& c9 [

“就是說。那個……”# C" E) A6 |4 g8 a5 ~, |. s" ^0 k

博雅支支吾吾。
& c3 ~% {* w* k. ~
“那個什么？”- s' F) ~% F* F$ y1 V: C3 a' |5 B

“就是說，當我看著櫻花的時候，不禁深深地思索起人的生命了嘛，晴明……”( T2 |, d+ ~; _. v+ _4 x" \

“人的生命嗎？”

“就像花瓣離枝一樣，人的生命也會像風一樣，離開人的身體……”4 Q% \9 A8 s" }6 h2 p

“……”+ T! n8 r+ \- @, t+ `. }9 p0 [

“即便沒有風，花瓣也會離枝而去……”- N$ i6 n" O1 `6 c# e; A$ U
0 _6 `+ b1 {% a2 C
“……”
; g  H; `) ]: H
“人的生命，也不會永遠停留在這軀體……”

“唔。”
" G8 a% D' G5 _7 S& q" l3 D
“晴明啊，你也好我也好，終將是零落的櫻花。”4 h  W, U) ^9 @
3 I6 k$ w3 d( ]! Q
“……”$ n, }) N, s/ g/ M
- H! F) D2 w3 _% [+ D
“但是，正因為是終將凋落的櫻花，人才會眷戀這世間吧。正因為了解生命短暫，人才會珍視他人，才會寄情於笛子、琵琶等美妙的音樂吧。”1 S* ?5 e9 q& L& ]- [

博雅端起身著櫻襲的女子為之斟滿的酒杯，直視著晴明說：“晴明啊，我能夠與你相識相知，實在是三生有幸。”% U( i5 w, P( Z: D% G6 {0 w

博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 J+ i6 J* B. t/ o
博雅雙頰微紅。) g; ^% Z: @3 ?. T
8 {, G2 V8 O9 t- u2 S1 L3 E  ]# m
“蜜夜……”
( H1 U; x6 w) ~
晴明避開博雅直視的目光，對穿著櫻襲的女子說道：“博雅的杯子空了。”+ F3 f% v* h3 p4 H: f: b. ~
% @: n! G6 h: `
名蜜夜的女子會意，又為博雅的酒杯斟滿。1 v1 O+ k& Q* }2 G8 I
/ x2 a0 D5 z- X7 Q7 K& b7 [
“你又逃避啦，晴明。”博雅說。

“逃避？”2 b) U6 n- B8 L' e  Z$ p$ q- m

“是因為你先問我怎么了，我才正經回答你的。可你現在卻想轉移話題。”" _( E/ T" T# M1 d6 o+ Q3 y+ v1 N

“嘿，也談不上逃避什么的。”
* ?3 }; h( A- ^8 C9 d* P: _
“看吧，你就是那樣。”
4 Z/ Y0 k4 U+ E9 V1 u! g
“又有什么事？”$ V8 c$ l4 R7 O1 H- h# _
6 q2 ^1 \: s6 d+ v( D. r( a
“你剛才笑了。”# A  B- y5 z% ^/ }; l
& T) T' m; ?: \6 p
“笑就等於逃避？”, g# \* Z% c# j7 [+ m% j+ ?& J

“不是嗎？”# o( H$ O# l* S: X" Y
) P  O4 q; O# M& l7 R# D0 `1 Z
“你看，你還是用那樣的眼神來看我。”$ W6 B$ y% m( ?1 J) j2 M- ]* i6 j

“眼神？” “博雅呀，不能用那樣直通通的目光來看人嘛。”
, t7 s9 T6 q( a. B9 X' z+ z: p
“這樣的眼神讓人家不自在？”

“是不自在。”  m9 y  r- t) Q" M
6 k# _7 {) }0 `" Z- a8 f
晴明實話實說。* t8 ~8 \8 `, Z6 @: _# ^  T$ _

“你總算坦白了。”& A; \+ L2 q8 A: f
. C5 @$ U3 V+ Y% N
“嗯，坦白了。”

“難得老實一回嘛，晴明。”

“我就佩服你。”
$ \7 C; u2 O  a) O6 k1 |2 K! E
“為什么佩服我？”2 Y& ^+ G  r& E& W$ F6 J+ S
3 A: ]1 c8 m: h0 h
“我能以方術操控鬼神，但你自己本身的存在就能驅使鬼神。”1 x# \  t! S2 I7 v4 x
9 ?/ z3 G3 }/ g% D
“我？驅使鬼神？”5 M  A( \0 A% P

“對。你是能驅使鬼神的，博雅。”
- M% P* V6 j( L; _- @$ u) R
“我什么時候驅使鬼神了？”8 x$ N8 r* z) V2 K
9 B6 S+ U) C' q. P  D) J
“就是這樣。”
& u7 d' f* e7 R5 Z: \5 @
“怎樣？”1 @/ ]" z( e4 {0 e- p

“正因為你對自己的力量無所察覺，所以鬼神也為之動容，博雅。”  g  \/ _4 c4 K8 G+ I9 B+ v2 u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3 i7 a0 Y; O' h. v2 ]' A) b& ^0 I
$ V0 a" G3 _0 @  \. L* D2 ?- E5 _
“不明白才好。”

“喂，晴明，你不是又想說那些莫名其妙的咒來蒙我吧？”

“沒那回事。”

晴明取杯在手，說道：“不如說說要緊事吧。”
6 J! F2 F& s! V4 w5 _0 ~
“要緊事？”: o# F$ }9 _! E) Y, h5 g. ]$ V$ C
9 K9 V' j1 H, J1 S4 c% o
“你今天晚上是有事來的吧？”# u! z* r+ l5 {9 y

“嗯，有事……”
8 h- `% @7 y% d' v5 d
博雅點頭承認。! }7 P% i" c9 B* J! n* j' K
8 p& p* ^* S6 I# @
“我看你剛才一直對櫻花很在意，莫非事情跟櫻花有關？”" [, _) Z: c$ k4 V6 R! k" l

“的確不能說跟櫻花沒有關係。”" J) d. \3 F# X2 k& l
. s3 ]! L  p$ C, ]& B9 K
“是什么事？”

“其實是藤原伊成大人的事。”博雅說。

“是一個多月之前，在清涼殿演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嗎？”! p; p* y; q* A3 v: v' J+ c
. Y' R# V& b9 J; D6 d- `3 ?
“正是。他曾和我一起師從已故式部卿宮學習琵琶。

算得上冠絕一時的琵琶高手。“7 K! H- M* Y; c7 s7 @1 X. [

“他怎么了？”
# H0 V; Z7 E" o# D4 E0 Z3 Q
“他這三天來行為舉止頗為怪異。”- j' O  v6 K8 c9 {( v5 Z& _. f
1 V' P  R" _% Y- |. K0 v
“怎么個怪法？”8 K4 B% |- a$ H  @, h- `3 l

“這得從四天前的事情說起了……”
: d+ A5 g( ~' D, |. e( p$ X8 j6 C
於是，博雅開始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6 c! q, I( u' ^3 ~

三! d: n7 C. q% C; J& J

伊成和藤原兼家一起外出到船岡山，是在四天之前。

據說在京城北面——船岡山的中腹，長著一棵古老、巨大的櫻樹，此樹今年花開得尤其好。

兼家聽聞此事，說道：“走一趟瞧瞧去，看好成什么樣子。”
7 t# b1 f# h2 k0 W0 V% G! j
他讓人備下酒菜，帶著隨從前往。" G! I) k& B# z, c: W

被邀與宴者，是伊成。於是，伊成帶上琵琶出了門。
0 N4 j1 ?" `! h$ Z3 H1 }0 |0 ^
到了一看，櫻花果如傳言所說那樣傃麗異常，眾人便在那繁花之下飲酒誦歌，伊成彈奏琵琶。5 e. q, S; t' h" [4 t& }2 k! z5 E

彈過一通琵琶之後，伊成吟誦了一首和歌。
% z) G, t  ~& |' x9 F
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 Q, f" R5 H5 k  b# p& o
“《古今和歌集》有這首作者不詳的和歌。如果說花開花落、世事無常乃人之命運，那么，古人主張春夜秉燭夜遊，實在有他的道理。”

伊成徵引唐人詩歌，深為嘆息。
+ m/ f9 Q9 ?! A% z3 R' _
“櫻花這東西，實在是令人牽挂。”

據說他這樣說過。
, f- J1 M  X3 d8 O. K1 W
四天前，伊成早出晚歸，但第二天他又出門而去了。

這回是獨自一人，而且是晚上出門。8 T9 K+ R# U: J& v
2 C% F# ?" F% k7 q6 v; I% `% K
伊成說，無論如何也要夜晚獨自一人在那棵櫻樹下彈琵琶，於是出門而去。希望夜晚在櫻樹下面彈琵琶——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地點也不能沒有選擇。晚上到那裏去，路程算是相當遠的。旁人來看，事情未免有奇怪的地方。
1 V9 P$ P' m; I! y" V
準確地說，他帶了一名仆童前往，但伊成對他說：“你在這裏等候即可。”, ]& Q3 ]; X8 h& O, ^' h  _9 h

他讓仆童在離櫻樹不遠的地方等待，自己抱起琵琶，獨自來到櫻樹旁，坐下。# E! e) `8 q3 L4 b8 ~; t  A+ @

伊成按自己的心願在樹下彈起了琵琶，至早晨與小仆童一起返回家中，但他到家之後，卻對家裏人說：“哎呀，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他說彈起琵琶時，有人對他說話。

原以為是自己帶去的仆童的聲音。但看來不是這么回事。% h+ v, ^* A) G4 n9 N* x! }" g% F

看不見人，只有聲音傳來。

結果，未能弄清楚是誰在說話，他就回家了——伊成只說了這么幾句話，便一頭倒下，沉沉睡去。! N  c" x2 ^3 ~$ k4 D$ A% [
, h. Q& u+ F0 n! r2 X
家人覺得，他這是彈了一整晚琵琶，幾乎沒有睡覺，精疲力竭所致吧。
, A; S3 g: H1 \0 C
原以為讓他盡情地睡，到傍晚時總該醒了，但到了傍晚，伊成還是沒有起床。# ]) w0 A% C) w0 i+ M0 |
8 [1 z0 U/ e; H4 q/ u/ @; F
到了晚上，他依然沒醒。到了深夜，他還是沒有醒過來。
* R9 Z( @# n) A3 n
把手放在他身上搖晃，也沒能把他弄醒。
& I0 Z: Q* g9 h) W
等家人意識到情況不妙時——“伊成大人……”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9 C0 b$ }- u% R  i

“我如約前來啦。” 是一個從來沒有聽見過的聲音。而且，發出這個聲音的人在哪裏，無從得知。

“是否可以‘山’字相贈？”
# v: C0 V, W/ }4 k, B( c# t
話說得沒頭沒腦。$ k7 R, [, I9 w, \! u7 v) F# q
  p8 C6 E8 p* n
家人正訝異之際，沉睡中的伊成一骨碌爬起來了。' m* e# h0 Q# E5 ^" A# z

伊成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外廊內，面對昏暗的庭院開腔說道：“來得正好。”
7 m' H) \6 n7 h( n9 n' W. C& z( g
伊成抱著琵琶，在外廊內坐下，開始撥動琴弦。

他一邊彈琵琶，一邊對著夜幕下的庭院說話，倣佛有某個認識的人在那裏似的。

“那樣挺慘的吧。”

“什么，想出來嗎？”

“想從山裏出來？”
3 s- ^, q* ]$ D* x3 H" Y, V: q
“給‘山’字？”0 h6 _1 G7 `2 S% {

在旁聽者看來，這些話簡直就是自言自語。

就在家人不知所措的時候，琵琶聲忽然停止，伊成當即躺倒在廊內，呼呼大睡。
8 S, Z8 @# o8 A0 O: S1 B8 B
就這樣，伊成又接著睡了一晚上，到了早上也沒有醒來。9 P& F6 o$ c( _6 }7 b! v1 G0 \' m

中午過去了，又到了傍晚，又到了深夜，伊成還是沒有醒來。) n' U  G) o$ t0 A
/ }- C" N2 r, ~9 T+ x. k" n$ j
因為粒米未進，兩天下來，伊成消瘦得驚人。5 i2 m' D. n9 c: M0 D4 K9 ]
' W( m8 s# G- V/ C8 H/ T
夜深了，不知從何處又傳來說話聲。

“伊成大人……”& M9 H- S2 r8 `8 @0 a, w

聽得見聲音，卻看不見蹤影。
# E) f: W" _6 I5 \5 y: s( ]
這時候，伊成又一骨碌爬起來。
. w( ]' E0 Z& l0 r! `
情況與昨夜無異。伊成又帶著琵琶來到外廊內，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開始彈琵琶。又自言自語起來。

與昨夜不同的，是伊成的視線。1 c1 Z0 q# k$ ]# {+ y

伊成昨夜自言自語時望著較遠的地方，而此刻則望著稍近的地方。
# R6 @  k1 a  G7 U: B" k) c( s
“你說想離開‘山’？”3 Q6 \' N8 g, L( [" g# A8 P

伊成面對空無一人的庭院說道。
% V. \; ], `! A- E: ], O3 J
不久，伊成彈完琵琶便又昏睡過去。) ?5 J4 W/ O0 o0 E

在睡眠中，伊成越來越顯消瘦。

連家人也產生了不祥的感覺。
) X- M% f# ~+ v9 X, y; l
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東西附體了。# y+ N; M! l  Z: U2 w0 y3 d

不採取措施的話，伊成怕是有可能被那不好的東西奪去性命。) S2 h# @- Q0 y

“於是，伊成大人家裏今天就派了人到我那邊，一定要我來找你商量，晴明…) C1 {5 X- S! [7 a7 A. _

…“博雅說。

“可是，他被呼喚名字的時候答應了，這可難辦啊。”) X# e" }( p7 [" V/ ?; F9 {

晴明放下酒杯，低聲道。
- `9 q# z2 S8 M( A5 L' C
“呼喚名字？”博雅問。4 k- k. g4 a- S: N
- z, ]2 v# A2 B  E
“即使被呼喚了名字，你不答應的話，這呼喚聲等於隨風而去了；但若答應了，就結下一種叫做‘緣’的咒了。”
* j. t5 S% m" b. K
“是咒嗎？”

“是咒。”" r; z+ q* S9 K* p* Y5 ?* r8 `- X
9 P; \8 ~. ~, s
“那該怎么辦？可以明天就去伊成家嗎？”5 K/ c- m6 E3 b. q
; {: h" y) a8 f
“不。”

晴明輕輕搖了搖頭：“還是今晚去吧。”

“方便嗎？”
3 g$ E& W9 ^+ c/ a/ y
“沒關係。這種事還是盡早為好。我們大概能在那個聲音來呼喚伊成前到他家吧。”' I7 ?* J- Q/ O: D4 I. h
% {  r2 s( j! }& D# |; E
“嗯。”" \" u; T, g3 A! p* I

“走吧？”
4 D$ m0 N# z0 H  q0 @8 n2 X3 H3 ~
“好。”/ q+ p/ `- M) X9 a3 A( t0 c, ?1 O

“走！”2 m& y4 Z! n& o1 Z: @+ f
& ^( Q7 X8 ?+ q( B  U- Q+ h' }
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8 e" \/ W( e' l- L5 W% _% Y. M& h9 S9 C
! [5 i8 H6 a3 y9 M! @, e
四

琵琶聲琤琤瑽瑽. 伊成坐在外廊內彈琵琶。
( n2 J' h' K3 R# `5 ?- x, I
月色如水，從檐下射入的月光，使伊成的身姿在昏暗中凸顯出來。
" j8 l# v# r! R0 F9 h3 A
晴明和博雅躲在屏風背後，觀察著伊成的動靜。

伊成與此前一樣，似正與庭院裏看不見的東西對話。

“你說什么？我不明白你說的話。”

伊成邊彈琵琶邊說。  r0 Y) F  ~& l- m7 J
4 E( m& y0 m0 A, H- U6 ?
“你說想離開那座山啊。”5 Q! y% C# M+ _: Q7 R( B# w5 X
, Y* q$ Y# u, A5 b, K" z1 O" W& _
“你喜歡那首《古今和歌集》裏作者不詳的和歌嗎？”6 j  X! Z' M" s8 n& _/ C

“你說‘山’字好？”# E1 }  r0 a* ]: j

伊成既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對跟前的某個人說話。

但是，博雅遍視庭院，都不見有人的蹤影。% w! ^- g' T! U& Q. `/ ]( }: R+ t! T5 \

默默望著庭院的晴明低聲道：“原來如此……”/ ]% U& s3 g- F4 c& ?
* ?/ c* U% W- X: R6 m/ X; r
“什么‘原來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嗎？”

博雅對晴明附耳問道。  P, Y5 y' `* D6 n. S/ p5 }

“嗯，多少知道一些吧。”3 B- H# S6 N* M" g4 W  w: y
: H5 z; R, G1 F, f( z' P. B+ J, v
“你知道一些？我可是完全摸不著頭腦呢。”! ^# W' Z: z  C/ I8 Y/ Z

“你這樣子當然是難免的，因為你看不見那東西嘛。”8 U. ?+ \: U( I+ T

“那東西？晴明，你看見什么東西了嗎？”7 C, y8 L  A: [% Y/ g& G9 j. N9 L
+ X4 k/ b7 T* W
“嗯。”

“看見什么了？”! r  _) [! q8 E' I2 k8 w  T* n$ P; e
1 R+ u" n4 g0 P; p. U, ~% w
“就是每天晚上都來伊成大人家的客人的模樣。”9 ?% u$ Q8 w4 z! r" x3 p6 W; |, `

“你說‘客人’？我什么都看不到。”
2 c+ V# f7 O  Y% E, t# s5 D
“想看嗎？”" @: c7 H# ?# @6 A, m: B

“我也能夠看見嗎？”0 A) F5 c* z( M/ |- l
7 g! U+ e/ o! K# w; Q1 }) c
“也行吧。”: A6 \6 d! O( L+ `2 J! E- }2 n7 c- Z$ K
8 O3 j5 f( V/ q* f
晴明嘴裏應著，伸出左手，說道：“博雅，閉上眼睛。”
% `& B- r9 F3 L8 _* [
博雅一閉上眼睛，晴明便把左手放在他的臉上。
) e4 B5 A8 J: B% d; q# ^3 P
拇指按著博雅閉上的左眼，食指和中指按住右眼。2 V0 Z5 Y8 J% e* a5 l

晴明的右手托住博雅後腦，小聲地念起咒來。  Q) F7 @5 e/ c  S+ w6 J8 \4 _0 K% w
( E, r0 q- t# [5 B. K
晴明將雙手撤離博雅的頭部，悄聲道：“睜開眼睛！”7 B% l# k; V. K5 z4 W
' h# j, E& E7 m# _. R
博雅緩緩睜開雙眼。* B0 K6 c% D7 g

那雙眼睛隨即瞪圓了。

“啊……”' w3 b6 _6 Q2 u' Q- u

博雅強咽下這一聲驚嘆。
2 y4 L, \, o0 f* C9 [6 F' N) t1 p
“有人……” 博雅沙啞著聲音說。
8 F4 |1 J3 u& a8 R! G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情景。9 j) J4 x% E: j: a; {, s

坐在外廊內的伊成前方——庭院裏的樹叢中，坐著一個人。

是一個身穿藍色舊窄袖便服的男子。歲數是將到未到五十歲的樣子。
4 d% t% e* \* f9 r
這男子坐在泥地上，正與伊成交談。2 A2 f. P8 K( X3 _* N1 T3 @5 V

男子的額頭上有點特別，像是寫了字。

“晴明，庭院裏的男人，額頭上寫著什么東西呢……”7 `; {5 ?! ^; ^  U

是一個漢字。

“‘山’字吧。”0 `3 U0 e) e2 s* I! ~9 v- F+ q( u

博雅自語道。

坐在庭院裏的男子的額頭上，有毛筆寫的一個“山”! g# o& E1 z, f9 B+ ~8 H9 Y) i

字。. f8 P( @1 v0 C" G# i
# e/ z% r% s3 L: Z; M$ a
“博雅，這事說不準會意外地好辦呢。”晴明說。) D" X) F- h, y2 Z; B* M/ n
5 c5 i$ V& V1 m" R- J. f* \# |
“真的？”( }0 f+ o  y! @! c1 l

“今天晚上不必做任何事了。暫且由著他。”

“不會出事嗎？”- x4 k& g! h9 s0 Q
- ^9 O# _" N9 X3 `* w
“哦，這一兩個晚上不會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伊成大人可能會再瘦一點，但性命應該無憂吧。”
9 ?2 O3 V4 T- I- A& O" _- v- x8 n
“那，我們要做什么呢？”

“明天去見見那位大人。”
. w9 N' |) @0 k; P+ r5 ^4 E( Q
“哪位大人？”
8 C9 Q" K* z+ q. q* j; ]
“該做什么，也得問過那位大人再說。”/ J/ G4 V$ f3 l2 r

“你說的‘那位大人’是誰？”

“你也見過他的。”

“什么？！”
* w9 h3 A* p. y5 \) r/ j
“是我師傅賀茂忠行大人的公子賀茂保憲。”睛明說。
6 _/ H1 F# t  V: J$ N4 c# J9 ~
五
7 X9 l- i9 N# h8 c5 g' |
第二天，晴明和博雅並排而坐，與賀茂保憲相對。: O9 N4 [4 r* ~" \; L0 P' k

保憲現任谷倉院別當一職。他父親是陰陽師賀茂忠行。保憲原先也是供職陰陽寮的人。他仕途順利，當上了谷倉院別當。  x/ C& M+ y( Q2 ^" \$ Q" x. l

本來應該是保憲與晴明並排而坐，與較他倆官位高的博雅相對，但這次三人碰頭沒有考慮這些。/ f# I3 B+ V% h$ k# U: k6 |
1 O7 }  D& J+ S5 J. C
這是在保憲家裏。

保憲穿一身黑色便服，一副無憂無慮的明朗神情，面對著晴明和博雅。

他左邊肩頭趴著一只小小的黑色動物，盤成一個圓圈在睡覺。
2 ^5 H6 x2 v% }" f" l6 S8 ?7 _
黑貓。
% L% O4 Q3 D* N8 P. v$ ]' a
但是，它不是普通的貓。是一只貓又，也就是保憲使用的式神。

三人剛剛寒暄完畢。2 Y# x  h* w. R* t& d7 A9 N, t
$ D6 t1 n: p/ M! ~/ O& b
“晴明，今天光臨寒舍，所為何事呢？”保憲問。. e5 b( G* ~" I2 ~
! i4 B: S! H* V2 P: {* W
“有一件事想請教……”8 a. f+ y( m( Q) x

晴明略低一低頭致意。
/ m3 Q1 o6 {6 T0 t
“什么事？”保憲問。
/ Y" t8 U( |+ s4 i6 O# L
“近來你可曾施用封山之法？”- U& Y2 w, A2 s* T0 i$ k6 U: N

“你說‘封山之法’？”

“是的。”! U$ G- \" C  c8 U
: k9 u, P3 W* O0 \  d! j% z. e
“這個嘛……”

保憲的視線望向遠方，思索了好一會兒。

“我不是說近一兩個月。”
- Y3 Q' ?2 T5 Q" S
“……”! e1 n6 o% _! s
- l2 c: d& m9 A, c
“應該有三四年的時間吧。”1 `7 r, y& Q2 [. x
! O( T. }. S& E( @* u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7 S7 F( O4 q! z% K
/ _0 [" D" n; @- v3 d3 m. v4 j( I
“你還記得嗎？”
! c* l6 v( p: W$ f' h' W9 P
“不至於不記得。”8 T. t$ ~- B5 }2 ?3 @- `) l$ Y

“是什么時候的事？”2 X, Z# J" h, _) ~$ q; f' s

“等一下，晴明……”
. k  O# n( B- P$ l1 T  w
“好。” ‘“我說出來其實也並沒有太大關係，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你們為什么想知道這個呢？”5 I2 N3 s4 g* [# X, z; r2 ]0 Q

“據我所知，那封山之法，賀茂忠行大人只傳給你我二人而已。”3 H- `- |0 b/ F

“是。”& u5 I' T9 `  Z
0 A6 W  D- r: v0 {) P5 _
“現在有人使用了封山之法。”  i  q# B5 S% t9 ~0 Z- c0 o
3 k# m0 x, I) Y5 d5 O- U  H1 ]
“……”

“師傅已仙逝，現今能做此事的僅你我二人。既然我沒有使用過……” “就是我做的，對嗎？”
9 A2 S0 B/ U) P6 [( v& D
“是的。”0 Z; |  D6 y/ q3 x
4 I! d3 v( Y9 Y
晴明點點頭。

“的確是我做的。”( K) C1 @5 R& j, |* ^4 |2 ^
4 l: B* `" l# p3 \0 l, u
“是什么時候呢？”0 e" F3 y: T5 \$ ^+ y
" _! K: K. c! J6 `" C  R3 T
“早在五年之前了……”
- s+ Y4 G# s& @* @1 t
“事情經過究竟是怎樣的呢？”
5 T4 q) U2 V6 n0 v4 y1 A
“我會說的，但此前你得先談談你這次的事情。你說完我再說。”4 f* c" [7 r4 |

“好。”6 ~2 D! T% _; m/ l5 E

晴明點點頭，把昨晚從博雅那裏聽來的事講了一遍。
: B+ z4 q9 `3 d1 z' n4 w
“原來說的是那件事啊。這樣的話，恐怕真的是得讓我說。”保憲說道。

“那么，回到剛才那件事情上：五年前是怎么回事呢？”" J; N* n* n9 `- K- J
: q6 y  l7 E7 p: C+ I
晴明這么一問，保憲答道：“不就是那男人的事嘛，晴明……”3 k' Q& |" ^9 x8 }9 }% ^
% J3 Y9 E( f8 P
“那男人是誰？”2 L/ l( o3 [6 l# [0 u( D

發問的是博雅。9 J! F' l* n2 @& k. n8 ]  V
9 h0 \* J# ?( m/ Z: @: `
保憲這才察覺到博雅正好奇地望向他。/ A: t, S% J7 e4 k  {7 z$ l+ }
4 j+ R1 f( F6 I. F& Q0 k
“噢，我忘了博雅大人也在啊。”
, ^$ g+ k$ e* ~$ u
保憲用右手撓撓後腦，苦笑道。

“這是指聖上。”

保憲對博雅說道。! \) \3 g& i0 }3 u' P

和晴明一樣，這保憲也將天皇稱為“那男人”。而且是堂而皇之，沒有任何不自在。8 u* a% a- j+ \  S) D3 o

“晴明，五年前，有人詛咒過聖上。”) U6 D% ]' `7 q" o& n
4 F1 ?0 V+ b) X* ?2 V3 t: F
“沒錯。”
4 v2 J* _9 P0 K+ t$ J1 Z
晴明點頭。
# }3 Z0 B& [" ]
博雅對保憲稱聖上為“那男人”頗為驚訝，但他沒有像聽到晴明說這話時那樣予以規勸。( {" E7 Y. C, l7 W- d1 f

他靜聽保憲的敘述。. X7 d/ X  H1 M0 x; t- Q

“聖上連續三天三夜痛苦不堪，就召我過去了。”5 {1 ?3 N! J8 c' J

“然後呢？”

“我射出了回頭箭。”

“哦？”6 H2 |$ x, |  P) p$ v! h6 R4 s9 K

“我把白羽箭射向空中，把詛咒打回頭。因為那支箭飛向船岡山方向，我追過去一看，結果就追到那棵古櫻樹昕在之處。”7 X1 _' E# J* q& M' u; ?/ n* G
: X: V1 Q# R, @* `7 F* o$ d
“噢。”
: m8 ?# Q1 ?6 D, i5 m" C
“一個叫海尊法師的陰陽師被我的回頭箭射中胸部，倒在那裏。他已奄奄一息。2 `4 a( r* [  }. ?+ @
- H3 ?3 a- ^/ P( r8 n
我打算趁他未斷氣前問清情況，便問他是受誰之托…。.，‘“他怎么說？”

“這個陰陽師說，誰也沒托他，是他自己要那么幹的。5 \3 O5 X. v& g) N# r4 p% Y
# Q' O$ `7 A% d0 D0 z
當我問他。為什么要詛咒聖上時——“. z0 x( W1 H2 I

“他怎么說？”7 o9 ?# {/ c% B
, x( T* |2 U' @! ?4 @
“他沒有回答。”4 n9 K8 k9 Q& e+ z# p% p- l5 u

“哦。沒有回答？”7 a) S( Y* E  v+ W! d! ~

“海尊恨恨地瞪視著我，意思是說，他死了也不會放過我吧。”

“那么你……”; p- _, N3 T& z2 G

“我不怕他作祟，但我也不想以後跟他糾纏不清，便作法讓他不能作祟。”* \7 W' d" U( Y( q% q2 B
8 _0 E3 M1 ]6 T4 Q, K9 T
“於是，你就封山了？”' K7 C  M1 n; q: E( _* ^
: [* s, A" J; v
“沒錯。我把海尊的遺體埋在了那棵櫻樹下。”

“這樣我就明白了。”! J0 z& `+ j6 ^& I

“可是，我並不知道事情發展成那樣。”& n! ^5 t' Y2 n- W
; J7 q6 O) d/ [, C
“請問。保憲大人……”
& d4 e( X$ Q6 D2 B2 Q  K
“噢，什么事？”* v8 _, {3 q! Q3 ?3 G
. a; Q9 |" x- |
“此事可否交給我暗明來處置呢？”

“可以。就由你來處置吧。”( X( b) e- ~/ p7 k8 e
1 U; s1 R9 C( m: Y9 l" J% d
保憲點頭應允，他身體略為前傾，說：“不過，晴明……”; S, K1 x; z5 h4 o* Z
! U" F( Z- T7 L. F3 b. e8 z$ k; q
“什么事？”

“請允許我再到府上喝酒。”. w) q: o9 `! x

“隨時歡迎。”" _! s$ U* S; K5 n3 w' Y
* k" \7 y& \) {
“我喜歡上你那裏啦！可以很放松地喝酒。”7 I' Z- [. ~" h/ K
4 r  x8 y5 J( d
保憲滿臉微笑。

他的肩頭上，蜷成一團的貓又睡得正香。. y/ S0 Y+ p- n  y+ o9 A

六

來到船岡山的那棵櫻樹下時，已是晚上。. [, S! B9 |) F: q) X+ H

櫻花花瓣自枝頭紛紛揚揚地落下。8 g* {; x9 {6 M2 P- W

博雅和晴明撿來枯枝，在櫻樹下生起一堆火。又用帶來的鐵鍬在櫻樹根旁挖掘起來。
/ I. r3 g/ i" Y+ i7 w* j% ^
火堆旁坐著蜜夜，她將硯臺放在地上，正在研墨。. E! W9 [/ Q8 `: |

月亮升起來了。

博雅鏟了好幾鍬，開腔道：“喂喂，真埋著人呢，晴明……”& u2 ]% ]0 `, k& k

“是海尊法師吧。”晴明說。, w/ T  W2 \& b2 [' s* h
% ~/ v; [" B0 _+ Z8 V+ m
不久，這具遺體被掘了出來，擺在櫻樹下。& k! F6 w0 z- }/ i
1 L1 r' i; L: t$ d' s. Y3 D9 w) q
就是博雅在伊成庭院裏見過的那個男子。' H8 m' `* X/ K2 b

櫻花花瓣飄落其上。& {: e7 l* P1 B# W* i& I1 x# v

“晴明，這事挺不可思議的吧？”博雅說。

“為什么？”晴明問。# Q& ]/ z5 w7 [6 q) c+ g
( _+ F9 T* d$ S, Y* P+ D
“就是這具遺體呀。說是五年前埋下的，可它既沒有腐爛，也沒有被蟲子吃掉。”
+ p3 {# I; e5 r) x
“是因為施了封山的咒吧。”+ N0 M9 U" ^. S+ @, k9 D

“封山的咒？”
0 Y# X7 f2 f% F3 Y  I  V
“對。”" c% V3 i0 Q8 A( \! S9 v4 b# l+ t

“這個說法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1 e! J; @9 |- \0 ^1 b
“就是它。”
+ ^: Q( ~% @2 y; ]
晴明指著遺體的額頭。+ e- p. l  G  R) O% U* |4 y
9 W* a5 a- X2 B2 C* V' u
那額頭上是博雅也見過的漢字“山”。
, K% `1 F; f/ l! O2 F
“凡被施此咒，魂魄是極少能脫離軀體遊走到外面去的……”

“……”+ g) O. _2 n; D2 E+ b+ U
# }$ f  d- R; P: B* t/ i  _! d5 n5 Y
“即使死了，魂魄仍被禁錮在肉體之中。不能前往來世，肉身也無法腐爛。”
6 H* L2 m; E* X6 |+ d+ V
“但在某種情況下也能逃出來吧？”
% C  p/ z6 Z6 F5 O$ W, t, C
“對。如果能跟伊成大人演奏的那么傑出的琵琶音樂結緣的話，便可以跟隨著音樂脫身而出了。”
" N& m. w% K5 f/ D* ~/ o, g
“於是海尊法師就……”, W5 S; a2 `9 x0 B' P

“……呼喚了伊成大人的姓名，結緣了。”

“但是，為什么是伊成大人呢？”
  E. V0 B# X/ Z: j7 y$ P" Z7 @: K
“是啊……”  w6 g& w+ i' u7 S7 i; i5 u

“哎，晴明，你已經知道了吧？”0 Y- U% e+ T; q6 {, ^# z
( x4 V3 j$ b  X+ X, o9 X
“噢，大體上知道吧。”9 q  j' I( ~7 o* W/ r

“那你就告訴我嘛。”$ `  C2 |6 F5 ^7 G3 q- R
- m2 b3 g, v, {. d+ L
“不，這事與其由我來說明，不如找個更合適的人。”. q7 g5 L1 M4 o6 R/ J3 ?
$ ]- n; ]( M# O+ f
“是誰？” “就是這位海尊法師嘛。”
8 H5 r+ v9 T6 z. m) ?
“什么！”: f, K3 g% }& `3 P' _
& h7 E' c, f- a1 s) i6 H
“加在海尊身上的封山之咒稍後就會解開。這樣一來，由海尊法師自己來答復你，豈不更好？”6 @) V$ K+ r4 c

“……' ，”說實話，就連我也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呢。“

“喂，喂，晴明……”* p* b" Q8 @7 ?
( M2 c# {8 V/ t7 r4 V/ n. O
晴明背身去向蜜夜說話，由得博雅連聲喚他。

“蜜夜，準備好了嗎？”! ?5 W. ~2 Q# |% O+ ~* H

“是！”
, J3 C. ~! z6 C3 T2 N4 U  f! ]; w
蜜夜略一低頭致意，然後遞上蘸好了剛磨的墨汁的毛筆。
. v1 s2 l2 B0 u, e. J5 U. R
晴明接過毛筆。% Z2 ~6 U' z6 n- N* \

“你這要做什么，晴明？”
1 _1 S" m3 s( h) K
“就是做這個。”
2 y3 o; |, m2 b
晴明用毛筆在海尊額上的“山”字下面寫下了另一個“山”字。6 o, M' h  K% e  B. t

“山”字變成了“出”字。$ p6 t9 W" `9 P4 G8 W' f% G

“這樣就行了。”
; O1 X- J8 g1 i" W8 `8 L+ S5 u
就在晴明嘴裏小聲喃喃著咒語時，海尊的遺體緩緩坐了起來。
$ G; W; j7 \& w
“晴、晴明……”1 M# C' Z3 Z7 l4 q2 S# l
* P( h: x  f; \' \* l3 J1 C
博雅啞著嗓子低聲叫起來。

“不用擔心。”睛明說道。( L  F+ d8 a1 t1 ^1 l

海尊緩緩地睜開眼睛，看看晴明，然後注意到落到身上的櫻花，便抬起了頭。( N2 G, p: F- U: D' z2 M9 e: S
: L- C/ I# V# I7 _* C4 i0 O
“櫻花嗎……”' h' T2 n0 G6 a3 s! s
- F6 n7 J: U2 J. S5 u
海尊喃喃道，聲音顯得幹涸。- g( I3 [7 h; b

然後，他把視線慢慢移回到晴明身上。
$ K; A% R2 b, w" t8 l0 @8 q
“我看見的是……安倍晴明大人？”
" a2 T( Q' ]4 d7 F( a4 C
聲音像風吹過幹枯的樹洞。

“是海尊大人吧？”
6 f4 {; [2 ?" P/ N) [- d
“是。”' T  i/ B# K, d# J) L5 f

海尊點頭。
* V$ K9 _* m% w$ e3 s9 p
“我被施了封山之咒，今世和來世都去不了，被埋在此地整整五年……”" Q: f$ P6 c, Q' X

“於是，你聽了伊成大人的和歌與琵琶……”: Z& n- j. N- ?2 \. W" g( k9 x

“對。”
+ Z  I% _/ z; D
海尊又靜靜地點點頭。0 ]# D: R$ Z" g* b+ B( V
+ L) D4 P3 a+ R) p
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J3 q* C" D0 L2 y& r+ I8 G
1 s4 a+ K8 s$ ]- U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1 k- T! U# L, n: p8 c( ^* [4 e7 c
6 h; o* Z. a- ?$ h$ {
海尊沙啞的聲音念出那首和歌。

“我無論如何也要得到這首和歌裏的‘山’字，便與那琵琶聲結了緣，每天晚上悄悄前往伊成大人家。”/ e( Q1 G2 N& |( A0 [7 @
2 o$ M, H$ N( V! y9 y7 }; l
這樣一來，海尊額上的“山”字就可以與和歌裏的“山”字重疊，成為“出”& j6 Z+ @, N" C5 e
! [$ {1 Y" s( K% t
字。: j. `5 `8 c9 L, {. O

“原來是這樣。”
- y+ n6 z7 Q1 m  T
博雅終於明白似的點點頭。( H$ J, U+ C0 C$ J3 l

“但是，我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晴明說道。
1 M/ E- ^# E* W; y
“請問吧。對於為我解放魂魄的晴明大人，我不會有任何隱瞞。”+ J$ m" F" q; o6 x6 e
, p  W# J+ A0 u6 p
“五年前，你為何詛咒聖上？”

“原來是那件事啊。”$ z- ~. V( r. X) H

海尊唇邊浮現出一絲笑容。

“我想要錢。”

“錢？”
, F5 f( e: n/ z$ j! p
“錢，和欲……”
9 H  @" f' J, P8 ?
“欲？”

“詛咒聖上並非出於仇恨。當時，我目空一切。心想，反正我下了咒，也沒有人能打回頭。安倍晴明、賀茂保憲等名聲在外的京城陰陽師都不足懼。在他們一籌莫展之時，我便親自出馬替聖上解開咒語。這一來，便名利雙收了……”1 O' C- J" U' g7 |7 ]/ \
9 c1 W9 Q2 A0 q; `7 R4 N4 X
“結果卻被保憲大人把咒打回頭了，是嗎？”7 J2 n, |! _& _* \' m, @) j3 O  t) x

“是的。”
+ C3 J9 ]( y$ e" ~$ c2 X
海尊點頭。/ M# T9 p& p" v- P  s- D

“正因為我很不甘心，說要作祟報復，才落得這個下場。唉，實在慚愧得很…

…“
( u. v2 S9 R" @# S: \9 O; i, j3 P
海尊望望晴明，深深施禮：“非常感謝。”
" ^, }0 @( x; x3 Q) y! _' C
他抬起頭說道：“這樣，我終於可以踏上旅途了。”; P+ J- G' {5 r" K
/ K6 h6 g5 k0 E; H7 K3 d! T7 ]7 ?
櫻花紛紛揚揚飄落下來。3 j# n! C" i1 q0 Q# o3 Q

“多美的櫻花啊……”; Z! \& I0 L/ X% S. Z9 E+ j

海尊喃喃著。2 {% ^+ y, B- K- i# G

“請轉述伊成大人，他的琵琶彈得太美了……”
$ [! O$ \6 R" a+ |
海尊雙唇吐出這句話之後，悄然抿合。

他直直地仰倒下去，變成了仰望櫻花的姿態。' T$ {7 u6 o. W; s" ~9 W
0 |2 x' V1 X3 `2 X# z3 {8 D4 X5 t
唇邊帶著一絲笑意，海尊的雙眼緩緩閉合。8 ?: x- w5 H" Y3 s: A

櫻花積在這張臉上。

海尊的雙唇再也沒有動過。

“他終於走了……”: ^, f) i: E7 `7 G( z' s. M

博雅喃喃低語。

“嗯。”
$ \0 ^- y+ a  S- E3 ^5 S& V
晴明低低地應了一聲。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4^#

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飛仙7 ~: y* ^8 R* I
6 C( B1 R9 \. F# @6 [
8 `9 K9 M# {0 }# `9 ^

一& N$ Y. g" o1 ]2 p1 y- M8 s
+ f+ h  K' Q$ y5 g* t/ Z* M
兩人在淺斟慢酌。

時已過午，陽光仍照射著庭院。' f# d2 ]: O. p! v6 o  {0 W3 r1 L! O

庭院一角，有一個沼澤似的水池子，好幾只蜻蜓在水面上飛翔。) j! _& f* a6 e: b3 p: S

蜻蜓翅膀的扇動幾乎難以察覺，它卻能懸停在風中。
5 E, i: P! V! F1 y4 `3 E
或左或右地俯衝著，捕食小蟲。
: ^( X2 z% e) ]
梅雨已經結束。+ W( C" i5 W* @+ @4 ^" D8 ^3 g6 i! L

已是夏日的陽光紫色的菖蒲在水池邊開放著。
: }/ v+ F9 P) U; c8 n0 m& _
葉尖上停著幾只蜻蜓。( L: Q  y# n' P( l0 n
" e7 {) {0 L5 G& l/ G# d0 f
如果太陽再偏一點，就會涼快許多了，但此刻依然炎熱。; r3 c8 y8 x* c1 w+ S! f

這裏是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喝著酒。* H. t! b6 e: A2 @6 g2 L
+ \* a, c. B& k: f" g( q9 n( u3 q
晴明一身涼爽的白色狩衣寬松地包裹著身體。
0 H4 ]0 d1 C0 }/ l
他額上沒有一絲汗水，倣佛對炎熱渾然不覺。

他的紅唇不時觸碰右手端來的素白陶杯。沾酒的唇邊。總像帶著一絲微笑。

“真是不可思議。”+ ~. I2 T1 A9 T9 r* ]
" L( c5 I9 h% ^7 i+ g
博雅杯剛離口，便望著水池的方向說開了。

“什么事情不可思議？”
% I% ^3 c9 Q9 T5 a$ k
晴明只是將視線往博雅身上一轉，說道。6 F; t8 J; N) Y7 g4 f0 l

“蜻蜓呀，也看不見它的翅膀是怎么動的，卻能在風中那樣懸停、疾衝。”
% @  `( U8 j' N$ {; `% H
的確如博雅所說，蜻蜓時而在風中懸停，緊接著突然轉彎。衝向水面。

“也不知怎么能設計得這么好。自然之妙真是無與倫比啊。”
7 B! ~! v# R5 y* q6 [6 c
博雅感佩地點頭讚嘆。* X$ w$ }# e$ Z# K; P2 z

二人之間放著盛有鹽烤香魚的碟子。2 R, o. |1 E3 Q3 I6 m
  A/ r9 f/ @! p# {2 C
幹手忠輔送來了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 l- ~' d5 f* N# U$ k
+ e2 a  f+ m4 w; A0 B2 q
因為晴明在黑川主事件中救了忠輔的孫女，所以每年到了時節，忠輔都以香魚相贈。+ m, _6 M9 U$ @/ y0 \* |

晴明把手伸向烤香魚，一邊對博雅說道：“是時候了吧？”) T  i& v, k* [8 e; t
1 P' Y, L( Y4 f( [* I1 K' C! |+ |. m
“什么時候？”8 e4 w* T+ o. c$ N6 e  F+ P
: `8 n5 p5 t4 _( \9 \2 b
“博雅呀，你今天到我這裏來，不是特地來讚美蜻蜓的吧？”7 O  a5 M  P6 s' g, V/ }# I

“對，對。”
* j% F$ k/ A; y' F
“是有事而來吧？”

晴明說完，雪白的牙齒咬了一口手中的香魚。
2 V2 s: g/ }6 A! r# N
烤香魚的香氣飄散到風中。
  L) K. o% W0 G* G( K, @& j$ H
“晴明，是這么一回事……”博雅說。 “不外是坊間盛傳的宮中怪事吧？”* b/ k. X- \, w: u) A2 @

“怎么，你已經知道了？”* H! M# x9 G; m
- }7 H) ~+ p5 S
“四天前的晚上，兼家大人也在清涼殿目睹了怪事。
. `- c9 x* [* }( ]9 Y
對吧？“8 k8 m5 K" J: P! Z) i2 H" Y/ i* g) V
( U$ M& ]8 \4 k: I6 u4 H: v
“就是這事，晴明。近來宮中凈是發生莫名其妙的事呢。”
9 V+ z9 d6 M# W: w! p* Q; k7 r
“還有酒，慢慢說吧。等談完也到傍晚了，多少會涼快些。”

“是啊。”
$ i& E6 b6 R) H/ s" d8 o9 C: H" v
博雅點點頭，開始講述那件怪事。8 L6 S4 e# W! M4 J( s9 B0 l

二- b2 R+ K, y6 N6 C. e* `6 u; s* |

最早聽見那個聲音的，是藤原成親。
: B4 T  f6 ~" h) P
約十天前——值夜的晚上，如廁的成親在返回時，聽見有奇怪的聲音。  w8 |4 @, J, ]' @
; n- D9 n3 p2 U, d
“喲。這可怎么辦呀……”: b7 N+ j' D: D9 A# s$ z

是這樣一個聲音。
6 R+ n* q4 c9 P5 I# ?# Y; ]
一個沉痛的、虛弱至極的聲音。9 F+ ~2 x. R' J" |  N

在這樣的夜晚，究竟是哪裏來的什么人，在說什么“怎么辦”呢？

這是藤原成親從渡殿走向清涼殿時的事。
6 u& w1 e& x% H( w+ t. g
正當他想：咦，這樣的深更半夜裏，會是誰呢？結果。那聲音又傳了過來——“實在是太難辦了……”, l) Y7 i* X& C0 |

究竟是什么要怎么辦啊，是誰在這么為難呢？6 S/ x+ c# R! |/ [- g, O
9 I$ r$ @4 e0 I5 i
雖然還有其他值夜的人，但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他就像被那聲音吸引過去似的，腳步朝那個方向邁去。

是紫宸殿的方向。
  V: l2 G- x0 A6 v
走在紫宸殿的外廊木地板上時，那聲音自上方傳來：“來者何人？”
) l4 U! \0 i7 O" F$ @# p* O
聲音並非來自紫宸殿內，而是由外面、且是從上方傳來的。大概是從屋頂上傳來。2 B7 ^/ R* q* N. S; G/ c

有人在這樣的時刻，爬到紫宸殿頂上，在那裏自言自語。5 j6 n$ f8 L, a4 U# }% J) W0 z/ r
, x* D3 [) S0 j* m4 j
那高度並不是輕易能攀爬上去的。
6 p9 r8 W5 b& ]- F
肯定不是人。' ^) U# d' }2 B

想到可能是鬼的那一瞬間，成親的身體不由得戰栗起來。
+ k* N& }; l) w# a7 k% F: E
他返回值夜的人那裏，匆匆報告了這件事，眾人隨即決定：“好啊，我們就到紫宸殿看看。”/ F( I& l6 h7 r/ h3 v

然而，雖然這次人多勢眾，但來到通向紫宸殿的渡殿時，眾人卻止步不前了。

因為眾人聽說可能是鬼，都害怕起來，腳下不敢挪動了。

眾人停在渡殿，成親從檐下舉目望向紫宸殿方向，只見屋頂最高處有個朦朧的影子。. B7 E, Q% P, D8 W! [/ G! p) w4 w# J
. D: F# }2 d+ U; L6 f
“就是它吧。”成親說。
( ~1 R" a0 S) j9 g3 {
“在哪裏？”。 “啊，真的有啊。”7 G" T: x+ x( D( P! P

“會是誰呢，在那屋頂上？”
3 q$ M0 u$ Q1 I9 Q* \
正當此時，半邊明月閃出雲端，那個月光映襯下的影子似是一個人影。

似乎有人爬到屋頂最高的地方，蹲在那裏不動。

“人怎么會爬到那種地方……”
! @0 a3 v* k7 W$ y6 r" R
“所以才說那是鬼嘛！”

就在眾說紛紜之時，有人“啊”地叫了起來。

原來那個黑影動起來了。3 P* s8 N# \  F. h( D/ d  B

黑影沿著屋頂的斜面“嗖”地滑下來。當影子滑到屋檐處時，又隨著慣性“呼”地彈向空中。

“哇！”

見者無不驚呼。

照理那影子要“啪”地摔落在地面上了，然而那摔倒聲卻不曾響起。
8 Z: T( u1 l+ W/ o( {1 h
那影子就此消失無蹤。& r0 U/ v. |, |2 g" ^: G
. c. H* v, `6 e- f
從那天晚上起，在宮中聽見怪聲的人越來越多。

“遍尋不獲啊……”
. d, F0 N6 x2 h5 ]1 ^2 T2 d
“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了嗎？”

“唉……”
# \6 H9 k3 x; Q
“實在沒有辦法。”% Z+ j% _) A3 I5 Z3 ]* d) Q) `
# R& D, h1 H$ p  r8 A, D4 g- @
據說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
$ f$ g) n; |& W$ z; m+ ]1 ?
又傳，有一天晚上，有人在月光之下，看到一個紅色的東西在宮殿上空悠然飛舞。& c. A" L; _" ?$ o( V, u8 d

偶然遭遇此事的平直繼讓人預備了弓箭，彎弓射出一箭。( v8 y# \0 Q+ E# e3 e* |

利箭正中那紅色的東西，它搖搖晃晃地掉了下來。

“咦！”
1 M8 q. {; b; _% z% I
眾人趕過去一看，竟是侍女穿的櫻襲紅衣。

又有一天晚上，在大內的北面，巡夜的人發現了一個跳著走的人影。這人影“噗、噗”地跳起足有七尺高。

“是誰？！”: ?7 M+ P# ]+ J' U
9 G3 \- A! |, E9 s
當值夜人喝問時，那人影並不回答，而是跳到附近的松樹上，攀著枝幹，消失在樹上。

“別讓它逃啦！”+ `% o& ^/ Z7 R- Z8 w  @. s: G

值夜人喚醒眾人，圍住那棵松樹。

附近無樹無屋，地上又有近十人圍住，樹上的人下樹逃走應無可能。3 p6 x: U  r3 h7 m. ?: @
) G4 R: e3 x& i9 E$ Q% B
雖然弓箭在手，但正巧月亮隱沒在濃雲裏，樹上一片漆黑，甚至無法分辨出樹枝、樹葉與人影。" Z+ X7 K. m# v+ q2 _2 f! i3 q. i

就在此時，有石頭從上面丟了下來。
- P+ s0 Z9 a( ~" X6 K$ [( X! C! U
一塊、兩塊、三塊……* `% G! ]. g* R# c: f8 C+ v

不知何故，松樹上的人把帶在身上的石頭扔了過來。- w! u2 l. Y, [* F
5 E) C2 e/ `5 `4 W& f* e
“敢來這一手！”0 K; i- L  Z( L" |6 o& z

眾人彎弓搭箭，估摸著往樹上射去，盡管有箭插在樹枝上的聲音，但沒有命中目標的感覺。

“不要著急。”

照這樣一直包圍到早上，等天亮了，樹上是什么東西，也就真相大白了吧。
2 y. q1 r  Y5 X# |# r9 @1 W% @
於是眾人通宵等待，到天大亮了一看，樹上竟然什么東西都沒有。
7 f" e: G* l$ B6 R& v
有人爬到樹上去看，只見到昨夜射出的三支箭插在樹幹上。1 [9 _9 j; `9 b

樹是被十來個人團團圍住的，根本沒有逃跑的機會。) y# Z$ p  F" u

究竟它是怎么逃走的呢？# g3 |: K9 S0 P- \
% }# O' a% a8 {' w# y) `  y. O9 M
結果，大家得出結論：那不是人，應該是鬼吧。按理來說，人是不可能蹦起七尺高的。
% v  @- j0 m- J- Y
而兼家遇到的則是這么回事——有入夜訪兼家，來者是藤原友則。1 b( T$ G: @: T0 L3 R

友則來告：女兒的病情越發沉重了。
3 ?. w6 ?* Z7 d* S1 b& ^0 S
三天前，兼家和友則在宮中碰過頭。8 S! ]$ [6 W: i1 `: U/ q

當時談到了友則女兒的事。友則的女兒名叫賴子，今年十七歲。1 c, f+ F% l6 x( r
) ?/ h& i8 j) `1 n8 ]! x
“前不久，賴子就患了疝氣。”
8 l2 R5 e" d1 {
據說情況不妙。% B$ Z9 P( @% @+ |3 U

“不吃東西，一按肚子周圍就很痛苦的樣子。”# e' K5 t: h3 k7 E& Q" N8 X8 p+ Y  I

“那是因為疝氣的蟲子進去了吧。”

“我也是那么想，便從典藥寮取了藥讓她服下，但完全不見效。”4 z# G9 j( }. s, M; I" o+ |. t

“噢，我倒是有好藥。”

說著，兼家把隨身帶著的藥給了友則。

三天後的晚上，友則來到了兼家的家裏。

“怎么樣？賴子姑娘的情況有好轉嗎？”

“唉，她的病情還是完全沒有……”
$ k5 W" U; W2 i% ~( c  B' x, c
“讓她服藥了嗎？”3 V4 X1 G6 |% i9 W0 u3 W& ~

“讓她服了，但不見好轉。”) v+ \& q; Y' v9 s- }- }& f5 l; E
# F, s0 p& J& j+ m
“沒有好轉？”

“啊，疝氣蟲子倒是治住了，但這回又得了別的病。”

“別的什么病？”

“是狂躁之症。”

“狂躁之症？！”
* i( ?% ^" P  S! G! R0 u
“服用了您的藥之後，她好像被什么不好的東西附了體，變得喜歡往高的地方爬。”: s7 ^8 v; ~( n" ]- r' l0 P
: [1 J* v/ B$ V3 C& j
“哦？”! o+ {7 I& |7 u* P1 @
8 X6 P- g0 x% Z4 n! w  z1 }4 N/ d
“本來光喜歡爬高也不要緊，但賴子卻還要從高處往下跳。”& d2 B- X; _- g7 Z$ R
+ f' T* I7 B* P& Y6 H9 u5 d7 |9 C
“跳？”

“是的。她從庭院的石頭、外廊往下跳時還行，可後來就要從樹上往下跳了…
2 U9 l( R. l# e" \- w
…“
5 X. x) w2 r7 e& y" ?+ L( E, l
“啊！”

“我們制止她她還不幹。今天嘛，趁我們不注意她就爬上了屋頂，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t. F6 S: s: h: r% M" n7 }& K+ E0 F/ L
5 b4 I  K% n* S% _# Y4 n6 ~. |
“竟然會……”

“落下來時摔著頭，昏過去了。”0 ^% {% l/ [- d4 d/ h

友則不知所措地搓著兩只手說：“得到這個報告，我急忙趕過去。說實話，現在賴子還躺著不能動。”
) x$ s+ J; s5 U6 l6 @: ?7 U
他不滿的目光望著兼家。
4 L/ S$ q  Y$ D% Q$ ~1 R% \; ^
“你的意思是：那是我給的藥造成的？”7 Q; U+ U: `: j6 m
7 x8 ^6 x, C" N5 k3 |2 |% _
“我沒有那么說。”& x2 p# f. o! C7 k" o' `6 E

“不過，疝氣的蟲子是治住了……我的藥，和賴子姑娘的狂躁之症可是兩回事啊……”
# p, n8 Q# f& B3 q& g2 ]2 }
“一來那是服了您的藥之後的事，二來想請您想個法子——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我是無能為力了。這樣吧，去找藥師或陰陽師談談吧。”  L. t( x0 a0 |+ D* f
: ^# L+ _, q9 _& `
二人談到這裏，友則只好回家去了。
- k, e$ w, f' |$ C! O
兼家打算去睡，正從外廊木地板往寢室走時，不想遭遇了怪事。
8 a# C1 v( ^* J" v  c) b
據說他正走著，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黑影，懸吊在屋檐下。
+ W. S! B9 T. T  P! J3 t
一個成人大小的東西竟然倒挂在屋檐的內側。9 J2 f* c9 H: s2 y- k

“咦……”
6 v5 T  D0 D1 Z: L- H& Y8 k
兼家一喊出聲，那個影子便在屋檐內側走動起來。8 i- d0 y$ M4 x( P* n
; y2 m& ]1 o6 H# O6 P
它倒立著，輕盈地走到屋檐前，仍然照舊向空中邁出步子，倣佛摔向夜晚的天空似的，消失無蹤了。) U) H3 s/ `& @4 K" x9 Y1 y; Q/ i
1 K3 ^. |( G9 X" v% B+ q6 s
到這個地步，兼家這才意識到，自己恐怕是遇上目前宮中議論紛紛的怪物了。. V) _9 P4 s' w$ K$ x

“天啊！”

他大叫一聲。
2 m2 M0 U* l( @9 ^' |4 d
“怎么啦？怎么啦？”
8 s1 ~* W7 R. c& g
家人匆匆趕過來。5 o# d3 @" }) P. P3 ?

“遇上怪事啦，有妖怪！”2 D% v2 d# n+ D5 f# R; y* `

兼家跌坐在木板地上，手指向屋檐外的天空。

趕來的眾人走出庭院，仰望天空，又望望屋頂上面，卻什么都沒有看見。# J8 H  H5 U7 s9 K; E4 I2 k

三
" u2 u) q* L3 J$ R
“哎，博雅，你說是為妖怪的事而來，究竟要我辦什么事呢？”晴明問。9 U0 i  \+ ^; w. U( U4 y0 B& T

“難道是兼家大人要我過去嗎？”

“不，有事求你的不是兼家大人。”+ r5 U# H( T, f7 p6 x

博雅剛想接著開口，被晴明攔住了話頭：“是藤原友則大人吧。”
; V/ ^$ ^* I7 d
“正是友則大人。晴明，你怎么知道的？”

“聽你說的時候，我已猜出個大概。再說關於友則大人的女兒，我還要做點事情。”

“做什么事？”
' l  K4 g9 k! s2 o. H' t
“這事稍後再說吧。先聽你說。”

“明白了。”

博雅點點頭，看著晴明：“其實，晴明啊，藤原友則大人是為賴子姑娘的事。

請你無論如何也要過去一趟。“9 ?( U& ]1 n. S) P5 D2 L

“除了你剛才所說的事，還有其他事吧？”4 `7 Y3 c- `# l2 i6 k* e. ?+ h
  a, I( K& a$ E( _
“對。也都是跟那妖怪有關係的……”
5 t" U2 ]! ^! m% B$ v) v
“哦。”4 O5 P8 L* M" I/ F0 `9 z" i
+ F& F  {6 v  a( O9 s5 m
“據說，他也聽見動靜了。”9 B+ {; h4 p4 M+ z9 }' ?4 k- D& v
0 p3 K6 i" q" y
“說話聲？”0 D3 A# Q9 u$ K8 r5 m
2 y# W# T3 v+ z+ w" a9 V
“是的。”& b8 l2 P( E0 b! I/ {$ C% a- c+ K
5 B# `) u4 ~$ V2 M7 R5 f4 P
於是，博雅又開始敘述起來。7 u( h. Q" g7 q1 J8 D: ]

四

昨夜，藤原友則守在屏風後，不眠不休地看視著賴子的情況。
* H  N& Y4 r. K) Q) L% A) _
賴子睡眠中的呼吸聲傳到坐在屏風後的友則耳朵裏。7 k- l* @/ T* W2 q1 M' a

直到剛才，賴子還一直鬧個不休。
5 j9 b% \, H) |/ ]0 v; N, s: n
疲乏終於讓她墜入深度睡眠之中。& I% {+ j3 |# x

這幾天，賴子的病情出現了變化。

她不但愛從高處躍下，還不住地訴說身體好癢。

“有蟲子啊。”
! t) a4 ^% \3 x' ~
賴子第一次提及蟲子，是三天前的事。* N; Z6 j, E% R2 y

“有蟲子爬過我的身體！”

她邊說邊抓撓著身體。
1 v( s& u6 g1 T0 L4 m$ ^0 l4 c0 I
“好癢。”

她用指甲猛抓自己的皮膚。- E; L4 Z, Q; l

怎么撓都止不了癢，指甲劃得沙沙響，都要摳進肉裏去了。8 H+ n- A0 g  ]8 _& R
! {3 m1 K, R: w+ a! U" B, g
“好癢好癢。”( I$ V/ X! i- {# s! a

她不是抓某個特定的地方，而是全身——她撓遍了整個身體，而且是像摳皮挖肉似的撓。' ?( F' Q3 k- A- I/ l

手臂、胸脯、腿、腳、面頰、頭部——所有的地方都要撓。9 x  X: B! p4 s8 B8 _
2 Q' {" y* ?/ R
“蟲子好癢！”
8 E) D  k. j: j9 |+ U
賴子瘋狂地抓撓。  L0 m# U1 D& P$ N1 E: [

皮膚上遍布搔出的血道子，抓脫了皮，在脫皮處再撓，結果便是皮開血出。

“好痛啊。”1 T! H/ A5 V5 u  C. u

剛叫疼，緊接著又去撓同一個地方，邊撓邊喊：“好癢啊！”; u* }4 p7 v! T) [7 }
$ T) N& r" T5 M. V
賴子整個身體紅腫起來，好幾處還化膿了。但是，即便化膿了，也不能停手不撓。

終於抓撓得皮破血流，全身污跡斑斑。: A6 B) W$ y3 G. J8 U

她還要伺機從高處往下跳。

從高處往下跳和搔癢——跟這兩件無關之事，賴子提都不提。) q3 i# m  T" Z" E# m4 b( [5 S
* R! ^% G4 d4 j' Z
就這樣折騰了一整天之後，疲憊不堪的賴子終於沉沉睡去。

在她醒著的時候，家裏人一直懸著心，只有在她入睡之後，家裏人才得以稍事休息。* }/ d5 c3 z+ v, o4 N2 [
( J8 h3 t' p6 p8 a/ F
但是，因為不知何時她會突然醒來，要去爬高搔癢什么的，所以即便在她睡著的時候，也得有人陪在身邊。
1 ?1 r3 W2 R' C
那天晚上，友則一直陪著賴子。

深夜，正當友則開始打瞌睡時，賴子突然喊一聲“好癢”，一骨碌爬了起來。
2 O0 y# }; ^' |# c9 l" @( d$ M
友則驚醒，連忙繞過屏風，按住賴子的身體。5 }% m' ^% c9 Y$ B& E
, v& s$ ~% U& ~, Q, f' i& k7 J
他不想再眼看著賴子虐待自己的身體。

“幹什么？放開我！” 賴子暴怒起來。: Y! [% ~1 U1 k1 s) u5 d

她力氣大得難以置信，實在按壓不住。) D& ~: i0 m6 c' P8 X7 F

“賴子，你要挺住呀。賴子……”

就在友則跟自己拼命掙扎的女兒糾纏不休的時候，不知何處傳來了一個聲音。
7 G8 G, A2 z9 c) R- e, _
“友則大人……”) D& P0 m- x: ?1 C1 o

那聲音喚道。  c% N; s: u* Q. c. n$ H

“友則大人……”
: ]/ J. y' R/ C7 m  M" c& A7 S
友則好不容易控制住賴子的身體，把頭轉過去。; e. ^7 J3 o2 T" I
) }$ ?* y/ D$ M
然而，看不見發出聲音的任何東西。
9 n1 ^" q7 W; z
“賴子姑娘的病，靠藥師治不好。”

那聲音又說。

“那、那誰能治好？”

友則情不自禁地問那個聲音。$ v' [: V9 B3 W2 G

“這個嘛……”
# K% F! L3 l; N1 _; i; F
那聲音停頓了一下，好像思考了片刻，說道：“這應該是陰陽師的工作吧。”5 `8 q( l6 T2 {, u3 {. _7 q' P

“陰陽師？”

“安倍晴明大人能治好吧。”
$ u+ i: W$ j  r& g5 n
“晴明大人……”. o: \* G, L! G! W

“除了晴明大人之外，無人能治好賴子的病。請晴明大人過府來看病，不就行了嗎？”4 b" x5 c7 ^9 D- \
5 Q0 p( Q5 N4 y
那聲音就此消失了。

“喂！”
3 K6 \! G. Z" ^, J; T
據說友則一再呼喚，但始終沒有回音。

六
7 \+ g$ `& i- O. c! Z4 |8 a+ O
“好癢好癢。”

原先邊嚷邊扭動著身體的賴子，用白開水服下晴明帶來的藥之後，隨即安安靜靜地入睡了。

在沉睡的賴子周圍，坐著晴明、博雅以及友則。
9 p  x2 n. R  E2 {
在惟一一盞燈火的映照下，友則眉間的皺紋越發顯得深刻。; q( c' g2 O: F6 }8 @
; s+ l, ]3 h" I
晴明跟前預備了硯臺和毛筆。

“現在要給她脫衣服了，可以嗎？”晴明說。

“全部脫掉嗎？……”

友則的聲音顯得幹澀。
" f8 `/ O! O" [3 s
“是的。就像剛才我所說的那樣。”
5 v( C6 p( q* B9 y/ C6 S, p
友則看看晴明，然後，又看看博雅。4 B- A7 P& Q9 P+ \( T6 `

博雅默不作聲。

友則額頭上滲出無數小汗珠。
; k0 Q9 ~) K1 B$ b
晴明沒有催促友則回答，也沒有再提問題，他雙唇緊閉，靜候友則發話。

友則點一點頭，說道：“明白了。”  E; ]( U; d! x5 y

與其說是下了決心，倒不如說是無法忍耐壓抑的沉默似的。* [9 Y( I3 p2 @9 k8 d
: U; j& ?% \2 I; k
“這事情就全仰仗你了……”

友則的聲音微微顫抖。# W, C; l$ W$ j0 h3 p

“那好。”
! `, M8 d; I: }( S+ T
晴明垂下視線，略低一低頭致意，然後又睜開眼睛。

即便在這種時刻，晴明緊閉的雙唇依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靜的笑容。& m; i$ d: ]3 Q2 C. X
9 c: \: x9 S9 u" d( j
晴明把手伸向賴子的衣服，迅捷地將其衣衫脫下。7 R/ Q5 t* {2 h
, [' D& l) }& v+ Q9 R# L
“啊！”
  [4 a5 H( `% M5 g% d1 @
強抑著聲音、由喉間發出驚呼的是友則。

賴子身上沒有一處皮膚完好的地方。到處都有抓撓的傷痕，甚至有皮開肉綻的地方。
5 k$ o! ]8 c7 q# |6 F
可以想像，若令她的身體翻過來，恐怕從後背到臀部也都是這個樣子+ S6 A6 l6 @$ b8 V+ |' {! M" v" ?
1 I! U5 a9 k" t) x' Y) z* U! U9 N
“開始吧。”2 Y: I$ N6 d/ e7 ?5 N. q
' S" b, E9 j% J+ F# D* g2 V: i
晴明低聲道，隨即取筆在手，飽蘸墨汁。
% t+ m/ C5 t* q4 s# N% V6 L
他先用毛筆在賴子左腳的小趾上寫字。  m$ N: v4 d; T  E) ~8 V6 j
! h) l$ q: d: N3 }
與此同時，晴明嘴裏喃喃地念起了咒。

寫好小腳趾，接著一個腳趾一個腳趾寫下去。然後是腳板、腳弓、腳後跟、趾甲、腳踝……
  p. D, ^) d$ Y+ _# w: K
他不斷地書寫著細小的咒文。8 i. x4 n9 ]5 R
# [5 |) Q8 c, J* s0 o. C: e  T
寫完左腳腕，接著寫右腳腕……

腹部、乳房、右手、頸部、臉面——連耳朵、嘴唇、眼瞼等處都寫上了字。把賴子的身體翻轉過來，後背和臀部也都寫了字。

再將賴子的身體翻回仰躺的姿勢時，她的皮膚上幾乎毫無遺漏地寫滿了咒語文字。. v' X9 V6 `  `9 j8 D5 V; P& Q

只有左手沒有寫上字。* b+ P5 V( y1 L8 F

“寫的是什么？……”
$ S  V1 D8 q7 E5 F  N3 p
友則顫聲問晴明。! {) s7 C3 I, A! f7 [. H7 t

“是孔雀明王之咒。”3 E$ F) a  O/ @/ ^2 R- V9 ^

晴明的聲音一如往常。

“那不是密教的真言嗎？”
+ o3 N% E, Y9 R& \/ B% }6 v
“只要有效，什么都不妨用。沒有規定說陰陽師使用密教真言不好。”7 Y3 Y" G. ^* E( m! Q* _- h

孔雀明王原是天竺之神。
) m5 g2 y9 `  a) i
啄食毒蛇和毒蟲的孔雀變成了佛教的守護神。/ f! `, ^' e- @( I' `3 T& z

“來吧。”* M. ?3 b4 ~, t. c, j: _
( k( r, A; p& k* n
晴明右掌按在賴子腹部，然後左手握拳，食指和中指並攏伸出。

將這兩根指頭抵著自己的下唇，開始輕聲念動孔雀明王咒。  e4 b+ i% [) J6 C$ n. z

於是，倣佛對睛明的咒語作出回應，賴子的肌膚表面沙沙作響著蠕動起來。; }% W+ ^" I4 s' C) l- x- {8 @
. {9 g* L! p0 L; P2 d
“咕嘟、咕嘟——”
1 j9 r9 J5 [5 L* M* {, L
腹部和胸部的肌膚到處一鼓一突起來。

“噗噗——”

面部和右手、雙腿的表面也都鼓突起來。
7 i& U2 Z  a4 z: O" y8 T4 v+ b
看上去簡直就像大大小小的蟲子在肌膚下面蠢動著。  S: t4 K9 A( J+ C5 d/ W
6 B: J4 |; E# l- t0 y9 ?7 v4 C
“啊……”* J3 S: ~; o4 Z! e0 Y$ Y8 o
  ~! t; K" j9 a$ {/ \$ R
博雅發出低吟似的聲音。; h" s8 q& j) F8 {6 ^# s

蠢動逐漸移聚到賴子沒有寫任何東西的左臂上。

左臂眼看著變得粗大起來。所有在賴子體內爬動的東西都集中到左臂。左臂變得比大腿還粗。有蟲子似的東西在粗大的左臂裏頭蠢動不已。+ N5 u5 m) W. ?) k: }: G

“好了！”
# _' \6 n, O+ z: r* m: G
晴明低聲說著，用紙捻將賴子左臂連肩處綁扎好。6 C, D, m- z/ G0 {/ q  u7 _

然後又取筆在手，在蠢動得厲害的左手小臂上寫下“集”字。' \9 f) Z; [2 l8 s0 h
8 t7 y6 I' \; V0 U
晴明再次以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抵住下唇，右手握住賴子的左手。8 a0 o. @7 c# P  y( g: p3 }; J
+ w2 C* v3 x6 N& L
他再次念動孔雀明王之咒。
/ v  [' ~! R) H* u8 x  W
於是。那些鼓突著的東西開始集中到小臂，小臂一帶變成黑色。3 b4 }. Y8 |5 c+ D- V- t

終於，蠢動的東西都以晴明所寫的“集”字為中心集合完畢。這個位置倣佛變成了紫黑色的大水泡，大小足有一個大甜瓜那么大。2 R1 A0 E4 `; Q$ f; o+ m9 b, ~
9 s, e. L: a( G4 i6 R4 R- S
“啊！”0 m, j8 E1 f; \* t) u

友則驚呼出聲。' ^, e8 Q4 p2 P

晴明停止念咒，說道：“應該是這裏了。”, ~7 ^1 `4 Z! ^3 L, a; o
5 B: i; G6 }1 b. R% n
他從懷中取出短刀，除下刀鞘，在寫著“集”字的皮膚上“嚓”地切開。
/ A- `5 z( o' t8 y
從裂開的切口處，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3 R7 q2 p* [- v( |1 `
2 ^: b$ ~8 G6 p: \8 a/ [
是不計其數的蟲子。( _. [8 a- E( L

有黑色蜈蚣似的蟲子，也有長著蝴蝶翅膀似的蟲子。
  e0 @7 Q0 `+ N. d% G$ l
有似蛾而非蛾的蟲子。

有甲蟲似的蟲子。& @+ R5 ^$ j6 N& @7 B! D+ `

有頭部像蛇、身子像麻雀似的蟲子。' T9 [+ Z0 N2 x# f- i/ U
. y* S- `! d, W* R
有蒼蠅似的蟲子。
. O2 o3 ^1 w7 g3 m9 c6 J
有蜻蜒似的蟲子。) F+ n8 b6 m# H. j) U3 v
+ v* T" b7 ?5 ~2 v$ c
有蟬似的蟲子。

無數奇形怪狀的蟲子從切口處蠢動著爬出來了。- k& x, ^; }9 R: z
+ Y) o  [7 b) |  _" ], x3 J& ?
蟲子爬出來後，隨即騰空飛起來，從開著的板窗飛到外面，消失無蹤。# B& h9 G0 x8 f, n1 D( ~& A
( ~' b' L( A$ ~  H
不久，賴子的小臂回復到原先的大小。- s6 r  Q! Q- `& \* R; K/ R2 |- Z

小臂上仍留著晴明切開的傷口，滲出一點血水，但傷口比原先小得多。

晴明給賴子遮上剛才脫下的衣服，淡淡地道：“這樣就行了。”1 J( k8 G( o3 A4 g2 V/ G& F

“解、解決了嗎？”友則問道。
& Y4 C3 T% X/ b% d
“解決了。”

晴明微笑道。
, j5 R, D( O6 `5 X1 n# Y
“最好還是不要把剛才這裏發生的事情告訴賴子姑娘。( f, m) E  @( t  l3 H' U# F
: h! |1 j; d4 `2 d
如果被問到，請答以晴明施治、已無須擔心即可。“3 [- ?2 z4 y* [$ @1 h, d

“這樣就好了嗎？”. J' b- B) ]. }, F
2 g  @! H& J1 A7 m1 p4 i% s7 |
“是的。傷口馬上會痊愈的……”

“是、是嗎？”  O' _9 o, j7 R: p
# ]" p6 K. r1 ~! \
“那么，我和博雅大人就告辭了。”+ r% K) f, @0 n6 c0 i; @3 X
/ A6 ?+ G3 j. V  @2 Y( O/ e
“這就要走了嗎？”
( z2 n; J5 v( u9 c8 h3 ^: n# L  @. I$ G
“我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沒有做完……”

晴明說著，站了起來。) F& V4 M; ?8 _9 L
  v) b) V1 V3 m: a1 F- {: ~$ X
七
6 @/ x; U3 s( _; s# k
牛車等候在門外。* c' }# F2 a- n

上車之前，晴明扭頭向後，對著大門上方開了腔：“這樣可以了嗎，妖物大人？”3 a4 }( k( f( B* o( N4 n
( T6 N+ A4 b0 c$ Z6 `) F
於是，昏暗的大門上方傳來一個聲音：“非常滿意。不愧是晴明大人……”

“若有空暇，今晚不妨來寒舍小聚……”0 t, U- G/ f& \3 b+ S
- ^0 m6 t- _# Y5 @7 M4 _9 A
晴明對大門上方說道。3 G2 x; B! X- m$ n) j6 i3 Y
( R, ^7 m) n5 w+ J& X, n* M9 q6 f
“蒙您邀請，實在榮幸。”# T; N* J7 z  U% e, f# k

“酒已備下，薄酌一杯怎么樣？”
! e0 s8 o. L, A
“那可是求之不得。”( e2 o8 i1 d: a& l0 M

“請務必賞光。”

“湊巧南風徐徐吹來，我去撿些石子，稍後見吧。”. j1 u" v  h1 e5 V8 q4 N" p

“好，稍後見。”

晴明說完，與博雅一起鑽進牛車。6 ^# P; R% G6 w) n

八
0 z/ D; r- M8 Q3 N+ d
晴明和博雅對飲。4 _3 y- ]- W6 y: f) s. U
! a6 h. y+ c3 A$ F+ ~  y4 }
蜜夜坐在二人之間，等二人的酒杯一空，隨即為之斟酒。* s  ^6 p* o* e* E' \+ o$ T
' x3 c6 G' P/ [3 ]. h
“這么不可思議的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啦！”博雅說。+ L& k6 R7 K/ k3 ]6 v
0 B4 Q. @7 N% ?. U; J0 C
“你是說那些蟲子？”晴明問。
$ O4 Z4 l  P7 p+ ^
“那些究竟是什么東西？”
9 [- [; S1 m5 ~; m) [) V
“是天足丸的——唉，說來就是精靈那樣的東西吧。”  C( L% I6 x; R5 U, \# k

“對了，還沒聽你說天足丸呢。那究竟是什么？”* z  ]* h8 W0 H3 `( E) e
* t6 g% y0 v( i8 U9 z7 Q# l# C
“應該說是仙丹。”6 o9 F, f5 n6 ]3 k2 o# W

“仙丹？”
+ I5 W& o& m: p: l: F, Q- _+ n
“就是藥啦。”

“藥？”
6 m5 x# ~: ~# T8 P
“就是想成仙的人服用的藥。”6 c0 G. e0 L- R) a$ n

“成仙？”4 v# D/ G  A( ^6 j
+ [. C# p' S5 Q
“據說自古以來，人有種種成仙的方法。”晴明說。, B' |, l0 ]' ?- y$ ^9 l9 U* {

成仙——即長生不老、遊於天界，是來自中國古老文化的人類夢想。

方法多種多樣。多數主張通過修行來達到。1 h" \) d1 K& k8 F' y) c/ M- k

傳說有的是通過呼吸，汲取天地靈氣於體內，由此而成仙。
5 ^6 t: y$ T; Q8 I: S3 a
有些是通過行為，比如辟谷等調整食物的辦法，從而成仙。) D5 ^9 ?& f: |9 P- J
: X' U3 _: P0 P$ n& g
還有得道成仙的方法。. t) U% v! n; [0 U/ U) l& b
9 }& Q$ H1 T2 n# S( G
每種方法都不簡單。也有的方法要花數年、數十年，有時甚至是一生都不能達到目的。

最輕松的無須修行即可成仙的方法，就是服藥。服用一種名為“丹”的藥。 “丹”即水銀。

水銀雖然是金屬，卻是液態的東西，鍍金時是必須使用的。
& q$ d3 b! [# U/ z0 @/ D% l- R
人們認為這種“丹”有奇效，可使人長生不老。

其中最為上品者，是被稱為“金丹”的仙藥。8 Z1 o$ M( o. v; l9 q7 `

據說任何人服下金丹均即時成仙，只是金丹的制作並不簡單。
' n. z1 M- J3 D) e7 q/ p) x8 W
金丹也有許多種類。丹華、神丹、神符、還丹、餌丹、煉丹、柔丹、伏丹、寒丹——總計九種。  R2 P/ f& J+ ]7 s
' g* x, P! x' P" I
其中。制作“丹華”時，據說須先制備玄黃。在玄黃中加入雄黃水、明礬、戎鹽、鹵鹽、砷石、牡蠣、赤石脂、滑石、胡粉等各數十斤合煮，成“六十一泥”，置火中燒三十六日，即煉制成丹。( w/ p3 {  E4 ]
/ [& o8 j5 l0 ?! M- Z+ i
然而，究竟是什么材料，尚有許多不明之處。' a% t) j  ~9 E0 R& r$ \6 @

首先，玄黃到底為何物，我們不得而知。至今還不明白是什么的材料太多了，也不知道可以到哪裏去找。更不知道各種材料的用量。
7 E5 h. h# @' t( G0 w
總而言之，造出“丹”再加上玄膏捏成丸子，置於猛火之中，即可獲得稱為“丹華”的金丹。

如果沒有成功，就是某個方面出了差錯，只能反復去做。

其實，花一生時間大概也成不了事。
- B" [9 l3 g2 O4 q2 A4 u3 [" d4 _. ~
據說，將蛇骨、麝香、猿腦、牛黃、珍珠粉等無數種草藥混合，加熱熬制，也可制成仙丹。$ j+ E+ ~  O0 y4 @7 ~( Y6 |1 r

“所謂天足丸，即是仙丹的一種，與其說是服用後成仙，其實只是能在空中飛行而已。”晴明說。

“所以稱為天足丸嘛。”/ d- p1 e  P) i2 c  I$ a" c5 H' o
+ a2 i8 G6 [' J( ?7 e% S2 n
博雅點了點頭。

“天足丸沒有使用所謂的‘丹’。”: h- g3 Y' p) _+ {: B

“是怎么制作的？”
3 E! j" ^" y. i5 M4 z" J
“聽說首先要預備五芝。”6 h$ }7 T% m4 y$ c

“五芝？”

“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7 `! X. V' y2 S: }; d9 s  D
+ A7 J$ g9 y) W  F- b. t
“其他呢？”

“鳥、雀、蛾、蝶、蜻蜓、甲蟲、羽蟲、蚊、蠅——只要是能在空中飛的就行。”- q3 V- w$ w5 y. }* l0 k1 Q7 Z5 f- `

“需要多少只？”0 y. @5 P# x  e: r+ t  P# u
$ R# H: v1 M( _: H; C! S
“每種一兩百只的樣子吧。”/ I# ~# E! z; P/ j+ @) C) O5 B

“……，，”將成千上萬只飛蟲活生生地塞進大瓦缸裏熬煮。“" T( W! A; a. ~+ d  g" p
6 A: C+ p. Q% ^* S4 A- U( B2 L
“煮多長時間？”
# f4 i$ j7 a( e- Z2 u2 z# K
“這個嘛……”; Z6 v) h$ c, D% H

“要多長時間？”) d% a8 m5 _! {! y% ~, o& X2 e
2 e/ H- T& [' v
“一直煮到所有蟲子都黏糊糊的，失去其原先的樣子為止。”

“也就是說，骨頭、翅膀、牙齒——所有一切都分不清？”

“就是要煮到什么都分不清的狀態。”- `) o1 ]! ], ^8 @

“究竟需要熬多長時間，我可想像不出來。”2 E- V, `* F1 j- e- ^- F: q

“就連我也想像不到。”
8 w! j- a3 C% S& I3 `% J
“總而言之，那樣就熬成天足丸啦？”
- y5 \$ O. k- a( r/ z: L8 i
“還不行。”& p9 f2 A+ l$ Z$ ]( y# {3 b
- a7 b" [7 |  k9 j. _
“還不行？”! L( K$ @" X$ x8 ^/ t9 Z. O
& l" C; u! d- f& g+ r0 T
“所成之物百日後喂鳥，再百日後殺死該鳥，取其肝臟。與剛才說的五芝——”- _' f- r; ~. ~4 B. z5 q
0 C" t4 M3 Q: Z8 G/ K9 @/ A
“夠啦夠啦。總之，意思就是說，光是制作天足丸便須歷盡千辛萬苦吧。”
; Z4 P# u: D! P% ~( T4 R( w
“嘿，這天足丸算是其中容易制的啦。”
/ w  F6 k8 y, c# b- P: D6 N5 t  T
“對我來說就是幹辛萬苦啦。不過，現在的事情跟那些天足丸有什么關係呢？”
  C& |; k7 W& V+ {$ B
“所謂天足丸，簡言之，就是萃取所殺生物之精華的方法。煉制一次所能得到的，最終只是一兩丸而已：……”
, l. C+ N& e! u) V6 D& g) b
“生物之精華？”; r% e  Y1 n( E, A, Y. [7 o1 i3 d

“那些‘精華’留在服用了天足丸的賴子姑娘體內，剛剛才走掉。”. k1 k# t# B7 @  n5 g

“噢。”" e8 w5 j5 _' ?+ G

“該你說啦，博雅。你了解的情況怎么樣？”# a5 K- L, t) ^) o0 i

“我了解的情況？”8 C8 r: G  E+ A; b) N' V

“就是讓你去向兼家大人詢問的事呀。”: l4 w4 z: K7 ^: C  w2 a6 e

“這個倒是弄清楚了。”

“他是怎么得到的？”

“他說是約一個月前在清涼殿前撿到的。”3 V* ]/ A8 o' @2 Q3 ^
4 ^9 r( t" @% j% F
“撿的？”. W7 k4 D0 r- Q* r

“從渡殿走去清涼殿的途中，偶然看見地上丟著一個布袋。”
( m0 x0 F7 T2 V
“布袋？”! u5 z8 `& }. ]% v0 z4 l0 l( W

“據說是這么大小的一個布袋。”
* q( K% v- Y8 e9 ?4 L
博雅放下酒杯，兩手比畫了一個成年人拳頭大小的圓圈。' f4 b. @; y0 T8 H: ~2 h; ?/ t
9 v: s: u3 ?7 T- a7 W$ V
“他說他當時很是在意那個布袋，便支開其他人，把它撿起來了。”8 c/ n8 |$ t! C" t+ i
$ @# O3 D6 o5 I5 Y6 Z
布袋裏約有十顆藥丸，不知是誰掉的。他問過好幾個人，他們都說不知道是誰的。
% v; y' _% L2 F" z& g7 R4 B( ~: z4 `
大約過了七天之後，兼家鬧肚子，看來是吃壞了肚子，腹痛，老是跑廁所。

這時，他想起了撿到的布袋和藥丸。# ]& A3 c6 f4 B

打開布袋取出一兩顆丸藥來看，丸藥發出難以言喻的誘人氣味。嗅著這種氣味，似乎連自己的腹痛也忘記了，把持不住的拉肚子好像也好了。
( m1 y1 |7 t& |; M7 m
因為擔心它可能有毒，為保險起見，便在木桶裏放了水，放進一條活的香魚，再丟下一顆藥丸試試看。

魚沒有死。看上去它在木桶裏遊得更歡了。; C( y  ]" v% l3 K' a% a. o
) h; e& x/ k) s. L! e7 v6 g: a1 a
兼家由此下了決心，將丸藥和水吞下。
- Q4 p& q+ u# _; j
“說是把病治好啦。”博雅說。
: H0 U( Z+ H3 a, s
不到半刻工夫，腹部不痛了，控制不住的拉肚子也好了。6 ]  C) R8 `/ b1 B( J5 ~& A

“從那以後，每逢有個頭疼腦熱什么的，他就會吃上一丸。”

每次都是藥到病除。

“這時候，他聽藤原友則說了賴子姑娘的情況，便給了他一顆藥丸。”, N1 L1 V7 ]. z. [
0 @" [, Y  ]. Y$ f& Q
“就是那顆天足丸了吧。”/ z6 J, ?) |1 Y3 C2 l& H: d+ T

“可是，晴明，如果說那就是天足丸，為什么兼家大人不能飛到空中呢？為什么賴子姑娘會變得狂躁，而兼家大人不會呢？”

“這件事嘛，博雅，你不妨問他本人最好。”
) ~! ~; ^9 G/ X+ u
“問他本人？”- \* `! }. Z; d8 r1 M
: G' W- D# s0 X! A" a/ A! {
“妖物大人，您已經到了吧？”5 i. C& ?, F" q/ t( a) |7 n) T
2 C" s- l; o0 g! R
晴明對著黑夜裏的庭院揚聲道。
' V- {/ y  Y" d) H+ D4 a& f& J
“來了。”5 I, Q* S$ |" t% H) d
- B# G- u- p$ q2 R  O) L! B. j0 E5 M- {
一個聲音回答。' w% k" `# V8 x+ |1 D
4 C# K2 v, G) J. Z& m/ M
望向庭院，只見水池上立著一個小小的人影。
1 X, M. R3 [, s
“啊！”) P- b" q( U. A. M7 o

博雅發出驚嘆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那小小的人影是赤腳站在水面上的。
% o, _5 A, L0 Y/ L
借月光仔細打量，那是一個猿猴般瘦小的禿頭老者。
- a/ g: q/ q  b: y" t# ^/ B
只有髭須又白又長。身上穿一件襤褸的衣服，只在腰間束了一條帶子。+ m( Z: b  v& t4 N1 J4 O0 l

老者“嘩啦嘩啦”地踏水而來。每踏一步，水面就蕩開一圈美麗的波紋。8 B2 H4 ~! G& j# z) Z- z
1 ?( a' }. r2 y0 @- Y
不一會兒，老者的赤腳踏到了草地上。8 d" U/ k# N" S3 q. ?" S

他走到晴明和博雅坐的外廊前，站住了。
6 B' q! n. n: H7 ~- W8 s
“承蒙關照啦。”
  n; ]* V: }0 r3 G: \) n$ _
他一笑，滿是皺紋的臉埋入了更深的皺紋中。) s! U! d0 P; P8 B
7 T% m2 _1 E! r) Z$ E
“是你掉了天足丸吧？”

晴明這么一問，老者下巴一揚，點了點頭。
  k7 T! G5 ?3 w, T/ V5 K% x
“沒錯。”
9 v) Q/ [7 J& C- H; w8 T$ g8 p- S
“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J# ~3 v. p' q2 {8 ^
3 e9 D5 ]- D* ?1 e! A
“我原不打算談自己的來歷，但這回晴明大人幫了大忙，就老實說說吧。”' p7 Z; x8 u# d& u" Y

老者望望晴明，又看看博雅，接著說道：“我很久以前出生於大和國，人稱‘打竿仙人’……”! N6 B2 r, }  C+ p8 Z' _0 u. J9 N6 a  ]
# Q# D& U, E/ `
“噢。”

“從年輕時起，我就對仙道深感興趣，整天不幹活兒，專事仙道的修行，例如食松樹葉、練導引之術等。”& ~* I. U; r5 i3 A7 H
. U$ d& ~3 y, C  Q
在老者說話之時，蜜夜已預備了另一只酒杯，斟上酒，放在外廊邊上。! H4 h7 }1 Z8 p( \. `% u6 r# r

“太好啦，太好啦……”  P8 s5 z$ N+ h; y" p- e
- N+ V& G( U( X# m8 q! q
老者取杯在手，一飲而盡，滿是皺紋的雙唇抿得緊緊的，一滴酒也沒有浪費。

“哎呀。甘露啊……” ‘老者瞇著眼睛說道。

“可是，也許是天生沒有仙骨吧，盡管我修行三十年，結果也並沒有得到多少效驗。”
' A3 k( ~  j; t2 k8 @0 r5 t
“然後呢？”
+ V% C8 X4 b5 ?* b
“我想，即便不能長生不老，至少得像久米仙人（據日本小說家武者小路實篤所述，傳說久米仙人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騰雲遊經某地，見一浣紗女，足脛甚白。不由目眩神馳，凡念頓生，飄忽之間。已自雲頭跌下雲雲。）一樣，能夠在空中飛行。於是我花了十年工夫煉制仙丹。”& W, S5 x. w5 r( w' V

“那就是天足丸了吧。”

“金丹之類是我力所不能及的。說實話，即便是天足丸，也做得並不高明。服食後雖然總算能飄在空中了，但

也就是升到七八尺至十五尺的高度。而且，只能飄起來，不能飛行。“) i  s& ~( ^+ ?
$ y, u: T) O! X% P$ n. U
老者表情復雜地嘆息。8 \1 N+ \" G" E8 n

“我總算可以飄在空中隨風而去，但飛不起來。當我懸在空中時，小孩子便會拿著竹竿趕來，從下面打我取樂，所以，‘不知不覺我就被稱做’打竿仙人‘了。”* w. t- Z6 ?7 ~: s- @! V6 ^5 k. ]' V8 ^
* l7 F! a; L2 W+ Z# X$ f% `
老者凄然一笑。8 h; I' n, i3 @4 F

“大約二十年前，我離開大和國，四處流浪。白天像常人一樣在地上走，晚上就避入耳目懸浮在空中。約一個月前，我來到京城，晚上被風吹到大內上空時，把裝著藥和天足丸的布袋丟了。事後察覺時，再去找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我想，肯定是被人撿走了，便潛入宮中到處尋找……”- U& D; h+ E7 L5 V. @3 l
% c, M8 W1 D  \  ?1 N# T' W) |: }
“結果被許多人看見了吧？”0 P/ x3 c, n7 r" x1 R0 U- ?5 r

“是的。有一次有人來了，我慌忙避到空中，腳上卻勾住了女人的紅色衣裳，結果紅衣也跟著我一起升到半空。為了這件事，弄得被人從下射箭。”" o. W. ]! g9 j8 r" D; D; b
6 R4 E  g) L! Z) G0 L6 @7 `
“那么，天足丸的事呢？”9 d' K# q9 `2 `8 k
: [; n+ q; |7 D% K& S2 n, x9 F
“對。我終於知道是被兼家大人撿到了，正要去取回時。已經……”

“為賴子姑娘的病，兼家大人已把天足丸給了友則大人，對嗎？”: @$ e+ Q* d; n. ~/ W

“正是。其實，那個布袋裏裝的天足丸只有一顆，其他的都是治病良藥，表面上看區別不出哪顆是天足丸。”
4 G0 }/ C+ r' X8 y4 |
“結果，這惟一的一顆恰恰被賴子姑娘吃掉了？”

“那顆天足丸只對我有效。因為它全是用雄蟲混合我自己的男精制成，所以當女方服用時，就要出大問題。”5 v3 Q2 J- @% {2 B$ @
+ g0 C* k) ]' r+ j- E
“所以賴子姑娘便成了那樣……”

“是的。她要從高處往下跳，也是受雄蟲的影響吧。”! I; N8 d, e1 z: ?1 H
$ G$ e2 N7 b$ h, X4 ~6 X
“但是，為什么你不自己出手，把附在賴子姑娘身上的蟲子弄掉呢？”$ h! M6 I. _' [  ?1 q" s

晴明這么一問，老者寂然一笑，說：“我這副模樣上門去，說是給人家治病，讓姑娘脫去衣服……人家會照辦嗎？”

“應該不會吧。”

“這一點我很明白。再說，我除了會漂浮在空中，別無他能。所以只能仰仗晴明大人了。”
7 O$ t$ {* s4 ]/ c' N  u
“原來如此……”

“這回三番五次的，實在是太麻煩您了。”

老者說著，將酒杯“冬”的一聲放在外廊邊上。
7 j/ u; x( u0 x& T* q
他伸手入懷，取出小石子，丟在自己腳下。
) t5 ~- h5 _8 J. w6 `- X& j
老者的身體搖晃起來。$ U  T6 D2 i$ ]

老者又再伸手入懷，取出第二塊石頭，丟在腳下。! q) h) \: Y9 A, _6 f

他瘦小的身體離地約有三寸高。

接二連三地從懷中取出石子丟下之後，老者的身體飄3 @% v0 ?* b4 {  L3 Q
: h0 G7 _& k, e9 R8 z! f# _5 v( n
向空中。9 k6 {& b, [) G+ c) [4 \

“這是最後一塊……”

把那塊石頭丟下時，老者的身體已經飄到屋頂那么高了。

搖搖晃晃著，他開始被風吹走。

在月色下，他隨風飄向北方。! p) w+ C: c9 b
9 W% P4 ?0 o, l$ T* N
晴明和博雅從檐下遙望著老者。3 v; u% Y9 R8 u6 O9 }% E& Y
" R% y" |. n) }) f
“真是好酒……”, ~+ A+ c( }, {
7 \- N5 k8 ]9 A& @  s" m
老者的聲音隱約傳來。6 o1 q3 @5 ]7 r7 f
' x# v2 l& K2 O$ i  ]
“盡管這種活法未免寂寞，但也還是很有樂趣的……”9 V1 ], M& o: B' Z1 z9 z

最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 n; F. R- `6 ~' |6 \) e2 i; m
不久，老者的身影融合在月光裏，無影無蹤了。

“終於走啦。”, r, {: A0 Q6 {0 ~( O7 m, R1 V
, r$ ?! a2 x4 U
博雅手拿著杯子，小聲喃喃道。) @. Y5 N$ p6 E+ u3 G5 t1 T

“唔……”( \# W+ e8 ]# N  ^

晴明點點頭。; R+ S: S: f2 @! V6 B0 |
) i8 r- `& ^  [" {) y( A: ~5 X8 {
外廊邊上，老者放下的空酒杯在月光下泛著藍藍的光。

Rank: 1

UID: 30096
帖子: 782
精華: 0
積分: 3330
蘋果幣: 4117 金幣
蘋果存款: 300000 存幣
閱讀權限: 14
性別: 男
來自: 凌度の空間
在線時間: 299 小時
註冊時間: 2007-6-15
最後登錄: 2015-10-23

65^#

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作者後記
  ~# {3 c1 u6 u( h& b  J* f

在此，謹呈上我所喜愛的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的最新故事集。7 m6 s* @* A, n2 O

這是文藝春秋社刊行的第五本。5 v  ^5 V# C1 l* I

把朝日新聞社的《生成姬》算在內，總共有六本了。. `* a4 E4 q" d+ P
8 ^  L5 O$ O$ B9 e5 r
如果把插圖本《晴明除瘤》（文藝春秋版）合在一起，那就是第七本《陰陽師》了。" s/ S9 C/ |7 X6 w
& P0 q0 V% r8 Y, N" T& F5 f
2001年，對《陰陽師》來說，算是關鍵的一個段落。. W0 U$ |3 V, u" Q7 F; d# H4 q

春天，NHK 分十次播出了《陰陽師》電視劇；秋天，電影《陰陽師》上映。8 V: _2 L. }4 t) X' p0 }" c

TV方面，SMAP的稻垣吾郎先生飾演了晴明，好一個坦蕩的晴明。9 I( ]; }9 B1 U+ f$ t4 p

拍電影時，我曾提出晴明非野村萬齋莫屬，而在TV方面，則一概由制作方做主了。拍電影時提出了要求，拍電視時再多加置喙，這就不對頭了。TV方面擺出的陣容很棒：晴明由稻垣吾郎飾演，源博雅由杉本哲太飾演，蜜蟲由本上真已飾演。TV版的劇本我也幾乎完全沒有參與。
9 w) W) C. D$ ?( I
在這個意義上，在TV版方面，我雖然是原作者，但其實我和讀者們一樣同處於觀眾的立場。

電影方面，萬齋先生飾演的晴明實在很好。

伊藤英明飾演的博雅也是英姿勃發，道尊的飾演者真田廣之也很棒。. r" R% w- v' U, r" x

導演是瀧田洋二郎先生。
8 e) R2 n# l  K3 z5 d' I0 k% E* G
若就野村萬齋飾演的晴明而言，角色與演員完全吻合，是近來難得一見的吧。
1 S  L4 a* l+ I- D3 g
作品與野村萬齋這位演員同在一個時代，只能說是天作之合。
/ @+ A/ Y) V  C0 \  f! ]- ~
野村萬齋先生只身往那裏一站，舞臺上已萬事具備。
& ^2 L* L" b! j) W' J
我總覺得，萬齋先生願意出演這部電影真是太值得慶幸了。我以為，即便只看萬齋先生起舞的最後一幕，已經不枉去看這部電影。$ b* @, ]; k: ?0 b

在此，我可能涉嫌為其他出版社做宣傳：我要推薦我正在朝日有聲雜志推出的《幻獸少年》係列。

我要說這么一句：我寫《陰陽師》歷時十六年有多，而這個《幻獸少年》係列也是寫了很長時間的故事。: X, I) y* N  W0 G: Q' o& n
# e9 L3 b/ |) t
故事說的是，在一個美得無可言喻的少年身體內，潛伏著並非這個世上的野獸。0 B. V4 |9 m8 _, }- s$ y: D+ O- T9 w+ Y
( P/ K) ~  `2 x
這頭野獸伺機從少年的體內冒出，一再煩擾著少年。& p( ~5 y. ?4 J) ?. X3 |. j

這個係列故事也寫了二十年，與《陰陽師》一樣尚未大結局。8 |4 N. y5 z3 }/ R, G4 d4 t
; n; q& ^. D9 Z  V
我想，夢枕貘這個寫手的所有本事，都發揮在《幻獸少年》這個故事中了。  [+ r% {: t8 L7 u

即便只是在書店站著翻閱一番，也務必請讀一讀這個故事。
8 u/ e9 p; Y4 b
賞識《陰陽師》的讀者，必定會覺得《幻獸少年》有趣。' ^3 o+ h7 I0 {: Y5 R9 g9 B/ ]

可以斷言，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我保證這是一個有趣的故事。

就談這些，請大家盡情欣賞這一卷中的五篇故事吧。) R3 z4 ?! D. C% j& ~! J" T

. p+ [  @: d, @6 n* P& ?! x/ m) f
2 T3 @3 ^6 m! I, n
夢枕貘於小田原2001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