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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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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顯示全部帖子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部落格, 出版社, 蝴蝶

姚夜書 ' L" i, I6 K# x: {1 R
4 i' Q0 b+ T$ H$ s' u6 l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u6 |  r& I  {+ q  g" B' C+ C# ~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1 J" d4 n) B4 r6 F) D
" A7 Y5 v) d% h( _5 W, e: y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2 g9 S1 m- w7 S/ ^. ^2 K% O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G: |5 t3 J/ e. Y& Q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3 {  m' ^6 B4 {2 i  C! H5 u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9 x% W# |7 n/ G, ]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1 W& a, Z; Q* r$ D; m/ ~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 {2 X, D% Z: G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5 x8 {) c( @+ o6 y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 ~. N7 ^9 G; A0 y6 ^4 c; [/ M% X8 `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B1 s; u7 A( X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5 A" B# \+ c6 K- K9 v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W& m/ }. e" [% ~$ W& [, @8 p  Q
9 _! W: ~. b2 j4 q- O% z5 k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J1 s" Q* b& N* ~8 Q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h2 W0 Y0 U1 E3 f- K4 d! g) b0 K+ z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1 @' v. ~, _5 e4 y* P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9 K# e+ I; R, R/ ]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S) e/ j; l3 h. ?2 H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x& d/ `' g4 I& x# f

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5 a4 H& q# i4 w9 w9 s  X. o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J% X: r) K( V4 R5 T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O/ X/ o) t2 c* o) x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5 H# y- l; j5 Z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v' ]4 p, j' t. y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 o( X: U' w& A+ f
5 N; a( {& ]1 A  |$ d! O4 k2 h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6 N6 A: V2 ^# f' _1 C- v) t+ l
* q# n6 V2 E8 ~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x8 V: x0 u; f2 a# F
成現在的我。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 w6 _% n# N. k. g& p
第二個變化是…! [9 S; v6 m# z: Y5 h+ X

我遇到了鬼。
% n0 k3 e( ?& @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bluejamie

版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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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發表於 2007-1-30 04:17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一部瘋狂
. \) L' c( g/ h7 n+ W: s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_3 g% Z. ^# P' G! I. T7 J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7 S5 r  q) T' T. j; ?  S: p
! v3 F& S: P2 }4 i7 N/ u& u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a& X, C  C/ ~4 s

$ k$ x) b/ W/ W8 y5 E8 p
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_6 ]6 S& P, ~. m8 n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y: F8 E: C$ j% U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g! X  {  P' P& w& Y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i; f, E9 {* y/ e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 O# k( W" x8 W) W( X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w, Z; w8 r2 l/ s/ \0 l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 v1 ~$ f2 n# z5 [8 y+ [: e* h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X; P  W# I/ F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I% [& z6 j- A7 p' u' M; E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 a& _5 C* y9 U5 ?% [( e. a
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9 V/ _' ]' F2 s0 T3 i6 f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9 k$ x) `; \- d) L0 |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 m9 ]# B8 g& Z+ d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y1 O1 x1 H4 R9 T9 B) J5 E; E  _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9 y9 x* _: m: D" N
「媽媽！」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7 b6 {/ r9 ^5 T3 W3 I5 v! Y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 @. J- @& L5 u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c$ Y3 G7 x( F
也是理所當然的。3 b* t1 D/ X8 d% o3 R5 z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I, m$ y' p% x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 d' J4 ^8 J7 u1 h
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u, \# ]) J: u4 [1 v7 j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x. i, w3 Q6 K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I0 f3 m$ Z# S$ g: E" `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8 r5 H$ ]* s( |7 a1 _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5 e( A, L/ P/ X* u1 L/ b
掛好。* F6 O$ Q, G4 K2 s1 Z1 _  ^) F
+ C) v( L- W; T5 `  O( I5 Q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7 ?/ M5 C1 e& O! @8 l1 a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z7 M9 n. r9 J# z: T* W, @2 F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 d5 d( |2 _  ~* l' \& p4 Y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8 P2 T! @8 p8 n* z7 H. b& o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O! c6 ?  K8 b7 R/ j( d# c8 H. m% U6 X
8 S0 j* y7 y7 V) P' f  X1 P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D2 Z7 O. f: K" Q6 g# o1 s4 {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0 p8 H! Q) b# U. c) X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 j: `+ E& T  S; L4 D# D9 q9 X' ]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2 \+ J5 R, `9 J8 T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c  n+ h) b; X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Q+ @9 b' E- j7 _4 U1 u% }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 I7 i5 x% l' \+ O9 n+ d& }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1 m9 _2 t  q2 F8 P' L3 X; n; B
% d! L3 E) ], k6 p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5 S$ U  v7 |# l( W9 N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 z  J4 {0 u* n6 v% G6 d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C2 W/ B' N, Q- B' q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J  k* \, J! K/ z( l* g8 L" i) j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4 Q; }1 M9 d3 T! i" e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V# d1 y# `5 S8 T0 d
! Y3 u: E( z2 x: U3 g/ K- A0 V+ ~
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W5 t9 a8 n% @: ]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j* z; ?! C- @0 A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 _& a5 D. \4 ^9 ]" P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 K( `) d, |+ M' l( x4 g
# M% j1 J3 m3 [+ J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4 ?; D1 Q7 V; v, q) S
9 y6 d6 ]6 |- h; |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6 j& v9 y; Q4 l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b( {/ M( o2 J9 {$ p$ \/ u
- h& j5 M) y$ k+ _% L7 T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Z0 @9 `4 _% @; y4 P( N. n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7 b: H6 C4 O: e; Z9 B6 C
9 N$ ~0 S* Z1 Q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4 u  D7 e- M4 I) i* V9 ~. T4 A
，掉了出來。4 f4 j3 X% @. R: ~
3 P! S. e' A% k  n4 v" l8 Q7 |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j. @8 V/ q; l8 N$ j  h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K4 S: r2 U* D7 h5 c2 c& e: R. V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r& I/ [+ p3 E/ i: ~) ?* ~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d. {( F" W4 G  K8 A" ]
6 g1 ^, _% [; {. ?1 ~1 R; M# C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O7 s" ~6 L- n: J8 I
1 X' z) M$ q* l  i! C, }; U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D' C% l- Z7 ~; _  s, r* q0 C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3 k( c5 I1 _$ h% d1 Y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 d- B4 `+ k- [# H' c8 |" P( `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1 C; g, O* x" O' F' w& K- [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 A2 ?7 D/ E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 k3 c. d1 L$ Z2 X4 c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h* f! Y5 P# H
! I% ~8 s+ ^4 u# P; n1 H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2 I' L& {4 Z  p  I" Q2 [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0 w' D- D: g6 J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0 L0 K$ s! F: b( m
「好…」* {7 q+ V8 w' N4 ?( _" Y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 r/ _# w5 S* [' [, S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x. V5 \: M6 r8 E
…」* I& C0 R9 A' _9 r% N" W, o) Z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X) [5 w8 }( g) Y$ [
。! J$ ]. [7 q' D
3 O6 C) k8 Z  ?8 q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0 d  J5 r9 v' G. s6 e, Q8 l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K  ~' h- U/ v9 z
想念她。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A; o* ^, [2 r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 ~7 |/ _% n2 \4 ~" \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x4 B7 k- C' j# \7 D9 L9 g6 I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9 D: g2 \  \( ^/ E' u6 Y% p& v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O( h1 f  S9 N( w! m; s! |
0 \+ m, y+ [. Z. X/ A; _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a6 \+ f$ ^1 k/ x4 d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c9 o# @. Y+ A: U+ r" l, V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O0 u/ @) S5 |' f
清楚了。7 |/ |! E$ y& F3 @* c% b: E& U  y. `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 t! [1 ^8 N( e- O
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2 T6 w' v( n! b7 m5 q/ F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
' O1 D- Y# X: [, W8 f/ G0 H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 Y+ m( Q7 _- c2 {3 B! E3 P" A
0 v' ?: }! }8 R' ^+ p) l# q6 ?2 V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9 T0 j1 g) u* v- s" p
( Q8 K8 k6 Y* h" o) I# S+ p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_) c3 l% G1 g/ v+ P0 j( P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2 ^# `6 h. H+ ~7 s& x; W+ C
1 E# q) E- ]2 u; b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2 H/ C( b; [8 f  d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1 ?6 T; j, L; f2 y) h
0 y" i. |7 r) t9 h* k, i% L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4 H& P: z+ }" C6 u5 F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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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8 e) w+ P. F; e. \0 j( g4 f; v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y2 G  U( o0 }6 l4 i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2 j; U8 P7 V' S2 p
  X$ \7 s8 R, L. @/ h  E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0 ?. `* Q7 X6 i3 p1 x% e% d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 C2 p  T: _) G$ {2 M; n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4 \3 l7 t9 e" M0 E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0 Y0 z& A% V7 p3 ?  S3 p( F
  s3 P1 ]+ s; l, P$ c: A. P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4 a, C* D$ L7 X! G- o+ i* f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t# I5 C& U5 L: ]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 p* H5 m8 J% _  h$ ?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Z) ~. U  A& D
$ C, H# D& ]" V; {; k' M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R* G" `- d6 E4 m. F: ^& o( e, l. b& _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3 S  ^3 _: q# W9 r
: S1 P' B/ D- K  @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6 b9 q, d9 W5 l1 k( g" Y9 ?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z7 h9 T  p% b8 H* f
  Q( h% Y4 I; l6 k8 w! W8 @) ]3 a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5 A# a# ?7 V  I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v: @6 P0 ^8 h& U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1 j/ M! i' ]" K# y! l2 e7 l3 P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0 h. y/ _) c! X( U3 _) Q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5 c$ h# J1 F+ |1 B6 C+ _
的水杯裡。& T. [$ h( d& @. @0 T
) K* q, h& w7 i  z3 X4 X2 m
我喝了。1 V$ K: q% ^( R! L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 m& X" ~9 g( ^( e( P. \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h  u8 t' O, {% |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 s3 y, \+ N5 V# l, x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 n  ]8 L1 W! u' a  F
% j% k; `; I5 W, ^: O# W7 t5 y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c6 D, P6 o$ m+ H1 ?* m# _& D
。8 ?$ p1 b! ^1 k  Q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U7 ?7 @7 j! C& A3 f' g. U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s: A4 u, P% N) w4 _9 P, f) B8 n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X* @- h% h1 u. B' Y/ T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A+ i9 t( g) L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9 E' z% w+ x: p3 C# {' y) E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 h. X7 d- a$ L) c8 j; A6 h2 e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0 i7 f" J8 A; P4 x7 a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 Z" a; Y# X0 U5 O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j  G: k3 u( u- D6 j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C& w  C$ b/ O: @
4 X* L, _3 A( m7 H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5 n/ y( N0 h5 R9 w, r+ r
手的吧。1 h, n$ g# E1 G
# ~& ?& M/ r. u0 @2 B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1 u8 s, n. O0 ~, X9 D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p% u  I7 x3 }; x; [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 M& F1 y" W( I* s) V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y! R7 m6 A8 s) r! k2 f. S- Z+ q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 ?: M" ]4 c) a) Q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1 V" f0 h/ N6 ~! h2 F2 E

或者是鬼的目光。
" P: p" }: l5 X( B9 d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W- O3 |+ C9 N* h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F6 r( D* B) W  o8 G7 l6 _5 k' j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 O+ H) l$ L8 w% w0 b1 a' _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o6 a, G: J; o/ Y: T, V0 \, \3 D

1 x% k( l0 F) k9 A
8 b% i% m4 }# U! m) H# e" `0 p) x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X; x! m9 `% O5 e9 Q/ l; M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0 y3 l  O+ j$ a" B$ ^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8 T3 O6 V  g+ r1 h3 F* |7 h
3 ?* u" L5 [# X' t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8 f% c% o$ q) l0 Y
$ J! ~% L# L! t  i/ q: g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b4 F6 u7 C8 M5 L7 @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 ^4 n: b; \( z2 Y  D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B* U. W8 I7 x- ^4 Q0 J2 y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9 w$ Y, v, a. r4 ^. G4 L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3 h1 @9 V0 J% H2 J7 b: A! m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t. W" ^1 E4 O7 \/ g6 d
4 `6 j) X1 @1 B4 V, P6 M/ _6 j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4 _* C/ p) l3 q/ b
+ B  z/ L2 q! K) j- P2 y( S
我早就已經瘋了。/ D7 \; m( e) r1 |1 ]2 ~
0 c; a$ ]8 }8 r, o$ n" m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過世而痛苦。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7 Q- T5 V5 \- N4 M+ }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5 [6 b. M. @9 h5 |# \
) ~! n; n5 T# v$ {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5 S/ R! ^3 S4 G1 H5 z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R  J# ]& ?6 R8 \& O( E: c8 ~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2 t9 q. i: Q6 q
8 x6 Q; Y, F# }8 V2 o+ p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y! f$ I! l( I) a
2 Q/ b" t; G, `+ |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7 R/ |8 L. Z0 Z6 g8 o! |' I6 E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K+ V% \% U8 d: n$ y! d4 k
的眾生看。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N& j0 V8 ^# @0 K
/ _5 _: g# @* v0 {/ k6 H" Y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i$ R* O2 s7 [/ W3 G

我想也是。3 S- R- U9 c- G

（第一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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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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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發表於 2007-1-30 04:28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二部食肉

3 [2 K7 o" ?% M: D# `/ e' ^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 i8 U) G7 p8 T' Q2 M  r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g! a( i: W# k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Z& v0 [0 G* l( Q0 S, J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3 K" ]3 n( \& g5 i! F7 |
$ d2 W2 C4 p/ b% N7 t/ R
很逼真的夢境。
1 |& L, H; o( t2 ]/ s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8 I& L9 t- U: ], o$ M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U. B% O% y- v- C# V
。
( ~! S0 k* O' X) W, r; X( K  Q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O7 g. T& _$ @9 n% E; ^  E4 T
這麼淺顯的推論。1 P" Y, w; e) g$ d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s+ B6 ?5 o% P+ \# P) c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 ~9 M, R5 L" g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4 N; ?/ Q: \! C+ {8 ~1 o$ J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8 M/ ^9 s' l+ s( j

剁剁剁，剁剁剁。$ i7 E; J! W  `7 L! _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8 k! n- w  Y  ~- D7 z$ c# i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9 _2 \, I. |$ s% k$ H) y  {4 {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j- m- N3 V! D! p1 n1 ]$ r: B$ n
* J4 p: x3 X* N" M4 K3 n$ ~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l0 M0 A8 B5 K5 j
0 y, I( p8 x' w6 u

「…吳大夫？」我輕呼。9 x0 d; R) Q/ Y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7 r8 E, K. L0 G7 q. R0 M& W" Z. {8 n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6 I* |' K% ^- r. `/ n$ t
，又詭異的分歧。+ m  H4 ~4 i1 g4 e
1 S  f  j% ]' l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X& U0 o( u. Y9 u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0 m+ e- ~& |" o. c1 D+ D* E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U- m) v6 e  N  g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S, w* D# r1 \- J- {3 O$ G+ I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M; K2 Z+ D, a4 _, @3 K5 J: L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W' F# N* a% n1 h+ f+ q5 i* e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2 u+ O; t; @7 ?% o
, y7 a! V4 ~+ ~2 h; @& Q! z, _" W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c. W2 @, g& q% F+ ~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E! c1 |: x3 Q  @9 T! @  A
" |6 Y6 r4 h% [6 Y& a/ p
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m7 G3 M: V* u1 x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c8 ~! y9 k, y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 I  [1 |* a. X. C
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2 O  j6 R' r* V& J# ?
………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 I0 n3 Z) @5 O4 M: N' `" Y9 \7 Z: h( a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e1 W: b+ S/ a$ o) C3 [5 e" }
我的背。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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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r2 g% I8 a1 E/ d- p- h7 b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 c7 n" e* ~, M* G* ^2 @. I: z" o
我要出殯了。
. h5 M0 l+ |5 B$ B- ^2 m1 I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1 a0 [- M% c$ R, r# v, x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 D" Q) V: f+ M+ G
」' L/ k/ |8 I4 W- W0 h& M- G$ [* w! F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f- [  j: d2 f* S' h$ g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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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F4 L' R6 h4 C8 p; d/ a& c
強烈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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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P/ G9 O( i; o2 {+ }. q
並且發寒。* G" I) z+ K7 w  ^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L! X. y! m6 I+ E1 r; s/ F. f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1 y" ]/ _; _6 X0 @, L+ Q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8 T$ f& F9 A3 }: z0 r/ j. j7 B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6 k1 Z' w/ u* U* p2 p' M: A( b
葷。」# s7 T8 B# ^4 E) A! i3 s.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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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4 w+ e3 O8 C& u, }) V
, x. \3 v' r% H0 Z) F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h$ z2 w: x6 c4 F6 C!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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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5 L4 L/ V* K: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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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Y$ J( w" e0 V& X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4 T! |' q# B. `: t* i

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S, k4 N$ U4 A& h- x6 Q6 x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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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7 Q! t) u7 S+ H, ]3 O8 H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d6 I8 x; ^3 A% p  U/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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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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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9 L" O  z) y1 e! d+ b2 ^5 \# P1 G* P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 [' M8 @% U, w( {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_7 z" ]% n5 [1 u$ k. C; y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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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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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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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8 M: s! o# X8 u5 E5 D& w: J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n9 d9 L; y( L; [8 U7 y# M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O% h8 k% c7 K1 P$ f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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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k3 K7 y9 d6 H) I* A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 C9 p  h2 t/ e7 R! E: v! ^& v0 f
+ ~. f6 ^; c1 O% H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4 ~, N8 ?& Y! _( |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 q* T: q0 V4 I$ p( ]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2 L3 r" ^# U: }$ N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F5 w! U2 k' G3 D9 ^/ I

他並沒有發瘋。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3 E9 n4 E, q% W8 b% K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9 ]9 H' c1 u# k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8 j/ [6 D& ?' n& p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4 S9 c3 z2 i% n- Y: R1 k1 P" N
來。

很巧？+ O' G9 d9 n# a2 e! y" I- j

其實還有更巧的。3 x5 L8 x) ?& f1 S" }! h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7 f, k# V3 u; C3 J6 e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K2 K$ |6 K/ M# j7 ]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7 V& F9 x; o4 q6 ~$ ^, p: o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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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2 [# @: ^: C  m
不知道吧？' q: k# |! W5 k' f0 d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W0 s. K/ j6 `; z8 o5 B2 E
…' c1 Z$ o$ q. {! R1 M4 c' D

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O/ j! l! {+ f/ z+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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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0 }$ T" J; |0 ?9 T1 ^$ w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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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R8 v5 B! C9 }2 [& d8 O* `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m) O: I5 o+ r; l& Z
思考。( x; Y% y5 x*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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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v7 V( C1 w$ M1 b+ O. t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x/ G. V) X+ p' o: H$ `9 C  ]0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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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1 P; @  ]  _, R  l#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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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0 y( U7 c' {' B: v8 [. n7 {
磨的歡天喜地。9 M% `( M6 J* m; T; A3 B& j; v/ t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n" m$ D$ i! Z) D, _/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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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7 B. o% J% v# |$ u0 h7 i4 O+ C
0 I7 T- B1 H" _7 x8 u3 r
好吧，五四女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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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5 v& {: W% e* k8 f6 |, T- m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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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5 q8 H6 J% f& G" G- p% l* o& J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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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U2 W) [. X2 a' U9 Q% V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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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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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9 R  @! S% }$ D& K6 M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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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X6 Z0 {0 Q% t+ U* p# f0 C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j" F* q- m" E: S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2 f" c; W! Y. I5 H2 i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0 U" C- B) C8 f/ a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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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U' M, g: Q6 O0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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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9 R* O" C6 y%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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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x  a2 N3 u  `) B& }1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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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  ?: n" Q& z0 b- Y3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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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i8 u5 Z7 |1 A( M9 d)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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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Y) C" V! q0 {
不大正常。" I7 ]5 Y# O- P1 L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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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3 F* e, f- [9 i& L$ t! r9 @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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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z# t, K+ @) Y* f.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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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z7 f' L# k. c# F2 \9 k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z4 Z2 d% P; z( c) |5 ^#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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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y' x# l: c7 ]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d. m* r- j- C. I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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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1 i7 A. K4 B7 X0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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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1 A6 p4 R# X5 Z5 s7 d' ^& Y% S3 B2 B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8 N' b1 y% ^2 \! X4 J'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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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8 b% h" ]8 M, j' Y/ d& R! H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i. a% s" b" L4 Y4 |- K& _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Y% t( Y1 ?. l9 f0 Y6 B5 }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2 v+ L* n% Y; _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R/ P6 y$ d4 d  u7 _& d+ V8 H8 {*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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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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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7 B1 X: \- [& L6 F- z1 L$ ]1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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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m: D, p$ }, c$ J$ E4 w2 e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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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3 y% U1 v& R5 ]; {; k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2 d* ]& B. J0 K7 z

廚師？哦，原來如此。3 o7 }7 h$ |6 ^4 R$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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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i) T  p/ m: B, J9 K
。

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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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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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4 K! G% N6 K' A$ g7 [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5 P( i% M% z  B; n!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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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K9 y; j: }7 x3 e) n+ o7 I. G

誰下廚？( o) {: F" j. K  k; v. y% q' `6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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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L; u, b( j. D. t9 L; e( g#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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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8 L1 J' h$ v' L: m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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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f3 I; V. m1 M( n' ^% \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R3 j8 f. z3 \) T;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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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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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Q8 O6 H9 S$ ?( i/ B3 \# I7 X- k9 @1 M
，更是煉獄。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W# K* Y& K6 o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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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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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1 \6 H' r6 T0 W' @" }& M: b: E9 T1 v% ~
張的跑過去。. w; g6 e% l( h* r5 G2 X2 t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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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H" W2 m: c$ i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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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 j9 ~; _( y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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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N  H, i$ N3 s0 Q, o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5 ~2 J* \! F2 W5 `4 k. R/ }. n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w1 a  E7 T7 W& N6 T5 I
# H7 [0 t% G- x3 r: f
或者迷惑「食物」。- E3 m0 w- j8 S" i4 @  Z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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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H% `  V7 l' R0 t. ?/ a, ^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4 E; h6 Q" t3 r. {( J0 l; ]% W8 n" k3 @- _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1 X" N1 Q* ~2 l, e8 C; R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3 r  g+ ~5 i  j# |: t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6 i" d0 ~  U1 I$ Y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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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_" a, V- f4 h: s& O, h# R$ K: S8 y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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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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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H( H. Z! \4 u& h3 z& {7 S7 g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8 I5 p9 t) T1 [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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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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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7 S* X6 M% s+ H6 q$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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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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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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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8 ]- X& N1 [3 B; o7 _;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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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2 y7 ?1 d" F2 c1 U

5 U0 Y4 `2 q. O) V

人為什麼要吃人？* L+ v6 }7 X' [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5 F# [4 ~  k% d" I) C! \
奇或誇耀。- ?) Q# x' \* G! c3 v9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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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易牙烹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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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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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5 T. X; u2 ]# y' I9 e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5 h0 s, I% a! E. v0 F( a
負擔悲哀。) g1 ~" `0 Z& y- U4 y& h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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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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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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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b1 Q2 A, y# l. C; o" k! _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a& A$ v4 U+ W( [4 @" d
想想…」0 M! d0 z0 {4 t6 f. @9 X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J- y' [3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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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C1 s. z% z3 f, e! o+ `; f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B# P5 {/ w" s- t" a+ V( X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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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3 I# \, F! W6 S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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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9 I% |$ x* g8 T) X4 t+ P/ t5 f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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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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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c* d, c% D/ s" T# [9 O3 M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J/ P/ L, }1 i! L/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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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N' k" N6 T1 Q+ W8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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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O: U$ a3 B'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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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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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j# w5 V0 ]  u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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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9 X$ X: R/ s! v' |+ p% E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S1 @  e3 q0 b$ o( f(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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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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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我管不了那麼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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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 C# W6 ~, p/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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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R; b& @- o' l! b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8 L$ k7 m* y8 t0 {9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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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5 v4 j( J0 M/ S. y4 J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6 j  N: C- i" j3 ?/ x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8 E0 O2 f)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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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S! K5 x  K, o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7 |0 P# `: a7 u7 ]
。他有點怪怪的…7 k3 L- a( N5 a- Q7 b' Z+ w6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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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n: e. B3 {# v' P5 r6 l7 i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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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7 y8 \& c' k+ r2 t
跡。3 v1 D: s8 r0 S/ y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5 U- r: z$ u+ ]( }9 s: Z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I' T8 X& j. |/ c. f' ~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 A' h4 \/ R: f/ J; {' J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4 G+ r$ ]  }, R# E! N. g" D: F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7 Y" L2 x0 }& ^5 p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  d1 g9 ~2 O) \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9 Y& ]5 Q' u7 ?: D# q. k+ z5 o
  m8 I5 G  B1 o: _! m% J
「然後呢？」我接腔了。
4 f0 p8 ?( W( L5 @; n% b! y* r6 H
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D4 Y/ {8 c* l; S. M&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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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_( ~  h1 N4 ~" P; w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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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 \2 c! Y* ?% _9 L# O6 E
太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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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i, n. X% s+ `! ?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d1 |. R0 g% O$ }9 k
休克實在沒皮條。
5 @" a# X9 ?+ [4 w7 f' @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R6 x# U# E6 R  c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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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 E- Z( j+ R( A2 x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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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0 }8 @# y, }1 S! h) o4 E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V! `& H: p- b* J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4 s  }- |1 @0 b
  P+ z  _4 S/ b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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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n/ J7 z' m0 G# T5 }1 I
( H# i' r' E, v9 y8 V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7 }' K7 x+ k2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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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4 N# w9 g2 [0 F0 U4 @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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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z) S+ M. a2 D0 d" M- g' s
5 p7 n& C! |7 [) v  X+ O5 c$ x
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a/ u; [4 l7 G1 F
想吃他。」

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r! g. R* R. [
。+ }  w6 [+ O8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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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n4 W% o( M8 p/ \, J) N& T* O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s+ ]' {9 _/ p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y) b9 g+ U, W* I2 B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1 S4 ]0 N8 w1 v0 d)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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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k3 V4 |% B  ]+ L# _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q: b8 m* Q- k9 |, v; b2 @/ n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 u0 E, d- n8 D# f/ c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7 V' V$ i# p; y+ Y& W.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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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n1 V8 T7 a( K$ T/ g+ n2 C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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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 A3 {. f3 ^. K5 g2 ^# }+ ~( M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7 a# [$ b6 M0 {" R9 M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6 J: ?* ]& Q6 `7 c  j6 i. {+ K/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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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o0 Z% v7 q0 c! P6 V; |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l- l. }1 g/ V( N6 [! o; o(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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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6 W" h6 Y8 _. o' ^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1 b0 N  O$ g' K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5 P9 ^/ r, n# q  u+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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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W7 R9 }! A! R' 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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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P+ L6 V2 X. ^" r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4 Y; q: J' c$ Q: p, p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說得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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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6 w, X4 S. {0 `2 N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 |0 C& B- I! x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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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P0 M* m9 ?" w. _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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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6 f! S" A& d+ E' t# b: D! b9 c
說個故事給你聽。」! a, ^8 [( B! x/ ]* @% W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h, W. Q( r/ I# S- E4 w+ V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b) ?- m' z2 ?
3 C& g" |  ?  g& I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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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y/ i, p( n, m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q! ~7 z# {) D3 d) G; g
故事給他聽呢？5 ^" \: P1 T; t  F"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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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T# P% w* s+ `9 [+ w/ T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i6 m; E5 S( D4 h8 j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l  _! h0 x8 Y6 x, g( s0 p1 r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5 m0 H6 j; c7 F3 ]6 B" E  f2 k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1 o3 a- S8 S# j5 s2 e& t, H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2 p9 V3 W1 H; s& _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 }4 o0 l- X% w. ^
+ q$ \: |2 H" R! x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 h8 ?: Z  b) v( U' S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5 u! L# A8 `! v( p. F% U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l7 G8 l7 D9 I5 j% p5 q& m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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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E+ F" M9 o+ H9 X;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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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T$ ]& }  N8 _1 ~6 r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l5 C+ ~) k  T  [+ P) A
3 T( S: T0 W$ \  e" U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1 k* w& u! d* a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3 H2 D: q7 N6 k& q0 W
加入混亂中。: b5 M" V& E% P$ d6 v/ o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1 |! k' B! ~) N: r8 F' _; ?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 W. e' A2 J2 b% c3 Z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 U. ]! O% l- I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8 n+ \6 Z. O( g
. t! ~! w* {7 r: A5 j$ T7 ?  {" M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N2 N- E, `* m9 U( T
: N9 v# M! Q. @& N: h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 o9 G) ~" r& R" o1 O/ T4 Z& V$ R+ @0 t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S' O9 a1 L1 `% v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4 d" q/ g6 A& c9 f* t, ]1 O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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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_0 L1 {# q1 b6 \& Y. }

＊＊＊% P3 G5 e! f: I7 M3 u2 e  I8 O
4 ^- J2 Y1 ?4 t- a5 }# M, v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 k$ i" T& \  q0 M" d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D4 m0 v9 h+ M) e- x3 }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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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n8 l5 O/ l- _0 T
9 R# y! j. H9 Z9 b+ x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0 a& @- K3 ]/ V2 b" E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3 N( a* G( U- D% n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 G7 Y! v9 S' d* F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 `+ e; p+ [* i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 h: W3 x; w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 S8 _% p" s1 B0 ?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w2 P9 N/ H2 r+ H6 r" W2 x! E
$ U- A% g- V/ I1 Y1 [3 t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p5 e$ G  ^' M4 [' N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D, B" m) U# k' b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9 H+ P% [4 c5 z: `* e: o4 V, e; Y% L, S  _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9 i! N! X% c; l6 y8 }
+ }/ @0 D- h- Z! H+ a0 I% I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 {6 q& \, E( E1 S/ L+ g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3 Y! u8 a2 W/ ^! @8 N# P, \
（第二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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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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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三部陰差

2 B2 `& L' ~$ g$ Q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6 ^, S+ I3 w; J5 h2 p( s,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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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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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B9 M$ C% x& O7 t- e
+ `0 E% S% @& H8 K7 _2 x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3 W: a7 Y% R' Q' y' B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D; m7 p# a1 O4 `1 O1 T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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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U2 D% F* `1 i, |% g' _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3 {% x/ X5 t$ Q% L# |7 e: }6 ~+ U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8 j0 X1 Y3 b$ I0 |! j% f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2 I% N. o" [% d- H2 ]! @( N5 F; ~+ e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2 B" W% R& ~/ v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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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 M* W7 C+ T2 a9 c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 w$ x4 }* L. V: y+ ~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 c/ m" j* l6 \% Q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g# |/ R1 R* v) B6 s3 R
鍊的聲音？2 N, h8 t; c( k/ C6 D0 k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1 j3 N* R( T& c0 I4 t+ S% ?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1 |. v0 B" I% q6 q* L) s)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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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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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5 U4 Y9 J: `8 K5 r3 A% U
的吹著狗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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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9 c% n& i1 Q( b* p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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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4 g/ S5 Y+ n( g6 y: R9 U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N4 q( G  @: ^+ X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2 ]% ~& j! y  a- X" F0 V- f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9 s4 ]$ O4 v7 l8 j9 q8 k* ?; F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6 |( z1 {% `3 X. f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c; ^. W8 N' x! Y* n" g&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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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n& Q+ o5 A9 E6 X" h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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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4 ~, c5 L! L, o' E1 @! G" X, [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6 u9 w/ K$ d/ ^/ W: O: Y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 X4 |- t3 e: h/ n4 j
舅公家裡去了。0 K- ^4 x0 E; O5 i* R
$ ?* U. P' p, i$ h/ p% d* A( |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4 `: J- J* ~+ F/ {" [' x3 k

＊＊＊, B3 ?! F# g6 X/ D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1 J" z! t9 P+ P' X3 S  E& P5 |6 y
, r+ g- v  K- M3 r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 o1 m- f4 `+ F8 }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W$ V) |/ n5 s4 Z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9 Q  t# ^: t$ U7 L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0 m5 w; M2 Z8 @  U4 l9 W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L$ \- i& [- E2 |8 u" [, o- J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f  q" U4 ^9 ~2 b$ n. s
1 ?# T) V, W4 s

& @# e, w. c$ n: _3 `- P
. `- }" T! D" z8 w  f
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w2 q+ y6 a; S! c$ v8 h1 L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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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l+ }3 U: L2 c$ k; d9 Y*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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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l* F/ _8 \- z$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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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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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C3 @% q9 F: j# K6 k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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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8 H0 W0 g; {! \! R, G# P. S$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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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4 x6 s; g0 Y1 ?9 V5 ^" [+ e,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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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2 r% u  V9 s/ K/ c1 U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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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4 h: O8 h& L0 `* G7 L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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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7 t; ?% D- U: o# y8 H)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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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g) b- n& g  o' d7 }& E" D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c8 s1 G5 N" {4 h% e0 W% O) E0 ~$ c%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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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a7 e" _% i6 n% |+ U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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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3 K. Z$ `! R  j+ B0 O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9 U/ x8 L1 ]8 _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s/ }0 ~'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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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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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m. u# t2 Q& z/ Y3 w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R5 U) f: i8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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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 G5 W' ?* c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1 j1 f( W+ z3 h% [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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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0 Z: W: m  {1 z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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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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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 ]1 ]5 R0 @5 v  U& S
間要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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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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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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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Y% t2 h2 I. i7 i' I1 ?2 K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0 a6 x) N7 J/ P4 h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U/ U* D( t9 K& p. t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6 D& R6 J2 J! 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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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r) e" U( o. x6 L2 e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6 w0 z3 J/ @$ s& f: d, ]# n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f5 S# [: ^- W4 W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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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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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8 P! N1 s) U, m% X8 M5 O2 C6 J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E/ {$ [/ @" z. k, c4 W* N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o: ^, i5 [2 M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 r3 ]; x/ b1 d+ r+ I

咯咯咯咯…; S4 b8 ~3 r3 D% F0 D0 q'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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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s: i; L# m- {- _( l7 ?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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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5 v: S+ l6 |$ L& y9 u* B,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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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2 H0 \, }2 [' u; A8 Z- X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L8 o6 }9 @9 i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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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R9 T/ R! k) u4 l/ Z" {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7 q9 }' @/ W4 h$ X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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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W, a5 z1 _* z&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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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x" w+ o3 U1 ?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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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C9 X. Z9 k# V- @. C. L
什麼魂不守舍？9 Z% ^* H, a2 N-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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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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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r; r/ m" o, f; B  u( D/ P
什麼關係？」* N( e: Y8 ^/ A2 J1 X: o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8 P1 F! @/ ^5 n" M- N# g7 G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1 z: O3 N" h3 \, H6 d4 I
見過陰差？」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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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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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3 M: `/ h2 Q, |4 U, _" {% K4 w. X

「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i# W5 i, g7 E' L2 w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4 h1 o; _, f2 k; K# Z# u0 R2 \# k# m
。」( W( v  C0 p; D3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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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Y4 ~- I+ u" K& G/ G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3 g9 V9 B: n0 J# D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0 Z' U7 d( B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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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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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 F/ B3 ]: V: J# h2 K, j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j8 }3 J4 J: N5 z0 z4 I4 Z( C8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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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 p" _$ t: M( H! O$ ~, c&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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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8 `# I9 z8 y; B* m$ i4 F) y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i+ t' s# ]: B6 T1 G& f2 p2 t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I/ o9 B' a;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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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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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k% i; u9 i+ D) r  ]3 K
抬一抬眉毛。6 S* d9 q8 z# o) _2 c* t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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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N7 ~  L- z5 g" Q1 x*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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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F& T1 c) M1 \) U$ M- m; W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5 |8 s! I  a4 i6 D(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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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7 z  [, w# e0 d+ e# W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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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6 l7 T0 C9 I6 _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 V' I7 z+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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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L' _- B, d1 X  m7 a. m7 [8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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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3 [9 [  L) N- t6 H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_6 ?5 W; W' H#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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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F# t5 n8 f, h

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K, v7 }+ M7 z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y4 N0 P) k$ j2 V" {, `+ g6 S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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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j0 G/ J: x. W) S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9 G5 p; v6 d, w& L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W0 L" f& R5 u' K3 G
口水，停了下來。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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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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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1 t+ u( ~% U/ l5 u. o. `

然後？然後他走了。- a  M' w6 b' Q2 x5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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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9 @5 ]0 ^6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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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3 R6 N! U5 r2 f; w8 w. o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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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P8 W  y' @# P4 V/ o;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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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h8 |! Y8 `+ x2 X" I# P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1 L' u2 }; ]' H2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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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0 I& n' A* F+ m2 v! g+ n( G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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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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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2 d# X( A; A* E3 i* i! i3 h. _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0 k( |" H4 `- y. P8 d5 }% k
卻沒去揭穿他。

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2 V1 g- |3 W9 ?6 l/ [4 M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 q3 H7 ~) t7 i* V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1 B+ t1 J4 N  x( F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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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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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3 W- B" r5 Y3 N& p5 x, N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z# D& M/ b1 G4 p( y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q- ]9 t. z# x' K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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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Q$ [: ~# q- a7 O; C, H#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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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0 r& r3 O4 \$ s
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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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n: ~9 R7 ~2 e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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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o8 k% H& z) v5 o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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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5 c6 _& O; o% L+ T; Z4 M$ A" U2 x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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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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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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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5 T# K5 a* x/ ~+ U)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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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3 T" @. c9 B5 \/ }; Y

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A9 t* J& z8 Y(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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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Y1 c+ r1 R" X- V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7 G! E+ s) B  h0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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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4 @1 k3 i' A+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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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6 c2 t. Y$ P! Q2 Q8 Y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a8 w/ d! ?( W8 j: h% [
圾。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L& e' J' g7 h/ R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2 f2 w+ ]7 o; D  S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9 u9 T( M* `5 v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Z( F; _" M8 F3 A* T# O

只是，我還在等。+ e" v1 e; T  c5 ?; C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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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t2 j6 U. @9 l& c/ M+ x( b8 |/ d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 @9 d. G/ H9 p5 Y8 E6 S7 Z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5 C4 ^* U6 y! f; t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 e# V2 c; A' O; c9 H% q  f7 J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5 X# M9 `8 W1 a: k4 Q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1 A) w$ {& F; M7 c; n  L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L5 v4 l6 g6 E6 C& l
探索著。
/ A, Y7 L/ m! a" v" u& q: `8 m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j1 ?  W. C; |- c6 D5 a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R" Y- A" G! P2 M, s1 F" h6 j
- _' O+ q  H$ w' ^& k6 r7 ^6 A7 g. V
「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3 |2 z, y2 n9 d) n8 u+ @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y9 |- ?/ C! Z; W/ D# D
壁紙吧？
! \8 a; M6 ?3 k  o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3 F% V& [7 _; O$ K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 q8 C: k" d1 i. f* }' @8 H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9 F/ M* v* c# L, n* ^0 X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 A& H- ?, b5 O5 v) `, z, I5 @
…」
* [* R( g+ k" u9 N" Q2 p$ u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s4 |( a. }: o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8 r% I8 ]8 G1 G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8 M' ]6 {' }) ~# o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F1 J& V( [. e  R
。  ?  Y! v! s1 Q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N+ h. @& }) H. Z0 W# Q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 m, N9 \7 @. O* d, ]% B. \7 W4 V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F( B6 u, X$ W$ s# w  H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 p" W. ~4 {$ E0 M* i! @6 a
: x7 g- d+ z0 p: P- e, g
（第三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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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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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5^#

發表於 2007-1-30 04:29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四部訪客
  \- ~$ R' j0 V  M) ^& t

「給我。」我向她伸手。+ v; N7 ]7 O9 u5 `/ |( y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d- O' j4 J$ h$ f6 d' ?$ m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 t* D% E9 e" n0 n6 P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d7 J# O' \" _  a0 @
% C% o! u5 d' l! {0 R6 G  b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r# T6 N! K( X, H: \% J" D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 F. Q2 J7 N# \* m) `0 v( G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5 S$ B+ @! w6 T6 r4 p. Q6 x! H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 j; |# L/ R1 ^3 k# X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 B3 N& p) D0 X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R6 H0 o/ k4 a, J, i
自費病人。- L1 l+ s' @- n% u) j- d/ }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0 j) r  }. V" }4 ]# C" d2 {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1 c3 c/ G) a# ^: _
+ |- _6 N( o: M2 V6 ~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 k, A3 ?. U' i+ ^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U: t6 `$ W. [9 y1 i, @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8 o1 w' `% _+ f% L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 ~& V" N5 ?. t' G8 s' Y4 J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r6 t# f2 ?) _( ?3 P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 a4 @2 B8 l9 v
1 I- y/ J9 Y' J7 z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 x  h% R. s; d! O6 [7 ]/ U& q) n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 |& F9 U9 m  E; d, x. ^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5 w7 ?4 u% S8 j' y& A% t0 a7 H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 ^) F5 S/ Y6 s7 R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6 \! ~; Z3 Z5 k! N. g
; I8 C( E0 q1 l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 J9 ?5 H* s( p- x9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P# d1 z. {* g1 }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z* {" v( _; B$ d2 p
/ s# }2 X" Z( |$ T: a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4 V# ?) B7 g5 d' [8 d
7 e+ @3 R, {" E$ [+ @. {& @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6 W7 D8 r1 I+ p+ w
/ f) G1 ^7 d3 ^- g& P: n( a( r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N" m6 @( _3 s( I
) N* O. \  r3 J! |4 K1 V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m! w( M+ B) \* A- c. m/ q. \5 a- M
了！」* v& c4 O1 ?  {: i3 J4 k5 y+ D
# x2 q% A( O) J  M6 h! ^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6 s- U3 `+ v  D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 x; z$ I: j2 y0 h2 N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R* V* \( I* ~' j" R( o: |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4 w% P8 A, }8 C7 F" c8 u& y0 t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1 Y3 P+ x& X4 d$ M! m# F
走路的地獄。8 J2 k' b" G: b, R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m$ s1 j  e1 Z# S: ]# h
% D( A* M9 r5 O/ [* ^( s* @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C3 c& f# W" q6 Y+ \# K/ b* q+ r0 [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7 ~) ~) r& `0 M7 v: `7 y* x$ P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2 t8 B# [: A$ f( H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A, W- @5 Y' Z, c5 [' P
就不是吳大夫了。」
  O' G- p: z5 o/ b8 [% K% L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1 D/ Y, q. l/ h2 U& n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Z, w* x. [; ~+ k9 [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g& \' A3 x8 ~% E( L" x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7 U* E" l5 H; _; b9 l4 p1 R& O( o/ y
* S. k' I7 D+ l- g7 u$ A- s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 v$ }! k( w, ^8 G2 l7 h! s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V8 @4 Q- A5 Y/ A$ Q* A# T8 s9 U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W! _5 u8 U* t' T: Q2 a2 ~0 @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 [! n) Z9 c$ I9 G2 @& D0 f6 X# Q9 Y9 k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_5 e- ^6 L2 O" g3 T6 n% e; P8 Z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0 o5 z5 i$ H' @- P4 ?
; k8 [0 G# u# j: t. z% \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Q# z$ \, t0 r7 x, g3 u5 L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9 p0 @* U9 L# ~1 ?  J3 }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 s' M. f$ A' H
2 Z( m/ R- t+ U, D. F9 Y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O1 `4 w6 `6 t2 F, [  t- Y
沒聽過這種事情。
8 C' v5 H% {! E3 N0 a" N% u- g: K# C& F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R8 q4 X' z# t6 R/ T, o* z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4 \1 z( s3 Y4 P+ M( H3 \- ~2 D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A' K$ \4 `  [) k2 d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4 o- N& S% ?; C* F4 L8 C/ a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D- f4 X7 q$ P% f3 R2 v3 {1 m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N9 M) Q, N; s& w4 q: }3 {
! h0 n+ V5 L$ `; r% j  e2 h3 v$ G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5 Q5 |; P9 [% {1 Y4 T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 J1 Y1 Y5 R0 k7 J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6 u. D, W& r1 q7 L# n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8 j( J* w+ R* M% z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C2 V" p: i5 ]6 X) d5 Y
4 r. M4 S( k2 [8 F: N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6 Q/ G7 w4 K8 E- v: B1 M9 N' e# M$ j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D2 y3 v  C) a2 K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6 [: z7 U3 C! W3 ?( W* j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4 y" u2 \4 Q3 ~$ a4 p6 I- l- c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S6 h  m" H, ?4 Q
" k; [: h& ~& V9 p6 i- K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L4 g" R) s( o- ]1 i" o6 [0 P, r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r$ I$ I# u. |4 O0 _+ P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6 X. S4 X, v( d" m9 `
無一人。

人呢？& M: D! R/ @3 D& q8 p  Q
, `9 P9 R7 l$ T1 {' u& |/ n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D4 n" V$ Y# @; S, x  U4 Q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9 ^% V0 E/ ^2 G9 G5 w" e$ u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W1 r% m5 B7 s. Q6 r& ?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R3 n; z% n5 A  z9 l1 `& I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7 r8 [( G1 Q4 N* |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V2 _9 L. e0 g- ^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O+ s  n* x6 {0 J- c& c/ ?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y8 a( F, l: e$ |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5 l4 J7 W3 D' @& K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6 y4 }" t4 T& t4 B# e* n, }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 G  d5 [7 {1 Y: r) X, g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Z( k5 R4 i, B5 f5 h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 z. B" w7 i- X5 T% q) m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y' ~$ \6 o* j: N
耳。9 [! V: a/ u* A' B5 k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 m  O- A! H$ W* y/ y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Z( z' |# j* l5 e
' C- G, Y: O- X: V4 w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4 V" n% @/ u1 d/ Q/ K. Q! v2 z2 r( j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0 f8 w" m3 O  L4 M) e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 ]+ U& _  }" u
( }  y* }) P) G$ o8 h& s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2 _' h* I" l) c7 ?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 v1 D( T; {) C+ \% ]
9 {4 h4 v& `7 B# ~4 ~% B$ o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7 `  m4 f8 ~& f: X5 d' A" v
找到的。
: K; h) u8 q$ t- S: e0 ?
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 ~0 x) d, T; V/ R# M( E2 i0 @* o5 P
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9 j) y" P9 ~0 W# I+ K$ g: D3 N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 b, I. m5 D. H$ `7 a9 U+ S1 ^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 q- @6 z6 @; ^& T6 _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7 Q+ V0 `# a' D! u: M/ C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 J" M" Q% |0 Q1 u* Z! h9 p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9 f5 [. |3 j& q( x# C. I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1 p/ {; }6 ?6 E0 v2 m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R" _& k3 x! M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2 c+ R( g* ]& y# C) w( X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9 z1 V5 i' y' p! Q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 G6 C. ^4 ?* p8 R( e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0 O: A9 r+ f7 I) g' ]  E' a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 y9 V" L9 M% y/ c: A' H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6 Q$ r5 ^0 C/ S. W  l$ o

「魂兮歸來。」. B7 W( \8 I1 _6 `
8 E1 R0 J/ M$ o6 f/ _" |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S+ I- K" ~2 ]4 h/ D. g
然如暴雨的悲鳴。6 s# \: {1 K+ r" l* M7 ~

交融一氣。
- p- k: g# ]. c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Q& V( ~& M1 F9 Y, z3 @' a5 c

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i* |2 s6 }0 f7 r: s4 ~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h3 M0 c2 [4 w( p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7 x3 u9 x3 [# H% R$ V5 F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A5 o, ?0 \5 M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7 Q6 ]1 K4 Q* M6 U( S
: p- L3 ?( ^- x! Y( ^: Q0 @* C# s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4 R6 d) Q: b5 a& [( A& r  m
- C2 Q$ V( u5 ]% y  u: r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7 b1 Y1 u, Y- @: {7 B' I# W
& C+ T, ]1 m  W2 V, s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6 O$ ^0 C5 \: G" m6 J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 m9 X5 x* z: {, X8 y& x- @! L4 j7 {& ?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z% Y. x6 {  L2 T/ S& Z. f8 J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 K* G9 i- Y) E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4 L$ I* u: L- r+ w# a3 _/ y+ `
- }5 a# I& ^9 V) W) H
我打開門。8 _' Y) j8 g- F& H% l3 n' |0 \
! e2 Z+ d( v8 f; N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3 P1 Y# @! p; B' ~& |4 g- W  {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B  b% v" ~0 H, r( H9 v
: T5 t$ ^4 ~" |# [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 Q: ~* c1 d) g: t/ C
7 T7 z9 V4 H2 |% @: v/ N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8 W8 `/ R7 S1 U2 P7 [& O. G3 K  N0 F
) B" c( Z+ @1 o" M* k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6 p4 a+ [( |- C: G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Z) {- Z2 r/ w1 ^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9 s+ Z9 z- \8 ~( _- w. J! J
7 T7 b$ o) D: b3 S1 ^6 Z& D& P/ K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 L: {3 M2 \0 m3 W9 S6 D: J
5 ?  D# H% q- P0 ~0 k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Z# u7 l8 R+ _& B- A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L8 |6 n1 N- S) l, {- r  p4 n
( A! d! o! a! q; ?/ w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V: X! o! a. f% h- l
, A; E- J; |* e9 \. ]* p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8 ]1 r, y! o9 _4 `5 u) y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w1 y4 C0 L' ^7 e6 u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3 H0 {- i: f7 u; ^0 g4 M
9 N" i2 C5 `9 b% K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B3 r. ~& D# r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J7 n% t/ G0 ]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e. i$ i! u2 d# E- t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z4 T; k7 t% r2 c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z% D/ L" W) K' G- D/ t3 {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1 o4 b* N( `7 V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J- P, J; ?# C) ]7 C6 V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8 I; J2 q$ X9 w7 k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L0 K9 E, h5 p0 p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y0 N  ]  v/ N5 ~3 b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U' b" E% K  C0 ~0 S- ?
『陽光好美啊…』6 A4 U! X# \) v;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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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 M. j7 m4 o0 B# a2 a. @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8 B: c7 X% c  j
的骨灰。: a) K- Z  |5 |1 E; Z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g6 e7 z; s8 y- z& ^" z' M7 ^, X1 _
, \+ b0 e: E+ l$ P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D( n7 A$ n4 V, ^# q! Q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a3 s9 r- Z& s/ x0 g, O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l* F, ]& p3 N8 |5 L
症。
6 I% _2 c7 ~0 h/ I; p8 T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s% }* Y+ \* k8 E* B
6 l) m( y5 y1 p3 w( B% e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6 d" Y3 q7 g6 o8 C( Q! f* U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5 v, @9 v# z' W+ C5 B% o+ G  y/ e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2 M5 m/ _3 g7 d" g7 W2 c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W; o' Q$ C2 k& Q- q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8 m+ b6 g% F1 C3 |" E( B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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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 T/ |)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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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 L0 N2 h4 Q, A+ \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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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W$ N: |: g6 o/ Q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2 {/ c+ H9 G* T& Q" w4 k! }' {
5 g# F6 M7 p: B! j+ E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m; T% X$ @) r, D- u9 w7 q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h7 G1 @4 N& A$ y6 `) P6 u
聽妳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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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9 i. T' q4 Z+ L/ a7 T& U+ f; l0 d
2 N$ f. Z- {4 ~$ Z' _2 t, `$ `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j% P  P/ i/ K' y! h: ^% v! I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m+ M" w. d- h3 e& T! }
7 ~( P6 o" |4 o) }: _3 e9 F2 @8 v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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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3 x( G0 a, f8 q( H  j2 |1 h( P2 y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C  a" ~4 i. w: i' p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B% i- a% \7 m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5 m( a# j$ I8 b" C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Y9 R9 \7 ]3 B! ~, U, M. `; Y7 n
能用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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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2 M9 z$ B8 x) p) _! ?
著淚，一步步的爬。# v6 b% J/ r- d: w+ x9 o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y' ~( ~% s) f" [8 ]* v
: n. N9 Y* ~0 [9 n
「妳真的愛她嗎？」
* s5 F' @2 Y* {( Z9 g' J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7 u5 z' H( h+ R& `- H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j8 ?2 |7 H4 M; z$ c9 w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H5 Q; a: B; Z' R6 N5 k
; w% l" G( @0 `) |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 z8 B/ g2 T3 ~4 V6 D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1 ?( z3 H# P3 C2 |
儘管來。
6 ]: z: H  ?% q$ i' D9 o; |4 `* a; k5 K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9 d/ Z7 Q( M) K
% w1 Q: }4 _0 M3 l' |( a" u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X- `7 {& H; I0 `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7 e2 [9 n/ i" F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5 U3 V# o$ s* Z- L+ K" w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 N! m$ k+ ~3 Z3 l1 Z
4 w2 k* n8 _# r" [0 r$ a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s3 w7 M* U$ N, j' i# p% _: n
: Z* h3 F) z. ]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 K# u% I* J! u- \3 F4 f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 x7 \) z1 }( G  c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 z' s" H3 y9 H+ l
+ X2 r9 K- I7 j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P6 K8 A) o1 ]) M* ~5 z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s' @$ j; f1 m' g8 Y6 H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8 D7 T5 D. c& w& Q" y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n* D4 k* O$ ]. S, r' _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P3 w% F9 y# J; x" ?* ]5 C- m% F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 W# W9 l, K2 F, x  X7 G# o
7 z! U6 f# i' F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O! G2 B6 i: S% ^9 W# B4 D9 r5 i9 j
5 P& W1 i1 W# \& r  m+ k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M* m2 v4 N& Q9 I$ X/ s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7 T' K6 h' A0 ~$ c; w. X
9 p  r0 j: [5 U. c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D( R" a/ o! S  N! g8 C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 \6 b! f* }0 S5 @+ v1 z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 A  Z! o: }; |$ r% @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1 X$ o! ~+ `# O* F; W9 F5 A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h6 C2 Q; p1 N. b1 K5 x2 u6 ~9 @9 `* A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3 y& n4 U- Q# @, j) G8 j% c
/ a1 Y. g% |- y/ p7 l: a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y' z3 `" t+ F2 w* k+ X- R: g: r
篇抱怨文。- p$ h& e' W3 q* P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b# O: S# g9 S9 M( |
都毀掉了。& _- h, {2 x0 r6 {) `  S
3 D; Z& F7 {8 V8 j9 J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5 ?5 ?' Z7 f# u) W7 D' t
. T. b' @# {0 f4 k5 _! J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0 N: W" U) z7 y7 A) u( n) W: u+ y5 E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 `. b/ O& m# W) Q  {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7 N" h, P7 I3 [' ]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y7 z$ ~) U& H* x7 P$ G. e+ ]& z
，我知道，我知道…& Y& M( `6 K" B
, {* i; I( u) Q) O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0 k$ T. a( y3 B2 x* F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因為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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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3 ~6 U+ i: [+ w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 N: S, k) ~  J6 k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B7 l- u: F- z8 Z6 {* d
麼…
+ d6 X- b7 e* K5 Y. H% ]7 A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 N3 L  h- Y0 |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0 p, Z; {  o, Q' N- \4 l; a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r( V3 m4 I8 K% S. a+ j8 G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S4 |; `- e+ ^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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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 O: V9 Z8 m$ j# W) T  S- s2 |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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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9 Y* P. @' B6 S8 D8 `, x( z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9 D; l9 }9 ]- V7 _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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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4 }0 [, V  a: R3 U) H! ]7 l.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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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3 z8 K, E; b  e2 H2 j$ X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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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9 t" _6 {. _& j/ a6 H# p3 Y
。5 Z* K" Z( n) j# ]  r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 b5 ?! V' Z1 H9 l# Y3 V! F. F
（第四部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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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uejam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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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壇之星自創文勳章蘋果金曲獎盃飄月勳章

6^#

發表於 2007-1-30 04:30 PM | 顯示全部帖子

第五部回家$ {5 Y. Z: @, T0 w; W- z& l6 e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 i3 t) u, N4 @5 w5 x; ]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 ?# [& K' C/ G: z' d" N' ?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5 v7 C1 [6 Z& O$ s+ p: w. }
出門的好天氣。5 U0 h! z) M1 }. B: l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 M. M- o$ J' Z$ V. X  e
$ [/ O6 G! R! H) F3 `5 M' N* D& Z8 o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A. V  `' h& e. g& t5 C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u- J- T) S6 [* G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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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0 u5 Z3 e& X( V( k' D% d4 m$ b4 p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j! ]' E* A! U# `, T, J
也不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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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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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1 t: F. V- w1 m& p
去辦好了。/ z0 U, M: p' V7 q*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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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2 G1 P# S/ r8 o5 a0 x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2 [: _, {7 Q  i8 m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S$ a; P; p8 C9 e% }# ~5 _4 \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 k3 b3 u2 G"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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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z, w6 l! l)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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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H# T3 \+ u- k"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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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1 H: l: L& V  c: y: U(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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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p7 L3 a  C# o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v1 u; g  T  n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7 c0 v* h% F& m2 q6 J$ s)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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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6 D, D' w9 q, e7 h3 j  l% U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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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C$ w: x1 O0 H+ N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N- S+ K* D0 j* o. G( y( t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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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U' U5 P&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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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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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 q2 F  E* b! L; m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K1 @6 A- W+ S: [9 P& F$ ^9 ~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9 y/ U- ~( g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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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5 Z+ H0 ^" S9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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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X) M. b" \0 X+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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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R$ Y( _8 F1 Q: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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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6 f+ s$ L1 V% e/ L: @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  C7 V' P( Y7 Q4 l+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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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 L# s! O5 J0 |# `5 e

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0 M* |5 T$ G! T2 @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C0 f8 |% [, i. o& I' ?4 X; T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U# ?7 d' O7 I; o* w
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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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7 ]8 W8 e: E; Z# ~. C; r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

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M1 D8 O. q4 N5 y+ V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V+ q8 T$ t8 @"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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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E6 c8 H. [( d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 N. _% Q* m3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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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9 M$ {; \$ W  H0 f( n
」% n0 V/ }- F3 R" j5 _; [2 T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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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w- ]0 ]1 A) N7 j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 w  x, [8 ]; s/ u" j: x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4 b* O5 \  E9 b. u2 E+ F" F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6 H$ e, ^6 k* I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P6 Q2 f% @( e! t1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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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0 N- Y4 N+ `7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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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U1 h( {* |  \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g/ r7 Y, n9 r+ l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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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4 P7 i# S, p! v3 H5 a8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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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5 E  [1 z' `* }' P( S; F) E8 R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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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2 r. _* S3 M4 s  h%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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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a: }+ @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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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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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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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Q' |& j' Q: v. K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K8 k0 b- e+ P# N# d' `1 ]0 h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Z' X+ Q4 x9 H: j* |5 C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9 |* q$ r5 C8 m) T" k' E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8 D$ {# e. r/ I+ d6 l, o6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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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F) z  g1 ], P; {7 `" I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L! t7 Z; {$ E+ Y  O6 H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r; d' H9 {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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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 u5 L6 t! _. s& y$ T, t
有嬰靈嗎…？」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W/ g1 \& P$ p0 U+ a' f- K. a" w3 z

「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v4 G/ c2 w4 X4 Z# J1 v9 v6 O6 s$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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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R7 e9 X$ {* }$ {* w9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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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q7 \. c5 y0 R  J' T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她愣愣的看著我。( u4 G) S/ |( W/ ?, y/ D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_+ b9 ]$ c' Q; q) g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2 J' b4 \, R4 W# w& }' E( L1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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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s7 M8 H; W* m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E# p' h1 @+ X" E9 k$ {0 t5 e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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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e& l$ a% X, ~, ^. [+ W2 u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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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8 z) w+ ^( D6 [) \. i

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4 {* q( b, V" Y. m)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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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5 g% G  n+ @8 e$ L* W7 b6 ~
爪痕。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5 q' c! ]- a+ Z: x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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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6 ?) r' s4 s  i! B/ M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3 ?8 e7 T- Y4 ^, n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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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2 u, \4 ~: S8 i+ v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E/ v; {6 s3 e& y9 h. [: ?! D* |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s% w% Y( @* E9 a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v9 ]& K/ o% m" `- |  i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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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X; N" w7 Y9 g  v0 Z' ^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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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K( n/ p) ^$ x3 E8 h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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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0 U5 Y& \' @$ H! _( v" t. [
沒有。) w! ?7 g" Q, S; y; H; M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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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u" U# Q+ G' A, p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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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 A3 ?1 U2 Q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W8 q/ l5 @) ?( X/ P$ `
的照片！」8 ^* s: b8 M% v& E! V/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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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2 E6 X. Y+ D5 i
器就這樣被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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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c2 h$ ?0 F- D, O, K- j0 Y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 K/ [3 d+ c* W$ u9 V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 n7 \# u# j7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F" ~1 r: R# H5 G' I- r4 K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X) B7 m$ L) u4 A( p2 i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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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 b7 o: B5 `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J5 N, T0 x3 J- R0 M/ n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9 i) F( Y5 e% O8 K1 W"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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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1 ^: }# R1 e/ r" m+ h$ n* o; I+ ?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n$ d) t4 H3 W: @9 N8 a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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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v0 R, L: b" i' _; J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2 P9 G5 F, a+ f1 i; b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J( d7 g. C1 _7 V: t;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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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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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6 U9 o$ G0 u" ?! D2 V0 A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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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 J2 `6 I7 R7 k2 ?5 Q  R.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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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7 c- [3 b, w" z0 y* K6 L4 x) k. \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N  R$ J% H/ f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 |; `  D- k& z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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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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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L' @' ^3 D3 Z0 T, w8 ^& G( ?3 z* ]
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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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3 `( U' Y( t) z# w& I" m( z
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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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7 e) ^9 Q* }* v) g! }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 V/ _% R* W, o+ X3 Z5 }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2 A) ]' k! ]6 _) R& t  E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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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H* W. ^5 i" T1 A' X% ^( z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r( n, {! Q; `  _5 H  j; M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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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f, P; W/ c6 \& j" A9 j/ N0 d6 P
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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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j# h- c! |( Q* L9 e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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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1 i/ ^3 X, T$ N5 z& g+ e
沒有流一滴眼淚。1 d, k5 u1 W8 J,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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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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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 a1 B3 `3 Z2 D- v0 C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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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F5 {+ P  v& h+ N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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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5 ]1 Z- L' p2 o- V$ F7 v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o0 u( ?  b/ p* z/ @) V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2 Z5 l6 l& }' z& I. W7 W; D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5 J' P" H7 B8 l$ `( M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7 P' O. n: m6 m- B7 B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N" P8 A% y*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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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d5 _; Y% h/ D2 L3 E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H3 Y/ ?5 {; [; l& ~9 m
的讀者。」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6 O7 B+ |; s+ E1 ~7 q* g3 i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6 p6 r* l& L7 P$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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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o7 _' z5 V# |: u; r% l2 g7 `* \# S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W% y- H+ I; M. P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Y( L& G( h8 o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A& x( H6 S7 c2 _3 m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1 v  w2 f0 ^/ {% k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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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H" s: \, d2 N6 @; O  p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E2 d0 }1 x0 q( O- v$ O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K8 J0 X7 f! j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W  w1 L/ n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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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 x8 a! r7 s% k; J0 o% `: V; \

我又吃了人了。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8 f/ }- L8 v6 X: L8 ~. R5 b&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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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2 t2 i: X+ g, A* g3 P& x! `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4 [! d, O0 s+ G) q)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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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1 D1 d9 K(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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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B4 f1 z- E0 \% V9 n: q0 o% _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D- _- v- a7 C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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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7 v+ Y8 f" p) H& s. ~4 J. C8 c  P
他，不喜歡我。, f' F( g% H; ^& Y- T: H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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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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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g4 W. p3 |9 z+ K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4 f. m5 f4 s4 I: O% J( h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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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Thank you for standing behind me.In all that I do!
I hope you're as happy with me.As I am with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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