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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打印本頁]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姚夜書 % A+ A0 s1 L7 M; I, K

楔子5 }- t+ F- r' Z' {% C2 c$ Q,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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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v9 a; O9 Q%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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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t0 X: f( h. j% o5 k1 J& {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6 S4 _- @8 i# d& L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4 w% t  K4 U/ X; l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J1 q# C) E6 v* h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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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1 E* ?6 v3 p$ F# D* n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a! b# ?! z$ x2 q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E( d- b5 t, K4 N+ R( x$ A)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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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7 f7 t( W: M8 h0 X5 `% Q5 b  x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 X9 g- e2 O' b5 f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g: [" I5 E4 x+ {2 l3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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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q8 ]# u: v& k$ C$ g2 o" V" [1 N* D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g; Q5 G" p$ J%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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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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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4 C8 A# k  U. b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h4 @0 i* G" f: Z& D
! ?/ t) Y. O5 [- c- j$ G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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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f# D' Q  S8 w3 _& @5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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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d% l" {( N8 C: J6 f6 t9 y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H- T4 H7 O- _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 @/ r( S2 U4 S' Q# X
成現在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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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第二個變化是…, [% l3 L3 c5 t6 ^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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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了鬼。$ t0 ~9 x; l- D7 ?: s+ m# H3 S2 h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第一部瘋狂0 b- f3 k' H! K) o7 Z-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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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s! K' c- J1 s2 O' u" c)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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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p; p& I8 l) B% _$ p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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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S8 C7 ]; V/ P# C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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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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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6 `4 c2 r. [; L/ l6 v" ^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R- p; k0 R0 d/ i$ q" U# D2 x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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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6 i$ ~$ Y7 D* i* I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3 S2 k1 w% L4 M0 l/ O( M" p

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Z: G3 p) }+ |" V9 O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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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 u& t5 e0 z" T
初秋。* y7 n$ g9 ~3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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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7 j: \3 e" H$ R; _1 H# V4 f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 h8 L; e: z1 q7 r) U: v- [* z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6 a* b- U. A: c* s% H$ y

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L- V+ B+ k; T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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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2 k- |& [2 W: G7 n' P% \; s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q5 w( h$ M+ T' y/ f+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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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4 n: j1 R/ ^4 G, l
出來。' Z( t, X3 Z2 F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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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M* |& a6 Z+ Z2 w2 j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媽媽！」) L. j, h8 @8 U& |2 v: x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0 P% ?# n' B6 H. l  E8 C$ V6 Z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Y$ f9 E; K7 B  A6 E" }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l. |. _9 C6 c- Y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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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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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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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4 {; R8 Q$ n' X8 k4 J5 N- m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0 w3 G  I4 C; i3 F+ B8 I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5 f3 s" \2 [5 v' C2 T; C;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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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7 Z5 Y% y5 d0 m- m2 Z( ]2 }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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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W" X0 z& A6 ?0 p3 K3 T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h; D" X9 O1 ^# @4 v* m6 ~: h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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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 P8 s8 D( {2 |7 o8 {2 ?+ I/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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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8 |; C/ I( \& i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v" B: v4 k6 H1 R. F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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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O5 Y5 J& h- |8 ^, H  O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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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6 f! \3 S) ~+ O0 _. w. J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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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5 _$ N4 \0 P" r2 w  V( i8 `  y4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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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 K1 |& {; r" Z. ~1 y2 w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1 k# `6 L* g# \4 J' M! s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0 V' ^1 l2 u% U1 ~4 `3 u4 c( D4 S, r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d$ t$ b! p; p6 E3 q5 V6 b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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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_2 `/ n( V% U4 d2 E7 s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3 p/ N% a  M! I# e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D) u) F& |+ p" w* c.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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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清醒過來。" M4 |0 V% U$ I+ }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3 E( v% r! t" z- a2 ]  I/ U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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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F: V2 \: P/ u. Q7 `% A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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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8 X; m; u8 p' g  Y! ?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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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9 m# B% Y& H$ P/ b1 I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0 n1 z) [$ N  `" C4 x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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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0 R  e9 f0 o( {' m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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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P9 R. ^/ |" X& V% M5 D
! W' N8 w) Q7 J( [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8 |2 z9 d. a" q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E9 F, L0 w7 H. J

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8 V/ Q2 F1 G0 ]1 E2 n5 g) o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O& x3 d" P0 Y& r

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6 m8 ~% x# h2 O, m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m0 r( t- r) N5 {
，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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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h8 z  T, w) }. g5 W8 [. h2 s2 N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u, v; n- }/ B' }0 M*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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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5 @- B3 d0 t' P1 n7 S! u9 t0 w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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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i, p. J9 z+ H) _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D! }6 I! r) P. G) A$ h! e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1 `, w3 h4 M# M, ^; G: e. f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w; p. b9 j4 s0 _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r( S$ t% n$ O- h6 E"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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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3 c' @  w. c7 ~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7 g0 i4 u  S  s' ]* P.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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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h5 B( F2 j$ Y' |$ P6 F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f/ x) e# K) f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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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K: ~2 F8 O. s' H! o.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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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 l0 C) E8 _. i- d
，台北壞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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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N; Y( C0 U: J- M$ H
2 S2 B/ Y: K3 Y# E; ?1 ~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 M( T& W; H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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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7 J5 m" G4 q8 b) q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H6 [, z" j/ i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H" B  [( Q' }# T
" ?; b8 d/ z$ F1 x&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i; \3 o- Q; [$ `! H7 U% ^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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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R# i! R3 B6 B# @; p) Z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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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d0 ^) A) ~# d7 {" R3 w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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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 I  _$ s& E5 j5 r"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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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4 G# N' ]" p- {* L1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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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5 Z( i# R; p5 @4 |% [% L
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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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K  U! I, `+ o&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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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C. h) w' m6 h$ j$ p
是，我開始拉肚子。$ O% ?- ]0 y6 s, z9 A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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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T2 U4 l$ {+ K: m) x3 Z

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e: m# n% P: j' q7 R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o* O$ k# S! x1 ^) s,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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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k: c) {  |- l1 d; [" v* T'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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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v3 ~% [% l5 J) L2 j% x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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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Y  v. ^& t6 s( w) h( Y9 ~

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4 v% ^2 W0 H1 s7 A  K  A6 }% @% B# ^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4 Y& e. i4 K, |- y/ Q# |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v# z- [0 Q* a$ U  y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b7 U1 h; i2 E* H8 e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6 C( ^) v' ?3 v+ w: D- ~
我昏了過去。# Z; ~! d$ Y5 a6 N  Q8 m; q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U: u, N, U- s0 x* w2 u/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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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C6 E: O7 _* t" @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9 ~/ d6 M* Y" u* I4 a, v% |, ^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5 V5 t+ B- H# c  @2 u: W& l* ]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0 R! Y+ q9 b' S;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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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G: T; a/ k9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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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5 Y6 y$ \. {/ Q+ i, Z* o# N) J0 Q
角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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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a/ u: ~( X4 n$ m

我喝了。8 I0 f% v/ d$ B; u1 k) h/ {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U( F  w6 P# L6 V9 J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5 [$ p  c3 c& _( j) ^2 O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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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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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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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0 L' F/ Y! I# w- o5 x/ J2 D# r+ I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9 O3 ~9 {" V. d8 U, W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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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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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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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9 B' Z8 ~4 x& e2 r+ N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I7 P8 d/ z/ T3 B' f0 ?; x  W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O" O( p# s' V7 X9 {$ Q! p

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M4 C7 Q2 D# A% f+ }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O0 x9 R. E2 Y. B8 P' a. W; j/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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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Y; ~+ m3 e: @5 ]- E5 e2 H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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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Q& q6 i  V+ h' B3 ^1 E+ i/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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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3 l' B; U5 X$ A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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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 F5 S1 W* P3 k! C0 i0 n

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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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a& h6 J9 i& n9 g( ]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 @, z0 v3 ?' `( ^  L4 w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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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7 n  b# ^4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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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a/ V$ w" A; H" _0 u$ ~' d9 N+ A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W5 A: Y9 d0 W3 c9 e: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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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 f: J! S, G3 h6 q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4 K- t1 m0 r0 a" C# W9 i/ A
把故事說完。  s: w  |; `; O3 c" `" C, ?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5 U% d( d1 x" c$ \9 ?

「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N% N% W$ @9 Y  w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3 K2 T# i) W2 P! d; G5 V'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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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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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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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s0 w1 A, I& ^, u9 ~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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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X0 N& _# O; K, U% P2 y, L
的話。* O, ^6 s' [) W, V9 K$ q' U5 t* n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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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 P2 E4 d; G/ M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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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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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 L) B  L2 v1 E' X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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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I* g& I( m8 _( ~
過世而痛苦。+ O% ?8 d! a/ }# |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q" P) U' u; l- r* X6 H,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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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d# H# ?  @0 f9 K2 G( M+ I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i/ _% G1 G$ T) p: X; V, h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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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A" q: O+ T/ M( Y3 w8 x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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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f2 z- C7 h8 B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p3 J& e- O6 C, u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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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c. b; Y% t3 j9 f
的眾生看。- V$ C# G% s8 z5 W9 t- c- C+ b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O1 ]3 |, P5 X* O3 }% b*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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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8 PM

第二部食肉& P0 G/ H% Q3 w1 p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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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3 m- h9 k$ \! H: M" O: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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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w9 |9 M, _) q5 v4 H3 ]- W3 K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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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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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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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6 A7 E/ N* h
種，專門熬高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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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y2 k) v% L2 K" M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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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2 [9 i, R, a/ }2 _/ [$ r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6 A. D7 O5 s: q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剁剁剁，剁剁剁。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a! v0 x$ E2 f1 y  k6 U7 w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h3 N; j" W. w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1 J' F0 I. |, L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e' v) a5 K+ a+ W0 `( O! |2 A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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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i" J" \% `; N; K. y# p: {' ]  ^
我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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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0 w% Q+ v$ X% L  W9 i2 D6 y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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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T, N9 b2 t1 X+ [7 ~( k9 J
，又詭異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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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j. V! P$ J+ I8 |6 k! t# U1 G& e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0 N( [% L! Q. T% d; ]& x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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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 y+ D+ ^/ `3 j.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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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5 g! j, I( T! N/ H! }3 n* g& ~' b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B# Y  p0 R, ^5 T/ h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J8 p/ m0 B1 J- [% c1 l: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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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F3 Q' `7 y: j#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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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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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2 B0 }1 ?, P' z' r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0 i, C0 }) |  Z" h/ B(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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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z" [( N" b& M5 o+ S/ g* e* e5 k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
。

………9 I5 K( h3 J" r  K4 u/ x5 ?) f'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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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_. A% W( w5 b9 h
我的背。4 ]* F" a7 Q/ r' J  c' Q$ @

「…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I! w0 k9 k: g7 \3 s  v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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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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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D8 c2 l+ \8 w2 ?0 z" t# l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S& m  h+ z8 m/ W"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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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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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r1 P: |, J3 i3 Q+ a' Y# J  X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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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S, W: R: U" t' F2 Q4 n, K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L/ W3 n$ V1 T% p8 |1 n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d& D2 d" l5 {/ y: }: A
強烈的不適感。( {7 t- G9 Q; u( l3 ~; V; ?2 @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並且發寒。) e/ d! L; c6 s; F" @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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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I6 v7 E  r3 V( m, S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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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E. W( Z' }$ Q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4 f! S0 Q0 T- }( G"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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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w6 x; f% E: s  q+ _; g
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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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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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  c( Z) [0 t) j! s9 M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m! f# ~; ~1 H* M, q6 a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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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K) D9 [% ^; j3 A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0 Y+ }' e, P" }* x2 H5 s' }; p' f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 Q6 {6 M# E% E+ p" d
在我這兒。4 u" r2 O, S" p) l* E. }  l!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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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l# E( O9 N/ Z1 z" L*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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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s3 k# S- W1 \3 L) g5 M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1 @% Q7 G! F' u% D! \( z

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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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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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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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7 p5 T! v' |0 k$ `
找誰交談。

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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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1 V/ _; |0 P. M- J9 {2 ]: l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Q% `) h, k4 N1 b1 z% @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Z, a, D- D. @/ c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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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7 S) {3 G$ i8 x$ B8 U! P0 j( d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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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3 O0 n0 g" P4 b0 l) \+ }; H$ s
該出現的人。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1 p: U1 f$ n5 {6 \+ B( ^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l  @6 L; [$ v4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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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m& u7 ^/ }3 H$ ?0 V- u( ]  o

他並沒有發瘋。4 f+ ^) K5 S. K7 p0 \6 A) N- g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3 k0 d$ {: Q3 ?: L3 Z1 s(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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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r- R) N0 [7 _( ~- H, O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5 n2 ]/ e/ ^- g0 H" `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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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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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E" ^2 j4 I6 a
來。# r% o$ s+ S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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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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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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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4 z- g; F. d: w/ Z& S" l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7 u; s5 `$ a& O) i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5 X& Z' K  U; l* j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K* Q3 z# v0 a9 \8 R, v
不知道吧？- G8 z: u1 E( [2 e! m8 j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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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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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W$ A4 j6 n- t- i2 ~1 X( r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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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S' v3 C1 M: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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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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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q. s3 G; J4 \! l; O$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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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2 N5 y5 l' U. a0 {" T
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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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T7 o' X* V$ W* `6 c( k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a$ u9 ^! F; Z/ P+ I' j4 x
不舒服。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c1 x! A  i$ ]$ I" u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E+ p& O6 H3 r. s: b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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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r( ~: J& d2 w+ c  h/ x5 N
磨的歡天喜地。6 z* [  L& O; G/ i; e& v4 r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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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g' i  I& ?+ M4 p1 @7 |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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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1 [4 n0 M1 R. G& a, L2 @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4 z1 H; M- v$ ]4 b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N9 ]% _5 D  u+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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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l) J! w! @" Q9 B3 m8 K5 D4 S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J* B6 X$ ?" T) r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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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0 @& A+ W+ T0 \; T* {5 U, _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 e  B5 g/ {2 L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T3 e" x  T! `0 {6 o3 ~/ k9 w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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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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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I; P: }# I, f( P7 F- |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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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o9 g# ~7 N9 M, U- L* j" Z)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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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Q# [1 I/ c% V( w+ Y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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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 P' {! e5 r( B# S8 l# [' a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p5 w! w  E0 R9 P( B2 f. i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c) A& j  S7 l: i0 a) x7 l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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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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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2 A. Q5 W$ w1 ^6 U( t/ h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 C( \1 b- X% M5 c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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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H& Z2 ~' `9 C  A& p# l
不大正常。0 b. N1 |4 d/ y

「對。」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F" M5 l" i& A# ]7 d$ Q3 e) V9 S! N( c  Y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C9 I0 d  U1 _$ x) w

「巧合。」- m$ i8 u$ P; g. b8 F9 i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j* }+ [9 R( I' n: q$ c5 t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9 s( I) j* ?8 n0 x  q

「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7 {2 t- t% V  m5 S3 \  T: J+ _6 @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7 y: Y9 X+ @) L2 B: r2 Y' @;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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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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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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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V8 K2 D9 F' D( w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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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q4 ~- n0 M- [: `9 c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P+ v6 a! P$ i&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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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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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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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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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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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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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名字，一條命。7 V' w% U3 d.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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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_3 k9 P6 N0 Z4 k/ {3 R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Y9 J  t3 M8 R0 O1 e: z. L& O& p

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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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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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f1 @; ~: {$ ~2 r$ @# P- {/ T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8 ^7 y  u% {. g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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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q' k( A/ N9 L( R. [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3 U) q$ O( _: A: D) ?8 G6 u2 w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0 F. P1 U4 @$ U* B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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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S+ N. Q; R- j) B' w1 f, x. f+ m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 F5 N" x/ d, x

誰下廚？

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k  J9 l8 ]$ Z/ V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4 e/ w  S8 s( U* Q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 _& K; c0 N: F; U8 J3 S

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b/ R2 F, h, [  b3 \) q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0 a' G  q) z' h2 E'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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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6 a+ {0 e1 L) K8 y, ]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f' d6 \. W2 H. B( R. T" o.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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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i2 x" t% W$ m* h, g/ x
張的跑過去。4 f# l( \: }/ G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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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 C$ @3 \( ?2 Z: w1 s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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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Y$ v& ^7 k( }2 H7 j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9 k! p# f* g& E/ ~) y9 H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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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5 b9 I) z# ^2 ]% b

或者迷惑「食物」。+ F5 w: w4 E8 C3 ^$ w& a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他在等，我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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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p6 `9 P, i+ Y, T3 E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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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2 R' m: A: X) L1 d

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S9 T( D7 S! F: L1 p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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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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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7 d  O. n" ~, ]+ g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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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U: }# V6 }/ T+ Q: D9 _
。」. Z% O8 d( R3 o7 N: a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0 \. }' B- P1 ^1 E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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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3 m9 n- d7 P1 O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k: Z. z, i0 s" ]- H1 d: F% [8 w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3 W9 ~/ z; r

「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Q. B+ Q5 `0 }* T1 n, Z# i; p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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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 ?9 |; m$ f) x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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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t1 S: E: B+ K8 P+ W8 h4 [

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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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 }! T( P- T( B- w4 F% s% M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g# t' a  I; [4 H% O2 e. r- C5 c: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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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g8 Y; J$ }4 Z' T# I; I

易牙烹兒。! \) u" [% n5 J% M6 T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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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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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Y9 W! u+ Q9 B: `5 i/ B9 R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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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7 H& z( G/ P( ]2 Z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h: G* U1 u; T% z$ f# w1 _* @+ p8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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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6 F9 c8 c& T& V0 h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7 M9 m5 K9 y4 p+ r! G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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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5 S. C, J& b2 I% a5 @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i( b0 J0 F2 u' l( M! {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O+ r% ]& m' C$ e. m9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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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 f- F" {) x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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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8 h8 N2 J9 H7 m8 v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0 R0 o0 j. b( v. \3 m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9 S; |4 m" f' B. G' Y- v# @4 i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 c8 w% F  D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8 Z. `# l8 ?! w7 ?+ {  [! h6 x5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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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X& J; G$ Q) k# v3 G, z

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6 I/ u4 o( o. ^  s. S* `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c( G" o" b% h, r8 y' N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z7 Q) W$ M: H, p, L/ \7 `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M( a$ s0 {& Y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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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0 ~9 _8 F! ^% f( X" K
假我會請假…」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 z7 j; a! g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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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p+ w1 c% W; d8 y$ i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1 m2 q4 L& p2 k0 v& ]2 z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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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6 H+ y7 P) _( z9 [  u: H+ H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0 g9 ]: H" Z5 Z) k' F! _; b+ `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x6 i  X) v' T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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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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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Q4 R) ?, t3 O$ p* p/ I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T& U& R7 v$ b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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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Z, Z& @+ i. ]& g4 C- z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3 L2 Q/ d; F3 r5 `/ Y: F+ z  ~! X.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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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H* x6 i1 p. W4 E'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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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2 s& @( f7 \% D: c3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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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 F: r4 f3 e/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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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跡。6 p! L0 e: W2 U1 j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1 X% q# ?: c8 m3 D7 f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3 H6 Y6 ]0 V$ O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8 z$ H/ f' ]  H3 j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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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N7 R  A3 y" m# g& C& n  k
的惡意看著我。/ j# M: `7 N) U: ~# U% j* |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G! A0 z/ z) T* z' s% _+ Z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8 c& Z( T/ P' n, R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X3 K0 r. w2 t2 n1 t

「然後呢？」我接腔了。1 Z) j& Y2 ]: n1 P9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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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4 I  w8 B% g1 u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9 v0 R; H: r- b8 s/ @. c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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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E7 K7 a* p6 h  f4 O+ i'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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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4 _; p" b3 M' n3 o2 _; q) a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7 ~, v. D! e: {0 w' a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6 J6 N* Z- T3 j" J' Q3 E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h4 n( v6 l) t
休克實在沒皮條。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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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4 u" g3 ?) Z; f( g9 T& j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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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F$ e& r' z4 m6 u" |! c3 t& |) `$ v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 P4 c6 o! x3 w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5 R' L7 G; c! B! H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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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6 ]5 {6 y4 B7 q. z  i( w9 I1 g" |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t- ~  w" O8 D$ ]5 _$ i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r7 v! G9 }: k+ q3 f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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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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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S8 f; ^! J2 y! Z( n! e" o9 ?

我也對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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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  V! Y( o! g5 J5 z! ~+ }
想吃他。」2 D, l/ q$ i. K3 K/ `% D  x2 X,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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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V9 Y! j7 _& @
。- ?" H2 V8 w, d/ z+ X.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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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0 s' {/ H* L! C% A% y% r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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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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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F+ Z0 j% w: G3 d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9 O/ R: @* T, u( L0 C. |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7 P' q( @; K+ _% h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S, m% ^  P7 q+ [0 m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 ^4 V$ {# n7 W# I9 s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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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8 \! C7 g4 f1 E6 c3 ~% S6 J: h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b6 U8 r5 ]# F8 m-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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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7 M# ]: A$ w; c$ K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0 P4 ?4 X7 g" E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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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R% A* U5 A, R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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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4 s' o1 @; z, n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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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說得不對？」/ h' n( l- B" x! V: a/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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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9 U. h' ]' Z5 M%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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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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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9 y0 [# ]4 i, C6 F6 e

「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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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9 K, B' C9 P" z7 r1 L4 b,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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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0 J+ A5 G3 T' D7 {* r' o- _
說個故事給你聽。」7 ~* o  ^0 c  X$ g9 v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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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m; ~* c0 d' P; H2 V* |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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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8 K9 C! U# ~9 Z( `8 o. A  l
故事給他聽呢？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0 G) Z; g9 \) f2 k#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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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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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P) M! F# t3 s. v8 B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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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b) j! a" D9 |6 W, ]9 n3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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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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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w' ?6 ~6 \6 t# t0 @$ T
的，是他，不是我。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z1 A# t' c; a1 h( }' m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o. o5 I' z. o+ o+ e5 ^7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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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9 u; p0 V# ~* \( K9 `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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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M6 y! d7 @# ?: C5 W5 N4 H+ A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6 m8 z( E, |; Q( q5 B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5 F" f# L& K1 t6 b& s/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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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o5 M# ^, |( j1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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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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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3 q7 |4 n+ p" E2 n( _: K4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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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  E# d( M! H7 k+ M( j; G) N! k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 q$ W9 P, \;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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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Y+ e, j/ m9 ]5 n0 _0 I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U6 n, N# B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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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6 _9 E; J  [. U9 s) }; s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 t! R, K8 L3 Q! f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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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2 X* L$ ]& _+ i/ |( s- {
一句的磨出故事。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6 X9 S+ k6 H2 }2 H9 X& m/ b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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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6 K  P( M5 n( k# {% b4 i1 G,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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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 ]# l% l* O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e: l+ g. [; }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5 Y; S4 |  H" h$ f8 d: W+ k  k#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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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1 M5 v% e7 i3 U% L;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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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u1 d6 g/ X. O6 u3 ^; Z
個全屍。」& b! ~9 s- t; y+ t" Q+ M7 W. N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B) h7 }  ?$ o$ M; `" x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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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O, E, e4 z8 |' ?5 Z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 |% \% A" t) t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1 B! U4 _) P" J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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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v0 j( p7 [2 D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J3 i2 Z" _  h- f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s. x+ r# A" Y& n0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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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8 D0 }( a" N: |/ X7 W" E"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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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A- l- `9 h7 H! @& c+ @& U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F- `3 s, \% }/ y  k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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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3 `8 u; @: V' ~( x5 Q3 U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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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g0 i! ^9 m7 L' e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3 _0 N% f/ `3 e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三部陰差

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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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7 o5 L5 x! o) X) E9 D! I

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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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 A8 y* K0 L$ f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5 t; m" y# F8 u5 r# n% K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V  ]4 V/ a8 k' ]; C+ X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N- T6 Q1 O7 e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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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7 |! N$ M# l* G# v* ?* J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_6 o$ s; H1 b/ i( _& B
實互相窺看。! _8 F0 I* j4 |" Z3 S( g* D; L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2 F2 }, n9 g"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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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b, [* ?& V( Y. ]/ h+ ]& l. [6 A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L$ _; c( a; c6 E+ c5 d# I4 m
覺得愉快。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9 y/ f) q& Y3 u% ]. J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n/ k9 y: \! i! v4 S( Y. ?# m9 z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t) X, o5 ?% `' n4 W4 P- e& F'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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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Y# O' o3 ]  w2 i& @; s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1 _# ]+ x8 J1 n# Z3 @. @% R# U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r; D2 V3 c$ c2 w1 o*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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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1 d" l: m- h' z* c7 N
的吹著狗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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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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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 c. R% ]( [9 p

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s( @/ D4 B4 w) W% u4 o# Z6 |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E. [8 h9 B4 w5 t2 Z/ u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y1 A9 ~, ^) t! h2 Y3 y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M7 O/ H3 v# U% b$ H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9 e  m# i- o; t*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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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9 I6 z' M! j# x9 h8 ~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 e& D$ z! F5 m) O5 J' o& [: b
這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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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4 q( ^2 a. K1 p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_2 d: |$ L# m# l% X& V6 T
舅公家裡去了。& u6 }  L$ I7 ^# g; G' |7 M5 D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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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U7 O2 O9 Z8 k* p7 s$ A( J! Y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3 \/ R1 j* x* ]0 i# s&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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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G0 e/ J4 V$ V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O+ O0 q9 B0 y/ f4 x/ K" r9 j+ K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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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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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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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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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5 }  y! S/ E; {! Z5 E" ^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s; Y9 I5 v6 i4 I, N5 i# P( ?7 F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  N( G; T2 b: |8 m2 q  Z) t; \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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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 O/ ~5 _6 v5 I, y; I*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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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K( u8 ?0 R1 k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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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R: m% ~7 [& U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e8 E6 V: T$ @# r4 H3 c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1 ]7 r" v+ {0 H8 m" B4 R- o-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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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r; [; @; y* N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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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W$ ~  W( _4 D" n; y- t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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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6 X' b1 k, p+ J: r/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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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J0 H0 \* g# [( Y- u7 y$ u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n6 e+ a$ i" s& }2 g' I/ N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4 G$ Z$ P* ^3 h1 e, R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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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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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s8 b+ L6 o2 o7 ]4 v! _3 C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6 `6 y3 T! L" i, f5 N. ^
間要小說。! l' ?' S. U8 D) o: m9 q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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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g2 H, R0 A; P/ T! X0 B1 c& _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O" I2 z3 V( x8 b' `5 l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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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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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f5 G* u" X) }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s5 S- c3 H' _(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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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7 f4 `# ?  R1 L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M1 f& [6 g% k7 C) q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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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青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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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K; X" b1 m9 n# C0 o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9 e# a8 C( ~9 O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T/ X* `) F. M* i) @! h2 {5 G2 G
的書致謝。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2 }$ ]+ W0 U; F  m( l8 v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g4 N5 F2 X"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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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3 B* b7 J" u. _  X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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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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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0 U5 |' J) e1 }1 c. r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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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U' [4 F4 Y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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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3 V" z; B, x& H" R" [+ c" B1 F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4 {; Q8 h% T- b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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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c4 \+ J3 x! r' k& T9 K$ s9 y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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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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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U0 ]7 Z; i* z6 O, |0 x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H$ \+ v- V: x6 E: e( v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C( j1 R. V% ]% q% y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 G/ v) [& Q4 J8 p( p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T! J. e) n8 d9 `) E/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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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S3 ?4 i5 I+ ^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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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I* s, y! `- S+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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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P8 N$ o9 z4 C9 m
什麼魂不守舍？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5 P/ V! ^) b$ K# [2 N. l
事情。」! ^: T* G$ w4 J/ G. H) w8 F+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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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R; J  Z* \; a* y+ Z% c
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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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x$ `) c4 x& |# ?- Q0 `! `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見過陰差？」8 ]* `8 R5 i& V3 X6 {3 f$ _# t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Z6 w+ T  p! n0 v0 m0 E3 v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 M; A) {0 k$ l* D#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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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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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Y) ?* t& T, \( h$ c; k7 m! t4 T9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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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2 ~+ S9 X' n8 ~4 v" `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 B1 Q* \% ~! m! }* S9 Z) ^
。」% n/ m0 Y' q) W! m/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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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c  ?6 P# ]+ z; J- Q' k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o7 u, B; q- F* ^  N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a% R) F1 _, i  t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4 ~- y/ O9 Z/ K2 x! |/ i! W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S4 R9 O& S* ~0 O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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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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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z( V7 B( e, K! ]) z/ E2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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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 J2 _3 ]3 n  p& c" f$ ?  L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3 @  {4 Y4 x2 B8 X
抬一抬眉毛。* Y! W0 \  j, W; Y& U"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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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2 c% j, z, |9 \/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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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s: \. Y6 F, F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2 w  |" a' n2 y& T' |' s9 t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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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1 U, w4 B# ?8 ]% _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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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1 N. W) X3 U. P  O, i' {8 p

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9 Y" b+ O, x5 I% Y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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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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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M9 _" Q! {( O+ K% B4 n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3 D* W: W0 @! L& q/ j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5 L' `6 S+ _+ m" f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鬼。/ e. t* V: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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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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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i% N* K1 [) U  u1 i. M3 Q$ m
」% \3 A/ n5 A  C6 t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z9 R$ T  F( J" T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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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然後他走了。

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i, c0 ~' X9 G# e7 }1 R! S& b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3 m- o# S) U- q) g5 q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Z+ W( Z1 R" L! l. e) x2 a; e( d1 t

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8 c( E" b$ H5 g) s  k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1 Y7 M  A! r" e9 H, V) {+ t4 @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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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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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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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6 r+ z4 ]  ]( g- @9 _# N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H6 |$ C& o6 k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 ]& m0 l" i2 m) l0 v/ R4 t.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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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3 ^) t1 T& I% K9 W7 B: S%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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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f! A" F. j; C( m3 I9 Y) u+ f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t; q' W: x9 e; U0 w6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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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D& Q! t" G1 j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u) X; U7 k; @. t*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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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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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w: I2 R- r8 q6 S$ u) X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A0 T, E0 v! p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f6 p" [! S2 q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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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j5 K% z4 E- j8 i*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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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D3 K" _! h# w& W6 L  C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9 g# f% e  ~# ^1 Q* r8 B' Y. o3 o: Y
低頭看去…- C1 x1 C3 P$ W7 \, k# |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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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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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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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3 N8 C& m; m6 e% g% {5 Y% Y' A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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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7 h; `" \9 z+ z% m8 H* G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8 k' O$ m# ~' p/ F2 M# @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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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z% ~% N$ k2 F4 A5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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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C/ m; Y" b2 w) e* k, C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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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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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2 K6 w6 ?" @) ?" p) {& y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8 [2 Y! ~9 |; W& c; ^

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w. h# v& X/ V/ Y4 _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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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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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v( `/ h) W, f! l* \3 K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Y' V5 R7 G;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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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7 Z& P' H, C4 D" i-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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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8 J5 s  O+ w8 r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x6 h6 E; s9 C.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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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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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A: S5 u7 I1 K# J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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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k. i. L# ^0 @/ ^8 Q%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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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a' v4 C( i5 L$ t. s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G+ L( e8 p/ ]" Z+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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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J4 I" p. A/ T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9 A4 l( g, u5 i! e- E6 e9 ~6 s9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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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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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V; R6 R+ J/ h1 M, k$ N  n3 ]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7 i+ ~" k4 h) S$ W! k8 ?
壁紙吧？6 @8 x! @  Q" Y4 H; ?6 e3 _2 Q(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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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4 [- ^4 A0 V! y# v9 t. n$ P* J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3 h; L& Y6 D: Z  V: L# E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j# {! D3 K% T# c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K* I5 j3 {7 w% k9 ^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Z" o  T0 ~5 R) c6 _% `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5 H  @3 f7 C" S) c)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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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A/ `/ Z- o  ]2 Q1 p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3 I+ M* u' S0 R: H4 z6 f- s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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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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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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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g: y/ f; H5 E7 M3 F, c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8 {8 y! t* u$ W"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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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I: @' q" E. E4 I7 b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x4 A& [4 L3 s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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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2 m* t+ h' d# O* }0 a3 v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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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9 Z" E+ b/ \+ ~' K  |
, I. f9 B% u9 i; z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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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四部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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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 ]# W  i* `8 S5 |1 F4 h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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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3 k9 C( z. M% U9 v' a+ l- v0 `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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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3 _2 Y" I; h  a/ ^* X5 `" D% Y! J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g, Q% V1 u5 P5 o) g7 a( s" I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S/ b3 O3 K1 N0 f8 k1 {0 H5 F6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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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f' v* N6 u" C0 q) [. w$ C
自費病人。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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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8 l" p8 S! U$ Q0 h9 _' S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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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6 d* {# Q# _! i  V1 R2 P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b# x' }" S7 N/ ~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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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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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D. C& B  U1 ~- v; w&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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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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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Q5 A% \$ O1 v- E9 I
…」* O( @2 o/ b2 O/ l; X. ]3 Q" s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6 |) Y0 p0 _3 ^6 F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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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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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W7 t9 k: c0 b0 ]9 i, A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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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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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2 {/ W/ l+ e! |4 x; k3 [$ W* p
了！」% D( n6 y$ A6 f7 C2 i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9 Y* }- m' K7 v6 I4 V# n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5 l8 q4 P2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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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4 S; I/ v  A! f! Z* S( p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K; n) e1 V+ j5 {1 s: O2 o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l. b6 G8 \" M4 I5 Q4 c
。' {- x3 e( J4 o) G! K) X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7 i5 i. i9 q! K+ ?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v  v3 \& j( D0 ?) J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 k5 ?/ A# m; k  r) s. @
就不是吳大夫了。」' J( H5 P) H+ ]! c- Z+ W( O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j, S' T+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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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5 g4 z7 ^# A2 b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Z9 l, ^' r7 p% G2 I2 B) O!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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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j" L6 R7 e0 z7 [- o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S$ ?4 s# w3 o( i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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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X- }3 B7 }9 }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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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I) N; s9 s2 I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8 w, w9 m2 a! t' O, J% E4 g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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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s) s+ B5 ~7 S0 |% ?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 a2 P% r# x6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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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6 D! S9 V* V/ D$ I  _1 _! l/ z1 z
沒聽過這種事情。4 }# |; f- b! [, E3 @; [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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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5 r% ?. s+ ?$ F2 z6 ^$ ?' d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 h9 ^! B. N* Z" y6 Y, p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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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f& K6 @3 ]& f' h, b$ m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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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8 S) ]" @9 I8 D( G4 Y/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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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J  j# w* @7 O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J* E3 s4 d( {7 e, M! L, Q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5 B, P9 J$ o; ?5 ]5 r5 k, \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J) {/ `2 O, t! A: @+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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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d9 k. h$ `' ~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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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1 j3 ~7 \" r* Q) C, Z2 V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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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S' k5 z& u; k! c! P1 J! Z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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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6 N2 s/ J3 c' n4 y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z% z! @+ F! N3 w8 U* j
異照片…; g6 D0 a( k( b# M, h5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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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n) O' G1 E: E. Y#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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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F7 R/ D* T5 ^, U4 ?2 @% J

人呢？7 y' j. ?: ^/ K7 m  I! O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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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X. y3 i5 V' J" u2 i( \4 P4 G+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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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D$ c- e; K. X3 t- f8 b7 Z& V& h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g6 |$ [: w# J/ a* m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1 B# Z% s( ?2 j, C8 e  L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K0 w% }3 L2 e2 e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h$ c% B% A; Q5 H* a$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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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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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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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n, O4 j4 t& a$ M. y. h
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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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y( d: q" F# h5 |6 A* P% m/ G
耳。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s$ o& k# V; b/ Y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g9 Y8 H: n& d3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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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C3 p% h9 k1 H' e* @, M/ P) B,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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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2 S& v+ R3 {/ W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1 V8 x  F! E) {% M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1 F" o( G9 g! V7 ]# _% e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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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8 {7 |( O8 K# \4 ^1 O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P  v1 h: }# @+ y# M2 `" G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2 s  @' @5 P5 h6 p& g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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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7 k" S( X- w+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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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f/ V7 W' ?! U
某些疑問。. l0 L$ X4 Z9 p8 C1 @2 y" g" ^4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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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 }# J/ q3 x9 K1 p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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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T. X% N8 x7 J2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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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 s1 C% |- T. Z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H+ C9 q& b# f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c" C+ \. c, M: t+ h7 f0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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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 p3 D3 f0 B4 w. ~) z& d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Z  t) E4 i3 c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O/ \9 }8 \  ^% f3 @1 R! s#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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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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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l7 P5 a! B/ a  a0 P' D2 ^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S* i6 L+ i4 j( v* [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r9 N$ T, ^- Z% i1 A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_3 Q9 D8 ]: S& \- G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p0 |) m1 [/ S1 e* o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f: e" j/ K7 B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魂兮歸來。」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7 |4 Y! Q$ ^% z! v% a, v
然如暴雨的悲鳴。

交融一氣。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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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3 m9 L" o) e8 h( z/ k/ n2 ~1 Q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E. K# v" _, `3 p8 E" c2 Q$ U9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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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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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X1 ~0 Q' n" l- t(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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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O8 Y$ b4 Y% X2 w. t& F

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6 I! u' l! F" k, |% D/ c( U
猛烈的力道。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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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 @3 ]& @6 C3 X/ N. ?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L5 F. D6 Z1 y
* f, {* G8 u3 ?4 e% V
我打開門。7 L" [0 p- t; T1 i$ T+ I

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t$ k' E; Q- d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f8 P! D' o$ w4 C7 C

$ x, Z2 V+ Q, f
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 g$ \8 o5 Q, C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0 p$ S# y3 R1 C- ?/ V6 i+ \- A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O( k: z/ W) B: W. k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 Y4 O, g. _1 f# d# i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9 o1 r- w; x2 P' r7 d  f. m& [& n; _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M0 R% d* N) d5 p/ @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6 C; W- w" B2 A% x, O.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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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3 E' m4 t8 u: ^2 N. K8 j& E; J, [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_2 c+ P  w+ e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 F2 `. Y# S4 y, u. l3 i4 G7 l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0 n- h$ H/ l- w) h- i+ _6 t) D$ r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 Q1 j7 i- e; _/ |* P: [7 R
5 m6 F5 P& d9 K8 |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M* Q5 d  M/ I#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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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X. v. R+ T: [0 @, U, ~- N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I' \% I; l  k, W) Z! h) D' ?$ C
的模樣？』
1 A: h7 S* }- _& q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K$ U8 e  I1 Y5 w3 j% N- E* x$ f: Y& B
，就是美麗的。』% a  N& S) X5 I! \, o  K
' w8 q3 Q4 L; o7 J" Z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2 V7 Z' ^6 x2 @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o/ J- B% t8 i+ R; Z$ p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c5 S( X  m% K( l' t) r- \
7 k* _. w  U5 u+ M: u6 B5 d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d; L3 K- b, u( I; K, a' W. P, D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 k$ U5 {! E! k5 m
0 E3 m4 ?& K) ?; I  j* f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e3 i' B2 U/ F# d8 l
的骨灰。! M! T7 l( d9 R& ~' |' {3 t- ?
/ c+ N- l0 y3 [& ]( k' g4 R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3 ]$ m5 w4 A/ W

$ ^  H1 z  ?  O# i) ~8 P; Z( L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M: W/ w% Y1 w$ t2 G3 X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w- c& n  o- S1 L$ _
0 f2 ?/ W! `" k: T# ~! U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0 V) v% C% c. a+ k) i: N  ?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4 W+ X0 {0 h! ^9 [
0 {& C3 m0 Y$ L0 |# ?) v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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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 I' r* q7 I$ i7 H/ W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a* z, B, F6 x0 a6 B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c* ^1 n8 r) g3 K! K% P8 M6 P

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7 }) W  ~7 l' s! y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6 g9 |9 M$ n2 D* g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s4 g* B# l- l2 O' L3 f; A) \
，她不會來找我的。

「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 _8 Q( i" |& q- }/ P8 S/ a# X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w% y8 |8 |/ I5 u0 d6 K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4 h% ?8 V5 J. i) @3 f/ L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W. w- K' j2 m* J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s, y9 t$ E2 @* q9 j4 O3 `4 Q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5 L7 N! j, F& E6 w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m: N; E% A6 i& S) ?( d! }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3 P0 E% k" L5 z6 {6 f: C- q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3 T2 u: N; E5 r" x! R# L% U# h/ l  u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b* s" j8 z" Z7 w4 g
' C. Z- _" J+ A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G4 b6 d3 ~9 r# X8 c: Y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0 Q' n  M; T1 m5 @; g; f. j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A- |0 [, c& U5 V! v/ t
能用爬的。」1 z+ ]8 b# J% Q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著淚，一步步的爬。4 _. P& v' a( j. S$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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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3 D8 G* Z, V& i# J0 Q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S) B3 P& l% n3 y. V% e. o
: j3 j4 D# O/ D( J# ~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y/ x5 D( }$ A$ }5 O1 l7 @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4 A5 P4 p  `+ V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5 K  M; d% ~3 u& r$ P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B3 F8 E4 p0 y+ k8 Q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A1 {2 V/ s$ n0 t- v

儘管來。/ @) D+ g0 A5 B" W9 V* {
0 h& z& Z, N, a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k; {1 y4 g" h" O+ e# @9 p7 S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t, Z$ L$ w! D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8 {+ [3 y9 q+ b2 {! ^% c, T0 B+ M& j/ }, t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1 O  e* r2 m5 C2 X8 b* |, t" Y% U- P
1 X/ j# M, [+ A4 z/ _% }; ]$ S0 |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7 G  F1 z9 w; ]. y$ o2 d1 D, v
7 Q( o7 Z) u- b  M$ c/ g6 F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4 [/ ?) |+ Y7 S0 z, ~5 X
. o) W+ d  y4 H. ~! P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2 X; ^) [) R+ u- ]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K3 U5 P( }9 Y" c! L
7 Z1 H( J8 Z# G5 c) j/ ?1 y% W& k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T. `' \9 p3 y2 H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E7 y' H) n7 f# T  d, k: L
保密的。2 E- X8 P* Z8 r0 h( P# d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 l7 q; H; }( S/ h+ L5 |$ M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 K& g9 J5 K- v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7 h3 l8 a7 h8 z) r$ o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f5 k+ A- S  @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 P* s. [" s# b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w3 O7 G/ }* I. H, L+ ]* ?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6 O; y( ^3 f( _1 H! @- X9 w1 E
者。
4 S+ r+ U: r0 B8 K1 W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B: z* Z8 t1 o' x1 q' F) U% @% u, t
# T0 o; i. W! \1 c- c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 ~0 `6 w8 E, W+ ^

1 m" V( E3 e  I* f9 Q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K4 B9 n$ T0 `# V3 \: s  h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B% Z2 `3 _2 l! a( `- T9 H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 Z* K* h8 g8 x: I- Q; e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x/ p1 i9 P7 x3 U
4 L% b% r) X* W& e" @! F/ ?: t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8 D- Z( k4 k# t/ a; r; V
% E! _5 F; ~" q% S- m) E- q* R5 f$ H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 Q/ A2 |. G$ W( r4 B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G- A+ k4 I- v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 u) X8 \5 ~
6 f$ h6 k4 Y+ C& o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0 I4 d, Q' X0 y/ @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5 z3 J) }' T$ ?( `3 Q+ ?
篇抱怨文。
3 Q/ a; z. A3 U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6 t/ H+ [, v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y+ T7 s+ `; Q9 |1 L% z9 E0 U
: Y* K5 p2 _& D5 ~# B0 |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8 ~0 m: ~. [% r; x+ P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8 }+ q" _) Q: I5 F! l+ s7 W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b' n2 K. ~& I! v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W7 z9 K6 I# {) f( w( l
，我知道，我知道…/ C( l& C" V- ~6 G2 b: j
, [5 A! b7 b+ ?, k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5 ~  b: u. H  [0 O8 K9 o' {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g( T! p1 r3 B8 Z0 E4 w; D
0 v+ l  w& q' {6 ?5 I( Y
因為我害怕。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F# [0 U/ E. t9 E; W8 {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H6 g2 F" n  T* R" G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7 G2 E, q4 Y& ]9 g/ Y; N( c" K' C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E# x. @+ w# v. o1 E8 c3 M! _! y
，想要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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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q6 C9 n. [+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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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9 D2 n/ v% N4 R% b, z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1 a2 O+ `) q  s0 N/ x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6 o, p" f/ c! {2 b* d: Z
, V6 h) h7 d5 H7 w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a* J9 Z& u6 t- h% X' D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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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4 X, T, `" j2 r8 m

＊＊＊4 y- Z5 F& [/ N% V$ e* H% H/ |4 s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7 v1 I8 t2 x9 ~& Y  o9 P  J8 M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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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2 J! ?* i  ^3 v! M  G7 E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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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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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4 r' x  w, o7 z. F! }! ^7 s* _
。」& w( Y% U1 u: c- V7 m
8 E9 p1 N& w5 g7 ~/ Y5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m! ]) h. h* j
。% R  E3 N- s; J9 C# M' s* ]
3 r* u# J; j& t/ r) v7 o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5 P% q, |! z, ^# X* z

（第四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30 PM

第五部回家: |; \# w+ q# s- w; D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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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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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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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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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I! E% r3 ^/ O5 l6 R
出門的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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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V: z- Q, K9 E/ C, A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T' f6 y+ F2 s! r" U# g9 D$ Z, }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4 p( H& D' r( V1 C- D(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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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 H6 T, H0 E+ z$ J+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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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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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0 @7 l( U  X0 t" C7 j8 c& w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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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m4 u% X6 C6 x5 T$ b' c2 J
去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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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3 @" |, z$ B& Y3 R- U9 h; I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2 I0 W  y/ |, T4 A4 n.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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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9 i1 G6 b# g1 F- T# D' y" o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y7 u& G- f% g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G1 q5 {' N' A. r2 [; I; q! w, [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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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Y! T+ u# ?1 r5 G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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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 M( X& c2 ^* \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8 P6 w2 n% k+ T) H8 A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S% N% p4 i+ q) N( n& S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G  Y6 u2 W, m" `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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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2 s$ e. b8 F+ R: h' w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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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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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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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T8 p( w# j0 f% Z6 k# z( G9 ]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1 F" C" d) }) K% C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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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F+ ^8 ]/ z6 l$ A$ M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1 @5 c, X1 [2 l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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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1 P. ?" i/ S& x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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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O; Y/ k  d; N+ ?2 O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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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s1 o! H( u4 p"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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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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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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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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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0 X; Q3 C8 A7 c0 v9 I6 n7 P# X0 H* g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 Z- F) F9 P- I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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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4 }& p3 ^6 b/ Q9 t, u- m! J$ M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8 X  B9 N, j; ~6 e9 {2 `- X0 A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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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r3 R' G* Q2 F4 C" [9 S' D6 S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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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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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 |0 P4 `5 w  Z. J6 A% [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 u1 O( F) Y6 D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1 p+ l4 G! T; N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m3 I- U: d8 o: O6 ^* W: j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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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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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A: F& [2 x6 l- `3 V6 G- P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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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_( |7 D+ G5 g! Z9 C) Q: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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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M0 S2 Q$ D9 `3 y' m. Y; @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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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h( W% S9 X- l4 P5 i+ t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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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1 E. ^* u% M! [& h.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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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r  |( M* }) F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o! Q: w8 \8 F9 y2 l!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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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2 O1 I4 {) i- ]; B% l& V: T4 a1 G# x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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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V8 i$ A* M+ L/ p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6 g/ _" @/ l5 m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i  C2 G8 f& G2 C6 E% E* u% a9 x9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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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6 q$ F( |8 f6 ?3 g% v. X
有嬰靈嗎…？」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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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a  M$ E  F' h+ k: N! u: c' o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4 [: {8 ]' A( a4 H  U6 O3 z% |  a
會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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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G# Q2 T' J$ S% p. v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J' O8 `/ l' q# z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F8 q' J" |7 b1 P2 }% H% M3 v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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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h1 ]6 s. J: g2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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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3 T3 c; u) T* p3 \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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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c$ z! P" k9 q) L% f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a5 I' E' T4 T& o1 ?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L( i; b2 P2 O- X' e/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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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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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i! X/ p3 [( F) e
去。/ r6 T& C1 a2 o7 I" g. j2 y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1 J. @# b$ h5 O) b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5 b' ]1 B& L- t0 n. f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4 b+ a5 M8 L6 X# I8 M8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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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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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n* U) H( {5 q  q, ~* P8 x- C% U$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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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3 T2 a6 t; ^# L/ x. h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M# L% r6 s"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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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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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F* ?; l- [- K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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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8 n" O3 E8 t" d: ]( H0 A/ G9 U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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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1 w4 ~6 h) P)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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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y+ X* T& A7 B) n3 \. h% K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 |$ ~. ]$ e3 w4 r- R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p( U& L  ]4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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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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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8 W" g) w* Y1 X1 \& }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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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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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u% h6 [0 U% y  F5 Z- }( _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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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p0 v. u! n+ h4 O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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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6 }# z" [/ l; \8 F
沒有。. h1 |0 X) J- c6 }/ x' d( d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a% g: y4 i9 p2 B1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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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8 u0 Y6 s" i& A6 M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d# t/ L! }" U. g+ J* R
的照片！」3 i. w, o! w% e2 ~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w7 }9 b  g; Z; S) h; i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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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0 A- }1 f; X0 s7 {' N- D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7 s! D6 x, o! ?% u4 ?,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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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 N9 U' r7 k3 C! t! K) a/ l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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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2 S) F6 c" F3 B5 |3 R; p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2 d& N) f* R9 |! }
海報…」0 g2 ~$ B" d- D9 r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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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J5 m. r( q' L0 o2 W&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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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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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u' S8 W# d! P; i/ D$ c
的詭笑者。, ]7 @7 S2 `9 Y& O- z- p6 Q1 G: F3 C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j! C) h6 G: ^' W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3 O3 |( O0 v; e% Z"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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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K, A" m) Y1 o, Z4 E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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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_  C" E; i8 Y& c# R" d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6 B1 G0 _+ S) r7 b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z2 W/ I; x#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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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8 Q9 y& W) K+ Q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1 L8 ^, i*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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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d0 V! a% b4 V5 R2 \; f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9 i0 V" k3 K2 K: C4 R  ~: C$ \7 v

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7 K* ~9 o+ B+ O8 K' Z8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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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 J; \/ o: _; L: @6 z1 s/ N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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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W4 x( _+ o&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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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F1 l; j: K$ G( \$ j

「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q. {6 U; ?, D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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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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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 L' D+ [- K+ ]% i2 Y8 l: r* b3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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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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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1 D3 |6 O' e&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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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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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g* D# ~+ d5 P& X1 l( h+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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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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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以還。6 o0 y3 t4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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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X3 L3 B" b5 S: f7 m6 u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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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 X5 [$ M9 @1 D

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4 @9 P; R2 o% o: G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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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t8 i' q2 p( B& X2 i3 ~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1 B- V2 C4 |$ ~7 |" m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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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0 ^3 s% C8 V9 |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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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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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7 P% A  B, q  b*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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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r( k" S1 Z6 @( g*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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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S2 o2 a& s+ \% T$ B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7 o8 a$ _, C) J4 g$ ~7 V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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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7 N) ]4 E+ i  U9 a! i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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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j% a. E* L2 m4 o: ?0 v8 T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6 W& D, r, i% U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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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 z# L" x  }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 P+ u* E3 m. y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 ?$ A+ f(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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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3 |- s& i3 b# t2 B" J4 K- e2 {8 s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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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S( l& P" Q2 u% Y9 H3 C; m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Y. Q. W1 s. v7 \" j5 A

我又吃了人了。5 Z/ Y; ^( {6 G&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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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c) W+ ^- d0 A3 T; @! I  M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 }' T6 _  s" F$ @! \' v) A. {/ u; R- O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9 M' P& H; W( S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5 ?! h6 Y  K& f/ `1 S* f8 W

「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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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d. H% z  n4 _  N9 J) d0 Q3 z& Q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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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1 W3 a2 A' T/ j& |+ @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j1 B# }: I; {/ q# L

「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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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y+ [  p$ F! z+ z( ~+ l1 X& b; Y! B
？為什麼是我啊～」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3 q! M! w0 x1 K( U( q6 d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_$ q0 B! X) {
他，不喜歡我。6 U; y# w9 d7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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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n: v) w3 D& |, b2 ?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 I0 ?3 s& v3 ?. {6 n, C9 C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2 E% F! l/ x4 L* l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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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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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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