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陰陽師 - 靈異恐怖文章區 - 靈異恐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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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8-26 11:59 PM | 只看該作者

首　冢
1 {$ |; f$ D+ u) l

* d$ H% ]4 D8 t; i" t. x+ f! {9 @% L
我要寫一寫賀茂保憲這個人物。3 m7 i2 ?5 s6 b3 t
* ]5 `" {; E7 q
他是一名陰陽師。
# d7 h& d1 y, j0 s0 t% m
他和安倍晴明同樣呼吸著那個昏暗時代的氣息。
: @2 Q- D# q* p" ]
賀茂保憲是晴明師傅的兒子——陰陽師賀茂忠行的長子。0 x/ J) g/ Y6 R, v! v* Q( `

有史料說保憲和晴明是師兄弟關係，也有人認為，保憲是晴明的師傅。

保憲較晴明年長，但在這裏我不想特別表明他的年齡，因為這樣對以下要講的故事可能比較方便。
) C5 H% S+ @9 [3 |" V
陰陽道後來分為賀茂家的勘解由小路流和安倍家的土禦門流，成為兩支；若土禦門流以安倍晴明為始祖，則勘解由小路流的代表就是賀茂保憲。) E) m: L) I( s+ O8 O( U3 k

保憲的陰陽之術據說超過了亦父亦師的忠行，有一則史料這樣記述：當朝以保憲為陰陽基模意思是說，本朝的陰陽師就是以賀茂保憲為首領。
" ]3 a2 @( o2 W1 ]' k
晴明年幼之時，跟隨師傅忠行前往下京，他最先察覺到百鬼夜行的情況，報告了師傅。這則逸事已多次提及。! N- z' F' k1 m
3 M; e9 d2 D' Y0 x
據說保憲也和晴明一樣，自幼便能識別並非此世的東西。
# W% l. L* u) H/ [1 a
《今昔物語集》裏有這樣一個故事：一次，賀茂忠行受一位身份高貴的人物委托辦祓事。
* @9 K; g0 Y2 \5 k  m- K! y
所謂祓，是指驅除污穢和災厄的儀式。既有作為慣常儀式的祓，也有具體地清除某種禍事、保護人身的祓。
4 N2 $ x+ L6 O! |. \
《今昔物語集》中沒有具體說明是何種目的的祓，但從故事的內容來看，應屬後者吧。

當時，賀茂保憲還只是個未到十歲的小童。' L. y2 P) v4 P0 H; K
5 ?, h( J1 K, X- `! {: Z1 C
這個小保憲向要出門的忠行懇求帶自己一起去。他苦苦地懇求。3 $ }3 @! F- N. C

忠行沒有辦法，只好決定帶上不到十歲的保憲去那個祓殿。
$ x' C0 ~& r% m8 ~/ R# U! u; s' ~" \7 X
所謂祓殿，就是舉行祓的儀式的建築物。有專門的祓殿，有時也在普通的房子中，選一個房間當作祓殿，舉行儀式。

祓殿內設祭壇，前置八足案桌，案桌上放置供品，供品為米、魚、肉之類，以及一些紙折的馬、車、船，等等。

忠行坐在案桌前，開始念咒。
: t) i' ~) D: p0 J& {) y( Y# k$ D
委托做祓事的人都坐在忠行的後面，老老實實地低著頭。

至於保憲，他坐在忠行的側面，一會兒發呆，一會兒左顧右看，一會兒又撓撓耳根。/ U2 z$ {& }+ _+ k2 x$ f7 R

不久，祓事做完，委托者散歸，忠行父子也離開了祓殿。
3 m' A7 T+ ^* X- r* n
歸途之中，忠行和保憲同乘牛車。

牛車四平八穩地走動著。大約走了一半路的時候，保憲突然開口說道：“父親——”

“什么事？”忠行問道。& F: \% X7 X) u) q- }' O  c

“那些是什么呀？”保憲說道。! U# E2 \# N# y# J
8 G/ O% A' s% E' k' t4 n
“哪些？”
! m1 T3 O# [* ?  ]. c8 l0 s! y6 N
“我看見了奇怪的東西。”

“什么時候？”0 {- i+ b# N: _  j7 w0 U1 U

“父親做祓事儀式的時候。”

“你看見了什么？”

“在父親念咒的時候，有好些像人又不是人的東西出現了，不知從哪裏來的。”; P( R3 S& s7 @0 W" E6 g! z
8 b' U9 Q) ^$ s: J/ N( X
《今昔物語集》中這樣記載：一眾嘍神色可怖，既非人，然則以人形現身，其數在二三十……
0 c4 ~4 {* h8 n7 V* ?! w- V
保憲還說：這些怪異的人形不但食米啖肉，還騎乘安放一旁的紙馬、紙車、紙船，在儀式進行之時喧嘩不止。+ t4 Y" V, {" q. S

“你看見了那些東西？”( @1 P9 t: J# U4 |' _

“是的。其他人好像完全看不見的樣子，但父親您也看見了吧？”  }% _% L# }( }. F+ f
3 M5 |( P8 Z) Z9 T( k5 U$ p
“噢。”6 T" S- v$ ~8 {2 C2 i  T; I3 e
! u" O# t$ s  Y
“我一直在想那些到底是什么，可怎么也想不明白。
7 w- b' L& X) M* F5 x
所以才問父親的。“
2 Q" j2 S  g2 R* M0 E
“那些嘛，也就是那樣的東西啦。”忠行說。

“那樣的東西？”

“對。”

“我還是不明白。”

“這世上存在著那樣的東西。如果你不是我忠行的兒子，我會簡單地說那些是亡者……”

“不是亡者嗎？”

“是亡者，但這樣說還是不夠全面的。”

“哦……”

“所謂亡者，原指人死後，其魂魄變化所成的東西，但你所見的東西，卻與人死不死沒有關係，而是一直存在於世上。”

“……”

“天地之間，石、水、樹、土，還有你和我，都有那種東西存在。當人的魂魄凝聚不散，附在上面，便會成為你所看到的那種東西。”
1 C' O! R) k1 Q; A( `+ Q8 r
“唔……”, r) f7 A0 ]/ _2 K0 G

保憲似懂非懂地應著。

“不過，爸爸能看見這些東西，是經過多年修行才可以的。你是一個沒有進行過任何修行的孩子，你竟然也能看見……”
' `$ @, f. d) ~" ~$ \* m
“是的，父親。”
5 ?: [# c- x& n& |1 v  u
“你得實話實說：除了今天之外，以前你也曾看見過那些東西嗎？”
4 K7 W' @0 n; c6 f, k
“是的，有時會看見。”2 _/ ^6 N. F# p8 m2 r
: q' F2 ?' w/ b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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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工作，就是跟那些東西打交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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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單純是這些。不過，基本上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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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有趣的啊。”( Q( H1 E" B! H7 u# f+ f* M, `3 t
) i' `$ e- ^4 i: g' P  _& L: U
保憲說著，臉上浮現出笑容。& C; H6 x* `! P0 K7 z- B% W

“原以為還是很久以後的事呢，看來該早著手才是。”$ T. _) J& `7 ^# Q" d/ m
. s6 T/ Z% m. C" O+ M) v
“您是指哪方面的事呢？”

“就是教給你陰陽之道的事。”$ z# k, d) [7 y6 ?; C# e

“陰陽之道？”' H1 b; _8 B1 D5 F
1 q9 Y! y5 D  ~: G
“是關於天地間的道理和咒。”/ W3 S, }% p' ?
7 x# E& P1 d0 X( a0 n2 K% ?  Z
“噢。”( m2 c( A% o+ R. D+ v& ?
4 `4 p  f- h/ e4 v4 B# z9 {
“因為那種東西隨時會出現，如果你對此一無所知的話。有可能像道摩法師那樣誤入歧途。我要把我所了解的一切都教給你！”0 g  s) a" F: w. o  Y" w
; c6 |2 z. S1 a) ^! ^5 x
忠行這頭大發宏願，但這個十歲孩子的回答卻有點漫不經心。
% h- G+ h- ~( d! j. Z: i
“是嗎。”" p' T5 Y# ~9 |3 J  g4 `

不過，忠行還是實現了自己的承諾。

從歸來的那天起，忠行就像自己所說的那樣，把自己所懂得的一切都教給了兒子保憲。( U+ t, o5 j& L# Q3 d7 V- u( L" ?
* I8 j5 I% R: f; `
像幹涸的大地吸收雨水一樣，保憲將父親所教的一切都變為自己的東西。
1 _7 l0 y+ P  P% S% r( m
二) u( L1 C3 z& v7 v
5 R3 W# O. f" s; O7 S9 N7 ]
酒至微醺。

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家。
0 w/ n9 R; v/ j8 v& u3 x
在外廊木地板上，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相對而坐，自斟自飲。
2 q2 W9 H3 ~7 a2 _5 |
晴明一如往常地靠坐著柱子，支起右膝，右胳膊搭在上面。/ x9 R" C3 l1 T: F6 W0 J
+ v4 y. Z  j5 _' X7 ?7 Y, O5 u
晴明很隨意地穿著一身白色狩衣，目光似看非看地投向庭院。

皎潔的月光照射著庭院。2 M+ [+ ]& L* Z+ A' e( M5 Z9 {
! T: C& M8 f* ?/ b1 W$ G
這是秋天的院子。院子四處長著黃花龍芽、龍膽、桔梗。秋蟲在這些雜草中鳴唱。- b7 \/ d- A" t6 [1 d

晴明和博雅之間的木地板上，放著一個酒瓶子。2 e! [, B! g3 O! V: h1 t% \+ b9 l

在晴明和博雅的面前，各有一只已斟滿酒的杯子。還有一只空杯子。
+ D+ _6 y  p. V9 q0 C
下酒菜是香魚。各自面前的碟子裏，是撒鹽烤熟的香魚。

剛烤的香魚的香氣散入夜間的大氣之中。0 R$ H  ^" ]2 C7 Z. {
& x6 I) d% X- m
“說到秋天的香魚，就讓人覺得傷感。”

博雅邊說邊用右手中的筷子戮著香魚背。

“像這樣一到秋天吃香魚的時候，我就不由得痛切地感受到時光的流逝。”8 M. n- p+ ]; Z

“唔。”4 d3 v' q, C( F% M

晴明靜靜地點點頭。' }% B' E, P9 M$ u4 ~1 |

香魚也叫做年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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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魚在秋天產卵。孵出的小魚順河而下出海，在海裏成長之後，再返回原來的河流。時間正在櫻花落下的前後。3 ]7 H/ K6 P2 S( ?6 W" L

在清澈的河流裏靠進食硅藻長大，到秋天水溫下降時，隨著一場場雨水來到下遊，再次產卵。產卵後的香魚，無論雌雄都會死掉。2 j, ]9 w3 m! Z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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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魚的壽命是一年。2 N! N7 j* N4 W4 I0 I/ T0 x

在一年裏，誕生、旅行、成長、衰老、死亡——香魚要經歷這一切。8 u# S1 _5 H' _, Z8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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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晴明……”& C9 B2 c  ~* P% F0 M5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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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用筷子撕扯著香魚的尾鰭，嘴裏嘟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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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時仍像嫩葉般青綠色的、健壯的香魚。到了秋天就變得衰老，呈現黑糊糊的鐵銹色。簡直就像看著人的一生啊。”

接著，博雅又用筷子扒下魚頭周圍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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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這樣來吃秋天的香魚，我不免覺得罪孽深重。但如果問我：要是在它沒有衰老時吃掉它，就不會罪孽深重了嗎？我又覺得，那樣也是罪孽深重的。這可真是挺煩惱的，晴明……”

“噢。”
% R; F" C) b5 `! J
“大概人吃什么，就是在剝奪那種東西的生命吧。不剝奪別的生命，人類自己又無法活下去——由此說來，人活著本身，就是罪孽深重的吧。”0 I4 R- @4 B" m& n

博雅放下筷子。
( G& r. Q4 ^% H4 h& Z) k+ i
“所以，每當我在這個時節吃香魚的時候，腦子裏不知不覺就會涌出各種各樣的問題。”

博雅左手捏起魚頭，右手按住魚身。他左手拈住魚頭，慢慢掀起，把魚頭連骨一起從魚身拿開。
7 g, {3 J# ~  _2 a' a$ D; j2 _) }
“唉，這魚骨弄得還真利索！”
4 P1 d6 t* ~% @8 M5 r5 L2 V' ~
博雅左手拈著魚頭連著魚骨，碟子上留下完整的無骨魚身。' h8 c. E7 v9 S

“知道怎么弄嗎，晴明？像我剛才那樣子，魚骨很容易就弄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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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幹手忠輔教你的吧？”% E  T! k5 A( P- O3 g

“沒錯。自從黑川主那件事之後，他總會時時帶些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到我家。”

博雅去掉背鰭和胸鰭，嚼起了魚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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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帶魚子的香魚。”博雅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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碟子裏只剩下連骨魚頭、背鰭、胸鰭和尾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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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晴明——”2 Z, R1 b( l" V; V

博雅拿起杯子，眼望著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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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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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才就注意到一件事。”: @7 I" k! T$ x2 V0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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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 X0 d, Y) q6 |  g7 @5 e# l; `
' p1 F7 K% Q. {7 s% h5 I
“就是放在那裏的杯子。”/ p: _0 D1 f- g9 R% T' K. c% |1 }

博雅用眼神示意放在一旁、一直空著的第三只杯子。8 g' T8 n8 a' ^6 W( T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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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那東西。”

“為什么把它放在這裏？”+ i- ]" S, Z+ X1 O$ ]# m

“其實是有客人要來。”

“客人？”4 I- F- U' k; k, j
' ?: n( W/ i( x) {7 M
“在你決定要來之後，對方派家人來過。說是那人今天晚上無論如何也要見我一面。”; A& ]! y% J! E* ~" t6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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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客人要見你？”

“對。我跟他說了，已和友人有約在先，但對方還是說無論如何要過來，只好決定讓他也來了。杯子是為他備下的。”2 N# f0 d/ J* k" J8 A: X7 S%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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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客人是誰？”

“他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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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把杯子端到唇邊，呷了一口酒後，臉上浮現出無法言喻的表情。

晴明的臉上呈現既似困惑、又似苦笑般的表情。8 O: f8 \; @- }  l% s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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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見嘛，晴明，你也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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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挺為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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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難？是你為難嗎？”0 `8 k2 }4 k% A; z+ B7 G  N

“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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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究竟是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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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饒有興味地大聲問道，身子前傾。

“這位大人親自前來，大概是有事相求。他平時不會輕易動身的。”& P. |1 {* t1 u6 m4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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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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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求的事往往是很麻煩的。”% |- j4 T; {3 K0 a$ p%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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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要說出他是誰呀！”" o4 T; Z& \+ K* t* x! s

“不，既然是他，就用不著我現在特地說出來了。”. N* }" s( `) Q5 T! o

“為什么？”7 \1 X3 Y( p' Y; k# P: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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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已經到了吧。”, O. N9 K7 i+ z1 s2 Y

晴明的目光移向院子，只見一位身穿唐衣的女子站在月光下，身上帶著朦朧的青光。

“晴明，是式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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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見了，問道。$ u! }2 w* W. f1 F: X* ?/ _% D4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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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微微點頭，說道：“蜜夜，是那位大人到了？”& R5 E  i% R9 y; Z) u# ^

“是。” ‘被叫做“蜜夜”的女子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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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他過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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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來了。”; Y$ G7 b. ~: V1 }, k

蜜夜說話之時，有東西從她背後走了出來。

“啊……”% U/ D1 T  x& u1 y* `  o% U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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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見了，不由得輕呼一聲。

從蜜夜身後慢吞吞地現身的，是一頭身形龐大的野獸。7 s: M; R8 w$ F# O. w! z

“老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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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變成了半站起來的姿勢。; ?; I3 h$ P8 ^- V- ~

的確是一只老虎，但毛皮的顏色卻不同。% A9 W/ E5 E, ?+ D/ c$ u2 H
. _& U/ U/ ?- W! [8 `% r. _5 c
若是老虎。毛皮一般是黃色加黑條紋，但這只老虎身上卻沒有任何條紋圖案，是一只漆黑一團的老虎。

老虎慢騰騰地撥開黃花龍牙的草叢，從停下腳步的蜜夜身旁走過來。3 Y0 C0 `) u1 T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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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瑩瑩的眼珠子在黑夜裏像磷火在燃燒。

微微張開的口中，紅得像鮮血一樣，長牙映照著月光，一閃一閃。* z# b- I8 Y9 C% J' D
7 f! K0 @  X6 V8 \2 [/ n
這頭黑虎身上，騎坐著一個人。6 {+ a( i- H/ {9 C;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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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並非跨坐在黑虎身上。他側坐在無鞍無墊、光溜溜的虎背上。望著晴明，笑容可掬。9 A* f8 t* W( O8 ^7 G
) d! u. m7 ]- f; |+ J; F
這是一個身穿黑色狩衣的男子。' a# \  n/ l: E0 R+ m
; }$ L; G/ {, l  O: b
“不必驚慌。博雅。”
: a$ d! t  W" e0 Q6 c
晴明把自己的筷子伸向博雅的碟子。

碟子裏是剛才博雅吃剩的香魚。所謂剩下的部分，也就是魚頭連魚骨、背鰭和胸鰭以及尾鰭而已。
6 D# b2 G( @5 n/ \
晴明用筷子尖挑起躺著的魚頭，理一下魚頭和魚骨，讓香魚骨成為在水中遊動的姿勢。

他將背鰭放在魚骨上，將胸鰭放在魚身左右兩邊。

最後，用筷子尖挾起尾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與魚頭反向的、魚骨的另一頭。+ s6 b0 X; h; F, R$ t/ ~. c' w9 b

晴明將筷子尖按在魚頭上，口中輕輕念咒，然後對著香魚“噗”地吹了一口氣。

於是，只有頭和骨的香魚竟然就這個樣子緩緩遊動起來，倣佛碟子裏有水在流動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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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剩骨頭的魚擺動著背鰭、胸鰭和尾鰭，在月光下遊向黑虎和騎在上面的人的方向。( \( k8 z5 r8 q- k
5 n5 M2 ~8 m4 |% t
“真是……”) S' b5 s" E& m$ h; H

博雅脫口而出。* ~  ~  a' I  g0 y3 ]1 T' _8 m
! Z1 n& ?$ Y9 X7 O
當骨頭魚接近時，黑虎就像咽喉裏蓄養著悶雷似的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緊接著的一瞬間——“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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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虎吼叫著，向香魚縱身撲去。; N4 a. S" `. o6 M" d/ h, l

博雅看見的東兩就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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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撲向香魚的老虎突然消失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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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間的庭院裏，只有蜜夜和那位穿黑色狩衣的男子站立在月光下。

“嘿！”% b8 \/ n) P, p- D& N6 A$ E
0 e6 G9 Y8 [8 i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撓撓後頸，躬身，伸出右手，從草叢裏抱起一只小動物。

是一只黑色的小貓。4 ]" \# X; S8 N  p8 y5 w

這貓小得讓人以為是貓崽，但從樣貌四肢來看，應該是一只成年的貓。& u8 k. T9 W) s2 ?

小貓不停地呲牙咧嘴，正啃吃著什么東西。2 F1 g# f( l$ `

借著月光仔細一看，原來是香魚的骨頭。

“它的尾巴是一分為二的！”博雅說。3 D( S1 o+ x7 s4 h. I( K) S!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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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那只黑貓的長尾巴尖端分成了兩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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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貓又嘛，博雅。”晴明說。( }( k  r" Y7 p/ y*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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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又？”: ^& f  P" x/ Z! r# h; r0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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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位大人使用的式神。”

晴明若無其事地說。. o. ^+ X. [! T8 P

穿黑色狩衣的男子把黑貓攬入懷中，滿臉笑容，說道：“我如約來到啦，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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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賀茂保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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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說著，他那點過胭紅似的唇上流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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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 `- S+ @% e% d% `% m7 I' B(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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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保憲加入進來，成了三人共飲。

“哎呀，真是讓您受驚啦。博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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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邊端起杯子喝酒邊說。

對於保憲，博雅當然也認識。

只是剛才事出突然，一下子沒有認出是誰而已。. h3 C( Z6 u+ ]' ~

賀茂保憲比晴明更早供職於陰陽寮，歷任天文博士、陰陽博士、歷博士，當過主計頭，現在擔任谷倉院別當的職位。  ~0 p+ N+ U7 Z
. W: z- o1 }" ]- o4 G" P
當然了，博雅的官位比他高，所以保憲說話的語氣頗為恭敬。. `9 B4 ^6 p& {) q. B" I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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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確是吃了一驚，以為是真老虎出現了。”; G# S& i1 P0 T, C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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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晴明這裏，總是希望搞點什么新意才好。”' F2 v9 s3 u3 F1 b: Q( O* G% A& x% t

保憲顯得很輕松。

“這酒怎么樣？”

晴明這一問，保憲又端起酒杯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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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三輪酒嗎？很不錯啊。”9 x5 ?% G1 L2 W+ y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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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邊往保憲的空杯裏添酒邊說：“保憲大人……”晴明說道。" V: I" o* B8 W/ v4 Q+ b4 A0 o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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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今天有何貴幹呢？”6 U$ B; ~; N$ v1 ^$ V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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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用不拿杯的手撓撓頭，絲毫沒有為難的樣子，說道：“那件事呀，真是很為難。”4 a1 D& v) z/ m

“是什么事？”1 ~6 d1 w! D/ M6 s  u6 f

“頭顱。”
7 A$ y$ Z: P7 T
“頭顱？”1 S9 Q: F. f6 p% s8 G0 ^

“藤原為成看來是被一個奇特的頭顱附體了。”3 b6 b1 N. R* J7 n- c,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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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奇特的頭顱？”2 L- W+ {- L9 S# ?# L

“你聽我說，晴明，是這么回事……”8 W) d/ q/ f- l

於是。保憲開始敘述起來。3 b% @0 s8 `# K/ s/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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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g0 B( i6 o& O: ~1 Y" e

三天前，賀茂保憲見到藤原為成，地點是在清涼殿。) P$ A. \) P( n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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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辦完事，正從渡殿走向清涼殿，迎面走來了藤原為成。+ }9 G4 _4 _3 E5 j; q1 W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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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顯得雙頰消瘦，臉色憔悴。

他甚至沒有馬上察覺保憲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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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之所以注意到保憲，是因為保憲先向他打招呼，叫了一聲“為成大人”。& L6 O5 o' I8 Z* b'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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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聞聲一哆嗦，當明白打招呼的是保憲時，才輕松下來似的長舒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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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保憲大人，您有什么事嗎？”為成說。0 U5 i) p2 M: |/ [0 h* {, G' z

“您氣色不佳啊。”

“氣色？”# f+ m4 q1 ?2 A7 T' j&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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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X3 j+ Q* D8 R% t  m. ^

保憲點點頭，說道。

保憲現職雖然是谷倉院別當，但誰都知道他曾在陰陽寮任職。4 w& k* q1 a. x% u7 U* A

雖說已離開陰陽寮，卻仍是陰陽師的名門賀茂家的當家，現在仍有許多弟子輩的人任職陰陽寮。) V8 u% v3 I( l( _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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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晴明年輕時亦師從賀茂家的賀茂忠行大人。$ v. _! C5 v& b* O5 f0 {' b%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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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這位保憲突然來一句“氣色不佳”，為成當然嚇了一跳。2 o7 i  q  _- P9 f5 r. o

“簡直就像剛從墳場爬出來的死人的面相啊。”8 ~, T+ l3 k1 U$ g

保憲這么一說，為成突然變得一臉頹喪。, X) X: W4 [3 K, B' w( I' Z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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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您了。”: @8 t- A8 a& e; r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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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幾乎哭出來似的。

“請您救救我吧，請您救救我……”

他簡直就是把保憲當成救命稻草，抱住不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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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偏偏又是在那樣的地方。- A# ]3 C5 q( R$ 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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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是在渡殿往清涼殿走的途中，在那裏被他拉住可是一籌莫展。2 Z; c- l& a! o, P& P& ?, B

無奈。2 ?8 Y  ]6 Q, j) b- G/ t

“為成大人，可要被人看見啦。' ‘保憲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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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放開了保憲。3 G! z  K7 w4 K+ _9 m: H( }+ T: O

為成好像也為自己的失態感到羞愧，他調整一下呼吸。說道：“保憲大人，您看能抽點時間找個地方……”* O" I2 p" B+ R7 K( d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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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個地方？”

“說實話，我這次遇上了很可怕的事情。”

“很可怕的事情？”

“是的。關於那件事，請務必給我出出主意。”

“噢。”

“關於這件事情，如果不是像您這樣的人物，肯定不行。保憲大人……”

“像我這樣的？” “陰陽師——而且還得是能力極出眾的人物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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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去陰陽寮更好吧？安倍晴明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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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我剛才去了，說是他現在外出了，不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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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不在宮裏嗎？”

“據我了解的情況，說他可能和源博雅大人一起，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聽琵琶去了。”" Y& m- Y8 M' `) L

“噢……”, z) p. o% P5 _) g

‘’就在我走投無路的時候，您就跟我打招呼了。“- n  T9 {5 Q4 _" ?9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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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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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聽聽我的情況嗎？我真是太需要您的幫忙了。”2 M( Q, r, F4 h8 C& X

如此百般懇求，保憲也無法拒絕了。9 a, n. K+ b2 ]: H) t6 f8 p

“那就請您介紹一下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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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早知道變成這樣，我也不跟他打什么招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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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邊舉杯飲酒邊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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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那只黑色的貓又盤成一團，閉目養神。

保憲喝一口酒，放下杯子。0 \9 \: d  r% l( g: J4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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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將手指上沾帶的酒在貓又鼻子前晃一晃，這時，貓又微睜開眼，露出綠色的瞳仁，然後伸出紅紅的舌頭，將保憲指頭上的酒舔凈。

那指頭往下一滑，輕撫貓又的喉部，貓又便很舒服似的閉上眼睛，喉嚨裏發出“咕咕”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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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因為當時為成大人面呈死相，所以我就脫口而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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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呈死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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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你當時在就好了，晴明。”7 ~, k( j# d" j  f&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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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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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你是到逢山的蟬丸法師處去了……”3 q+ q8 k+ c, R1 F$ b* i/ X6 h* ?

“我和博雅大人一起到蟬丸法師那裏，邊彈琵琶邊喝酒。”" b) O* l1 x+ S8 f6 i9 b3 Q0 x  L8 r3 o

“嘿！”

保憲抬起撫弄貓又喉部的手指，撓撓自己的鼻尖。1 O0 l; |* ?3 m* B  P* K8 h

“那，您答應了嗎？”晴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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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大人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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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5 I9 v, R/ `- j* l& _8 B+ `: N)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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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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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裏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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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裏嘛。”保憲說。2 l3 n  V6 L2 K; h+ M* V+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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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到為成的車子裏說話，那車子停在門廊處。4 Z6 p  [+ E2 t+ O% S, M$ E

這樣做是為了不想被人聽見。/ F( V- S# }" q& t, w: R6 |

二人進入為成的車裏，放下簾子，將其他人支開。

於是，為成開始講起事情的原委。

“其實，我不久前跟一個女人好上了，不時上她家的門……”

為成壓低聲音說。5 j# u3 ^0 u7 I1 M2 E

“噢，女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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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藤原長實大人的女兒。她的名字叫做青音……”

“發生什么事了嗎？”( E( Y( q6 w/ f  A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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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出事的那段時間挺好的，但是，有一天晚上，我跟另一個人在青音的家門口撞個正著。”0 ~6 z4 @) g) J+ s$ y( b

“呵呵。”

“那一位，是橘景清大人。”1 r' J) D% L9 ~7 P! `% r8 {* E

“就是說，腳踩兩只船，終於露餡了？”

“唉，就是那么回事。”- r$ \! i+ Z; |) M# C

“然後呢？”

“但是，這是不可能退讓的。我不肯讓，景清大人也不肯讓，青音姑娘也不知該如何選擇。最終，大家說好另擇日期，由青音姑娘作出一個決定，是選擇我還是選擇景清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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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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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天，青音姑娘派人送了一封信來。”3 O4 @& ^( o0 U- J6 X

“哦，寫信……”" |$ a; B4 |- ]4 }

“信上寫著，請晚上到一條的六角堂來。”

“如果說的是位於一條的六角堂的話，那可是沒有開放的六角堂呀。”

“是的。這個佛堂是先皇所建，預備要安放觀音菩薩像的，但由於佛像雕刻師未完成佛像就死了，最終什么也沒有放，就是那樣一個佛堂。”1 x* Y& a0 |% N( N7 M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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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佛堂也不是一所大佛堂。2 u  J3 m+ h$ e9 S

從入口到對面墻壁，若兩手平伸向前走十步，手指尖就能觸到墻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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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個一直沒有佛像、無人理會的佛堂，在風吹雨打之下已呈破敗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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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一直無人使用，門極少打開，於是被稱為“不開的六角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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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你去那裏？”8 ]" N% X; k3 J/ i& ~  j0 W

“對。信上要我單獨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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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你就去了？”

“是的。”, J+ Y5 u  ~1 `; U8 ^3 h8 ]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c) ^. b9 s: D0 Q

“昨天晚上。”為成說。不知不覺中，為成對保憲說話的語氣更加恭敬了。看來是把希望寄托在保憲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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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為成是在晚上出門的。

牛車來到六角堂前，為成吩咐隨行的人明天早上來接，然後就讓牛車回家了。

六角堂中似乎點著一兩盞燈。2 q: ]& ~) F& ?, U3 x5 p, \

為成進了六角堂，見青音姑娘和橘景清坐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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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不是約我一個人……”為成說道。

“為成大人，看來我也要向你說同樣的話。”景清說。

為成像聽不見景清的話似的，轉向青音姑娘問道：“姑娘，您今晚特地召我來這樣的地方，是要玩什么

遊戲呢？“1 P! |' e) W- D. N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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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地板上鋪著暈圈式印染的墊子，恐怕是日間預備的，青音姑娘坐在墊子上，靜靜地微笑著。" S7 H# D0 v'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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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兩盞燈火。+ J  l+ R. K" R4 n$ Z'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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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地板上甚至備好了酒瓶和杯子。

三只杯子。+ S3 _% V; a5 g0 J

此外別無隨從人等。" e* r3 V/ ]  i5 M6 F, U

大概青音也好景清也好，都把隨從遣回家了吧。& N' }9 o* F1 Q4 x* G)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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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在這樣的地方遭到盜賊襲擊，絕對無從抵抗。用這種方式召人見面，這位大家閨秀也真是瘋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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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也正是她這種性格吸引了我——恐怕景清也是這樣吧。為成心想。

自己偶爾會和景清在赴幽會時撞車。說不定，就是這位姑娘故意這么安排的。, T0 m5 M. \4 y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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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今天晚上的一幕……4 s2 E9 N$ a5 y4 g, B

自己也好景清也好。要按照這位姑娘的意思，上演一場二男爭一女嗎？至少自己產生了這種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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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自己話裏用了“遊戲”這個詞，特地要青音姑娘和景清明白。, @. }- [  z" y8 M( j4 a9 S& R'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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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依她的意思，最終選中了自己，這當然是可喜之事。

總之，今天晚上的事若為出入宮中的人所知，一定會傳言滿天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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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心想，作為傳言中的出場人物，可要盡量扮演好角色。

如果這是青音姑娘早有預謀之事，自己和景清就是她所選擇的出場人物。3 X6 M" y( V5 s# H& W,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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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一點，心裏就很來勁。

“喂，來吧，來吧！”' [* h1 [* e) t1 g1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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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清也再次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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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究竟預備了什么消遣？”0 o9 O( U) C6 I3 N/ s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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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為成和景清催問，青音姑娘展露出燦爛的笑容，說道：“今天晚上是滿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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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月？”7 z2 `. Z  x# j. D# A4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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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問的是為成。

“不拿燈火也可以走夜路呢。”

“你是說，我們從現在起要走夜路？”景清問。

青音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聲“請吧”，示意二人拿起酒杯。

待二人取杯在手，青音拿起酒瓶，替二人把酒杯斟滿。, t3 B( }; l( d/ E!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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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為成和景清一飲而盡，青音說道：“從這裏到船岡山的途中，有一座首冢，二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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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知道。”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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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點頭。% W7 d9 T4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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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首冢埋有五顆頭顱。5 x; }$ r3 m" Q! R#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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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二十年前，發生了藤原純友之亂，這次動亂被小野好古等人鎮壓，純友被誅殺。這是天慶四年的事。5 Z/ {) ^- x4 h  Y5 R1 }- {% r+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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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餘黨落草為寇，為禍伊予、讚岐、阿波、備中、備後——連京城附近也不時波及，朝廷派追捕使搜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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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捉獲首謀者五入，押送回京城，判以死罪。

五人在鴨川河灘上被埋至頸部，連續十天不給吃喝。: `$ E' T  v0 W' S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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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都運食物到他們面前，但只給看不給吃。食物放在面前的地上，香氣可及，卻不能進入腹中。+ I9 V/ F4 v; J3 T" H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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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您給一口……”

“就算以後砍頭，現在也給點吃的吧！”% A, k0 f. M0 U" ]5 @( ^1 B4 ~7 Z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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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呀。”

不管他們怎么哭求，也不給一口東西。/ Y. M0 P1 ]1 H) \- b)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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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們面前，狗和烏鴉吃掉了食物。0 ^/ j! G/ w+ @" R2 E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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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啃去犯人們臉上的肉，烏鴉啄食他們的眼睛。0 I4 Q$ x4 V4 H8 E6 _

犯人們活了整整十天，簡直不可思議。

這十天裏下了三次雨，總算給他們溼潤了喉嚨。如果不下雨，恐怕撐不過七天。

到第十天，才把他們挖了出來，就地斬首。: Z/ m% @! Q. f%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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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害怕犯人們死後作祟，就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丟在犯人們的跟前，吆喝道：“嘿，吃飯吧！”1 x& O- T' D) T' [; M8 }. H: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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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犯人們以為是飯，伸出頭去吃的時候，他們的腦袋被砍了下來。4 O$ O7 C0 n- J2 g+ Q5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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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砍下的頭顱全都滾向石頭的方向，據說竟有一個頭顱咬住了那塊石頭，雙目圓睜著。& i5 j0 x) I* v3 K4 z* l, ]

這樣做是為了不使犯人們的心思落在行刑的差役身上。而是落在那塊石頭上。

這樣，犯人們便不會記得砍頭者的面孔，也就無從作祟——這是差役們的想法。1 Y& C: v0 U3 v

埋了屍首，做個墳冢，將那塊石頭放在上面。5 F( R8 P4 ^; A; z  T% m" S#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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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據說有人夜晚通過那座首冢時，至今仍能聽見從墳冢裏傳出來的聲音。+ L+ X1 y0 B/ g%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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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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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好給點吃的吧。”

“誰的肉都行，給我吃吧……”5 K, D. R, H; U5 o" q$ g8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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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餓啊……”1 ^& E' M: e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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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嗷……”

據說這樣的聲音會對路過的人緊跟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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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只是傳說。, Y: B5 Z5 X& s+ ^+ r) P" o

為成和景清都沒有親耳聽過這樣的聲音。7 e; J0 q4 _/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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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首冢關我們什么事呢？”景清問道。

“我希望二位今晚到首冢走一趟。”0 c4 ?7 v. @/ o; C

青音孩子氣地說道，臉上挂著微笑。& N  ]2 f- U5 l' H4 {: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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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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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簡直就是《竹取物語》的故事嘛！”

說這話的是博雅。

在聽保憲敘述事情經過的時候，博雅脫口說了這么一句。7 `! v6 P% F* l7 r;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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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姑娘以此來考驗為成和景清。) ^* Q4 c% Z, K7 x  v!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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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二人中的一個先離開六角堂，他須走夜路前往首冢，然後再返回這裏。" W$ C9 W5 y+ O1 G"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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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真正抵達了首冢，而不是半途而返的證據，必須把冢上那塊有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帶回來。9 c, _0 B" X/ v/ V2 c+ s

接下來，第二個人就帶著這塊石頭出發，把石頭放回它原來的位置。

“第二天早上我們三個人一起出發，看看那塊石頭是否已放回去。”

青音姑娘這樣說。

“我青音便屬於能夠做到這件事的人。”4 h: {) |# b9 F7 c' Z

“如果兩個人都能做到，那怎么辦？”/ H9 y: e& C2 P0 @0 I* {- F, }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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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問的是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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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那就再想一個考驗的辦法吧。”

青音姑娘興致勃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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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兒，博雅便說，是和那個《竹取物語》的故事相類似。* J$ K1 L! S6 q# i9 L

這個《竹取物語》的故事，又以《赫映姬》之名廣為人知。6 `4 ?6 u% R$ ^7 b% F+ H

從月亮下來凡間的赫映姬，遇到五名貴公子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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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些男人，赫映姬預備了幾道難題。( G' c/ X2 D2 X: m# D$ V" j

赫映姬要石作皇子去取大佛用過的石缽，要車持皇子去取蓬萊的白玉枝，要右大臣阿部禦主人去取火鼠裘，要大納言大伴禦行去取龍頭上的五彩玉，要中納言石上麻呂去取燕窩中的子安貝。6 g/ a5 H* C$ k5 m3 E& I9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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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是達到要求的人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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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晴明和博雅自由地呼吸著京城的空氣的這個時期，《竹取物語》的故事和漢文書籍一樣，是宮中的通用教養書籍之一。

“這種做法，倒是青音姑娘的一貫風格。”晴明說。! w$ ], F. n" ~! W

“那么，他們兩個都去了嗎？”博雅問。; @- [7 ~# c9 ~5 C/ i: v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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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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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用右手食指梳理著貓又的喉嚨周圍，答道。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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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抽簽來決定誰先去。, J: @9 ~% U7 i  m8 I: L

青音姑娘的手握著預先準備好的小石子，二人選答是在哪一只手中，答中者先行。# [( u8 n3 V"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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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中的是景清。: D5 l- E" X/ J1 I5 W, [  E

於是，景清先出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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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在六角堂和青音姑娘邊喝酒邊等待，但總不見景清的蹤影。

離理應回來的時間又過了很久，景清還是沒有回來。( k9 R9 t/ l4 Q0 u0 j( H) \

雖說半途上要走山路，但並不是難以辨認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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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起板窗朝外望望，美得令人嘆息的滿月當空高懸。* c# U; f9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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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月明之夜，即使沒有燈火也能走夜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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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途中被鬼吃了嗎？或者遇上了強盜？- }/ h# Z+ Y: d+ {1 ~

或者，是被首冢中的犯人之靈攫住？. \* g& ]6 }0 M'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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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 . “是膽小害怕，溜掉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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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手端酒杯，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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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景清不玩了，僅此並不算為成獲勝。要取勝的話，為成必須親自前往首冢，把那塊石頭帶回來。

但是，如果自己外出，就要把青音姑娘單獨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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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是她一手安排這件事，她也會感到害怕吧。9 G% p2 L$ J1 N7 z& g' w

說不定她會放棄這遊戲，要我不要去。; Y; q* T6 [5 Y/ V0 H$ j% c

如果是青音自己提出中止遊戲，為成當然沒有必要再去，這場較量也就是為成不戰而勝了。8 r: D0 S( F3 ], u$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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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果我說要去，青音姑娘一定會要求中止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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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呀……” 滿有把握的為成放下酒杯。) ?* V5 `" R& ?2 l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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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清回來得太遲了，我去看一下情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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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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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姑娘說得很輕松。6 P6 G* ^) ?9 [8 y&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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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正想請為成大人去取石頭，同時再順便看看景清大人那邊情況怎么樣呢，你這樣說，真是太好了。”( @+ v7 z, p: z  d$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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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這么一說，為成就沒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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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帶回了石頭，這場比賽就算我取勝了吧？”/ F' k7 K3 |# C: S% c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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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 Z; k; U7 i7 \( f% {/ Z! |( a)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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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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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在趕路。0 h9 x1 B% I) j5 z- y4 u

夜路。& x% ]: |* S/ R% ^4 h6 n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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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來到了船岡山前，開始上山，因為月光清朗。夜間的山路比想像中要容易走。

但是，盡管路好走，晚上前往首冢到底是一件別扭的事。: r" k- H: h7 ]* o- a. x& c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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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心不免害怕。( m- E7 h8 M# K  i( 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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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清那小子——“開溜了吧。”為成自語著。

大概他在附近安排了一輛牛車吧。- v1 K1 e" X  h+ \7 M( n2 u3 ^

把牛車喊過來，可能就這么乘車回家去了。不，肯定是那么幹的。; h; K7 M( K( L2 _( M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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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這不會是設計好的一部分吧——也不妨這么想。

可能景清和青音合謀，要耍什么花招。但是，即便真是那樣，自己也無從識破。

總之，只能走一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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坡道上，樹梢從左右兩邊伸過來，遮擋了一半月光。! Z: m& B) ?) l  p

四周一片昏暗。

好幾次絆在樹根或石頭上，好幾次絆倒在地。5 M1 a5 A( r; J7 h  M6 Z

又一次絆倒了，一只手撐住地面。目光不經意地向前瞄瞄，看見有件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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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人——一個人倒在那裏。& |( a, j- v3 b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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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來，走近仔細察看，果然是個人，而且是一具遺體。! ~# k/ d2 r* ]. [& L

那身衣服倒是眼熟。3 j* M" K9 l+ V
. [6 Q" ?, g% z% e- u0 H
“是景清大人……”
0 w) ^" M% x5 F, s
為成脫口而出。* i! Z5 [2 |: P
5 X2 U) Y# ^( @: v! R- v5 m- N
倒在那裏的，的確就是不久前離開六角堂的橘景清。0 Z2 a5 a6 T2 ~
' `' m* |  ^: F! u
不過，用手去摸一下，感覺景清的衣服溼乎乎的，觸碰過死者衣服的手指頭黏糊糊的。一股腥味撲鼻而來。

是血。9 V4 `5 c' `* T9 `+ c  N. o

為成大吃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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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仔細看看，這具遺體沒有了頭顱。

為成用手去摸衣服，覺得遺體又薄又扁。

手上黏糊糊，卻不知摸到的是哪一塊。 . 而且，還覺得特別硬。% \5 n, T8 D4 r8 w$ q, n
; {# f- \( h5 W; y9 r- U
衣服裏是空的？！0 j) t8 s! O6 f  c$ J/ p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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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清的遺體幾乎只剩下骸骨。: m/ L: _9 B$ N7 k! |' r

“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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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驚呼一聲，想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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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站不起來。

他嚇癱了。他雙手又雙膝著地，打算像野獸一樣爬著逃走。想逃脫什么，連他自己也不清楚。總之，要逃離那個地方。

爬著爬著，右手觸到一件東西。. \4 X; c! _9 E4 ~. \

他不假思索地一把抓過來，一看，是一截肘部以下的殘肢。% y% F, P: n, R7 G/ m, J

是景清的右手。# V" ~- i( B  w3 r
+ g( l7 @1 t  R$ J& R' ~
“哇！”; D: R1 D# d) i" F5 N2 q( E

為成驚叫一聲，想把殘肢拋開，但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摳著那截殘肢，無法甩脫。* t5 d" `7 K0 g( `  p

而且，好沉重。

似乎景清的右手還抓著什么東西。一看，那是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

啊，這就是那塊石頭嘛——為成心想。% G% J% z1 a2 V7 f1 t# w

看來，景清已去過首冢了。然後，在歸途中慘遭不測的吧？
3 f* x' A7 V3 r6 E
為成好不容易才直起身來。2 M9 M' a' F3 T

他極力抑制著雙膝的顫抖，邁開了步子。很想撒腿就跑，可腳下直打戰，實在是跑不起來。* r6 L! A/ e$ w2 z
3 X3 v' I7 o3 V. [1 M5 |; D
不知從什么時候起，為成左手竟然握著那塊石頭，拿著它一步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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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盡快往前走。盡快遠離此地。. m  O  V' S5 W' X1 o7 l2 l  @

因為景清的手也不放開那塊石頭，也就是說，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變成了為成握著石頭，而石頭上拖帶著景清的殘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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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於為成拎著那只斷手在走。0 q4 D: E. h( k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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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只是步行，也累得膝彎腰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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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拼了命也不能停。- F4 A8 E$ D3 \

為成幾乎沒有覺察到自己是提著景清的斷手在走。

必須把這塊石頭拿到青音姑娘那裏去——為成的思維似乎停頓在這個念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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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啊走。+ g- r+ g9 B( `) O+ h0 ?) A

月光灑滿一路。

為成熱淚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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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此時——有一個聲音傳過來。. i' Q6 Q3 H) j0 A

聲音很小，是硬東西和硬東西相碰撞的聲音。

！當！！3 g$ \% ?2 J' q( B

不止一兩個東西。

！！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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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從身後傳來的。1 R; v$ ^+ A' A2 z3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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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從身後逼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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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它越來越近，聲音也越來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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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可怕啊。, s3 T6 x  @" a, u8 J% S! L&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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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覺得恐瞑，但不敢回頭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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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要大喊一聲向前衝時，左手突然被拉向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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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戰栗傳到左手，倣佛釣到一條大魚的那種感覺。

為成只往自己的左手瞥了一眼，隨即發出一聲慘叫。

兩個頭發蓬亂的腦袋咬住為成拎著的景清的右手。這兩個頭顱正在左右晃動，動作如同野狗在撕扯肉塊。, t2 o( F% ~7 F) M# B
! S* n! {: s7 G% S+ _
他不禁松開手。* S+ O% }& p2 A- Z& u

猛地把景清的斷手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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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f# \0 K/ E& I# U, ^: d

為什么會把那殘肢帶到這裏來呢？/ P3 u6 N1 |/ S0 A( ^

為什么沒有在途中扔掉它？5 M* ]4 `( z6 E! s6 p

什么石頭不石頭。管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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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姑娘什么的，已拋到九霄雲外。$ R2 C6 l' g% `2 J2 j/ t

“好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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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聲音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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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沉的，不祥的聲音。是咬牙切齒的聲音。" V1 i* {9 M$ T5 u$ X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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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竟然想搶走我們的食物啊！”
  z+ h. A& R! Z3 \, w
“這可是事隔二十年才有的食物啊。”4 ~% I  F4 c, F% u: I! |

抬頭望去，只見月光之下，幾個頭顱漂浮著，盯視著為成。

“為成……”- N5 K( t; C8 r7 k

有聲音傳來。是熟悉的聲音。

仔細看，那些頭顱之中，有景清的頭，景清的一雙眼睛怨恨地望著為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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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打算自己帶回石頭，跟青音姑娘成其好事嗎，為成……”

之後的事情，為成就記不得了。5 a; l( h6 @  X. T8 W
* p$ L) I& _, i: W5 c
“哇！”

他喊叫著拔腿飛奔。

跑啊跑啊，他終於回到了六角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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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啊！”7 B6 p: z6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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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關上門，把吊起的板窗也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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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為成大人，為什么這樣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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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清大人被那些頭顱吃掉了啊！”

已經口幹舌燥的為成說道。 ‘“哎呀——”# u* S. ]3 Q$ s# z; x
  j1 z5 T, V  O/ _" d
為成望著微笑的青音姑娘，不覺汗毛倒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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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眼前的青音姑娘，身體所朝方向與頭部所朝方向竟然是不一樣的！0 q3 f2 ^, H, t. \5 J6 z
% r, X) A' L6 y
青音姑娘身體明明背向為成，腦袋卻面向為成。如果是扭頭面向這邊，肩、背也多少要轉過來，可此時只有頭部轉向這邊。
( T5 @. n1 u% R
直到此時，為成才發現情況不對頭。# @4 D3 c9 i( [8 e3 ^

青音姑娘坐著的地板上，有一圈東西正在擴散。

是血。

“這是怎么回事？”

青音姑娘的頭顱在燈光映照下輕悠悠地漂浮起來。

她所穿的唐衣皺成一團，掉在暈染的墊子上。# H& x3 s3 |- `* {4 z+ w

“哇！”9 `4 I& f/ u; O1 t4 ^
9 i4 L0 M; A. r3 C2 f, Z
為成大叫一聲，衝了出去。

他跑向飄在空中的青音姑娘的頭顱。

他抓住青音姑娘的頭，向尚未關閉的板窗跑去。- W( ^) A# G7 I& W/ @

“為成大人，你幹什么？”/ Z/ n7 e  w$ M, C

為成將發出斥責聲的青音頭顱擲出窗外，把板窗關上。
5 T* g' R0 ]' q# C1 \& d) X
他扔出那頭顱時，右手的一截手指被咬掉了，但他還是慶幸及時把頭顱丟到外面去了。, O6 L, K+ S+ I
; L" k! z$ F4 q
沒等他松一口氣，又有一個重物砸在板窗上。0 e/ E! L2 r7 E9 H

大概是哪個頭顱在撞擊板窗。1 |. H/ q, S2 d  t6 w8 W
9 g: ]  U6 N; ]9 [) S7 m
“為成大人，請把這板窗打開！”, @6 l" ?, V( T4 W; F
1 t; i$ ^- |1 T, |
“把你的肉給我吃掉！”

“好餓呀。”

為成膽戰心驚地透過板窗的縫隙向外窺探，在月光的映照下，發現好幾個頭顱在飛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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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流著淚念起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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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那些頭顱沒有辦法打開門和窗，沒過多久，東方的天空漸露晨曦。9 C, g- T8 b& F%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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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啦，天要亮啦。”  u) R' g% a9 U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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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什么，我知道為成家在何處。”) K" E) @2 ?" o

是景清說話的聲音。9 Z" n( p0 J5 _+ T5 C& p# o

“我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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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音的說話聲也傳了過來。: u9 {+ z- n4 U: @) ^1 O

“今晚再去他家吧！”
! O2 k; Y9 |6 b3 Z  z
“好！”0 M0 h4 A7 M0 h

之後，外面安靜下來。

太陽照進六角堂時，為成已經等不急車來接他，便逃之天天了。( u6 e) m% G& |, x4 s- v
" Z" a, T/ i1 h4 s3 ^2 [6 {
十8 Z! f# u3 ^5 f2 ^

“噢，那天中午，在清涼殿的渡殿，為成大人和我正好碰上了。”保憲說。

“原來是這樣。”
  Q% }( A8 o; e0 ?8 A. |# P
晴明點點頭。

“這三個晚上，我都保護著為成大人免受那些頭顱的攻擊……”" f; o- `! ]. p
3 i, f4 A) i2 Z" X  [, ~
“有什么事發生了嗎？”# _* V% |- Z& @- s

“唉，太麻煩了，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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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 Z* V" C! z& m- }$ b

“如果光是防止那些頭顱的攻擊，在他家宅的幾個適當的地方貼上符咒，放下板窗就足夠了。”' N  i' Z8 X$ P( E
# t5 s+ T" u; q" a
“今天晚上呢？”
" _" `/ ?5 R) H& ?. A3 U/ `
“我放了四張符咒，雖然不是很放心，但不打開板窗的話，應該沒問題吧。不過……”1 s5 `6 c( W! }9 k2 c1 |8 ]

保憲欲言又止，望望晴明。4 Y8 k: }0 s& ]9 y)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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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晚上這樣也不是個辦法啊。”% Q& p: N; F/ O/ M5 Y( q)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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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大人，您讓那些頭顱從此不再出現，也不成問題吧。”# q- D& j) K% {) m% p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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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當然。”% ^2 s6 P8 x" s! M
' t0 C. m2 a, D5 c9 I* s
保憲點點頭。

“該怎樣做才好，我也想了好幾種方法。在實施方面。& D& J9 T% f$ l7 a

應該沒有問題，可是……“

“可是？”
. Y+ G! ~/ w, r. T: ^) J
“你很清楚，晴明，我對於麻煩事是實在做不來，光是想出那些辦法，我已經疲憊不堪。趴在地上找東找西呀，四處奔走呀，找人說好話之類，我做這種事特別差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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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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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苦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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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人到首冢和六角堂，找回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的遺體，把遺體運回各自的家，光是這些活兒，我已經想找個人交出去了。現在雖然還沒有明說，但景清大人和青音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應該很快會傳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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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 M" x7 K6 q# B) v" B

“我希望在鬧得滿城風雨之前把事情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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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決？”& L+ S/ A; M8 b1 n: q4 J0 C

“晴明，你代我幹，怎么樣？”

“我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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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呀，這事情原本也是衝你去的，我好歹也給你完成一半了，剩下的你來做吧……”

“由我來？”5 F7 ^6 p0 F- N: w$ R: p9 g9 \

“沒錯。”4 D5 N/ J6 V- Z, E$ X+ e. u! H  N
: f9 k( m! @3 b# U) M- T
保憲若無其事地端起酒杯，往嘴裏送。 “首冢那邊怎么樣了？”晴明問。

“我沒有去那裏，據說有五個頭顱巧妙地從土裏溜出來了。”& q% r! V' G  c/ b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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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放的那塊石頭，似乎寫著什么東西？”- u# g1 ~" P% L* S# ?9 W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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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寫著兩個字。現在那些字也已經消失了……”- e6 J7 |3 p- H7 W. i5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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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是二十年前，凈藏上人寫的字吧？”

“正是。凈藏上人在將門之時和純友之亂時，都作了大威德法，以降魔伏靈。”+ {8 O  y4 Z3 C  `

“凈藏上人現在是在東山的雲居寺吧？”- d% j& z8 f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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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晴明，你連這些都知道？剩下的事真的能獨力承擔啦。”' C# \0 y$ K; T9 u2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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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做倒是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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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苦笑著。2 F! M) U0 ?( {

“怎么啦？”; d4 w7 Z+ E*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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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塊石頭現在在誰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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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聽晴明這么問，便把右手的酒杯放在地板上。又把空出來的手伸入懷中。

那只手再抽出來時，手裏握著一塊成年人拳頭大小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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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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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都安排周到了，我也沒法不幹啦。' ‘”拜托。“3 z* b4 p! Y2 V7 L5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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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保憲又伸手去拿酒杯。! I7 }/ m$ O0 d1 @- w

十一$ X9 I- K) I3 e" i

“那樣就行了？”* N) {* [' y1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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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這話的是博雅。

他們在藤原為成的大宅裏。" n9 Y+ f5 ?$ P8 U/ e

外廊的木條地板上，站著博雅的家人實忠。房檐下倒吊著一條死狗。

這是實忠跑遍京城才找回來的遺骸。* }% C2 X, \( Q; \7 f& Q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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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

晴明點點頭。% s# o- O: z$ l4 O

強烈的氣息撲向站在庭院裏的晴明和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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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由於向狗的遺骸澆了剛搗好的蔥汁。+ Y- J7 q3 A1 Z6 e6 r0 T
0 T' x% ^3 v9 S) c  _6 S
“就這樣，我們只需等到晚上就行了。”晴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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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夜晚，晴明和博雅在昏暗中靜坐。

板窗都拉下了，也沒有點燈。

只有藤原為成急促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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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忠半跪在吊著死狗的屋檐附近，把耳朵貼在板窗上。+ j6 \/ `1 H, P) s" |& J$ B

“我聽見有動靜。”實忠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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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那些聲響也傳入了博雅的耳朵。- R# v9 S" q. ?: K' ~/ \" i.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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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牙齒咬嚼的聲音。

聲音逐漸挨近過來。( G9 g' F8 q3 g1 F9 h* g

“好餓呀……”5 J1 R6 w, s+ D) k6 z, v2 V#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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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成大人今晚還是貼符咒、關板窗，待在裏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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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得見這樣的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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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又傳來異口同聲的說話聲：“咦，這裏有肉！”) Z/ \9 T/ ?+ q) w8 ~

“是狗肉！”. }, D$ f8 D7 `! O9 b: b.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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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肉！”

馬上，那些聲音變成了野獸貪婪地大啃獵獲物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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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你看——”, [9 \; C. K. w$ P! M( }, h0 s. `

聽了睛明的話，博雅從板窗的縫隙向外張望，只見月光之下，飄在空中的七個頭顱，撲在倒吊在房檐下的狗屍上面，正啃食著死狗的肉。

“好慘啊……”

博雅喃喃著。, `9 D& J' A7 F+ x* G, Y4 W8 ~2 e

頭顱們咬住狗的屍體，吃著上面的肉，而他們吃的肉卻全都從頭顱下方掉到了地上和外廊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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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角堂的地上掉的那些肉，也可能是經過這樣撕咬後的青音姑娘的肉吧。這樣一來，肉等於沒吃，肚子根本填不飽。  S0 R" Y$ p2 m3 x* [6 \/ D, ~)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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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嗷嗷，好餓啊……”( e" X6 G2 o# ^& L+ N  ]9 m

“好餓啊……”: k  u3 T0 p8 |- k8 \5 A&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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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吃也吃不飽啊。”: S8 ^. ^8 ?& y9 i0 g8 R' q4 y" `

聽得見頭顱們的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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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傳來了令人心悸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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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啃骨頭的聲音。* j; C: j$ K3 a; l

又過了一會兒，這樣的聲音也聽不見了。接著，傳來了頭顱從各處撞擊房子的聲音。$ _7 D, A'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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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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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讓我們吃肉！”- f- |4 t" `7 \, D  v# ]

“為成大人……”

喊叫聲持續了整個晚上。

將近早晨的時候，四周突然靜了下來。等太陽升起，眾人走到室外，只見整個屋檐前剩下一片可怕的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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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走吧。”# A3 l9 R. P8 b' }# f  z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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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催促博雅和實忠。

實忠肩扛鋤頭。( b, ^' c$ c& A. L#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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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三人前頭，一只白狗嗅著氣味領路。

“它在追蹤蔥汁的氣味。”晴明說。; }5 |4 F9 d- I8 F; |0 w&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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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白狗來到離為成家不遠的一所獨立房子前，鑽進架空木地板下狂吠起來。

“過去吧，實忠。”8 u6 ?7 c( y1 y) r( T6 s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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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這么一說，實忠便拿起鋤頭鑽進架空的木地板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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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下面傳來了用鋤頭掘土的聲音，不久，就聽見實忠喊道：“找到了。”: B+ N8 B9 n7 X2 c2 G8 j  m

他從架空的木地板下挖出了七個頭顱。* T; ^' f. o1 _) ]- K1 C1 u

五個是舊的，兩個是新的。' R& n% V. G3 W$ z, E9 X-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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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就是青音和景清的。/ ?1 j0 p" j( C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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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解決啦。”' z4 P. R0 B3 ]+ w) g& j

晴明輕輕地說了一句。: o, d! d" P; q/ _# m

“哎呀，那實在是驚心動魄的一幕啊。”

博雅放了心似的長舒一口氣。十三

青音和景清的頭顱被葬在一起。7 `7 A+ z& j% D0 l

五個頭顱被埋入原來的首冢，那塊石頭由凈藏上人重新寫上兩個字，放在冢上。: V3 A( K* |, n8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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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是因為把大批食物和頭顱一起填埋，自此以後，夜間在首冢附近走過的人就再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了。/ k$ F- Z2 c6 F%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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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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淺斟低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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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點是晴明家的外廊內。- g0 B1 [- i" _4 E  x) t% U

晴明、博雅、保憲三人在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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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前不久的那個晚上一樣，保憲盤腿而坐的兩腳之間，睡著那只蜷成一團的貓又。: H5 a3 P/ x! j) n% H0 `# d2 I6 ^1 z

保憲伸出手指在酒杯裏浸一下，然後將指頭伸到貓又的鼻尖上晃晃，看似睡得正香的貓又微睜開眼，伸出紅紅的舌頭舔舔保憲的指尖。! J& Y9 |: ~4 ~

“哎，晴明，上次那件事情你幹得挺漂亮嘛……”+ `! Y: W  M&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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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一邊讓貓又舔酒一邊說道。" T; J. ?3 y0 t3 ~2 {1 i, b!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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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裏哪裏，只因您保憲大人把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啊。”

晴明答道，丹唇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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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情景真是夠凄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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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記憶猶新地說。4 J. E' C$ ~) ]+ G% A% z7 E

“狼吞虎咽，肚子怎么都飽不了。雖說是死不瞑目造成的怪事，但所謂人性，的確也有這樣的一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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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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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那慘死的模樣就是人的本性，不禁讓入又覺得可悲，又覺得可憐。”* u' P5 r% |) A8 n/ S6 f% ~+ {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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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打住話頭，目光投向庭院，倣佛回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m/ L: D# E4 |+ E- z

夜幕下的庭院，外觀已盡呈秋色。8 m! j# y7 l( q  l

靜候冬天來臨的庭院，在月光下緘默著，文風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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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吹一曲笛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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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說著，從懷裏摸出葉二——從朱雀門鬼手上得來的笛子。0 F7 G6 y  ?$ z, Y/ g8 @& W

他將笛子輕貼唇邊，吹起來。旋律像一條美麗、發光的飄帶，從笛子滑出。

笛聲在月光下延伸，擴散到清秋的庭院。
- m( V0 Z/ S; |9 x
月色和笛聲溶化在秋之庭院。
8 ^' `% |2 @4 u/ L7 i' r
無法區分何者是笛聲，何者是月光。
& `. I  V4 I; G3 X6 o$ X
坐在廊下的博雅的氣息——連他的肉體本身，倣佛都溶化在天地之間。$ m4 a  J/ ~5 R5 d7 k. W

“了不起……”

保憲止不住發出讚嘆之聲。- x! H; W0 S) i2 \4 s) C, n' E

“這就是博雅大人的笛聲呀……”
; p  |1 P! R: c/ m5 m
倣佛是喃喃自語。; I2 b4 J! w8 z& X5 `* Q

晴明默然傾聽，他讓笛聲穿透自己的肉體，溶化在天地間。$ Y& Y# k9 p0 _4 K$ n
+ ^! e' J% N1 e+ a! S9 {# _! }
笛聲不絕如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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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發表於 2007-8-27 12:01 AM | 只看該作者

蟲姬- i% z1 m. F& [3 _- D2 n

# B6 T& K0 h2 c: n# g* q
5 Y/ q" c. G/ K$ p: _: d
2 {; O- f2 T1 M
一/ p0 \% H7 g/ L9 o6 w

夜間的大氣中，飄蕩著一種甘甜的香氣。
' H5 u2 X1 f- ?( k
是藤花的氣息。
8 t, ?3 B, a/ A& T
庭院深處，正開放著藤花。: l( @( V$ p# ]; I+ W# G) h9 \5 _9 ]

藤蔓纏繞著老松，足有一個小童合抱大小的、沉重的花房，垂懸著好幾串。

是白藤和紫藤。' {+ V1 o; d5 p

兩種顏色的藤在夜色中沐浴著藍藍的月光，帶著靜穆、淡然之色，倣佛被水濡溼過一樣。月光似乎已經滲入花房，經發酵變成甘甜的氣味，散發到大氣之中。

“哎，晴明，簡直就是月色芳香嘛。”7 ~6 p1 j2 i+ Q
9 w/ x7 j. W* b# d& _
源博雅把心中浮現的念頭直截地說出來。
3 `* M! i) L: [2 |$ {
地點是在晴明家的外廊內。
1 b5 B# W/ Y7 w2 O" j
博雅與晴明正相對而坐，淺斟慢酌。
2 h1 h- C7 @5 x2 U. D- `
晴明穿著涼爽的白色狩衣。

他口角含笑，倣佛唇上酒香永駐。
3 \3 @8 s' c( V* P( Z2 C7 S" X
昏暗之中有一兩只螢火蟲。

螢火蟲的亮光在空中一閃而逝，待目光追向那個方向，那亮光卻又在視線外的另一處閃過。

兩名身穿唐衣的女子分別坐在晴明和博雅一側，見二人的酒杯空了，便靜靜地斟滿酒。& A( _+ l0 X) I+ r1 e$ z

蜜蟲。' R) Q/ n* E1 c- S/ M- O3 _6 L

蜜夜。3 G1 [; I7 i. @1 C, w# Y7 q
- E' Y, a/ z  }! d3 R+ ?
晴明用這樣的名字稱呼這兩個式神。

晴明和博雅所使用的，是得自胡人地區的琉璃杯。
4 S+ @' K8 _( d2 I- Y& {
如果取過滿斟的酒杯，向檐外伸出去的話，月光會注入其中，使酒杯帶上一種色彩：倣佛透過玻璃觀賞新綠嫩芽，因為光源是月亮的光，那色澤帶著藍色的調子。
4 d% h7 [4 E! h7 Q/ Y  b
“這樣把琉璃杯玩轉一下，它就像是捕捉月光的籠子啦……”

博雅一邊擺弄酒杯一邊說。

博雅臉色微紅。

淺斟慢酌，兩人都已微帶醉意。6 Y" B$ ~! ~9 V  b6 {

晴明支著一條腿，像傾聽著輕快的音樂一樣，留意地聽著博雅說的話。
' \/ R: b  ]! b/ F2 E) b
“不，不是籠子。酒杯自己讓月光留存在自己體內，從這一點來看，算是個容器吧？不，是家才對吧……”( R0 o0 M# F" i4 a; _; Q& e! h
0 s/ x" w8 a4 j% X( l
博雅自問自答。" |' ~! o4 o$ \9 n
" ?4 n% V) l5 z; y7 O
“哎，博雅……”8 Q, @  B' r4 Q7 x, F

晴明開了腔，隨即呷一口酒。
6 d4 g9 Y2 E  o" m. G
“……就是那件事。”& d; F3 D( L* @6 }$ q* p/ U# W! X, C

晴明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蜜蟲為他斟滿酒。

“哪件事？”

“抓住，然後再裝進去呀。”4 H' p' {+ j; p
. K" u" [  L) }$ V
“抓住再裝進去？”+ h% F5 O4 ~% w' [
" Z1 s7 \" h6 P0 Q0 `; u
“對。”! ^6 O+ B2 O6 R
( Q1 O/ A. A, w9 ]3 T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哪一件事？”* L+ X4 Q* r% t( T" |

“你知道橘實之大人的女兒的事嗎？”$ A. T6 E9 i' q" K; p6 ]  k
* D( D& _0 S2 o# E9 n! L
“就是家在四條大道的那位露子姑娘的事嗎？”

“沒錯。”

“我知道。”
0 r8 F0 q: A& Z8 K% @3 c, j8 d
“見過面嗎？”
. G2 b. ^4 v! q+ e8 c2 p
“沒有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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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聽說過？”; i  ]: b& M6 y$ o! ^. I% y; I
5 [& x. \- C. m+ o5 }) J
“嗯。”# e7 i, N4 Y$ G& Y; o: H. ^& _

“據說她喜歡飼養蟲子呢。”
8 f1 j% A) `: O6 w* ~
“應該是吧。讓小孩子捉來各種各樣的蟲子，把它們放進一個特別的籠子裏飼養。”2 Q' b# K6 M7 U6 e" g* U$ s- V

“這姑娘挺有意思的嘛。”
5 t2 K/ X, \" ~) i
“你這個‘有意思’是指什么？”

“聽說她不拔眉毛，不染牙齒，即使有男人在場也滿不在乎地掀起簾子，拋頭露面。”

“沒錯。宮中好事的人中，有人把露子姑娘叫做什么‘蟲子姑娘’。”

“嘿。‘蟲子姑娘’嗎……”0 a( x0 {) I/ h5 X' w( d6 A
! g% b( n4 f/ x% L
晴明點著頭，拿過斟滿了酒的杯子，端到唇邊。
4 [0 L( r9 o4 S5 [% h8 s, D
“那位姑娘似乎還說過這樣的話呢……”, @5 k/ j$ a1 a' s
6 B* U0 l8 x, Q3 k/ N
博雅邊拿酒杯邊說。
: A5 h! Y( e4 T6 r
“什么話？”6 o2 Z* [4 `9 Z0 d% p& @: q- c

“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

“ ！”

晴明發出嘆服之聲。5 b' O1 V. T; A

“難得啊，晴明，你居然流露出這樣的神情。”
; n% m$ D& }3 F; ^! ~% b
“此人腦瓜子好厲害呢。”/ f! B7 t: |8 J! y' g1 P# W
4 {9 X' M* r6 l. a
“所以嘛，橘實之大人也很頭疼。”6 w0 S) {9 I+ h! J& ?- \

“為什么？”
  [1 J1 }4 @2 F3 w4 o
“教給她種種禮儀和寫作，本想她就能夠出入宮中了，但似乎這位姑娘沒有這個意思。”

“噢。”/ c- ?; ]' t' T  E

“她說討厭那種無趣的地方。”
7 \8 t; E7 g* _
“宮中無趣？”+ k+ B# b9 ^5 e

“唔。”* K( ^# s8 ]" m6 \5 m4 ^- }2 @
. Q4 G' @! Z1 c
“不是說得很對嗎？”
8 G$ o9 _5 z" y
晴明浮出微笑。

二/ P+ z3 z% A1 b; j0 H. E- ]9 d
7 W7 j4 P  }  o: W
橘實之的女兒——露子姑娘，自幼即異於常人。" ~. I  `! m; r' f2 v6 c5 d

之所以這么說，只不過因為她的父母供職宮中。其實，露子作為一個小孩子再正常不過。

她的特別之處，就是她長大之後，依然帶著一個正常的小孩子的天性。

她喜歡觀察事物。

她喜歡觸摸事物。
3 k1 A( }' l) N
花草樹木、天空雲彩、石頭水滴——這些東西都是她充滿好奇的眼睛關注的對象。

如果下雨了，她會一整天盯著自天而降的雨水從棚頂滴落庭院，在積水裏形成一圈圈水紋。

在外面見到稀有的花草，也要帶回家來，栽種在庭院裏。# J8 j! ]6 U+ {/ j4 \

頭一次看見的花草或蟲鳥，她一定得問清它們的名字。1 u4 _! X" z) x* ?

“那是什么？”

如果她的問題得不到回答，她就讓人到處去了解。這樣還弄不清楚的話，她就自己給這些花草蟲鳥取名字。

她找來畫師，讓畫師畫下這些花草蟲鳥，然後在上面寫上名字。% f* X- z5 }) B1 r

長大以後，她便自己動筆來繪畫，為之取名。5 ]& B2 b6 j( r. U9 [- a3 ]9 z3 {
2 z" m; u* {2 R, N
露子對烏毛蟲尤感興趣。
2 c  s. `# ]4 A7 K( Q
烏毛蟲也就是毛毛蟲。

她捉了毛毛蟲回家來，放進籠子裏飼養。
& B6 o6 l, \; p2 x' v
一開始，毛毛蟲常常死掉，等到明白哪種毛毛蟲要吃哪種植物的葉子後，毛毛蟲死掉的情況就極少了。

籠子是木板做底，木條做方形框架，四面和頂上蒙著紗布。

把毛毛蟲放進籠子，再放入它們愛吃的葉子，然後透過紗布觀察蟲子吃掉葉子的模樣。8 a$ y3 p( C5 o: W9 g, K
1 p+ j+ p' x/ s+ l' _  ^; ]
有時候，露子會打開籠子，取出裏面的毛毛蟲放在手心裏，托起來看個沒完。8 J, f9 n) l# b. O$ m- x
& o) H! O1 u( E8 i
照料露子姑娘的侍女們對她的這種舉動都惟恐避之不及。‘“這毛毛蟲有什么可愛之處嗎？”, @6 c% d- f2 S; ~# q4 T. v
# T" p7 j9 u7 m7 U' X
曾經有一位侍女這樣問她。4 M  ^( E" K+ i! m" A4 G/ c

“呵呵，因為有趣所以有趣呀。”
+ y+ o" e  c% h
露子姑娘這樣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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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現在它沒有翅膀，但這個地方會長出翅膀來，它就會飛上天空了。這多奇妙啊。奇妙才有趣嘛。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讓它這樣變化呢？我一想到這樣的問題。. b5 |$ `  {; N1 J2 B3 Z2 Z6 I

就會整天想著，一點也不厭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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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它現在還不是蝴蝶。連兩片翅膀都還沒長出來的毛毛蟲，怪嚇人的。”  Y5 @6 O* Q: ^- j/ j/ A+ d
7 m, T# {: e+ K$ `8 [2 I% z( h0 E5 g
“喲，你不知道嗎？蝴蝶的翅膀不是兩片，是四片！我不是說蝴蝶有趣，也不是說毛毛蟲有趣，是毛毛蟲變成蝴蝶這件事情有趣！6 G9 @$ u- `! u  D  @* y0 q  R' F

“

盡管露子作了這樣的解釋，侍女們還是不理解。% \4 z7 {- v- Q0 y- o0 p4 K

“人之愛花、蝶者，尚虛幻焉。人當究其根本所在。”
! A4 a, j  v6 o$ E
世上的人對於花、蝶之類，僅以其外觀來決定它們的價值，這是很奇怪、很虛幻的事。帶著追求真理的態度，尋找事物的本質，才是興趣之所在——露子姑娘說的這番話，如同出自今天的科學工作者或學者之口。; j) |8 ~6 o( t1 J- S5 T9 Z

“以心觀之，雖烏毛蟲亦具深意焉。”+ ]/ O- f, h. f; N

露子姑娘說的是：仔細看它，雖然只是一條毛毛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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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很不簡單呢——它包含了許許多多的問題！; |5 b+ T6 }9 ^6 c( J& u1 X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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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集的東西，並不僅限於毛毛蟲。
7 L8 e2 ^, H+ a* w8 {' O
她既養了貓、狗和小鳥，還養了蛇、蟾蜍等。

因為侍女們對此避之不及，露子姑娘身邊倒是不知不覺中聚集了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男孩子，她就支使他們去捕捉螳螂、蝸牛之類的東西。

發現了新的品種，她就自己給它們取名字。

不僅給昆蟲取名字，她還給手下的小孩子取名字，諸如螻蛄男、蟾蜍麻呂、蚱蜢麻呂、雨彥等等。

“哎，螻蛄男，你這次抓到的螳螂跟以前的螳螂有點不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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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蜍麻呂，你找到的蝸牛外殼上的渦漩，跟普通蝸牛的方向正好相反。”

“蚱蜢麻呂，你捉回來的毛毛蟲，原來是獨角仙呀。”* z2 X* B1 `! P  m* F8 _+ f* @* T

“雨彥，你在河裏抓的蟲子，我給取了個名字叫水嗡嗡。”: A$ g/ W- M4 i0 S. [+ p$ R7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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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捉到稀罕的蟲子時，露子就會這樣說，並發給他們想得到的東西。這樣，她的屋子裏總是昆蟲滿地爬。" [  q0 M7 B4 T#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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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她會找人把風，成功地溜到大宅外面去。因為她是貴族家的幹金小姐，不可以任意地出門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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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每逢孩子們捉了蟲子來，她就要聽他們的詳細報告，在紙上記下蟲子是待在什么地方，他們是如何捕捉到的，等等。7 ~; J0 K4 q+ h* ~8 c! ?

雖然年滿十八，露子還是不像一般的貴族小姐那樣把牙齒染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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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笑，紅唇之間就會露出白齒。4 w4 f5 j' B' u: ]3 I, }9 l%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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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拔眉毛。9 Z( u0 b5 m+ X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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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也不必描眉，還是長著天生的眉毛。

也不化粧，不過是早晚用手梳弄一下發際，把頭發撥到耳後而已。

大家閨秀要做的事，她幾乎都不加理會。她所做的，除了這些事，就是讀書、寫字、埋頭樂器——如此而已。

而她呢，書尤其讀得比別人多，《白氏文集》、《萬葉集》等，她都爛熟於心。* o$ {. l# r+ _8 H" m, s#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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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橘實之時常對此發牢騷，她也不以為意。6 \$ b) s& a; j3 ]- I

“露子呀，你身邊總是一大堆蟲子，外人看來很是怪怪的呢。你喜歡毛毛蟲沒關係，可別人都是喜歡美麗的蝴蝶的。這裏面的道理，你多少總得明白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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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在乎別人說什么，那就什么事也做不了啦。我覺得探究世間萬象、明白天地之理，比關心別人的事有趣得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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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不覺得毛毛蟲惡心嗎？”! P9 X* |. e* R% j, J$ S# m

“沒有的事。父親大人所穿的絹衣，也是用這種毛毛蟲吐的絲織成的。由繭孵化出來、長出翅膀的那一下子。- z' e) |, D/ x# W. ~. O

蠶就死掉了。沒有比這更可愛的東西啦。“# M0 m* Q! i* B' z4 m5 i

“那么，你的眉毛和牙齒總該弄弄了吧？雖然不是送你進宮，但你也得學學別人，做個樣子吧？否則你可是無人問津啦。即使有如意郎君，遇上你那副模樣，本來有希望的事都成不了呢……”& G  Z; j# E6 d' Y0 W2 |# M0 X

“父親大人。很感激您為女兒操心，但我就是我，不要掩飾，如果沒有人認可我，說‘你這樣子就很好’的話，我寧願這事不成。”7 g3 g$ t7 L) N4 F6 r' t. r5 P: f' E

“話雖這么說，可你還是因為不了解這個社會才會這樣說。露子呀，父親的話，你多少總要聽進去，就當父親求你了。你才識過人，只要稍加修飾，肯定會有好男子賞識……”

盡管實之這樣說，露子姑娘還是不放棄飼養蟲子，也不拔眉染齒。/ h1 T% F: l4 l6 w#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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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啦行啦。就這樣子吧。”1 F0 U1 u/ M; e6 A" ?& V4 j(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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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姑娘嘟噥著，一笑置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7 q6 q0 {. z, m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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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O6 L2 ~2 {/ m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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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好一個‘鬼和女人，都是不為人見才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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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邊舉杯暢飲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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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晴明——”( p+ Q- q! L2 ?6 t& x5 }

博雅開了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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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吧，博雅。”

“就是那句‘不為人見才好’……”/ P+ R* D3 A8 T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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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 |, z/ |0 X5 R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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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不為人見才好，這個我明白。”8 _+ k; ^% s9 E/ f3 ?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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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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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人隱身珠簾、屏風之後，更顯出她的涵養。另外。

正因為看不見，要從其詩文、聲音加以推測想像，更可在對方心目中樹立起難忘的形象。“
7 B4 l% V: L) F4 G+ M1 m1 B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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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鬼也是這樣呢？”

“……”

“露子姑娘說‘鬼不為人見才好’，並不僅僅是t 不遇見鬼才好‘的意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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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是。”" j0 @1 K4 r0 K! o7 n

“那么，這句話究竟是什么意思？這個地方我想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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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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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這個問題你講解給我聽，好嗎？”- h2 f$ y. h& N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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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就是咒的問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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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咒？”* o8 {9 @% E& ?- x4 n* X/ D* t  v

“不喜歡嗎？”4 u7 F) H9 L! e-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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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你一說到咒，不知怎么搞的，我一下子就頭大。”* c( f7 c- [2 k& A& t5 T8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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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一點也不復雜。”

“不不——太復雜。”0 T& V: N0 [! f8 b% G2 f6 ]" w

“真拿你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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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辦法。你講解時不用咒打比方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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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呀，我並不是用咒來打比方，咒就是咒嘛。”

“總而言之。講解時不要提咒，告訴我答案就好了。”6 Q9 v* v# H, Z4 Y

“明白啦。”

晴明苦笑著點點頭。) ~0 E! X$ `+ U8 \3 M

“那就拜托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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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這就是說……”

“哦。” “鬼這玩意兒待在什么地方？”. d$ y' K) p3 T2 Q; c! c

“鬼待的地方？”

“對。”

“那、那是在……”4 r( x$ o1 b( @# Z

博雅欲言又止，然後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衝口而出：“……它待的地方，是人！”

“人？”

“待在人的心中。鬼不是潛身於人的內心之中嗎？”2 ]6 Z0 E4 C" f- F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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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博雅。”

“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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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點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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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人，內心裏都有鬼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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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正因為如此，人才懂得珍重別人。”

“……”; X& y8 x- S1 H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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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人也會珍重自己，以免那只鬼從自己心中露出頭來。人為了不讓心中的鬼冒出來，才代之以吹笛、繪畫、念佛。”

“……”- Z7 Y; k  Y' C( ?2 Y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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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不讓鬼從心裏露出頭來，你也會像珍視自己一樣珍重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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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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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存在於人的內心之中。但是，正因為那只鬼是不為人見的，人才會害怕他人，也會敬重他人、仰慕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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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只鬼真的呈現在眼前，這人世間也就很乏味了吧。，，“晴明，這就是說，如果能夠明白他人的心，世上就很無趣了，對吧？”

“沒錯。正因為人心不能看透，這世界才會有趣。”

“原來是這個意思。”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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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虧沒有提到咒之類的東西。”( o( g+ d$ b0 x# S  Q& F

“哪裏的話，用咒來說更加便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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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咒還是免了吧。剛才那么說就足夠了……”

“真的？”) G) o& n' H' {+ X  B) J& i

“不過嘛，晴明……”+ O9 r& k2 w  Y1 B4 u; Q' ^( i& U

“什么事？”" l: B* A1 I4 {3 ]- L' N/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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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話是這么說，人會變成鬼的事，還是有的吧？”

“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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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所當然嗎？”

“人就是這樣的呀。”- s4 N0 K% X%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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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說出這么一句話，喝了一口酒。

“果然不錯，我明白你為什么說露子姑娘腦瓜子絕頂聰明啦。”) C$ t/ Z& H& e0 C- x4 D3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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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望望晴明，又說道：“不過，晴明，那又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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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回事？”/ q- O8 R( i* G$ I/ i

“就是你問我知不知道露子姑娘的事。她發生了什么事嗎？”

“對。”) ?  u. C" M. R5 ["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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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點點頭，把酒杯放在木條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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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今天中午，橘實之大人來找過我……”; h: X- s8 G$ ^- S, n

四/ h% V. |* [. d- B" z# M5 {; N) J1 @7 F

橘實之只帶了一名隨從過來。

牛車進了大門，停下，橘實之下了牛車，請晴明帶路入內，倣佛要避人耳目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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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官從三位，身份較晴明高，通常是不會專程前往晴明宅邸的。

這是一次不事聲張的暗訪。

與睛明對面落座後，實之立即直言以告：“我遇到了難題。”& T( k  S5 P% g' B0 E6 X, \
* H9 Z& X- v0 y8 g# I9 ?
“請問是什么事？”; {5 `+ R% ?3 X3 ?0 i

晴明沉著地問道。1 e: ~5 C2 x. Y: f. X/ J6 V  [

“是我女兒的事。”( |0 M  T* W  }3 C  M$ F8 k$ r) u7 a
' {' ]% n7 T4 ]1 [% @1 g1 I( t: J
實之嘆了口氣。# H; S& i# J6 n' ]0 P9 h( A- m# |
$ P+ \3 z# m* C& w- U" x
“晴明，你也有聽說吧，關於露子的情況……”8 |2 x( a: m' ]# F/ \; i
9 B" ^+ v2 T' c* ~4 R4 Y0 v! `( U
“我聽說她喜歡蟲子。”

“就是那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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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子方面，出什么事了嗎？”- u* Y  X2 K3 p8 O0 M* h

“是的……”. ]1 j/ i$ W3 M" `

嘟噥了這么一句話後，實之縮了縮脖子，像是看見了什么惡心的東西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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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事情後來弄得實在很可怕。我忍耐了一段時間，終於實在受不了，所以來找你商量。”

“您請講吧。”
( |3 Y1 O' ?' q$ Q. p2 ~
“就是烏毛蟲的事……”

實之開始講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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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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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一個月前起，露子開始飼養一條奇特的烏毛蟲。7 [% s$ A% \! G6 j4 i

是一條漆黑、無毛的烏毛蟲。7 o( Y8 E/ j; M9 s;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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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有成年人拇指般大，身上有紅色的斑點，給人有毒的感覺。/ U1 g, [# R0 [. B9 j1 q

捉到這條蟲子的是螻蛄男。: S0 \8 i/ k+ y  ?& I

據說，他是在神泉苑尋找蟲子的時候，在齊眉高的櫻樹小枝上，湊巧發現這條烏毛蟲趴在嫩葉上。5 G# |7 w& p4 o0 |-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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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毛蟲正在啃吃櫻樹的嫩葉。6 H. a5 m5 W#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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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息在櫻樹上的烏毛蟲一般是長毛的，但這條烏毛蟲卻沒有毛。僅此便已很罕見，加上它的樣子和顏色，都是螻蛄男迄今從未見過的。4 v/ U6 a2 w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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螻蛄男立即連樹枝一起折下，把這條烏毛蟲帶了回來。

“哎呀，真是很罕見的烏毛蟲啊！”- k$ s4 W9 |" o/ x6 y/ {, E

露子驚喜地叫起來。

連露子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蟲子，自然不知其名。# w1 \) A7 `, |5 `: t1 H

“反正問誰都不知道，就讓我來給它取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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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給那條烏毛蟲取了名字。" O% F* f' V6 u0 y- C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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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它那模樣，身體黑糊糊的，又有圓點圖案，就叫黑丸吧。叫黑丸挺好。”! S1 b9 T2 U+ f#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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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那條烏毛蟲就被稱為“黑丸”。) Z% _# K$ I2 c1 E2 J& l& d- V.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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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會變成什么模樣呢？是翅膀很大的鳳蝶嗎？或者像它的身體那樣，是一只黑翅膀蛾子？不過，也不一定因為原來是黑色，就會長出黑色的翅膀呢。真是令人期待呀。”( Q: E+ y+ s) ]* K.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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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被放進了蒙著紗布的籠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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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裏面放進帶有樹葉子的櫻樹枝，黑丸隨即刷刷地啃起來，把葉子吃掉。' @% ^6 O$ E: r# o

覺察到事情不同尋常，是在第二天的早上。# ~2 I$ ]( a' b# Q1 ]: a3 \7 B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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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籠箱裏，發現昨晚放進去的櫻樹葉子已經一片不剩，黑丸身軀變大了兩輪以上，正躺在那裏。黑丸已有兩根大拇指並攏般粗，也更長了。

“很能吃啊。”

又給了它很多櫻樹葉子，它照樣一下子啃吃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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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早上，它長得更大了，前一天晚上堆得滿滿的櫻樹葉子同樣不見了蹤影。2 v4 Y" w" p! j2 @" P0 H' V: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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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呀，你究竟是什么烏毛蟲嘛？”0 J, d0 z# H2 F; Y, ]

又給了它很多樹葉子，依然是轉眼工夫就讓黑丸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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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五天，黑丸已長成番薯般大，那個籠箱已經容不下它了。! X7 ^" v, v0 X  |

弄來一個更大的籠箱，把黑丸放進去，但不久又覺得窄小了。7 @9 t" c$ O# D3 N  c3 X2 V

櫻樹葉子放了又放，每次它都是一下子就吃完。樹葉子沒有了，黑丸就會發出“吱吱”的嗚叫聲。

烏毛蟲發出叫聲，真是聞所未聞。

試著給它喂庭院裏的其他樹葉子或者青草，它也照吃不誤。

到了第十天的早上——看看籠箱裏面，紗布被弄破了，黑丸不在裏面。

“黑丸呀。黑丸……” 找著找著，露子腳下忽然踩到了怪怪的東西。一個細長的東西，有點硬，又有點柔軟……8 ~  {- F) t( v  C+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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撿起來仔細一看，竟然是老鼠的尾巴！' \  o. }6 X5 c

露子驚叫一聲，把手中的老鼠尾巴丟到庭院裏。# f/ C. ?- a: p

庭院的草叢中，有個東西在蠢動。4 v% d& t% E) _: K0 N6 Z&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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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下庭院看清楚，原來是已長成貓般大小的黑丸。. ?4 p* h1 e$ v6 e8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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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 X, n" k, Y6 {* H" f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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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正在草叢中啃咬著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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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為什么黑丸這條烏毛蟲能抓到像老鼠這樣行動迅速的小動物呢？5 e7 ^/ p/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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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不久就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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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長大了，自然也爬得更快，但也不是快得足以捉住老鼠。

黑丸的身後丟棄著只剩下腦袋的老鼠殘骸。

當露子追上爬動著的黑丸時，黑丸突然停止動作，蜷縮起身體。1 _2 V& e; Q( P, v$ v8 P5 J$ [!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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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伸出雙手正要抓住它，黑丸突然蹦了起來。$ V' z3 U*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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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丸從地面彈起，以驚人的速度在空中飛過，撲在前面的一棵松樹的樹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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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呀！”3 A* f% Y7 [4 B+ k/ X

在場的侍女們一齊驚叫著，倒退數步。9 d/ f. d  J/ I& T' O* S

要是太接近了，被它突然撲到身上可該怎么辦？2 |" o6 J+ W; `- h8 Z2 P; a- K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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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們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也是很自然的。, e2 I7 v  g/ [9 T& b4 i

只有露子走上前去。. F2 g- c+ s: V- O& {5 M% s7 j, G! v

“淘什么氣呀，黑丸……”0 L; g  ]) I; k5 B6 [* ]2 N3 Z: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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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露子的雙手伸向一扭一擰地順著樹幹往上爬的黑丸時。侍女們發出了慘叫般的聲音。: @. i; j4 T  {$ p1 p" g

但是，露子滿不在乎地雙手抱起黑丸，把它從樹幹上扯下來。

“您這是幹什么呀？”4 }6 C; N: J5 ?8 {

“萬一它像吃老鼠那樣吃人該怎么辦？”* G  z. \# u3 F( P" U! m

“快扔掉它吧！”9 b2 U" U, Q. ]1 X$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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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們看著露子手中那嚇人的蟲子，異口同聲地說道。

“嘿，同樣大小的貓，不也吃老鼠嗎？但不等於貓也要吃人嘛。”

吱——黑丸在露子手中發出嗚叫聲。% z( N  ^% b* F  b' J4 \

用木頭新造了籠子，將黑丸放在裏面，但黑丸又逃了出來。

它竟然啃壞了造籠子的木頭，弄破了籠子。8 p( d2 x+ u, M! I

找到黑丸的時候，已長成小狗般大的黑丸正在啃吃黃頷蛇。

事到如今，侍女們都躲得黑丸遠遠的。

“弄死它吧！”& f* O$ m+ _6 M* m* `

“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烏毛蟲。”

“肯定不是尋常之物，是沾了妖氣的東西吧。”! |; V- ]/ a2 D#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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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侍女們七嘴八舌地反對收留黑丸，露子還是不為所動。

“說什么呀。正因為是沒有見過的，所以我才要養的嘛。”+ K7 H2 S) o7 X2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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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事終於傳到了父親實之耳中。( L7 ^" I  N- X0 V& w* D

“烏毛蟲吃掉老鼠和蛇這種事情，真是聞所未聞。我看它確有魔力。露子，你還是把它處理了吧——把黑丸殺掉。怎么樣？”

然而。露子的態度很堅決。6 o4 C1 Q/ p( B4 k/ _$ F

“殺掉它絕對不行。在沒看見它能孵化成什么東西之前，也不能扔掉。說它是有魔力的東西，何以見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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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明擺著它是有魔力的東西嗎？”" {# `2 S& M3 ]8 K5 X. n- p7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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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說。父親大人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當然知道。”8 K9 r1 S6 S  J; H7 S7 v-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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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是有魔力的東西，我也想看看它的孵化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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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說沒有結果。, K# {# t1 ?( n  Q) b7 C: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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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籌莫展的實之只好來請晴明幫忙。- X7 _- `8 m4 F! U0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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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V3 \( G, s3 @4 o& V

“我真不知該怎么辦才好啊，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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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對晴明說道。$ R, k5 {# V" X

“噢，那黑丸現在長成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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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時起，已經過去十多天了。三天前我去看了，已經長成小牛犢般大。”' _' f" L& K& b/ z1 t

“有牛犢般大了嗎？”

“也沒法給它做籠子了，就把牛舍再加固一下，把它關在裏面。”

“露子姑娘也給這條烏毛蟲——黑丸繪了圖嗎？”

“我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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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從懷裏掏出折疊好的紙，在晴明面前打開。' E. T' @9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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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拿起來看，上面果然描繪著一條黑色烏毛蟲，蟲身遍布紅點，與傳說中無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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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仔細看過之後，不禁“嗯”了一聲。8 \  q. P5 b: G' D& E

“怎么樣？”% Q* n0 t& j, d1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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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大人——”

晴明的口吻顯得鄭重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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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對我晴明已經毫無保留了嗎？”: B- c+ k! J" m. `8 k$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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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遲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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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沒有什么要隱瞞的。”7 H, I7 M# `( ?3 i  l" H5 e3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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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說完，晴明看了他一眼。  \# \! M# h6 o* m) Y!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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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相對無言。8 H" f9 t3 x* o$ [9 u/ f3 d

“啊，你是說我還有所隱瞞嗎？”! m2 C+ k# b2 o9 r' N

“恕我冒昧。您有什么忘了說嗎？您能回想一下忘掉的事情嗎？”6 }# X1 l4 v7 h) O

晴明又看了實之一眼。! v' D/ O# }6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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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似乎連實之已咽下腹中的食物也看了個分明。

“晴、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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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想起來了嗎？”, `) }! E' X2 {- T( ?

“我想起來了。”

實之承受不住般地說道。/ ?9 ^% H& m1 A) U1 H* `; [2 Z

“那就太好了。”

晴明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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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請告訴我回憶起來的情況吧。為了這件事，您找過什么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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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的是的，我找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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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一位？”1 T) x1 ]+ X7 k+ v7 Y6 w

“嗯，是蘆屋道滿……”

“噢，原來是去過道滿大人那裏……” “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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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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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就是……去求他幫忙。”% h3 g, n9 g& z, h

“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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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為露子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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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3 [2 d7 J% D4 o#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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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他想辦法解決露子喜歡飼養蟲子的問題……”* q4 J, i" `9 ]  @: i

“噢。”# S: Q6 K$ m! A( k+ ]$ D

“我問他有沒有什么好辦法。”( H- M# n. D0 _! S$ }7 @2 \9 R*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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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滿大人怎么說？”0 a# z- Z5 b0 S2 V& ^

“他說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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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辦法？”* ^1 S% r1 T$ Q/ O2 E3 ~

“他說只要用蠱毒即可。”

“噢，原來是蠱毒。”; `- h. m+ R! R* D6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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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道滿是這樣說的：首先，得抓來上千條烏毛蟲。什么烏毛蟲都可以。* c. L! Y4 N9 R

集齊後，放進這么大小的瓦罐裏；再殺一條狗，將其血肉放進瓦罐。

然後，蓋上瓦罐，在上面貼上我現在就寫給你的符咒。將瓦罐埋入地下，十天後掘出。大概在上千條烏毛蟲中，只能有一條吸食了狗的血肉的蟲子活下來。1 T1 m4 m: S" }$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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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露子小姐捉來這條烏毛蟲，把它飼養起來就行了。3 h, F' s9 r0 \+ F" g

這么一來，露子小姐應該再也不會說想飼養蟲子之類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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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真的照辦了？”晴明問。1 E6 w7 K8 O3 z" F

“是的，我照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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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厭惡似的撇撇嘴，倣佛憶起了當時的情形。

“最後的確有一條通身漆黑、紅色斑點的烏毛蟲活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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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條烏毛蟲，就是現在露子姑娘所養的黑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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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特地把它放在螻蛄男找得到的地方。唉呀，你瞧我幹了什么事？就因為我幹的好事，女兒被那條蟲子迷住了啊……”

“那么，道滿大人還有其他說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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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如果我女兒討厭蟲子了，盡可以弄死或者丟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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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沒有討厭蟲子呢？”

“他只是一笑了之，丟下一句‘到那時候，可就麻煩啦’。”# E3 j% `: r' Y6 |. f$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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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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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用多久，它就不僅僅吃樹葉，還要吃蟲子或別的活物呢。”

“他連這個地步也提及了嗎？”

“我問道滿大人，如果到了這一步，該怎么辦才好呢？”( D/ _' |, F' }' b  Z

“道滿大人怎么說？”; m! t7 T% G  x+ U8 L

“他說： ‘你來找我吧，會給你想辦法的。’不過，如果找不到他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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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去找晴明吧——他是這么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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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不錯。”8 j6 r  v* a: S  |

實之聲音裏透出萬般無奈。; ~. o8 p$ e2 J. ]0 @- |

“他說，你去跟晴明說，他會有辦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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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拿他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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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嘴角掠過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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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會找到法子吧？”

“那就來找個法子吧！”

晴明這么一說，實之總算現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太感謝了。我已經有一種不祥之感了啊。總覺得露子不知何時會被它吃掉，天天提心吊膽。而且，我又不能把這些情況對女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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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之說不下去了。

“那么，我明天就去露子姑娘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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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你明天要去橘實之大人宅邸拜訪？‘’博雅問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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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那樣已經不行了。”晴明答道。  y; {" H4 g7 l7 |) x$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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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8 O, G# Y/ S- \& l. y

“今天晚上就得去了。”

“今晚？”3 Y1 C1 ^4 y& s# j( S* H

“對。其實，我是在等你過來呢，博雅。”: Y7 g6 y' g1 L+ @& U/ l

“等我？”1 e5 ^2 F  f8 V; |2 R" G

“我想你跟我一起過去。”

“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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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讓你看看難得一見的東西。”2 W: N* o9 y# D6 _0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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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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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啦？”

“為什么約好明天過去，又變成了今晚呢？”1 y9 ~& n; B; s

“其實是因為她來過。”$ x5 W7 E% g$ A4 o! Y4 j4 V" Y! B

“她來過？”

“對呀。所以，明天就變成今晚了。”& j2 i) i8 n: `

“哎，晴明，究竟是誰來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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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露子姑娘本人嘛……”

“什么？！”1 O" C( F% U8 Y3 Q/ W3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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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的聲音一下子變大了。+ v6 b) ]% }5 `9 N#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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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露子是在實之離開之後不久來的。當時晴明正在庭院裏摘草藥。) x' h* U! V7 H6 S% l

蜜蟲向晴明報告有客人。3 R. ~/ r4 `4 u  y  X: J$ c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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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位露子小姐來訪。”1 W6 Q6 P9 S.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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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蟲語氣沉靜，要言不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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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A2 Z9 [$ K  X6 h2 j8 K  t

說是露子的話，應該是剛才離去的橘實之的女兒了。2 f4 z: {3 l7 P& g3 E: G& U

她究竟為何而來？- p6 w( W/ h. a# T: ~1 t: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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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只有片刻時間想了一想。/ B7 J/ w, a8 b$ q0 J3 ^4 ?

“請帶她到這裏來。”. F8 W7 |8 ^+ H  y* V- R) F

要弄清楚她為何而來，問她本人更快捷。

剛消失蹤影的蜜蟲立即又重新出現了。蜜蟲身後跟著一位身穿男子便服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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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身後跟著一名童子，年約八九歲，穿著舊的窄袖便服。$ F  s, [6 W3 e! P4 g* v

蜜蟲走到晴明跟前，通報一聲“客人來了”，然後垂首行禮，靜靜退到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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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與那位姑娘面對面而坐。0 U# [& g9 g6 ?5 ^) m. G

姑娘的大眼睛注視著晴明。& z6 V, o3 i5 Y! t/ Z8 s2 Z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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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位美麗的姑娘。

如果不是事前即得知對方是露子，憑她這身男子打扮，一瞬間把她誤認做是英俊少年也毫不奇怪。

一頭長發梳到頭頂，隱藏在黑色禮帽裏。眉毛沒有拔掉。牙齒也沒有染黑。* C6 _5 Q8 Q+ ]# N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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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與人擦肩而過，露子這副模樣會被人認做男子吧。

而且還是俊俏如女子般的美男子……

二人默默地互相打量著，過了足有三四次呼吸那么長的時間。

“庭院漂亮極了……”! a& D: a, |, P9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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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露子說出口的第一句話。6 q) v/ y, `  f- A2 f4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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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涂口紅的雙唇微啟，可以看得見潔白的牙齒。" I5 {( R4 r*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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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的大眼睛看著晴明白皙的手指，晴明手裏握著剛採摘的草。

“您在採摘車前子嗎？”露子說。* ?& n: q2 u- M' P( G, q  M'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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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前子——也就是大車前，這種草可以用做利尿藥。

“那邊長著茴香呢。還有生姜、芍藥呢。那裏冒出嫩芽的，是性急的龍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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蕺草、忍冬、顛茄……露子接二連三地報出名字。都是草藥的名字。$ n# b, s( ~# {, F  u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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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是南天。那裏長著杏仁。還有山椒呢。哎呀，不得了！這裏還長著附子呢。”2 _8 `! p4 l5 H( p-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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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子——即鳥兜（遼烏頭），其根劇毒。尚未開花即已出芽，看不到花，光憑著幼芽就可以說出它的名字，尤其難能可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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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家裏竟有這么一個像原野般的庭院呀！” 露子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從庭院返回到晴明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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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喜歡啦——這個院子！”

露子的目光停留在晴明的目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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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露子姑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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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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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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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晴明大人？”% L8 v/ V' _, r2 }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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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明點頭。9 b4 Z5 _  e6 _# L8 A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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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我父親來過吧？”  w* D) \8 @' B* f" l% Z; F% r8 w;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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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來過。”

“為了黑丸的事吧？”2 }7 Z8 D# }; _; M,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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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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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點頭，又問露子：“你怎么知道橘實之大人來過這裏了？”8 S0 g" f$ K6 v5 A8 x

“父親到我那裏去，悄悄拿走了繪有黑丸的畫，所以我馬上就明白他要幹什么。”& I% z; |8 Q$ E6 ?1 h

“……，' ”於是，我就讓這個蚱蜢麻呂跟蹤他。“0 p5 o" P" M' ~5 r

“原來如此……”8 d: V+ W#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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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求晴明大人做什么，我也能猜到。不過……”

“不過？”9 s2 _0 H4 Q4 [- z- S/ ]3 g

“如果我求您不要理會父親拜托的事，您會生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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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生氣。”

“不過，您還是照樣做被托付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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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必要做什么。”

“那么，您打算到我家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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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要拜訪。”) D8 k$ Z, J1 s

“畢竟還是要去的。”# X! {3 I: J* t" x& G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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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不是為了實之大人所托之事而去。”

“那么，晴明大人是為什么呢？”& {4 H$ z3 t7 ^! ^4 n/ [" f%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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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看一看。”  C2 W( b( {  D' z+ H8 T% @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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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一看？看黑丸？”# ?* [$ ~- r4 F! @6 j' w# U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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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要是為了看黑丸的話，為時已晚。”9 B7 E7 S- h.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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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么？”

“黑丸昨天晚上從牛舍逃走了。”0 V. l5 \* m- i2 L! ]

“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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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到早上找到它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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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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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已從小牛般大長到成牛般大了，死死纏著院子裏的松樹，口中吐出白絲，變成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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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 u5 l% a; t' G2 y/ i
8 v) i: {6 d/ }. Q2 k5 G
“變成蛹了？”& B  [  I: T. C
& {; S5 B! f* Q
博雅發問了。

“嗯。所以，今天晚上就得去了。”晴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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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為什么？為什么它變成了蛹，我們就得今天晚上去？”
  N- C7 S$ F9 E$ _# q
“因為赤蠶蠱是在變成蛹的當天晚上孵化的。”4 K0 G7 j7 G8 I+ R4 S, {' U

“赤蠶蠱？”# ]4 k3 y+ x0 g/ E) L' H& J

“就是道滿大人用蠱毒弄出來的黑丸。”1 `2 ]6 Z6 C. J$ S

“什么？！”7 P( F8 V+ d( m( k
- X5 O$ \& t! w6 L! G% s' f( A
“所以，我今晚等著你來呢。”
# y+ \/ y$ c" M) J) C
“等我？”' N2 G8 S% |! {0 N2 L.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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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出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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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兒？”

“露子姑娘家。”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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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到赤蠶蠱孵化的時候啦。這是可遇不可求的啊。”4 K/ J3 c0 g- X$ t% k5 ~8 g

“……”

“酒已讓蜜蟲和蜜夜備下了。三只杯子。”" R: h( o# U5 ^# V  ^" W
% z1 r6 r. a, W: _+ r
“為什么三只杯子？”8 s/ \& h1 t% @0 w% y1 {" _: U: f
# H6 F# X, g& e- L/ Y
“博雅，葉二帶了嗎？”% o% M6 m3 a# [8 r: i4 ]

“葉二倒是從不離身。”6 S1 Z+ T4 t4 q# j7 S$ \

“那就好，該出發啦。正是時候。”; D* _0 N+ |; s  |  a8 a5 T8 C: N8 o8 o

晴明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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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晴明……” 博雅邊站起來邊叫晴明。* d) A3 N5 L/ i: w- O' d

“怎么啦，不去？”% X+ E* t2 ~" u9 j( f% L+ m
% w2 e4 {! `/ \# D, X
“不、不是。”: d1 e. }7 i) e
* X% X9 u0 W' P: {  Q  J1 _( T
“要去吧？”! V6 {) t  D. v8 {( z

“去、去！”$ ?* O& a0 j  C5 R% p* I6 c+ }1 X2 o
/ r2 p$ Z1 V4 u8 j/ q  ^9 U
“走吧。”

“走。”( E% ?5 f9 {; y: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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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這么定下來了。
5 G6 ^# O/ R9 b* i
十$ o5 O6 u, r0 Q% f

在地上鋪好紅色毯子，晴明和博雅坐在上面。
5 n' S, w5 Y9 u/ N
二人跟前放著一個盤子，上面有一個酒瓶和三只杯子。

兩只杯子已斟滿酒，剩下的一只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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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自中天瀉落。& H; L4 _) y; q/ f0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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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已飲至微醺。! u1 Z  v( w. ~! r& T

蜜蟲和蜜夜坐在一旁，為他們斟酒。) b, H" x- P7 e! Z* q% N
6 ~) f+ _5 O) s6 [" N$ e; d
稍微遠一點的地方，坐著男子打扮的露子姑娘。1 ^; Z5 }3 S% ^0 {  y" J- V

她沒有戴黑色的禮帽，長發垂到背上。

在地毯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棵古老的松樹，它粗壯的樹幹中段，纏著黑糊糊的東西。

是一頭牛般大的東西。" n+ h  g  Y7 M$ z  Z& \8 C9 m, K
* @) a5 {& S; N3 S) ?& H. [
是黑丸——即赤蠶蠱的蛹。$ B9 e( b$ T; e# W# h

“哎，晴明……”6 l# u. d9 u7 `. ]  ~1 ~
* j  s4 y; r9 w- X/ y+ G
博雅抬頭望望黑丸的蛹，說道：“……它真的會孵化嗎？”) E( M2 `' f0 E" j: C& ^
% A& [5 r+ b) y0 b' d8 l
“當然會孵化的。”晴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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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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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如果它孵化出來，不會有危險嗎？”$ [: x1 T$ R6 l+ Z( b
# O. f( G. j/ x; o5 t  {
“啊，這一點可就不清楚了。”1 i3 X; t0 b$ h! e; G( @+ Y
% w2 A+ G" `$ U  E( ]3 P
“你不清楚？為什么？”4 |6 [" i% v& e' u0 ?0 e+ N

晴明望一眼露子，說道：“這就要看露子姑娘的了。”  ?! Z8 e6 Z: D8 t

“看我？”

“晴明，這是怎么回事？”: ~/ O; J0 D1 K1 @' Y! G5 |
& \8 P6 O1 k- u  s
“那東西可是出自道滿大人的蠱毒之法呢。”

“……‘，”孵化出來的，可以說是式神。“( ?0 n, {" j8 @! u* [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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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式神嗎？”

“不，準確地說，還不是式神。但是，原先飼養它的人的心思，將決定所產生出來的東西。”- N2 j' U  {# z" T' z; P( v9 }0 P
1 s/ E, v2 W" K, O9 d
“具體說呢？”% n6 Q' p% m6 _
$ n" T# }' R, ]) v: r+ U* ~# f/ @
“如果露子姑娘怨恨某人，想置之於死地，則赤蠶蠱在生成瞬間，就會找到那個人，對他作祟。”

“那樣的話可就太可怕了，晴明……”. X) s, m3 m" ~9 |
0 ?! ~! K& e" o3 [3 f
“所以嘛，我說過，這全看露子姑娘的心思。”
! X- q% O; q0 z( }
晴明說到這裏，黑暗中傳來了嗤笑聲，倣佛煮開了什么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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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啦。”

晴明抬起臉。

側面的瓦頂圍墻上有一個站立的人影，影子背後是高遠的星空。影子輕盈地一躍而下，站在地上。然後，緩緩地向這邊走來。& V% z  n  x8 J$ H' {

是個身穿襤褸的公卿便服的老人，衣衫倣佛在泥漿裏蒸煮過。5 `% y2 _( a5 R: s/ G, m
2 r0 C1 [3 D  \6 v
頭發和胡須不加修飾地胡亂長著。黃色的雙眸炯炯有神。0 V7 u1 _+ X- f, W: ^. q9 t

——正是蘆屋道滿。  r: x& F2 k) Y+ l. Z' m" X

“歡迎光臨，道滿大人……”晴明說。: n- _% e8 l/ C  _

“備酒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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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滿大大咧咧地走到毛毯上，坐了下來。6 K$ Q& A: N6 Q+ M! g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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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備好了嘛。”

他伸出右手，拿過空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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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往他的杯子裏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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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滿將杯中酒一仰而盡，說道：“好酒。”

“你又尋了場開心吧。”5 _2 [* U0 j" @1 U$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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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一邊斟上第二杯酒，一邊對道滿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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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閒極無聊嘛。”7 C& u# l% _* B; v( T- ]5 k1 G

“可是，如果您想要式神的話，要多少您盡可以自己弄啊。”

“晴明，自己弄式神什么的，我早就煩啦。還是別人做出來的，能夠有點意外驚喜的樂趣。”% V; I7 V6 g  m9 a/ r. T+ G1 L

“於是您就利用了實之大人？”
8 a1 e7 A0 y9 u% f$ Z3 v: c
“噢。正好讓他趕上了。”

道滿第二杯酒下肚。

“如果是好使喚的，我就帶走，不過得先看看再說。”
+ N; ^, @3 w0 |; A5 p8 X  I
道滿望望博雅，招呼道：“嗨。”

“什么事？”博雅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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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聽聽你的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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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子？”4 W# N- ]  s5 m1 z. c

“我很喜歡聽你吹的笛子，拜托，讓我聽聽吧。”

“嘿嘿。”

說完，道滿笑了。

博雅從懷中取出葉二。( N" H; u6 l*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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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樣，你也到這邊來吧？”$ s( t2 d5 S& V" ]+ e

道滿對露子說。& W4 G) d5 x% m1 K9 C. ~4 Q- \

露子詢問似的目光轉向晴明。, I9 @# @' {* D4 Q  m2 C1 j

晴明點點頭，沒有開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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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

露子用男人的口吻答道，膝行而前。

道滿快活地笑起來。5 M2 n) U% ~( C/ `" F9 h# g

“博雅的杯子空了。您不介意的話，就用他的杯子喝一杯吧。”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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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拿起酒杯，蜜夜為之斟酒。

露子喝了一口酒，看看晴明，又望望道滿：“很好喝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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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莞爾一笑。
3 Q  q; r; ^. T/ e
此時——博雅的笛聲在月光中緩緩流出。" |/ w  m" O&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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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

道滿握杯在手，心蕩神馳般閉上雙眼。

博雅的清越笛聲溶入夜氣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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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G* d! [" T  U

過了好一會兒，側耳傾聽的道滿睜開眼睛，說道：“開始啦。”

眾人的視線轉向老松樹那邊。

孵化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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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獸般纏繞在樹幹上的東西，背部微微開裂了。: Z/ Q+ k- R- ]3 {/ j% W*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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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隙發出微弱的、暗淡的藍光。那條裂縫正在逐漸擴大。* z1 V3 ?3 Z* Z" d% L  I8 Z% A1 I
3 O# `- U7 b6 t, b- }3 y" i$ y7 I
不久，有某種東西從裂縫中探出頭來。

那是一個頭——臉。

有著蝶眼的人臉……5 v7 B* F. ]$ a# Z

隨後出現的，是翅膀似的東西。  ?" W8 R/ o& L, x! Q1 |
0 S* Y0 m6 K0 Z, p' ]# e
最初，那翅膀看似一團樹皮，隨著它在夜色朦朧中逐漸現身，開始在月光下緩緩伸展翅膀。: D$ g9 }5 H+ z0 g
0 m* B, S- L/ j6 ]; B& U
是一只長著人臉、人手和人腳，背上卻有巨型翅膀的蝴蝶……- G/ v7 Y) w0 B* B3 |

翅膀發出朦朧的藍光，在月光下緩緩伸開，顯得安詳、肅穆。承受著月光，吸收了月光之後，巨翼更顯得熠熠生輝。' U! z' `0 l2 [% ^7 K- k1 }

令人嘆為觀止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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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道滿發出驚嘆聲。% t2 y6 |" m1 f5 ~* C5 y& s

“真是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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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邊吹笛邊觀看著這一切。/ h' \" g+ q4 p' `: ~' A5 l
1 Z) z" R" z& l, i
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5 _( t% e! h3 u3 Q, u$ Y4 C
6 G$ k% i1 Z( w6 r5 x* P
不久，翼翅在月光下完全伸展開後，蝴蝶翩然飛舞在夜色之中。- L/ y  D! I: t7 H/ }( D

“真漂亮……”  L" D& ~" o, A9 x5 U$ K

露子說話了。9 q* O: w( ^+ ^' L, h# d5 u3 h
/ D) B- R; k8 `$ w
“這可不能據為己有啊。”

道滿嘟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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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子姑娘……”

晴明對露子微笑道：“道滿大人把它送給你啦。”
% `  ]4 J% d& y( y& F9 b% a
“給我？”/ ?8 j" ]! Q6 u  Y%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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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C. k/ g6 V1 V5 D% r(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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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頭首肯的是道滿。

“沒辦法呀。對吧，晴明？”0 V1 t# q( c( E: V( L

說著，道滿又自嘲似的嘿嘿笑起來。7 r& Q* e* O* G! d

有著一對發出朦朧磷光的巨翼的蝴蝶，在月光下優雅地飛舞著。8 ^, I5 w( @9 a* ~. a2 w3 n

博雅仍舊吹著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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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發表於 2007-8-27 12:02 AM | 只看該作者

呼喚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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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 f0 ~0 `# o, o% [: A

一- x  W# N/ N! H9 x6 n0 {- \7 c7 V

那是一棵巨大的老櫻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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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成人站在樹下，伸開雙臂環抱樹幹，少說也得三四個人手牽手才行。

藤原伊成坐在這棵櫻樹下，彈著琵琶。
3 ~9 H# A. W% y: v& N# K
此刻是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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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開的櫻花在伊成頭頂簇擁如傘。

明月高懸。月色如水，映照著巨大的櫻樹。

周圍別無其他櫻樹。在松樹、楓樹的圍繞中，惟獨這棵櫻樹伸出粗大的、開滿櫻花的樹枝，顯示出惟我獨尊的氣勢。$ e8 g" _; ^6 }, B- J- w+ y

櫻樹伸得老遠的橫枝密簇簇開滿了花，花瓣的重量壓得枝丫低垂。
! ^' b2 G* ]. L
沒有風。3 x7 O4 e* d. h

雖然沒有風，但花瓣依然紛紛散落。9 {$ W2 A( [. ?% M

月光中悄然散落的花瓣，倣佛是不堪月光之重。$ n9 ]& u" [  |8 _: d( s
9 l% ~# ?2 x$ M: |+ l1 C
花瓣落在伊成的肩頭、頭頂和袖口。
3 ^' e* x+ ^; k% B: E
伊成似乎在花瓣之中彈奏著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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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撥子的手一動， “琤”的一聲，琵琶琴弦發出動人的音響。
3 j7 K2 ~' F. }  b, m; k4 `- H+ z
琤琤——琵琶聲與月色融匯在一起。- _9 \& O! ?: h7 S7 M# G
& T! [! T6 {8 \; x4 [; m5 @
琴聲在櫻花瓣中繚繞，在大氣中飛升。2 p& c3 q  H  M+ J3 [0 }
# j* O  m3 a- [7 }1 i( C3 f
每當琴弦的震顫觸撫到一枚枚花瓣，花瓣便離枝落下。% c% v, v5 c! {& {: {0 f0 w( g( K

只要琵琶“琤琤”奏起，花瓣便翩然飛舞。; |% n5 j$ i# d

琤琤. 翩翩飛舞。
* v9 V* F, L& S; z0 L: U, \+ W
琤琤. 翩翩飛舞。  L7 I7 j7 _: e
* O6 o9 w* V5 |
琤琤. 翩翩飛舞。. M5 k  v/ b' a4 \: u" V6 N
) R, `5 E. b; p: t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琤琤，翩翩飛舞；琤琤，翩翩飛舞……+ g2 z! N0 R- E: C: h# t; F, X7 J
/ Q/ g8 W1 U  t! f# ?! l0 r* w
是花瓣在迎合著琵琶聲，還是琵琶聲在迎合著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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琤琤瑽瑽的琵琶聲與翩翩飛舞的花瓣已經渾不可分。8 @' W+ N! g& K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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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琵琶聲停止了。/ q4 Z; A( Z  n) m# |3 Z; t

琵琶聲一中斷，情景就和之前一樣，只有櫻花瓣在月光中悄然飄落。

伊成閉著眼，倣佛還在追尋消散在周圍空間裏的琴弦的顫動，也像是在傾聽殘留在身體內的琵琶餘音。
( o( M. O1 X' G. R+ {8 P
不，對於伊成而言，也許這軀體也好，包裹著自己的肉身的大氣也好，已成為與琵琶聲共振之物，無從區別了。

這時——“ ，琵琶演奏得真是美妙啊……” 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像是不勝感慨，又像是唏噓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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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睜開閉著的雙眼。% _6 n! d' _/ s3 o( I

四下裏不見有人影。

明明聽見了人的說話聲——怎么會沒有人？

惟有櫻花的花瓣悄無聲息地飄落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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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幻覺嗎？8 a" `  C" o1 X

就在這么想的時候——“實在是難得一聞的琵琶音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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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傳來了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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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也來過吧。”

那聲音說道。

但是，聲音的主人依然不見身影。( [. T( T7 H1 L

“琵琶技藝競精妙到如此地步，一定得請教尊姓大名了。”
6 N; B1 U0 W7 X' o$ p1 `, a
那聲音又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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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默不作聲，那聲音又來相詢：“敢問尊姓大名？”# j$ L! Y9 A4 \( m

被這么一追問，伊成不禁脫口而出：“我是藤原伊成。”5 o/ T3 E9 S+ ^3 c! K;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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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伊成大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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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 . “那么，伊成大人……”. U$ A$ _1 @& Z$ j: R! N3 ]
  C# t# ~9 u' L6 L
“噢？”- i9 x0 l. c  m)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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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先告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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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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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告辭了，改天我會去找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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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一時語塞，那聲音又道：“告辭啦，伊成大人。我會去找你，可以嗎？”8 @2 X2 L) _-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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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嗯。”2 }3 X3 O1 `' r/ L1 ~- {. _

伊成不由應聲道。8 t3 i' Y9 W7 w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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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裏的櫻花正當盛開之時。  H/ {6 u5 q- N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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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飲著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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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只有一盞燈火相伴。  C) R4 j. G% C1 E

穿白色狩衣的晴明倚著一條廊柱子，秀氣的手拿起酒杯，悠悠地端到了紅唇前。! p0 O8 d4 {% H+ d

呷酒的雙唇總是浮現一絲笑意。是那種若有若無的笑——倣佛菩薩像呈現的那種。倣佛櫻花瓣那種隱隱約約的淡紅色——是那種輕微的笑。; o+ p# y; q' N" g) R

穿著櫻襲的漂亮女子坐在晴明和博雅之間，二人的酒杯一空，她隨即端起酒瓶，為之斟滿。2 P3 E  _0 Z% q4 i-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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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是博雅攜酒來訪晴明。) r% {; \1 a' ~#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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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已有好一會兒喝酒賞櫻，賞櫻嘆息了。
) Y# P! T2 q) F! ?! z# p4 [9 ^4 d
“怎么啦，博雅？”晴明問。

“嗯，是與櫻花有關的事情呀，晴明……”' o( m! K  Q$ _" V( z
1 c% X  C% Y) q  C1 y, p9 L
博雅將手中的杯子放在木條地板上，望著庭院裏的櫻花。

庭院裏，有棵古老的櫻樹。6 P. h' |' q1 C. w
8 n& @( c4 K& ~( A! z* [. I9 \
月光下，可以看見櫻花瓣靜悄悄地落下。

“櫻花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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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說。那個……”3 I. Z3 B$ e0 w) `$ i

博雅支支吾吾。/ @7 ^$ Q; o2 q* V8 ?6 y/ X- D
  }! ?, s- G+ u" l4 m: R
“那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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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說，當我看著櫻花的時候，不禁深深地思索起人的生命了嘛，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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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生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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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花瓣離枝一樣，人的生命也會像風一樣，離開人的身體……”2 R" V- X! _' A+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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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Y5 U$ t, C4 `: z& i! Q+ M4 d

“即便沒有風，花瓣也會離枝而去……”$ E; Z. c* G4 w  }1 _

“……”3 O3 R, }1 G5 u; X1 J'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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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生命，也不會永遠停留在這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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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6 R4 `8 c: A8 B8 D)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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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啊，你也好我也好，終將是零落的櫻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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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正因為是終將凋落的櫻花，人才會眷戀這世間吧。正因為了解生命短暫，人才會珍視他人，才會寄情於笛子、琵琶等美妙的音樂吧。”+ l$ _+ F! m3 e* ~: v# z
( B) o1 ~9 B* m) B) }2 z9 V
博雅端起身著櫻襲的女子為之斟滿的酒杯，直視著晴明說：“晴明啊，我能夠與你相識相知，實在是三生有幸。”

博雅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博雅雙頰微紅。
# u4 E# Z, x2 _# @! n
“蜜夜……”

晴明避開博雅直視的目光，對穿著櫻襲的女子說道：“博雅的杯子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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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蜜夜的女子會意，又為博雅的酒杯斟滿。

“你又逃避啦，晴明。”博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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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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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你先問我怎么了，我才正經回答你的。可你現在卻想轉移話題。”

“嘿，也談不上逃避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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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吧，你就是那樣。”4 ]+ W( B! _5 i8 v2 w

“又有什么事？”6 G( g$ ?; F2 m6 Z* R. X7 I/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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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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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就等於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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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嗎？”2 R: S& r. U2 M+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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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你還是用那樣的眼神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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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神？” “博雅呀，不能用那樣直通通的目光來看人嘛。”- p6 U  G3 Y. `) _8 P  Q-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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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眼神讓人家不自在？”

“是不自在。”% W# {* V2 r+ j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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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實話實說。( C. t- B# C/ K( R, n( t9 ?- ~4 F

“你總算坦白了。”

“嗯，坦白了。”9 C; X% C' T% e& v/ p! C; f

“難得老實一回嘛，晴明。”8 Y  U% c; y2 `: e

“我就佩服你。”' d8 p, F- V( ^( L

“為什么佩服我？”6 K, ?+ B0 r% e5 d! K$ [

“我能以方術操控鬼神，但你自己本身的存在就能驅使鬼神。”
5 q/ R/ d  z5 ^% \3 r9 i% O3 J$ b" {* W; t
“我？驅使鬼神？”
( V& V( n3 u$ c$ r
“對。你是能驅使鬼神的，博雅。”. u& D" o5 H$ r

“我什么時候驅使鬼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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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樣。”$ {0 E3 \: p/ \3 m' g8 X
, `9 Z# K& ~+ G! I& i6 \4 o
“怎樣？”# ]% z$ y( V! n# V6 }9 B  L# B
( Z* ~- y& K1 w0 o
“正因為你對自己的力量無所察覺，所以鬼神也為之動容，博雅。”& w; V. ~, s/ T) N5 w- J3 Y) f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么。”

“不明白才好。”
+ p( p! I: B; ~: ?0 f  \3 M% \
“喂，晴明，你不是又想說那些莫名其妙的咒來蒙我吧？”

“沒那回事。”2 _$ p: A4 I: N: j5 w7 k

晴明取杯在手，說道：“不如說說要緊事吧。”

“要緊事？”; [- j! ^% h- J8 j8 U8 }( U7 q

“你今天晚上是有事來的吧？”* X, m4 p( O; y- y
$ ^  k/ J+ H9 K, M2 n$ j' K
“嗯，有事……”7 t" p* V( w, q

博雅點頭承認。" w9 O% f. Y2 D. z" n
( F* }9 j0 K) Z' Q2 y+ U) R: [
“我看你剛才一直對櫻花很在意，莫非事情跟櫻花有關？”# k$ h) e6 e- v4 t8 c9 J$ C4 ?8 Y
; ]4 ~/ b0 w2 y
“的確不能說跟櫻花沒有關係。”) \: b3 P- w! [; j/ T- h. i

“是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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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藤原伊成大人的事。”博雅說。

“是一個多月之前，在清涼殿演奏琵琶的那位伊成大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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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他曾和我一起師從已故式部卿宮學習琵琶。+ y; V' u' g4 U

算得上冠絕一時的琵琶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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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么了？”& T. J/ p6 r, f0 H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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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三天來行為舉止頗為怪異。”2 J; c+ F5 n/ Q2 m  W. b5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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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個怪法？”: l5 q8 ?) P' y2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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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得從四天前的事情說起了……”

於是，博雅開始敘述事情的來龍去脈。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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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和藤原兼家一起外出到船岡山，是在四天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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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在京城北面——船岡山的中腹，長著一棵古老、巨大的櫻樹，此樹今年花開得尤其好。/ \8 N2 L( k' C- ^/ x9 u& _' }

兼家聽聞此事，說道：“走一趟瞧瞧去，看好成什么樣子。”; a5 I4 A# H! ~

他讓人備下酒菜，帶著隨從前往。  {: b, P  |8 d3 W7 y0 `; Y  t: X* Q

被邀與宴者，是伊成。於是，伊成帶上琵琶出了門。% p# {0 c9 }2 t) J; z

到了一看，櫻花果如傳言所說那樣傃麗異常，眾人便在那繁花之下飲酒誦歌，伊成彈奏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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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過一通琵琶之後，伊成吟誦了一首和歌。* w1 G9 n0 O& z: h' G% r$ J, w

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G2 N  F" g( q2 h,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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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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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和歌集》有這首作者不詳的和歌。如果說花開花落、世事無常乃人之命運，那么，古人主張春夜秉燭夜遊，實在有他的道理。”9 ?8 q2 \/ h: g)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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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徵引唐人詩歌，深為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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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花這東西，實在是令人牽挂。”+ c$ s' m" z4 {2 M6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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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他這樣說過。

四天前，伊成早出晚歸，但第二天他又出門而去了。9 O6 c- u( }/ ~/ s- ^5 v-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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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是獨自一人，而且是晚上出門。, F0 O5 s! z4 U

伊成說，無論如何也要夜晚獨自一人在那棵櫻樹下彈琵琶，於是出門而去。希望夜晚在櫻樹下面彈琵琶——這種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可地點也不能沒有選擇。晚上到那裏去，路程算是相當遠的。旁人來看，事情未免有奇怪的地方。4 V# D4 @' H  K3 g" y* D' H0 h-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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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他帶了一名仆童前往，但伊成對他說：“你在這裏等候即可。”. w9 j, Y; N2 [$ a) \& }

他讓仆童在離櫻樹不遠的地方等待，自己抱起琵琶，獨自來到櫻樹旁，坐下。% C/ Q1 q; n3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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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按自己的心願在樹下彈起了琵琶，至早晨與小仆童一起返回家中，但他到家之後，卻對家裏人說：“哎呀，發生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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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彈起琵琶時，有人對他說話。# J1 z  H' y; j7 d* T

原以為是自己帶去的仆童的聲音。但看來不是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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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人，只有聲音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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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未能弄清楚是誰在說話，他就回家了——伊成只說了這么幾句話，便一頭倒下，沉沉睡去。

家人覺得，他這是彈了一整晚琵琶，幾乎沒有睡覺，精疲力竭所致吧。0 [  X4 ]4 m4 A  m

原以為讓他盡情地睡，到傍晚時總該醒了，但到了傍晚，伊成還是沒有起床。9 s/ N/ T% N# Q  E6 w: `8 X4 F" I

到了晚上，他依然沒醒。到了深夜，他還是沒有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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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手放在他身上搖晃，也沒能把他弄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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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家人意識到情況不妙時——“伊成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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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從何處傳來一個聲音。$ N- J. ?/ N+ s0 v9 M

“我如約前來啦。” 是一個從來沒有聽見過的聲音。而且，發出這個聲音的人在哪裏，無從得知。+ A) w9 B- I; a$ A. E(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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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否可以‘山’字相贈？”

話說得沒頭沒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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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正訝異之際，沉睡中的伊成一骨碌爬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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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在眾人的注視下走到外廊內，面對昏暗的庭院開腔說道：“來得正好。”4 f2 F- y  v: J" P* [) w

伊成抱著琵琶，在外廊內坐下，開始撥動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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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邊彈琵琶，一邊對著夜幕下的庭院說話，倣佛有某個認識的人在那裏似的。6 j% l9 R# G* a+ z1 t# L8 ]

“那樣挺慘的吧。”+ P/ }/ K6 d! Q3 b9 }" J

“什么，想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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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從山裏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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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山’字？”' j7 i! i3 B6 O% o0 v' ^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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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旁聽者看來，這些話簡直就是自言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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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家人不知所措的時候，琵琶聲忽然停止，伊成當即躺倒在廊內，呼呼大睡。% ~$ I6 S4 j5 o/ y(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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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伊成又接著睡了一晚上，到了早上也沒有醒來。

中午過去了，又到了傍晚，又到了深夜，伊成還是沒有醒來。7 i" o( ?# H% Q" _

因為粒米未進，兩天下來，伊成消瘦得驚人。* J" u/ V3 E% B7 H, C

夜深了，不知從何處又傳來說話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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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大人……”. S7 |( F! W  c# i3 f* ^9 t7 K

聽得見聲音，卻看不見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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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伊成又一骨碌爬起來。7 Z5 o  L1 V4 T; V6 W2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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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況與昨夜無異。伊成又帶著琵琶來到外廊內，坐在外廊的木地板上開始彈琵琶。又自言自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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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昨夜不同的，是伊成的視線。1 t; y9 J: D( E' w0 |# r3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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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昨夜自言自語時望著較遠的地方，而此刻則望著稍近的地方。2 i% @' x& \6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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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想離開‘山’？”- E7 Q- {2 i! @# F/ H2 z: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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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面對空無一人的庭院說道。

不久，伊成彈完琵琶便又昏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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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睡眠中，伊成越來越顯消瘦。  R2 k& f0 ?5 ?, \

連家人也產生了不祥的感覺。

肯定是有什么不好的東西附體了。

不採取措施的話，伊成怕是有可能被那不好的東西奪去性命。1 o, d. ~5 s0 `8 |/ D: s) l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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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伊成大人家裏今天就派了人到我那邊，一定要我來找你商量，晴明…% `- ^# H2 ^5 w. x$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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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說。- m. Y4 W4 m6 J- |1 X" i3 A

“可是，他被呼喚名字的時候答應了，這可難辦啊。”8 I) {+ @0 N; O: R( @' w'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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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放下酒杯，低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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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喚名字？”博雅問。6 Y5 t3 B  @. I* T

“即使被呼喚了名字，你不答應的話，這呼喚聲等於隨風而去了；但若答應了，就結下一種叫做‘緣’的咒了。”7 G4 c4 H; ?- I9 p# v4 k8 n
; b/ t& n7 w0 |% `* v) W! m
“是咒嗎？”9 `2 c7 `& e+ O8 @" b' L

“是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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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該怎么辦？可以明天就去伊成家嗎？”

“不。”. c7 C% L9 r' n& M5 z* ?% b, J
4 P% ]# {8 D( T$ X6 c" X
晴明輕輕搖了搖頭：“還是今晚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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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便嗎？”

“沒關係。這種事還是盡早為好。我們大概能在那個聲音來呼喚伊成前到他家吧。”8 O4 z7 i$ c7 r" m2 m
- Z% a$ [" j  E& o+ {. N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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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

“好。”  k3 f0 T- ], e#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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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f0 v, V, ?% m5 X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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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就這樣定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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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4 {( j: l; L- g3 v) F2 M/ ^

琵琶聲琤琤瑽瑽. 伊成坐在外廊內彈琵琶。/ }" X2 I; n' a# d. J

月色如水，從檐下射入的月光，使伊成的身姿在昏暗中凸顯出來。# X' e) L6 [3 j

晴明和博雅躲在屏風背後，觀察著伊成的動靜。) e# B. B* @; u; J. G  y' A

伊成與此前一樣，似正與庭院裏看不見的東西對話。4 N) u  f% b6 i$ w  `. I8 Y/ I
, `2 [; p' O7 R( j
“你說什么？我不明白你說的話。”' `0 ~/ U" e' Y( i3 M&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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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成邊彈琵琶邊說。7 h8 P2 \* m4 v* Q% n' m+ F  E

“你說想離開那座山啊。”

“你喜歡那首《古今和歌集》裏作者不詳的和歌嗎？”
$ M' R6 C1 O2 N, G9 {  s6 b3 ^# s
“你說‘山’字好？”& M1 ~9 x* H$ f

伊成既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對跟前的某個人說話。

但是，博雅遍視庭院，都不見有人的蹤影。. I6 z  w8 F- s2 S% p* r*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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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望著庭院的晴明低聲道：“原來如此……”- F1 P( d, F2 q

“什么‘原來如此’，晴明？你知道了什么嗎？”/ i7 u" b-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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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對晴明附耳問道。

“嗯，多少知道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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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一些？我可是完全摸不著頭腦呢。”9 Y. G0 w, m& a# t: d% ~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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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子當然是難免的，因為你看不見那東西嘛。”

“那東西？晴明，你看見什么東西了嗎？”7 n; Y: s$ ~/ g3 |* I: r/ e

“嗯。”" o6 ^) O7 A. x, C0 Z5 u+ K

“看見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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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每天晚上都來伊成大人家的客人的模樣。”5 o% e8 T6 T3 ?& Y- n&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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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客人’？我什么都看不到。”* T+ Z" c2 b  A  d)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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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看嗎？”$ K/ t0 L: z# q

“我也能夠看見嗎？”4 }0 g( b$ p1 s6 z3 z& }" i

“也行吧。”! ]# U6 p1 k+ M6 ]1 f

晴明嘴裏應著，伸出左手，說道：“博雅，閉上眼睛。”: O9 M4 m! ~  \3 t" `; w

博雅一閉上眼睛，晴明便把左手放在他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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拇指按著博雅閉上的左眼，食指和中指按住右眼。7 _$ ~9 ?8 b1 u- \+ B0 p4 T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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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的右手托住博雅後腦，小聲地念起咒來。( i! ]" e: U4 j" L" a' b

晴明將雙手撤離博雅的頭部，悄聲道：“睜開眼睛！”& ^2 l; [! h% C: |4 o1 y% p

博雅緩緩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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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雙眼睛隨即瞪圓了。

“啊……”9 Q0 H+ r/ i5 y1 X%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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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強咽下這一聲驚嘆。

“有人……” 博雅沙啞著聲音說。) y' j! t5 u- O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眼前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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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外廊內的伊成前方——庭院裏的樹叢中，坐著一個人。) b* e- w! S7 q. y+ z0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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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個身穿藍色舊窄袖便服的男子。歲數是將到未到五十歲的樣子。. b, V' z: N$ w: S' i; i9 J8 k+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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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男子坐在泥地上，正與伊成交談。

男子的額頭上有點特別，像是寫了字。9 v6 t* ?1 C8 V8 f* Z9 @- A4 S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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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庭院裏的男人，額頭上寫著什么東西呢……”

是一個漢字。) Q  [8 j& Z( ]  r(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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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字吧。”8 k3 e0 ~9 ?8 E, s" ]. U2 l* l
1 O, T1 H6 u; \
博雅自語道。$ V& X! j; ^+ B2 L( L& s) T0 j* g

坐在庭院裏的男子的額頭上，有毛筆寫的一個“山”

字。

“博雅，這事說不準會意外地好辦呢。”晴明說。: e& f* p, g& |; j9 G* J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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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晚上不必做任何事了。暫且由著他。”4 @. j1 Q0 V/ S& }" s; }5 R' P

“不會出事嗎？”: R9 \+ g7 P  B# p+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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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這一兩個晚上不會有什么大不了的事。伊成大人可能會再瘦一點，但性命應該無憂吧。”) c1 c4 z7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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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們要做什么呢？”$ B% x; L' t/ s6 q& B4 d0 b3 k&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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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去見見那位大人。”9 S. a1 S1 v2 ~1 T

“哪位大人？”

“該做什么，也得問過那位大人再說。”* G3 X- M( I* S5 F1 f

“你說的‘那位大人’是誰？”& o" G* O- x! a3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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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見過他的。”# L9 }' r- `: f9 i0 ]+ ^

“什么？！”2 ?7 D/ W: l7 h

“是我師傅賀茂忠行大人的公子賀茂保憲。”睛明說。
" Q. N- a- k& \& {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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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晴明和博雅並排而坐，與賀茂保憲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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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現任谷倉院別當一職。他父親是陰陽師賀茂忠行。保憲原先也是供職陰陽寮的人。他仕途順利，當上了谷倉院別當。6 i" ?- j0 c& g. H6 X6 E4 t' }# w
7 s, I: o7 k' h: g2 t1 u
本來應該是保憲與晴明並排而坐，與較他倆官位高的博雅相對，但這次三人碰頭沒有考慮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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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在保憲家裏。; e: k8 A. Z0 o9 z% t/ }8 X) F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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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穿一身黑色便服，一副無憂無慮的明朗神情，面對著晴明和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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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邊肩頭趴著一只小小的黑色動物，盤成一個圓圈在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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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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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它不是普通的貓。是一只貓又，也就是保憲使用的式神。/ c2 y' L8 ^% b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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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剛剛寒暄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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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今天光臨寒舍，所為何事呢？”保憲問。

“有一件事想請教……”, f( ]* t' p- f) |

晴明略低一低頭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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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保憲問。

“近來你可曾施用封山之法？”

“你說‘封山之法’？”' D7 u+ @0 I' G# c8 c6 f( p#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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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5 W. q' n: T( L  \; \2 p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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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 Y, P/ c2 M; `( s  _: o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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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的視線望向遠方，思索了好一會兒。6 f6 o/ L  B, Q8 w0 ]+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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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說近一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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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應該有三四年的時間吧。”

“啊，如果是這樣的話……”

“你還記得嗎？”8 }2 T. x* m9 l; i) q% Y* \4 I!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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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至於不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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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時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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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晴明……”6 l1 k4 \( m* h2 t3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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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我說出來其實也並沒有太大關係，不過我還是想問一句：你們為什么想知道這個呢？”+ f% r* ?2 }+ H3 ?7 \6 q0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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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我所知，那封山之法，賀茂忠行大人只傳給你我二人而已。”- o( w; y2 x$ a, ]! j

“是。”

“現在有人使用了封山之法。”  H. c/ k5 o" ?) e% s" b! P. o

“……”  x! Y# u* e. ]# O. A1 f/ Z

“師傅已仙逝，現今能做此事的僅你我二人。既然我沒有使用過……” “就是我做的，對嗎？”+ D  }4 p: j% \" {, [* m

“是的。”4 A* Y- e' D' [" J- t

晴明點點頭。7 q2 p( l2 Q6 F9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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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是我做的。”( K' Y5 _, ^3 e; p  e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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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時候呢？”6 |. H7 R4 Q" X; Z/ }* b1 m+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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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五年之前了……”" n  a! O5 q% ~0 F5 T7 e& V

“事情經過究竟是怎樣的呢？”

“我會說的，但此前你得先談談你這次的事情。你說完我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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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晴明點點頭，把昨晚從博雅那裏聽來的事講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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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說的是那件事啊。這樣的話，恐怕真的是得讓我說。”保憲說道。( u1 B/ n5 t  u+ F% W

“那么，回到剛才那件事情上：五年前是怎么回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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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這么一問，保憲答道：“不就是那男人的事嘛，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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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是誰？”6 c# p' |5 C9 Q/ i4 p2 Q  K

發問的是博雅。1 x4 ]% n9 U0 u- S'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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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這才察覺到博雅正好奇地望向他。

“噢，我忘了博雅大人也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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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用右手撓撓後腦，苦笑道。: f" p2 i: ^( V& u$ C9 H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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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指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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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憲對博雅說道。" z6 H2 ]" h' y8 O, d) [$ b

和晴明一樣，這保憲也將天皇稱為“那男人”。而且是堂而皇之，沒有任何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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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五年前，有人詛咒過聖上。”' Z- L6 C! {/ \

“沒錯。”0 i3 p9 E) r" x; W. g

晴明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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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對保憲稱聖上為“那男人”頗為驚訝，但他沒有像聽到晴明說這話時那樣予以規勸。7 e8 U, m) b0 D5 p8 B: P

他靜聽保憲的敘述。. Z: O' ~+ ^8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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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上連續三天三夜痛苦不堪，就召我過去了。”6 y  Q/ L! y( K% h

“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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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射出了回頭箭。”/ y9 s1 y- p$ i* w& U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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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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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白羽箭射向空中，把詛咒打回頭。因為那支箭飛向船岡山方向，我追過去一看，結果就追到那棵古櫻樹昕在之處。”( J0 t5 W9 U, R! I9 }9 p6 E; d

“噢。”

“一個叫海尊法師的陰陽師被我的回頭箭射中胸部，倒在那裏。他已奄奄一息。& @/ b* X# R% F& W9 @3 j

我打算趁他未斷氣前問清情況，便問他是受誰之托…。.，‘“他怎么說？”4 g) I' Y- O$ N' Z5 ^7 {$ c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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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陰陽師說，誰也沒托他，是他自己要那么幹的。) e# G5 n/ t  J- `5 f+ U2 ]! z+ [

當我問他。為什么要詛咒聖上時——“" b  E9 b1 P4 J' [5 C( H: c4 x

“他怎么說？”! ]2 `' d# a5 W* X* N2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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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回答。”) ~7 e. D9 [! Z) q- f$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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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沒有回答？”1 s$ i% i: E+ `. [$ m4 y

“海尊恨恨地瞪視著我，意思是說，他死了也不會放過我吧。”9 c, V# Q( `3 _, W/ F
( I: N6 f) X- T: g7 H) U2 S
“那么你……”

“我不怕他作祟，但我也不想以後跟他糾纏不清，便作法讓他不能作祟。”
) h. u. l4 u, U0 ?7 V4 f; w
“於是，你就封山了？”
1 [; Y/ B1 g/ G, |
“沒錯。我把海尊的遺體埋在了那棵櫻樹下。”

“這樣我就明白了。”- T  Q5 c& k9 x

“可是，我並不知道事情發展成那樣。”! Y5 k& e' C/ r' z! O% h/ `
& r9 j9 E1 \! a9 R& m, L% h
“請問。保憲大人……”4 J5 h& I; v' V4 ]  ]# L+ [

“噢，什么事？”" Y; K+ o. a- l

“此事可否交給我暗明來處置呢？”

“可以。就由你來處置吧。”

保憲點頭應允，他身體略為前傾，說：“不過，晴明……”% F6 ]# E8 |- P) a$ P8 A
% z0 W. u7 C0 l3 A
“什么事？”4 Q7 k7 _. X$ g: ]- ~- G7 _, ?

“請允許我再到府上喝酒。”
8 h+ F. Z$ t- u
“隨時歡迎。”- [0 y/ j) _/ N6 M" e. z/ y
' S7 T  a6 c% V5 z/ s, x  J
“我喜歡上你那裏啦！可以很放松地喝酒。”. t0 i* ^( D+ h$ @

保憲滿臉微笑。

他的肩頭上，蜷成一團的貓又睡得正香。5 @! A& t4 E. K
! j: W  \& ~4 y; y, X
六
7 i5 W2 d# V& [
來到船岡山的那棵櫻樹下時，已是晚上。
2 }  ?6 P1 N' f9 o$ M, n6 i
櫻花花瓣自枝頭紛紛揚揚地落下。

博雅和晴明撿來枯枝，在櫻樹下生起一堆火。又用帶來的鐵鍬在櫻樹根旁挖掘起來。
! X4 k! K: J$ T
火堆旁坐著蜜夜，她將硯臺放在地上，正在研墨。! i  \; f0 v" E7 l
2 u0 V/ S! f! U! |0 Q0 m
月亮升起來了。- T; A; [" m+ i2 H- T
7 F+ Z( N" N1 A- Q
博雅鏟了好幾鍬，開腔道：“喂喂，真埋著人呢，晴明……”
+ }. l- N2 }3 _4 n2 w2 i1 N
“是海尊法師吧。”晴明說。, p( M, r- F  U2 o2 W( r  L

不久，這具遺體被掘了出來，擺在櫻樹下。

就是博雅在伊成庭院裏見過的那個男子。! t% o* f, t) E* J9 M: s% ]& N: m

櫻花花瓣飄落其上。

“晴明，這事挺不可思議的吧？”博雅說。8 s0 u0 Y1 k* p9 @+ Y$ o9 ?

“為什么？”晴明問。7 `1 r2 [! C$ U6 l! q; r
3 {2 f0 ^$ x& Q. p# h3 S/ ^$ v
“就是這具遺體呀。說是五年前埋下的，可它既沒有腐爛，也沒有被蟲子吃掉。”5 t7 Z" L2 m# f0 B& `" X1 Y
9 l( D. D& r4 @" d: n; J
“是因為施了封山的咒吧。”- h( d. [! t2 V/ g+ @) l" P

“封山的咒？”

“對。”6 i# h9 q- X* x0 ^1 k% O
; ^+ e' S; q1 y$ r
“這個說法我已經聽過好幾次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 x2 S& F# D4 s7 |% ^* z
“就是它。”, O4 b5 w, J5 e. C* d8 _4 r2 y

晴明指著遺體的額頭。

那額頭上是博雅也見過的漢字“山”。

“凡被施此咒，魂魄是極少能脫離軀體遊走到外面去的……”* O; h4 }6 f, x4 M' R9 s- t" u' x
7 o0 J9 c4 n7 [9 _# [$ a- w5 W
“……”
3 W: l# Z9 b- q6 x' C7 r. v0 C
“即使死了，魂魄仍被禁錮在肉體之中。不能前往來世，肉身也無法腐爛。”

“但在某種情況下也能逃出來吧？”7 E, `' W: f. @" S& w5 ]
" e2 {7 i& E# }6 L# c
“對。如果能跟伊成大人演奏的那么傑出的琵琶音樂結緣的話，便可以跟隨著音樂脫身而出了。”
- I( \: k' B% s8 B
“於是海尊法師就……”2 x6 Z# q% u& z

“……呼喚了伊成大人的姓名，結緣了。”2 B! ~. P. Y2 z# E/ q2 R# r

“但是，為什么是伊成大人呢？”! ^9 {. G: i5 j) C, h
! v. o# V% l8 B
“是啊……”

“哎，晴明，你已經知道了吧？”& \* o5 h, k, L7 C; k0 |

“噢，大體上知道吧。”" e8 q% b$ Y# P) C; m

“那你就告訴我嘛。”, n! e8 O6 W( J2 i
) q9 l  D7 R" ?: Q
“不，這事與其由我來說明，不如找個更合適的人。”

“是誰？” “就是這位海尊法師嘛。”
' A0 T" N2 ^3 I& [
“什么！”
! B8 y/ m8 D4 D) F
“加在海尊身上的封山之咒稍後就會解開。這樣一來，由海尊法師自己來答復你，豈不更好？”

“……' ，”說實話，就連我也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呢。“; C' j/ \7 a2 f+ B) p
. A2 _6 C4 F' J2 c* y3 X
“喂，喂，晴明……”
6 x3 ]& j: ~: X, ?3 `3 g( t- Y' G
晴明背身去向蜜夜說話，由得博雅連聲喚他。# R* ?0 n9 X2 \4 K1 {

“蜜夜，準備好了嗎？”9 C$ s$ k/ ~- n9 Z

“是！”

蜜夜略一低頭致意，然後遞上蘸好了剛磨的墨汁的毛筆。4 u9 [2 F  P* ?* B$ q+ ~* K2 H

晴明接過毛筆。
# ~$ K( s; f- {) \1 b+ U
“你這要做什么，晴明？”) z- i* Z2 `% g* Y

“就是做這個。”
) `4 ~) R+ c- ^9 u, Z  E9 }& m
晴明用毛筆在海尊額上的“山”字下面寫下了另一個“山”字。" x- [- K' j' [/ Z: ?" w" _% M" I
/ ^& W  ]- J# q9 E% m+ W& R+ a
“山”字變成了“出”字。
5 ~( E4 a" E! }. u
“這樣就行了。”& _7 h& U6 k) {7 x
% J  t" C, h6 O3 e8 N8 d
就在晴明嘴裏小聲喃喃著咒語時，海尊的遺體緩緩坐了起來。* Y( y. D/ I. p! F) y6 s
" p) r9 f9 G2 U8 _
“晴、晴明……”
3 f: V$ S. \' p) u+ I$ @* \
博雅啞著嗓子低聲叫起來。
! ^% L7 j6 U4 P: ]/ y! K
“不用擔心。”睛明說道。
/ c5 W+ X( o* n) Q" v* R% C6 l
海尊緩緩地睜開眼睛，看看晴明，然後注意到落到身上的櫻花，便抬起了頭。
7 E6 ]/ @! ~& w  c' q! |# C
“櫻花嗎……”+ p' k+ S. ^* Y, ?3 x

海尊喃喃道，聲音顯得幹涸。# W% f$ E: \. |/ P+ L5 h3 O$ V
. ?7 s) K' v) j$ {3 [6 D9 v- [9 y
然後，他把視線慢慢移回到晴明身上。- o2 z- f2 [2 K0 x& ?- _

“我看見的是……安倍晴明大人？”

聲音像風吹過幹枯的樹洞。
  F- ~# }, X) o) \! H) M* \: q
“是海尊大人吧？”
9 @. R& R0 i9 E- e* Z# L
“是。”& \' W- C, t  W* h

海尊點頭。

“我被施了封山之咒，今世和來世都去不了，被埋在此地整整五年……”- _' Q" U, @$ S; E7 I

“於是，你聽了伊成大人的和歌與琵琶……”

“對。”) G! K, g5 v) G
* l5 F6 y2 X* @# e+ p
海尊又靜靜地點點頭。+ u# p4 |3 D" t, W! y/ a

春來繞彩霞，群山盡櫻花。- A% O) }) Q- R6 E% k! J8 T+ \" K
0 ]6 \' `5 n+ B2 C% L: }5 ^8 {7 I
一朝飄零落，何惜顏色改。/ s5 X* i% u- f7 x! }% D% _1 s
6 ]) {2 v* p; d
海尊沙啞的聲音念出那首和歌。
% m7 ^' w! `9 {  L1 @% I
“我無論如何也要得到這首和歌裏的‘山’字，便與那琵琶聲結了緣，每天晚上悄悄前往伊成大人家。”
* l# C# B- o+ j+ ^7 |
這樣一來，海尊額上的“山”字就可以與和歌裏的“山”字重疊，成為“出”9 g) y2 q5 r6 ]  P2 {1 u

字。

“原來是這樣。”

博雅終於明白似的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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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還有一件事情不明白。”晴明說道。
: ~6 h; p2 n: }4 x9 n4 G1 F
“請問吧。對於為我解放魂魄的晴明大人，我不會有任何隱瞞。”

“五年前，你為何詛咒聖上？”9 R3 }3 Y& `8 h; a9 p

“原來是那件事啊。”
7 X+ U3 v0 o- o% J
海尊唇邊浮現出一絲笑容。
8 [/ J% Z; P% q: A8 H; x
“我想要錢。”
/ z! P( K) C9 E$ x9 y/ y
“錢？”

“錢，和欲……”# A$ Y+ I' A8 N% I' j! y9 g
* b) i+ i% s( B4 L$ S5 v4 C
“欲？”9 v5 \2 P, m. n* ?0 B; Y

“詛咒聖上並非出於仇恨。當時，我目空一切。心想，反正我下了咒，也沒有人能打回頭。安倍晴明、賀茂保憲等名聲在外的京城陰陽師都不足懼。在他們一籌莫展之時，我便親自出馬替聖上解開咒語。這一來，便名利雙收了……”  d8 p6 J9 C' N! `2 R6 T
7 S/ z6 e! N! x# O* n5 f8 x; o9 q
“結果卻被保憲大人把咒打回頭了，是嗎？”

“是的。”

海尊點頭。

“正因為我很不甘心，說要作祟報復，才落得這個下場。唉，實在慚愧得很…
+ J( j" n1 l+ X* n) p) [! R
…“

海尊望望晴明，深深施禮：“非常感謝。”; T: A. b. i1 r& ~

他抬起頭說道：“這樣，我終於可以踏上旅途了。”
# d2 w/ A4 |5 n$ a9 D
櫻花紛紛揚揚飄落下來。& Q! g8 A: s/ N! e' s0 g

“多美的櫻花啊……”' P! x* L: Q# k4 T! U0 {9 T: R/ f

海尊喃喃著。

“請轉述伊成大人，他的琵琶彈得太美了……”

海尊雙唇吐出這句話之後，悄然抿合。: U- \8 v% n& L8 L2 N2 s
9 f3 y; O7 k+ h" r2 Q+ B$ x6 }+ o
他直直地仰倒下去，變成了仰望櫻花的姿態。1 T! C; K* y* t, o6 Y& B

唇邊帶著一絲笑意，海尊的雙眼緩緩閉合。
" k  [- \4 C, t' K! G" J
櫻花積在這張臉上。6 ^# I" l$ i+ q

海尊的雙唇再也沒有動過。
3 J  ^) M, y& H# H! ]8 S
“他終於走了……”

博雅喃喃低語。

“嗯。”
0 o2 v4 V. I6 ]8 l: F( T- Y
晴明低低地應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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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

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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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5 F9 C9 @+ e  {/ \3 N! D
2 q' k/ y3 |( I, W& E; R8 P9 [
兩人在淺斟慢酌。3 N4 Z" s2 @5 ]6 z
9 n+ h/ I7 k+ ?, T4 g* u
時已過午，陽光仍照射著庭院。

庭院一角，有一個沼澤似的水池子，好幾只蜻蜓在水面上飛翔。1 N0 N1 W. w! `. }# T7 S# ?' u
& h) ?6 ~: e6 K, V
蜻蜓翅膀的扇動幾乎難以察覺，它卻能懸停在風中。
) g4 |( p7 A3 u7 q, O, x9 j, d5 |
或左或右地俯衝著，捕食小蟲。
! B. o& y" d; A4 |
梅雨已經結束。

已是夏日的陽光紫色的菖蒲在水池邊開放著。# y! z! G+ M% `, M9 A
9 {' E2 v7 r9 `
葉尖上停著幾只蜻蜓。
4 ]3 m* ^( a: z7 Y" _4 H
如果太陽再偏一點，就會涼快許多了，但此刻依然炎熱。

這裏是位於土禦門小路的安倍晴明宅邸——晴明坐在外廊內。與源博雅喝著酒。! z: _# t: ^# t5 M) p
3 n5 v& r: A: Z; k2 Z' Y2 o2 v
晴明一身涼爽的白色狩衣寬松地包裹著身體。

他額上沒有一絲汗水，倣佛對炎熱渾然不覺。+ O- Z$ x. l2 m! l# v+ T$ o. z* X

他的紅唇不時觸碰右手端來的素白陶杯。沾酒的唇邊。總像帶著一絲微笑。' |  H5 e9 y4 z* H1 X
! x; V- d) H7 m+ [- |" O
“真是不可思議。”
' o6 ?6 Y+ U# _- d- Q
博雅杯剛離口，便望著水池的方向說開了。3 m* n# t5 a5 k; n) Z' e; Y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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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情不可思議？”) M  T( X3 U2 `1 P' P, ~2 e% X4 q
; ~/ V' H7 J' r7 I
晴明只是將視線往博雅身上一轉，說道。

“蜻蜓呀，也看不見它的翅膀是怎么動的，卻能在風中那樣懸停、疾衝。”' ^6 R# o* C; f
+ L, ]; c' k+ }1 i4 r& N* q
的確如博雅所說，蜻蜓時而在風中懸停，緊接著突然轉彎。衝向水面。

“也不知怎么能設計得這么好。自然之妙真是無與倫比啊。”

博雅感佩地點頭讚嘆。0 s: O' j0 B- g" Y  _5 c
+ q8 |5 B6 B6 |9 K
二人之間放著盛有鹽烤香魚的碟子。' c0 Z( q5 }% q+ ^& u  g

幹手忠輔送來了從鴨川河捕獲的香魚。

因為晴明在黑川主事件中救了忠輔的孫女，所以每年到了時節，忠輔都以香魚相贈。

晴明把手伸向烤香魚，一邊對博雅說道：“是時候了吧？”
# q0 P' R2 M8 b7 s- J6 W
“什么時候？”
8 O3 d3 Y9 t+ [' h' W6 O
“博雅呀，你今天到我這裏來，不是特地來讚美蜻蜓的吧？”
* H; h( g$ h- L6 t* M, W
“對，對。”3 n$ B0 s; O, M6 p) g* p

“是有事而來吧？”

晴明說完，雪白的牙齒咬了一口手中的香魚。$ d, a7 F& ~$ }( r( J6 B2 ?
7 @0 ^  f7 U% ]* u+ w* J2 L
烤香魚的香氣飄散到風中。9 H% |- g7 C8 B( x

“晴明，是這么一回事……”博雅說。 “不外是坊間盛傳的宮中怪事吧？”, v; \: l: m- b# j6 U$ G3 i5 J
! k- }) d4 L6 H; `' b. w
“怎么，你已經知道了？”
( R- }( q5 F+ }% n+ W$ D6 Y
“四天前的晚上，兼家大人也在清涼殿目睹了怪事。

對吧？“$ k& f7 F. B$ s7 D
6 k+ F0 N1 `; B  S# n' U# d
“就是這事，晴明。近來宮中凈是發生莫名其妙的事呢。”& c5 m  i3 W- x- ?1 I8 U
* v. w2 S' K9 _3 P/ B9 V- t
“還有酒，慢慢說吧。等談完也到傍晚了，多少會涼快些。”
% V1 }8 M5 n' H3 i
“是啊。”7 j$ F7 w- f7 Y3 l; C# u+ [

博雅點點頭，開始講述那件怪事。8 a: P: a$ L  I9 A0 W

二4 p0 K9 c4 I: ~, w' C- ~

最早聽見那個聲音的，是藤原成親。
2 W6 N! u) `7 t: {. i0 T
約十天前——值夜的晚上，如廁的成親在返回時，聽見有奇怪的聲音。
6 [5 B+ s! |+ }, f; z
“喲。這可怎么辦呀……”
& N3 Z% {1 t  \% y' x) a
是這樣一個聲音。  m. g! X) u# r* m4 l

一個沉痛的、虛弱至極的聲音。
- T' z2 [; m, \5 ]; @' A4 _' a. ]
在這樣的夜晚，究竟是哪裏來的什么人，在說什么“怎么辦”呢？/ H/ X1 }; f" p0 b5 f
6 }+ k) n8 G' ?, y2 a/ ^+ C
這是藤原成親從渡殿走向清涼殿時的事。* Q5 [' W: N: S9 c2 y0 ^$ J, B

正當他想：咦，這樣的深更半夜裏，會是誰呢？結果。那聲音又傳了過來——“實在是太難辦了……”

究竟是什么要怎么辦啊，是誰在這么為難呢？9 E; o/ B- F, C8 T+ y* `
4 U0 j6 V- ?% k8 b3 }
雖然還有其他值夜的人，但不是他們之中任何一人的聲音。

不知不覺間，他就像被那聲音吸引過去似的，腳步朝那個方向邁去。) C3 A2 e  u/ h
. T: G$ E) i5 m
是紫宸殿的方向。
: P" C: C, E% y& c( w, n
走在紫宸殿的外廊木地板上時，那聲音自上方傳來：“來者何人？”
# s/ J1 z  ^  a+ p/ e. F
聲音並非來自紫宸殿內，而是由外面、且是從上方傳來的。大概是從屋頂上傳來。
- R: y1 j$ a0 B, T
有人在這樣的時刻，爬到紫宸殿頂上，在那裏自言自語。" Y' q) e6 U' w# u# C7 G
! e( W' W# [1 F. I
那高度並不是輕易能攀爬上去的。1 c$ p( U  \0 s/ K! w: u

肯定不是人。( _: t5 ?0 o" w* R4 M& @+ `

想到可能是鬼的那一瞬間，成親的身體不由得戰栗起來。+ @) o! u' z' O/ s; d& r0 x4 i

他返回值夜的人那裏，匆匆報告了這件事，眾人隨即決定：“好啊，我們就到紫宸殿看看。”/ v( s. R* A( m) n
- f! ~5 ~& L  I
然而，雖然這次人多勢眾，但來到通向紫宸殿的渡殿時，眾人卻止步不前了。, y9 A5 d: [! C" h$ f" @$ ^

因為眾人聽說可能是鬼，都害怕起來，腳下不敢挪動了。1 a- l' B" T/ m6 A5 v. G( U9 [

眾人停在渡殿，成親從檐下舉目望向紫宸殿方向，只見屋頂最高處有個朦朧的影子。: E; X5 L( o! Z

“就是它吧。”成親說。5 N! o( Z# U+ i: h1 D
2 E" T( m! C$ [" g; L) t0 c% ^
“在哪裏？”。 “啊，真的有啊。”

“會是誰呢，在那屋頂上？”

正當此時，半邊明月閃出雲端，那個月光映襯下的影子似是一個人影。
/ x9 C5 e7 C2 N
似乎有人爬到屋頂最高的地方，蹲在那裏不動。7 N. A2 u& o% y' J3 q' \
6 b; a- i% H- x% R; U/ ]
“人怎么會爬到那種地方……”9 m& u  n2 d+ I" H! X; |
; R; x; ?: c  G4 m* c6 {
“所以才說那是鬼嘛！”; m& H5 K9 `' g; @

就在眾說紛紜之時，有人“啊”地叫了起來。

原來那個黑影動起來了。
5 R0 Y5 _# ^  v1 c
黑影沿著屋頂的斜面“嗖”地滑下來。當影子滑到屋檐處時，又隨著慣性“呼”地彈向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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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2 c' [1 O+ L1 ?3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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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者無不驚呼。9 q$ X0 B' L/ E2 R2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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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理那影子要“啪”地摔落在地面上了，然而那摔倒聲卻不曾響起。: O/ Z7 G9 }1 m% [: q

那影子就此消失無蹤。9 K5 k: [) ~2 N3 E& @7 y

從那天晚上起，在宮中聽見怪聲的人越來越多。. T7 X' [* ^* \9 ~" I
7 ?" t2 I: [9 s7 |
“遍尋不獲啊……”

“所有的地方都找過了嗎？”$ w+ [8 z% n. f! U4 O' t
# Z$ b- V- f4 _0 M$ T1 g
“唉……”6 @5 B' q$ H& w$ l) p8 |8 i. u- M

“實在沒有辦法。”

據說聽到的是這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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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傳，有一天晚上，有人在月光之下，看到一個紅色的東西在宮殿上空悠然飛舞。5 D( r% ?! z! y! j
3 s: H4 i+ ~+ _% o
偶然遭遇此事的平直繼讓人預備了弓箭，彎弓射出一箭。! ]- r# U) X; s+ I/ r! c* M. V) [

利箭正中那紅色的東西，它搖搖晃晃地掉了下來。

“咦！”

眾人趕過去一看，竟是侍女穿的櫻襲紅衣。
6 c; g) O2 ]% ?( m. ]1 q
又有一天晚上，在大內的北面，巡夜的人發現了一個跳著走的人影。這人影“噗、噗”地跳起足有七尺高。2 |+ c  [6 T1 ~4 n+ R: [- O2 i/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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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

當值夜人喝問時，那人影並不回答，而是跳到附近的松樹上，攀著枝幹，消失在樹上。3 P7 u( U, a2 ?8 m, @0 s4 S5 W
" r0 T+ L; e) J8 m
“別讓它逃啦！”

值夜人喚醒眾人，圍住那棵松樹。7 ]0 X- C6 u3 C! p' j! F1 ?
! ^# S' M4 [- d4 G
附近無樹無屋，地上又有近十人圍住，樹上的人下樹逃走應無可能。2 r; _* |1 N( e" I2 c

雖然弓箭在手，但正巧月亮隱沒在濃雲裏，樹上一片漆黑，甚至無法分辨出樹枝、樹葉與人影。- H& Q( {9 v& [1 {; a1 T) S0 W

就在此時，有石頭從上面丟了下來。

一塊、兩塊、三塊……
3 y  `  y) p$ b0 q2 V" ^
不知何故，松樹上的人把帶在身上的石頭扔了過來。6 W! R" D# c2 z* ^3 A" @4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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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來這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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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彎弓搭箭，估摸著往樹上射去，盡管有箭插在樹枝上的聲音，但沒有命中目標的感覺。/ W. C  J. G0 L) ?* C! f
. o5 J; ^( X5 k. R5 W0 {6 {
“不要著急。”" G- X# o" C0 Y

照這樣一直包圍到早上，等天亮了，樹上是什么東西，也就真相大白了吧。

於是眾人通宵等待，到天大亮了一看，樹上竟然什么東西都沒有。  [( x5 G: ^/ x. f4 Q

有人爬到樹上去看，只見到昨夜射出的三支箭插在樹幹上。6 W, |( u3 t; T

樹是被十來個人團團圍住的，根本沒有逃跑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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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它是怎么逃走的呢？

結果，大家得出結論：那不是人，應該是鬼吧。按理來說，人是不可能蹦起七尺高的。
5 m. U- e4 e4 {  M  r4 E8 c% i/ m
而兼家遇到的則是這么回事——有入夜訪兼家，來者是藤原友則。

友則來告：女兒的病情越發沉重了。& I  a! q! w+ ], o

三天前，兼家和友則在宮中碰過頭。  V8 U0 F6 K0 ]) o

當時談到了友則女兒的事。友則的女兒名叫賴子，今年十七歲。

“前不久，賴子就患了疝氣。”

據說情況不妙。# g& @6 P+ ~' X1 {
% u& p& k; ^0 B: A: S- N
“不吃東西，一按肚子周圍就很痛苦的樣子。”3 j2 A8 m5 N* K, |) Q4 r4 d

“那是因為疝氣的蟲子進去了吧。”

“我也是那么想，便從典藥寮取了藥讓她服下，但完全不見效。”

“噢，我倒是有好藥。”

說著，兼家把隨身帶著的藥給了友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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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的晚上，友則來到了兼家的家裏。3 i7 c( `+ [* W" `" ?# Q/ B" B

“怎么樣？賴子姑娘的情況有好轉嗎？”- v" [5 _8 I5 f6 O% F8 P) p

“唉，她的病情還是完全沒有……”& D1 u, g2 r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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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她服藥了嗎？”

“讓她服了，但不見好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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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好轉？”

“啊，疝氣蟲子倒是治住了，但這回又得了別的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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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的什么病？”! D, k7 M: M6 F0 i- m( g0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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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狂躁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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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躁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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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用了您的藥之後，她好像被什么不好的東西附了體，變得喜歡往高的地方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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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本來光喜歡爬高也不要緊，但賴子卻還要從高處往下跳。”) H% {: X* d6 o5 a4 j

“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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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從庭院的石頭、外廊往下跳時還行，可後來就要從樹上往下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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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7 h' B$ S( T) v&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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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f  C5 f: N. I- t/ @

“我們制止她她還不幹。今天嘛，趁我們不注意她就爬上了屋頂，從屋頂上跳了下來。”& S: o. p7 r) {; Z* H" B7 f1 ^

“竟然會……”, o( c8 M8 i0 Y

“落下來時摔著頭，昏過去了。”8 k! x# k. e+ J1 a* k  L; \'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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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不知所措地搓著兩只手說：“得到這個報告，我急忙趕過去。說實話，現在賴子還躺著不能動。”8 q/ h) q; `1 c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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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滿的目光望著兼家。! ~' g+ O& L2 T5 z" g3 @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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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那是我給的藥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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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那么說。”

“不過，疝氣的蟲子是治住了……我的藥，和賴子姑娘的狂躁之症可是兩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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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那是服了您的藥之後的事，二來想請您想個法子——我就是為此而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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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無能為力了。這樣吧，去找藥師或陰陽師談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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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談到這裏，友則只好回家去了。

兼家打算去睡，正從外廊木地板往寢室走時，不想遭遇了怪事。- Y( O. D2 l5 V( ~

據說他正走著，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黑影，懸吊在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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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成人大小的東西竟然倒挂在屋檐的內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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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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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家一喊出聲，那個影子便在屋檐內側走動起來。# H" u5 N5 g- ]" a% U)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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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倒立著，輕盈地走到屋檐前，仍然照舊向空中邁出步子，倣佛摔向夜晚的天空似的，消失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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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個地步，兼家這才意識到，自己恐怕是遇上目前宮中議論紛紛的怪物了。1 R2 n$ \; y6 Z, s7 O# }

“天啊！”

他大叫一聲。4 ^" N1 E& m5 X8 M+ Q

“怎么啦？怎么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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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匆匆趕過來。

“遇上怪事啦，有妖怪！”

兼家跌坐在木板地上，手指向屋檐外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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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來的眾人走出庭院，仰望天空，又望望屋頂上面，卻什么都沒有看見。6 h+ P' j) v* ?" N; h

三- G" Y4 o( C2 A9 x+ c2 N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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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博雅，你說是為妖怪的事而來，究竟要我辦什么事呢？”晴明問。$ l- Z5 t  B6 N" P* @. t4 L! [

“難道是兼家大人要我過去嗎？”, E+ X& K* G) d1 c/ m$ Q
! a0 m/ S& ]7 Q
“不，有事求你的不是兼家大人。”! ], J/ Z; X& o- y, u9 D

博雅剛想接著開口，被晴明攔住了話頭：“是藤原友則大人吧。”

“正是友則大人。晴明，你怎么知道的？”

“聽你說的時候，我已猜出個大概。再說關於友則大人的女兒，我還要做點事情。”! V4 X4 r8 d# u9 @$ k' U7 o
) C5 `) e9 X8 @$ w  _/ R* y
“做什么事？”$ V9 s1 ^  r9 p, y

“這事稍後再說吧。先聽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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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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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點點頭，看著晴明：“其實，晴明啊，藤原友則大人是為賴子姑娘的事。; n# o+ j. M3 p% B" o/ v)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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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你無論如何也要過去一趟。“

“除了你剛才所說的事，還有其他事吧？”

“對。也都是跟那妖怪有關係的……”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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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他也聽見動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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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聲？”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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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博雅又開始敘述起來。

四, ^3 A, `5 N+ W1 P* t9 D

昨夜，藤原友則守在屏風後，不眠不休地看視著賴子的情況。

賴子睡眠中的呼吸聲傳到坐在屏風後的友則耳朵裏。" I1 [  C3 x: w- c( m' c6 N

直到剛才，賴子還一直鬧個不休。  V( l# a: v& k2 U/ Z. b/ H

疲乏終於讓她墜入深度睡眠之中。

這幾天，賴子的病情出現了變化。7 N6 {9 y! E1 v3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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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但愛從高處躍下，還不住地訴說身體好癢。! b# x$ b: w6 a: T% U; T

“有蟲子啊。”  _8 l( `9 {1 I: Q8 V; [

賴子第一次提及蟲子，是三天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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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蟲子爬過我的身體！”( b8 x2 s7 F4 ]; e; w4 Z

她邊說邊抓撓著身體。4 ]7 u- y* v4 v2 j

“好癢。”, p, \3 W* O0 s! S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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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指甲猛抓自己的皮膚。

怎么撓都止不了癢，指甲劃得沙沙響，都要摳進肉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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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癢好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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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抓某個特定的地方，而是全身——她撓遍了整個身體，而且是像摳皮挖肉似的撓。; Q: O+ X0 V# d! N5 y$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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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胸脯、腿、腳、面頰、頭部——所有的地方都要撓。8 E! L- ]. l9 G! A4 Q5 r( q6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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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子好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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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子瘋狂地抓撓。

皮膚上遍布搔出的血道子，抓脫了皮，在脫皮處再撓，結果便是皮開血出。  R* ?5 |* b5 L

“好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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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叫疼，緊接著又去撓同一個地方，邊撓邊喊：“好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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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子整個身體紅腫起來，好幾處還化膿了。但是，即便化膿了，也不能停手不撓。4 @; m  V5 J2 x% E' h) P7 ]6 L

終於抓撓得皮破血流，全身污跡斑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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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還要伺機從高處往下跳。

從高處往下跳和搔癢——跟這兩件無關之事，賴子提都不提。

就這樣折騰了一整天之後，疲憊不堪的賴子終於沉沉睡去。3 A' Y3 M; ]/ Z

在她醒著的時候，家裏人一直懸著心，只有在她入睡之後，家裏人才得以稍事休息。  U* d) O! j( l+ L, @# ~6 w1 ^

但是，因為不知何時她會突然醒來，要去爬高搔癢什么的，所以即便在她睡著的時候，也得有人陪在身邊。7 [: }6 y6 Z! c/ v6 b% F& o

那天晚上，友則一直陪著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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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正當友則開始打瞌睡時，賴子突然喊一聲“好癢”，一骨碌爬了起來。( y& v; n$ i; p$ |) c-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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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驚醒，連忙繞過屏風，按住賴子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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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再眼看著賴子虐待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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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么？放開我！” 賴子暴怒起來。1 o: Z" U; e3 H/ c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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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力氣大得難以置信，實在按壓不住。0 o6 g6 s: k+ h! Q) ], ^4 j0 Y& i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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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子，你要挺住呀。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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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友則跟自己拼命掙扎的女兒糾纏不休的時候，不知何處傳來了一個聲音。8 {. d, b( p8 I) A# ]9 O, r

“友則大人……”

那聲音喚道。

“友則大人……”5 g% _' [8 M% h3 g8 L# q

友則好不容易控制住賴子的身體，把頭轉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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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看不見發出聲音的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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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子姑娘的病，靠藥師治不好。”- Q. j& z7 p% _6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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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又說。/ \0 ]+ v* }+ q$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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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誰能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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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情不自禁地問那個聲音。/ T2 _6 F4 ]: A; d1 f1 _; M

“這個嘛……”! X8 u0 R# E3 G, S

那聲音停頓了一下，好像思考了片刻，說道：“這應該是陰陽師的工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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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陽師？”# K, B, ]; Z; N7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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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倍晴明大人能治好吧。”

“晴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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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晴明大人之外，無人能治好賴子的病。請晴明大人過府來看病，不就行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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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就此消失了。- ^2 r; a$ A! x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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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 o( ~: S2 ]! Z& u( }

據說友則一再呼喚，但始終沒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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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g# D- ?$ h. v4 F- I0 U/ @

“好癢好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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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邊嚷邊扭動著身體的賴子，用白開水服下晴明帶來的藥之後，隨即安安靜靜地入睡了。1 A& N9 S6 ?! x6 o6 q+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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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沉睡的賴子周圍，坐著晴明、博雅以及友則。& x' D; t% H/ Q  u

在惟一一盞燈火的映照下，友則眉間的皺紋越發顯得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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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跟前預備了硯臺和毛筆。/ |! |3 }4 B" g$ _5 x+ r& h" B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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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要給她脫衣服了，可以嗎？”晴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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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脫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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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的聲音顯得幹澀。

“是的。就像剛才我所說的那樣。”6 i# K" x, J- [* l/ I! j

友則看看晴明，然後，又看看博雅。

博雅默不作聲。  I0 K4 `8 V% ]1 W1 i9 r" X; r

友則額頭上滲出無數小汗珠。

晴明沒有催促友則回答，也沒有再提問題，他雙唇緊閉，靜候友則發話。: g. c$ b3 V1 a" p

友則點一點頭，說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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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說是下了決心，倒不如說是無法忍耐壓抑的沉默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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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情就全仰仗你了……”( B+ {3 Y8 i- U$ M

友則的聲音微微顫抖。; Z0 h2 Z0 y* ~% e

“那好。”5 F+ g- e$ ~, y, d  i8 f

晴明垂下視線，略低一低頭致意，然後又睜開眼睛。

即便在這種時刻，晴明緊閉的雙唇依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淡靜的笑容。% o. U3 b6 \1 I3 i

晴明把手伸向賴子的衣服，迅捷地將其衣衫脫下。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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強抑著聲音、由喉間發出驚呼的是友則。

賴子身上沒有一處皮膚完好的地方。到處都有抓撓的傷痕，甚至有皮開肉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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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想像，若令她的身體翻過來，恐怕從後背到臀部也都是這個樣子7 g  R9 L( `9 X; _2 l! k; y

“開始吧。”$ q& s" U2 A& o/ p: J0 }

晴明低聲道，隨即取筆在手，飽蘸墨汁。0 g8 }. f  y6 ^2 G. }- F2 b+ ^

他先用毛筆在賴子左腳的小趾上寫字。  W4 t7 T6 @) o6 Z'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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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晴明嘴裏喃喃地念起了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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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好小腳趾，接著一個腳趾一個腳趾寫下去。然後是腳板、腳弓、腳後跟、趾甲、腳踝……1 H6 B" c3 @" L/ Q4 T* e, ~

他不斷地書寫著細小的咒文。

寫完左腳腕，接著寫右腳腕……; R' z; L  f& ?6 c8 C4 P5 T

腹部、乳房、右手、頸部、臉面——連耳朵、嘴唇、眼瞼等處都寫上了字。把賴子的身體翻轉過來，後背和臀部也都寫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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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將賴子的身體翻回仰躺的姿勢時，她的皮膚上幾乎毫無遺漏地寫滿了咒語文字。' o* y& h2 P5 J3 G

只有左手沒有寫上字。

“寫的是什么？……”: K& R" h% U9 x,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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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顫聲問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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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孔雀明王之咒。”

晴明的聲音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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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密教的真言嗎？”

“只要有效，什么都不妨用。沒有規定說陰陽師使用密教真言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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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明王原是天竺之神。, I# V! J!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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啄食毒蛇和毒蟲的孔雀變成了佛教的守護神。, x, z. |" u+ d+ w3 s. ?8 n& E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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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吧。”0 `1 B0 u$ @: j) g  N/ }( G

晴明右掌按在賴子腹部，然後左手握拳，食指和中指並攏伸出。+ [! Y3 M' v/ B; ]3 I/ \# `

將這兩根指頭抵著自己的下唇，開始輕聲念動孔雀明王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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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倣佛對睛明的咒語作出回應，賴子的肌膚表面沙沙作響著蠕動起來。, W9 [6 O% c&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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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嘟、咕嘟——”

腹部和胸部的肌膚到處一鼓一突起來。

“噗噗——”

面部和右手、雙腿的表面也都鼓突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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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上去簡直就像大大小小的蟲子在肌膚下面蠢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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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9 Y! B6 w5 @4 w2 \2 ^+ J# @

博雅發出低吟似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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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動逐漸移聚到賴子沒有寫任何東西的左臂上。1 W# `; z3 U! E# L1 [& U( x)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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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臂眼看著變得粗大起來。所有在賴子體內爬動的東西都集中到左臂。左臂變得比大腿還粗。有蟲子似的東西在粗大的左臂裏頭蠢動不已。2 I- x2 r) V; E" P

“好了！”' L: F& h7 R# a  H  \) O'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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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低聲說著，用紙捻將賴子左臂連肩處綁扎好。

然後又取筆在手，在蠢動得厲害的左手小臂上寫下“集”字。8 D6 D: u8 I; H* I' P4 q* a"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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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再次以左手食指和中指並攏抵住下唇，右手握住賴子的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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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念動孔雀明王之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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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那些鼓突著的東西開始集中到小臂，小臂一帶變成黑色。9 K) Y8 Z' I( E+ L' Z

終於，蠢動的東西都以晴明所寫的“集”字為中心集合完畢。這個位置倣佛變成了紫黑色的大水泡，大小足有一個大甜瓜那么大。5 \$ W* p) d4 ?

“啊！”" F( R# S: b8 U8 S8 h0 F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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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則驚呼出聲。' D; _1 n& S3 L+ C: O8 K. G

晴明停止念咒，說道：“應該是這裏了。”7 N* n" J* [; C# \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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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中取出短刀，除下刀鞘，在寫著“集”字的皮膚上“嚓”地切開。+ L& k" j; D" x) u4 y0 f  e! `

從裂開的切口處，呈現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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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計其數的蟲子。& Y6 a9 E. ^- G* F: a' y+ W

有黑色蜈蚣似的蟲子，也有長著蝴蝶翅膀似的蟲子。. c) Y% C* Q- M4 P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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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似蛾而非蛾的蟲子。6 k; }) g# w3 \( t

有甲蟲似的蟲子。

有頭部像蛇、身子像麻雀似的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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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蒼蠅似的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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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蜻蜒似的蟲子。) }" @1 l9 }( ^6 i+ y

有蟬似的蟲子。, Z: u3 Z! R+ d5 X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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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奇形怪狀的蟲子從切口處蠢動著爬出來了。; V3 R1 U. s* g& v8 \

蟲子爬出來後，隨即騰空飛起來，從開著的板窗飛到外面，消失無蹤。$ O4 z% @9 _/ d5 |

不久，賴子的小臂回復到原先的大小。

小臂上仍留著晴明切開的傷口，滲出一點血水，但傷口比原先小得多。8 b7 T4 P6 d* ^3 H) \

晴明給賴子遮上剛才脫下的衣服，淡淡地道：“這樣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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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解決了嗎？”友則問道。0 M7 `# T- x! i9 e

“解決了。”1 w3 l5 S. K9 B0 g# x

晴明微笑道。, F+ c% z1 |+ e# F$ o! V+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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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好還是不要把剛才這裏發生的事情告訴賴子姑娘。) e; U5 g& s% G& D, U

如果被問到，請答以晴明施治、已無須擔心即可。“/ x1 m6 |: t: @  s4 A2 X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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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就好了嗎？”5 }, q- P* A4 r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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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傷口馬上會痊愈的……”- {3 f# @7 T" T4 v+ ]% |! C! H7 O3 I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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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嗎？”  D1 ~6 G. J, k+ @! a3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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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我和博雅大人就告辭了。”9 Q0 R: p4 i  _6 ^; Y4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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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要走了嗎？”

“我們還有另外一件事情沒有做完……”+ h- e% `$ E( s; d, [* V3 e$ C# x

晴明說著，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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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牛車等候在門外。# _: r7 z: F$ _

上車之前，晴明扭頭向後，對著大門上方開了腔：“這樣可以了嗎，妖物大人？”  E  B5 w% P5 P* c1 G

於是，昏暗的大門上方傳來一個聲音：“非常滿意。不愧是晴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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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空暇，今晚不妨來寒舍小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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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對大門上方說道。4 p0 P- U. I+ M7 D

“蒙您邀請，實在榮幸。”

“酒已備下，薄酌一杯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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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是求之不得。”0 L2 S* X/ w: |- N6 J; ^

“請務必賞光。”

“湊巧南風徐徐吹來，我去撿些石子，稍後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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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稍後見。”

晴明說完，與博雅一起鑽進牛車。

八" \& {" F% e$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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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和博雅對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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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夜坐在二人之間，等二人的酒杯一空，隨即為之斟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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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么不可思議的事，真是讓我大開眼界啦！”博雅說。8 G2 C$ ]. v2 D1 R) p# s8 z! G& m.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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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說那些蟲子？”晴明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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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究竟是什么東西？”* n) n, q* m* y; R5 b

“是天足丸的——唉，說來就是精靈那樣的東西吧。”: X$ M6 J# a. W) C# S9 }

“對了，還沒聽你說天足丸呢。那究竟是什么？”

“應該說是仙丹。”( O% ^" e, k9 d7 @) X" K2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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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丹？”  A  h% D* o9 h0 E

“就是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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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

“就是想成仙的人服用的藥。”( f, D0 k) ^; q# D/ x/ ]( S8 X

“成仙？”

“據說自古以來，人有種種成仙的方法。”晴明說。9 S/ w: Y* d* g9 A( i(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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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仙——即長生不老、遊於天界，是來自中國古老文化的人類夢想。- w9 p# u, w) G& D& R3 y5 U" p: A8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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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法多種多樣。多數主張通過修行來達到。) ?) D! S; e! A

傳說有的是通過呼吸，汲取天地靈氣於體內，由此而成仙。( u( w" y$ D1 j+ d%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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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是通過行為，比如辟谷等調整食物的辦法，從而成仙。8 O" R# N. e  d" G3 ?2 |

還有得道成仙的方法。

每種方法都不簡單。也有的方法要花數年、數十年，有時甚至是一生都不能達到目的。

最輕松的無須修行即可成仙的方法，就是服藥。服用一種名為“丹”的藥。 “丹”即水銀。. E2 V. d  X0 T6 Z. g) i; q& K)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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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銀雖然是金屬，卻是液態的東西，鍍金時是必須使用的。- C2 T! b& @8 f) A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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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認為這種“丹”有奇效，可使人長生不老。

其中最為上品者，是被稱為“金丹”的仙藥。

據說任何人服下金丹均即時成仙，只是金丹的制作並不簡單。. u! a  i6 G+ F/ i

金丹也有許多種類。丹華、神丹、神符、還丹、餌丹、煉丹、柔丹、伏丹、寒丹——總計九種。8 f& f2 Z" \2 c/ D: E'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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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制作“丹華”時，據說須先制備玄黃。在玄黃中加入雄黃水、明礬、戎鹽、鹵鹽、砷石、牡蠣、赤石脂、滑石、胡粉等各數十斤合煮，成“六十一泥”，置火中燒三十六日，即煉制成丹。

然而，究竟是什么材料，尚有許多不明之處。7 y  a5 U; @2 V8 L. o9 }

首先，玄黃到底為何物，我們不得而知。至今還不明白是什么的材料太多了，也不知道可以到哪裏去找。更不知道各種材料的用量。

總而言之，造出“丹”再加上玄膏捏成丸子，置於猛火之中，即可獲得稱為“丹華”的金丹。7 h8 _1 a% ]+ u+ u)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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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有成功，就是某個方面出了差錯，只能反復去做。5 |- m' Q! A" }  K( Y3 b;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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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花一生時間大概也成不了事。

據說，將蛇骨、麝香、猿腦、牛黃、珍珠粉等無數種草藥混合，加熱熬制，也可制成仙丹。6 T2 x% t0 x+ E/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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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天足丸，即是仙丹的一種，與其說是服用後成仙，其實只是能在空中飛行而已。”晴明說。

“所以稱為天足丸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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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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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足丸沒有使用所謂的‘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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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怎么制作的？”

“聽說首先要預備五芝。”

“五芝？”

“石芝、木芝、草芝、肉芝、菌芝……”' y) `) s3 u+ e" Z6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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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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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雀、蛾、蝶、蜻蜓、甲蟲、羽蟲、蚊、蠅——只要是能在空中飛的就行。”

“需要多少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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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種一兩百只的樣子吧。”) U( Z7 U0 s9 @+ e  W

“……，，”將成千上萬只飛蟲活生生地塞進大瓦缸裏熬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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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煮多長時間？”( v, m& u! o- m9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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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嘛……”$ B& D" l$ q  t6 f) W: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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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長時間？”! `0 p) t: A3 o$ D

“一直煮到所有蟲子都黏糊糊的，失去其原先的樣子為止。”

“也就是說，骨頭、翅膀、牙齒——所有一切都分不清？”

“就是要煮到什么都分不清的狀態。”/ R2 O4 _- D; i* y

“究竟需要熬多長時間，我可想像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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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我也想像不到。”- I; Z- w- J9 S4 A%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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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那樣就熬成天足丸啦？”' u0 f" h4 A$ i

“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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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不行？”

“所成之物百日後喂鳥，再百日後殺死該鳥，取其肝臟。與剛才說的五芝——”* A5 H8 _1 z3 ^4 e,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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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啦夠啦。總之，意思就是說，光是制作天足丸便須歷盡千辛萬苦吧。”

“嘿，這天足丸算是其中容易制的啦。”

“對我來說就是幹辛萬苦啦。不過，現在的事情跟那些天足丸有什么關係呢？”6 `: _7 _5 |& S/ p% e  F9 o

“所謂天足丸，簡言之，就是萃取所殺生物之精華的方法。煉制一次所能得到的，最終只是一兩丸而已：……”7 E: q/ X* p, V, u# B0 h

“生物之精華？”

“那些‘精華’留在服用了天足丸的賴子姑娘體內，剛剛才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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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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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你說啦，博雅。你了解的情況怎么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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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解的情況？”

“就是讓你去向兼家大人詢問的事呀。”7 z: b/ c4 `+ u# I

“這個倒是弄清楚了。”

“他是怎么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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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是約一個月前在清涼殿前撿到的。”  b1 x1 a$ \9 ~) X" a" F

“撿的？”

“從渡殿走去清涼殿的途中，偶然看見地上丟著一個布袋。”, v1 j0 t  ?) a; G,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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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袋？”0 _2 ?7 u/ |. D3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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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是這么大小的一個布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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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放下酒杯，兩手比畫了一個成年人拳頭大小的圓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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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他當時很是在意那個布袋，便支開其他人，把它撿起來了。”

布袋裏約有十顆藥丸，不知是誰掉的。他問過好幾個人，他們都說不知道是誰的。( c" J$ ~1 ~  Z6 s1 g4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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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七天之後，兼家鬧肚子，看來是吃壞了肚子，腹痛，老是跑廁所。, u1 d! }. W4 r) \3 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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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他想起了撿到的布袋和藥丸。$ z) r) O. E8 u( ?2 Y9 a

打開布袋取出一兩顆丸藥來看，丸藥發出難以言喻的誘人氣味。嗅著這種氣味，似乎連自己的腹痛也忘記了，把持不住的拉肚子好像也好了。

因為擔心它可能有毒，為保險起見，便在木桶裏放了水，放進一條活的香魚，再丟下一顆藥丸試試看。

魚沒有死。看上去它在木桶裏遊得更歡了。& e% k. J, ]% Y0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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兼家由此下了決心，將丸藥和水吞下。

“說是把病治好啦。”博雅說。0 r) ^* `" M' y5 K%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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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半刻工夫，腹部不痛了，控制不住的拉肚子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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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以後，每逢有個頭疼腦熱什么的，他就會吃上一丸。”! G+ L9 O$ Z3 Y) S: j" R7 o.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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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都是藥到病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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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他聽藤原友則說了賴子姑娘的情況，便給了他一顆藥丸。”8 F( {7 \3 N8 {$ u0 X*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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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顆天足丸了吧。”

“可是，晴明，如果說那就是天足丸，為什么兼家大人不能飛到空中呢？為什么賴子姑娘會變得狂躁，而兼家大人不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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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嘛，博雅，你不妨問他本人最好。”# H) ~# P2 i! c/ Q6 r" a% K5 P2 M&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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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他本人？”

“妖物大人，您已經到了吧？”) v! w( i! q& E# C4 A,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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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對著黑夜裏的庭院揚聲道。5 K" j2 A; j  C. O  a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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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1 a' Q$ C! K3 I% ?+ y

一個聲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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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庭院，只見水池上立著一個小小的人影。6 h/ {5 p$ }/ a' K3 r" R2 q$ i- R

“啊！”2 s# n6 A+ k  u  ?  k% ]

博雅發出驚嘆是可以理解的，因為那小小的人影是赤腳站在水面上的。

借月光仔細打量，那是一個猿猴般瘦小的禿頭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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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髭須又白又長。身上穿一件襤褸的衣服，只在腰間束了一條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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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嘩啦嘩啦”地踏水而來。每踏一步，水面就蕩開一圈美麗的波紋。3 b9 g! ]  ?% S/ k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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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會兒，老者的赤腳踏到了草地上。

他走到晴明和博雅坐的外廊前，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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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蒙關照啦。”

他一笑，滿是皺紋的臉埋入了更深的皺紋中。8 f5 t$ l& w$ |) x6 B( {! K

“是你掉了天足丸吧？”

晴明這么一問，老者下巴一揚，點了點頭。

“沒錯。”) N( M! v6 ~* s3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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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何方人士？”

“我原不打算談自己的來歷，但這回晴明大人幫了大忙，就老實說說吧。”% w5 {& p6 V" R$ c

老者望望晴明，又看看博雅，接著說道：“我很久以前出生於大和國，人稱‘打竿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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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

“從年輕時起，我就對仙道深感興趣，整天不幹活兒，專事仙道的修行，例如食松樹葉、練導引之術等。”

在老者說話之時，蜜夜已預備了另一只酒杯，斟上酒，放在外廊邊上。) F& l$ Q1 v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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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啦，太好啦……”1 c5 R5 X9 L+ l% o8 b

老者取杯在手，一飲而盡，滿是皺紋的雙唇抿得緊緊的，一滴酒也沒有浪費。1 e+ [! E1 C  k" c: L.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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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甘露啊……” ‘老者瞇著眼睛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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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也許是天生沒有仙骨吧，盡管我修行三十年，結果也並沒有得到多少效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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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 j: D5 G7 h: g5 b* n5 u" w2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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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即便不能長生不老，至少得像久米仙人（據日本小說家武者小路實篤所述，傳說久米仙人因逃情，入山苦修成道。一日騰雲遊經某地，見一浣紗女，足脛甚白。不由目眩神馳，凡念頓生，飄忽之間。已自雲頭跌下雲雲。）一樣，能夠在空中飛行。於是我花了十年工夫煉制仙丹。”1 J' a" i% m( Z8 [5 |: W- H# a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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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是天足丸了吧。”9 h: m( Z# t4 q; Y* z

“金丹之類是我力所不能及的。說實話，即便是天足丸，也做得並不高明。服食後雖然總算能飄在空中了，但

也就是升到七八尺至十五尺的高度。而且，只能飄起來，不能飛行。“1 N# H. X, A6 F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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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表情復雜地嘆息。4 q5 w/ J6 `# a5 g! ~5 I* P

“我總算可以飄在空中隨風而去，但飛不起來。當我懸在空中時，小孩子便會拿著竹竿趕來，從下面打我取樂，所以，‘不知不覺我就被稱做’打竿仙人‘了。”

老者凄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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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二十年前，我離開大和國，四處流浪。白天像常人一樣在地上走，晚上就避入耳目懸浮在空中。約一個月前，我來到京城，晚上被風吹到大內上空時，把裝著藥和天足丸的布袋丟了。事後察覺時，再去找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了。我想，肯定是被人撿走了，便潛入宮中到處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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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被許多人看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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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有一次有人來了，我慌忙避到空中，腳上卻勾住了女人的紅色衣裳，結果紅衣也跟著我一起升到半空。為了這件事，弄得被人從下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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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天足丸的事呢？”; M: B( W$ H+ m4 w+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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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終於知道是被兼家大人撿到了，正要去取回時。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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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賴子姑娘的病，兼家大人已把天足丸給了友則大人，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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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其實，那個布袋裏裝的天足丸只有一顆，其他的都是治病良藥，表面上看區別不出哪顆是天足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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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這惟一的一顆恰恰被賴子姑娘吃掉了？”" [9 }: N( Z/ ]8 `( s* z4 m6 T,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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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天足丸只對我有效。因為它全是用雄蟲混合我自己的男精制成，所以當女方服用時，就要出大問題。”# x  a6 M$ F4 V  t( F; s

“所以賴子姑娘便成了那樣……”

“是的。她要從高處往下跳，也是受雄蟲的影響吧。”

“但是，為什么你不自己出手，把附在賴子姑娘身上的蟲子弄掉呢？”

晴明這么一問，老者寂然一笑，說：“我這副模樣上門去，說是給人家治病，讓姑娘脫去衣服……人家會照辦嗎？”

“應該不會吧。”7 l$ p) w2 V: v" j; Z

“這一點我很明白。再說，我除了會漂浮在空中，別無他能。所以只能仰仗晴明大人了。”8 g4 K% C$ h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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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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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三番五次的，實在是太麻煩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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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說著，將酒杯“冬”的一聲放在外廊邊上。3 k# d( d3 O0 F7 Q; I'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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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入懷，取出小石子，丟在自己腳下。

老者的身體搖晃起來。8 c& J' \& N  |. h6 R3 [2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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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又再伸手入懷，取出第二塊石頭，丟在腳下。! ]* {  @1 l. t/ ~7 o0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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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瘦小的身體離地約有三寸高。" e7 {3 [- |0 w!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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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二連三地從懷中取出石子丟下之後，老者的身體飄5 a. R7 [, T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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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空中。- P( o, h* J+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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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最後一塊……”( w# E3 Q( z' r7 _

把那塊石頭丟下時，老者的身體已經飄到屋頂那么高了。; D' M; Z* w% y/ p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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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晃晃著，他開始被風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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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月色下，他隨風飄向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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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明和博雅從檐下遙望著老者。

“真是好酒……”, G9 Y( K: R)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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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者的聲音隱約傳來。# Q3 \9 G( d,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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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這種活法未免寂寞，但也還是很有樂趣的……”# Z% ~0 y! P% W7 j(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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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8 D7 M  T' C6 V( R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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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老者的身影融合在月光裏，無影無蹤了。, E2 T: W$ K% ~5 T# M3 p

“終於走啦。”8 j( B" G' R( u: F: {) F- h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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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雅手拿著杯子，小聲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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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

晴明點點頭。$ r9 |1 r" k! J. l' U- f#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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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廊邊上，老者放下的空酒杯在月光下泛著藍藍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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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表於 2007-8-27 12:03 AM | 只看該作者

作者後記6 A9 A7 ^3 T7 `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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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謹呈上我所喜愛的安倍晴明和源博雅的最新故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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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文藝春秋社刊行的第五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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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朝日新聞社的《生成姬》算在內，總共有六本了。

如果把插圖本《晴明除瘤》（文藝春秋版）合在一起，那就是第七本《陰陽師》了。7 L0 O% o; |* R3 n$ s.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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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對《陰陽師》來說，算是關鍵的一個段落。

春天，NHK 分十次播出了《陰陽師》電視劇；秋天，電影《陰陽師》上映。

TV方面，SMAP的稻垣吾郎先生飾演了晴明，好一個坦蕩的晴明。

拍電影時，我曾提出晴明非野村萬齋莫屬，而在TV方面，則一概由制作方做主了。拍電影時提出了要求，拍電視時再多加置喙，這就不對頭了。TV方面擺出的陣容很棒：晴明由稻垣吾郎飾演，源博雅由杉本哲太飾演，蜜蟲由本上真已飾演。TV版的劇本我也幾乎完全沒有參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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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意義上，在TV版方面，我雖然是原作者，但其實我和讀者們一樣同處於觀眾的立場。/ l- U7 K1 Y* E7 Z( k*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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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方面，萬齋先生飾演的晴明實在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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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藤英明飾演的博雅也是英姿勃發，道尊的飾演者真田廣之也很棒。' C) @" }- Z/ w/ M- \

導演是瀧田洋二郎先生。! Z6 m& m% n6 f6 P; q/ b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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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就野村萬齋飾演的晴明而言，角色與演員完全吻合，是近來難得一見的吧。

作品與野村萬齋這位演員同在一個時代，只能說是天作之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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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村萬齋先生只身往那裏一站，舞臺上已萬事具備。: O9 R+ x* R+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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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總覺得，萬齋先生願意出演這部電影真是太值得慶幸了。我以為，即便只看萬齋先生起舞的最後一幕，已經不枉去看這部電影。# H- X* F2 E; n! p: H% P

在此，我可能涉嫌為其他出版社做宣傳：我要推薦我正在朝日有聲雜志推出的《幻獸少年》係列。* K6 V1 ]0 X3 d: M

我要說這么一句：我寫《陰陽師》歷時十六年有多，而這個《幻獸少年》係列也是寫了很長時間的故事。* Y7 M- b; r! H/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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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說的是，在一個美得無可言喻的少年身體內，潛伏著並非這個世上的野獸。

這頭野獸伺機從少年的體內冒出，一再煩擾著少年。

這個係列故事也寫了二十年，與《陰陽師》一樣尚未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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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夢枕貘這個寫手的所有本事，都發揮在《幻獸少年》這個故事中了。9 j4 z6 O% e4 f& B0 c, W0 A2 v!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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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只是在書店站著翻閱一番，也務必請讀一讀這個故事。

賞識《陰陽師》的讀者，必定會覺得《幻獸少年》有趣。

可以斷言，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我保證這是一個有趣的故事。4 A6 I/ H2 @- H8 o  y  N6 ~

就談這些，請大家盡情欣賞這一卷中的五篇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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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枕貘於小田原2001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