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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打印本頁]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姚夜書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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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0 z6 U$ _8 l7 d" {* U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g) B5 C$ n* D1 b& G, H: g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 j! f! Z, e3 h& A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D% D1 }1 Q8 M8 e# ?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w2 ]2 p5 ?3 d, \9 r& U$ T0 a'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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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S/ B* ~) k/ R8 d% R5 A+ U' @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 u+ x( K2 g' I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4 @- v6 J/ {# `0 Z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 `6 C4 y) W4 p9 I: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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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Y- Y5 o7 W# p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x& x$ }9 a8 X- {8 t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 ~6 W6 Q9 d+ {. o( t% L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8 q- |4 ?6 C' t6 {( s! h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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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住。, f- |5 M8 x+ ?& B  D4 Z7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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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8 R! x7 o5 X% C3 k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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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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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o6 K1 W0 F& _2 P2 Q4 I& i
成現在的我。& f. B$ }/ w0 l* t% k# [* l* t3 {, d7 P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U7 e' \$ h/ a$ R-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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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變化是…

我遇到了鬼。, V8 T9 G; U- P  b0 g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第一部瘋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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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3 l: N" N: E) y+ q8 d+ y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C( d: Y# n! F#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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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v  f1 c4 @9 O, @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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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C7 `7 e: F: X0 x5 F% i"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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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E6 y$ e& b4 n! ?0 J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 F% v+ [. G) J; H# O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c6 g% N, {7 U7 k2 E1 y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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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l- J+ ^. Q( x7 U, y! E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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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N. E  R+ Q' G3 n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y# P" l; X6 L' W$ t. _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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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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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2 q9 L0 d; R' }# F

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初秋。  a3 C9 Y) j: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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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e1 z0 k* M% r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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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4 ~7 U2 U9 B) D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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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7 b: N- J: W6 E+ t$ B, H5 Y: m7 d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K% i8 {1 {0 u- O4 M1 C# ^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0 G- e# B! d7 [( |9 Q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y5 ]/ w' X4 m, Y( s3 d; D% S% w* B
相信理性。  m$ G. j. }2 G+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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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出來。" `4 C6 Z% F0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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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1 W) k# Y' u0 S7 G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3 Q  T3 v4 r0 B8 ]* B*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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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M/ H. J, q/ V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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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J) O5 \! I: k# M6 D. {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7 _% l9 v/ l% }. c
也是理所當然的。& W5 j) w) E0 ^9 \- J& c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c" J3 A6 o5 N/ p! c#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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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T6 q" n% z; k"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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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4 H  m+ q# m9 @* j7 @6 |! b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2 l% W' O, f! w, U' ?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3 k: {: B) t2 X8 E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5 h" ^5 c  b6 K( q7 b7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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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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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 I. P7 X- ?4 C) E9 ]4 L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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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8 `. e" S7 F$ ~- s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d1 ]0 S1 Z. I/ L  z7 \6 r4 n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7 X+ h6 h0 A2 u: Z& o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 ~, X$ y1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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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 e9 j# T7 t% h( g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A" J/ h$ S! W" z

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w& R' l8 ^0 x' z- i3 q; A: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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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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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5 _" @' L8 C0 K& ?* Q7 G0 n3 J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U) F4 O1 s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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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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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9 T) F2 w0 I. e3 i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7 W- n7 ]+ H, L& R# E7 d; d9 ^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z# O: V" }; T; A# y
$ [% L. I0 ]# \) d4 J) }
我突然清醒過來。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R0 c- C1 _' Z: z: z- f  y+ [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R+ X- e& G: S; V% B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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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5 h3 F* }0 u2 w$ V: J! Q& c

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4 C% @5 `% o1 V4 V' Y" a! i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Y& y8 [3 Y4 d3 p1 y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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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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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W" a2 @7 a! U- c. E+ ]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C  q" D! I& T! _4 {4 n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0 a' r/ k( f0 Z: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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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3 F6 C) F  t1 z. i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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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2 D. p7 t4 D&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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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s& H( s; g& ]+ O* H( W7 w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K- R: Z9 W. y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9 M( C7 b0 k5 Q4 K% b7 |, B9 e
，掉了出來。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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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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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9 v, M9 L9 j* P& q( h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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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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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5 c( V* l2 O" I" T4 l" ~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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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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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u* {! a* K1 L) ?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 E  J0 i! V0 S2 k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a+ L7 c9 \3 u* G# a; M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8 B; s  }. |4 C7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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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N% O' e8 d' i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c2 t  p2 g8 R, `( M$ H* T5 X- b2 w/ T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c) |) _) X% ]/ ^  c+ l7 X8 y3 i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b$ O0 U1 G8 U2 ~6 X6 a

「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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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f5 c9 U5 q7 `1 A5 V5 B: j' Z7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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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X" h5 r- j8 I8 K& S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k3 F7 x6 A, A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0 V8 w- W* W9 v
道嗎？弟弟呀…」

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4 c! b( J' @5 D' i% B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8 J. [3 k0 d  g6 |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L9 B" H; K1 X' m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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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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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0 r2 C  A5 _! _, T

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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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清楚了。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2 t* T3 D4 Q8 L2 y" X/ X3 W4 d& v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A2 l" J! y+ X/ v# t7 C: }" W+ J/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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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S. J9 }) l6 I) G" [
是，我開始拉肚子。9 w  g& z( a5 T

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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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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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T- p5 y7 G; q; ~% z! x'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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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o  e- [# U' N# k* `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g* y( v( c; Z. m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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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6 z6 E  i3 o8 I% S( F) F0 y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6 N5 C6 o6 x* v) N/ z! f% k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9 A+ X- N3 ?5 J- @5 w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1 b) z+ L2 G5 {1 g3 Y9 `) [! S- ?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f, W3 T: Y2 ^& ^( \! r

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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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G% A- w4 g/ s* I*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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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R1 H) v1 z) {6 `" P: ?.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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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 B& X% N8 V2 ]/ @/ L$ k9 g4 r: @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t. N4 M+ W( a9 I2 H0 f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S6 G5 N9 t' s$ t! A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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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I1 \* e7 I* M6 Z5 M1 j2 p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K) ?2 d8 O1 W4 H% M; Q- q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H4 u8 {9 k1 x. W7 x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4 d( `* Y8 F: n9 [* T$ \$ s2 g+ _( y
記得過程。" e* c( ^( Z4 c2 i$ H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3 {% |9 `6 V+ j& R, y4 C8 ~
角落都沒有。
1 g: E, Y, `, g: t: j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的水杯裡。! Q- [" h! p$ T% h- B
8 @0 X6 V5 R4 Y% s) \
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C  ]# L$ Y( R5 W' e; o0 J4 G, _1 j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5 |: [3 e& k$ ^- ]& \7 G
女鬼。1 \9 G+ Q! K6 Z+ g8 A2 I
2 x0 [, F- V( e7 ~# k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3 m( W) g+ M; [) d: z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 K0 x5 {2 n( l; H) {' p2 V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g( G" A6 t( s! y/ L! [
。
8 f6 n# B/ n2 {9 Z/ \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0 c8 l8 t' V& }$ J% Z. Z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w8 Z. i3 j0 w; X4 o) s# @, `" U6 Z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q0 P" E  j% W, z2 f( N* S! g. D

「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y) @. n4 R$ f+ ?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H; I4 b4 @  ?2 ^6 E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 O1 P0 j+ A! F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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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x: c# P% s. F0 y  ^& [4 N+ W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9 X6 F6 q3 X% w% v- s& `6 D8 [' h
: N, @' q! c" a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手的吧。4 S& }; [7 ]; Y5 J' l1 U
+ {+ u$ _- |8 ?5 r/ x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s, t  V* G, V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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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4 L0 M* l5 W0 l5 r9 D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5 d" w) t, B3 g* Q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或者是鬼的目光。
" K2 C/ V$ m2 L' D* b- ~2 w
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4 z7 G) R. @) t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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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V' q* Q5 l& h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 B% I0 O( [/ u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i4 a7 A1 e- i! ~6 W: v

( I* n& i* B1 y: K- ?) k% a+ N9 X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3 j- q3 Z4 x" Q3 Z* E) r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l' q6 k8 J5 Y4 B! Q
) n% h& H' s3 v8 P2 z) P6 `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m5 K  p' T& [( n4 h  d

, \7 I1 N# v1 P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的話。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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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v* M) H: l$ d3 h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P: R. N; y- H* F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8 R0 X3 M6 V& `: x1 P! L% [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 ^* ]/ q: a* f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1 G) C4 c% p' ~4 M-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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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5 h+ `. Q' X) B6 {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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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1 h! l- Y7 X& B" O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  R4 d5 w1 f( u- g+ S; C3 l
1 E1 o" E6 r* r) l9 y! s8 [
我早就已經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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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 h$ _6 m% A/ |) i9 a" \. b9 e% w
過世而痛苦。& U- p, a( U. M2 V, L! d* X& t: Y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

「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6 Y! |' J. f0 I2 Q: J5 ?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Y# k8 d$ `8 A) E; g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2 R* l" |* e1 Z: k7 }9 B+ y

「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p7 n+ t9 d/ f
/ L; a3 D# {  a3 _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o9 E% p  b& c5 f9 s# E8 u
的眾生看。
- q+ |# Y) m/ X% x% I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N1 O5 a6 `; x, s8 c0 A

我想也是。; c8 Y9 w3 h+ Z, T' T$ S
) K% S- j% Z1 Z4 I& j5 u
（第一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8 PM

第二部食肉

) n# s2 b. o: f* J& V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9 e+ b* F2 }+ c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4 _" g" h8 [3 u8 M: i# F% P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7 Z4 Z' v2 x" T6 J

很逼真的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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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6 ]9 U1 w' t% ]* l& ]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l$ t; ^$ p1 ?  K1 z$ `% `
6 B# S2 B6 s: J/ H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q+ d; |, Z6 z# f; k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k7 _  U7 z, Q
這麼淺顯的推論。9 `5 l% H8 ?1 ~% I+ G: C$ M& H
! A0 H$ f( y: U! _& r' R
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H: A" V3 y' e! @# u, r6 _
種，專門熬高湯的。
4 F: O" ]$ f& @- ~5 {9 k
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x2 d; `9 k6 C
  A4 l' `7 p) J6 y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8 g% W( A, I1 i$ ^$ s! L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4 }; S- C' S8 E8 z8 U

剁剁剁，剁剁剁。
7 q) Z& z2 j  L9 `/ F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I. y7 q5 `& c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1 i$ X! y7 _# F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5 e  s3 n1 V- H6 Y: l" v# [, F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3 k6 X* k$ D, J- E# X6 G4 j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W3 H' _: m$ [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9 ?% Z; Y' d" c, @

「…吳大夫？」我輕呼。8 @1 |0 j9 {& ^7 }! w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3 b- O' q  @, u- s) U$ X
8 M* r$ X8 ~& `
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3 F* _, X" A$ k6 ]' d2 M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 |( h4 `8 g/ p6 @! P" F* `0 v
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7 C2 }/ C" S3 s' W$ w! [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

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G% i5 }% f5 X1 }* S! {* O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9 B. ^* g( Y( x7 N, b/ m  r
4 ?2 d, {3 ]9 h' ?
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n4 F6 ?- _0 w) x6 t9 u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t# @# u0 F% {1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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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 D* n9 f1 {/ q  G" n- G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4 F& H' z6 C$ v9 a/ D% z7 C8 S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i: t# A$ M7 N( \  H, g, d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c$ x& O" q: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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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k/ u! w. f3 t9 n" {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4 ^. h: [# }/ ?0 s+ w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p# ]! w1 }* M$ U4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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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3 e% e4 c- l&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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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7 V5 P) k% O/ d
。
4 e1 ]2 Z9 `; ]
………" g! j. m  B- D) y

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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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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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F/ U* ]* d8 V) `7 S2 j% B* _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y) R* u) r  y5 ?9 j. S8 W5 C
, s. H% v3 A: \2 ^% p2 ~$ o: @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8 r" D, G4 m4 j( {. b+ O4 x
6 g! H& o, w: r" ~6 D. n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4 z. q0 j( k; y6 w  H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x0 z( _: O/ v+ U3 q
願意信賴。' ^/ y% |. l! t) w
( z! l1 z3 t0 D* B9 @) j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K. p2 {8 k7 A9 k
我要出殯了。0 u9 M& ?' ?! p6 {, W2 d1 B. R9 ?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4 H( V+ c) Q1 ?& Q( g. m5 D1 e

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w$ U: R2 G$ |+ j  E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3 f; p& V5 Z  k+ q+ [
」
7 V5 j# c1 ~* z1 }) K) B0 L$ a* K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N7 u6 f6 Y6 j9 d3 w

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9 f, ?3 b* H/ {& C, f8 N* u# P9 l
9 ~6 c5 R% s$ J: R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3 ?: I4 J7 U# b+ O" q
強烈的不適感。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i/ \9 r* V* j
並且發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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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8 B+ N9 R5 |; |0 {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 G! c# ]8 X3 w9 z2 J
4 v( ^& P* _- y4 A0 \- R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U% C5 ]! Y4 B' n& ?3 |
4 G. I& l9 L+ y% j/ p: w5 i8 T  Z( |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1 q8 _% D' y& S+ E6 ?5 ?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N/ }7 f3 x) x% f
葷。」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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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V3 @6 l& m( w# y1 C5 D+ L" @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F8 o* u- m* l* h$ U* M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J  h7 O+ R7 S% x; r%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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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U- e+ L) ?1 R0 }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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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G3 v: _! X) ]  |% C0 o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w+ M) k- V9 ?7 o
在我這兒。* ]3 ^! W. X- ?6 G
# m  E7 y/ L4 m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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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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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M% {6 {. `7 S& b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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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Z3 a, \" z5 X  l( |% _* c4 S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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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1 F, e( C" P7 ~/ @! Y: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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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Y" E3 T! {) P9 L# a: D/ ~; W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k% V4 |% P6 s. ^5 H" N: Z8 a& o" ~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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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N) V* G! a7 N: K+ {3 _
來轉去，搖晃身體。5 ~. j& J  H6 o0 Q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0 c6 d/ U; ~7 S9 K- B8 V9 z1 W7 q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4 D0 B+ g; ?3 j; A/ Z6 y
該出現的人。8 ]# i& G2 z0 I$ R1 h. W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6 m0 y- u0 G/ y, v0 t0 ^8 @# t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9 H% C  W9 i9 `2 N

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6 p4 z" R: K9 l

他並沒有發瘋。
+ `2 p- v3 T: U( {. Z' q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O* m$ `/ D( o: H2 r  j  N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5 N) t" Y5 L. F+ N0 y9 p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9 W9 D( z7 H8 N+ L- R
＊＊＊1 {5 s7 l4 J  U; A2 j: h%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I# X2 m) \4 h* _2 T, z, {! n

很巧？

其實還有更巧的。; v, j) p4 ^# j4 B" h* t' X: e
6 M/ ^2 t" ]+ L+ M' C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W  r/ U3 C( ]' S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

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g6 P# j! f2 A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8 J& w. f& k& L( {' e6 g5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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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0 H/ k  x; Q- r! e0 h9 {, }3 B
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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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t: C0 d* i) N" }4 z1 R) ?5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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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e. N# Z4 L# p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U5 N9 p, \% s" @8 s, w& Q8 W.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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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 c" P: t2 X+ G8 I3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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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4 g1 t8 z2 ~2 V# H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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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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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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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6 a, Q$ w% i0 Q8 r$ E7 A- C" a$ g% C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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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w; }, a& h% h0 P* V5 j! ~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i8 C! u7 o; {0 ?3 d3 H$ V% m
+ d2 B, t5 d! S5 i& j# t" v

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0 D. _  d" w! s2 z- O- s' x% U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8 y8 m1 Q; K! t" m/ `  A9 j) ~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l; r; c( a7 O" B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 @% P8 N) K9 K
好吧，五四女青年。' K0 [) N4 D. ~% H, }7 X; ~8 K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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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J# I$ M  z4 ^, E# J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9 j: G4 Z) ?* y
# X1 `2 Q" u& p! a& ?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1 X6 }) Z/ x4 \2 q3 Q1 D+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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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6 s( q9 U7 F# U) A7 J8 a; x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5 \) w: t& k9 c% M) R1 F" o
+ `3 B9 S! E; Q! v. F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2 J8 g' \4 f: r' C: y

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 K7 u1 ~5 G2 p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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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0 @4 V7 T- d* K( m! `
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7 Y2 i* u' g4 O- A% [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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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1 J. [5 J8 a% w* X

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W7 l& g# k/ v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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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 L% B% v& o" t
* `- g' N, g( F% d) V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4 u9 h3 n( H9 U: r4 S2 V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2 M& n. z5 r1 P$ X$ o  f) ~& O: p

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9 x4 \6 E" F! u+ d( u% J7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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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 V7 B% B& `8 k3 l.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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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W) q4 ]  W0 J: O; {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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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1 E( j& J3 c. y#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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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a5 J& j9 I# b- `! s6 d. p/ X2 Z
2 O* S* ~3 d4 R% o" G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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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 D" n; a8 _4 H6 j! b3 O8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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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8 k  X2 c( W. s: a* e-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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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X1 o0 ?) i, V5 K2 P* R5 Q-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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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8 T3 |8 J( n" p3 _5 z4 t4 |# }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6 a0 n( O1 u, @3 O3 s1 T* g

「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W; }4 ?3 D! 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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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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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1 D4 R; ~' v+ K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5 ?3 ~0 J' c) T* Q; s9 C
都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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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B/ B/ A' |* D: p" |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3 M$ r/ ^+ y: p! O. Q
2 b  u7 [( \. |9 J. _
錚然。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M0 ^& ^1 B; R9 x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v" J3 M& _5 Q- V! W4 }6 T%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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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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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G9 \- z1 F7 r. W6 I  ~
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R( p& t* x/ ]/ Q;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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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E" `# e% {$ |- a2 g  f" f

一個名字，一條命。3 X4 |# c" C" L2 w& z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s+ k. v# b# u& N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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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1 I5 T% D) P

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 R/ t  \' J$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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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I" h) B4 M5 U# h8 W) [8 L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1 Z, D" r" F' n0 ?' a9 H. @# V
1 f# m3 }, U9 n  M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k. c* X  O% W&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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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v2 U2 X' T' w7 w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G/ d3 \8 R. V6 h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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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h' B9 _1 m' }9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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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t9 z. Y! R- A- v& Y7 [&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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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P- P1 R+ z& b. B! V, J*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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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M9 ?+ P* ]9 I2 {* U: G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K9 _5 H, E- E' I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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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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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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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4 U" C: l" `6 j( Q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7 d: M& q- M' U' S

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K) u+ w. _0 c  z" u/ [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o& s8 m* N, |( P+ R# V, S
小說裡。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張的跑過去。9 i# ]9 N- m& N: X6 ?% m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5 o! R. N" f5 N4 F/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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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2 V1 I% r* x/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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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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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o( J8 }) D8 i8 D3 q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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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n6 I- K6 }+ H" w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H+ r7 q3 }8 N- F

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f% ?: X) f  ?# Y' N$ n, b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y0 K! N( u  x5 _( e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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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迷惑「食物」。* i* j  v6 Y; G7 D% u4 F2 b, y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D- j* L* ~9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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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T% \! L, @, j)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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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c4 x. }) E* k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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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 Y8 @; q; j% W! y# {# x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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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U- f! ~) R+ w$ R2 Y" B# O(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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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t+ B8 M7 d  E4 s' x& r  B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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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2 ^$ k% r( ~. D, O2 v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B/ U- ^+ p2 j2 Z* w2 j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z' R# N7 [1 Y3 J0 J- A
。」) @, T7 n. n# \6 h" f. D, A- P4 O4 i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9 T/ \7 G2 X4 @7 |2 b2 t

「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D1 p3 {! F  {6 w5 W" R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 Q" j+ w, `* d8 h: P4 u' }

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 ?5 b, B+ F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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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V$ A' ~( @0 ~9 n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8 {. @6 u) b: P; J&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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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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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8 B9 N2 G* K6 m/ Y+ p, X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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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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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1 g& V8 t( E  V: n6 m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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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9 y2 X  Z- ~( E0 u! C: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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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U- |) U+ t%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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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K; u0 v# Y3 A0 r3 p
奇或誇耀。/ F: V/ N( `7 }2 n) D! s/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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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A4 a" f! d- F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e. _! C5 W6 p$ o3 o

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2 y8 V, ~" v7 E" U9 }; J2 C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A7 d9 m7 F  t  Y& H; P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z# Z0 n" g. Z/ @& W+ m: ~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s0 W7 `6 z# Z
負擔悲哀。! l5 T% J* ^8 E' L# P1 M( ^2 d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

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n3 |: D. ^5 H6 j" g, P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N9 B% E* w9 j/ ^% u9 a&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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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f) \* n+ Q( Y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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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R+ \% ^( C9 r$ N  }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T2 j; Z' ^/ x6 J0 A( z" W' F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j" s- W: n4 n% r"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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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S8 X4 i* S0 d( Q$ v/ q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p0 r4 o  o2 b* x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6 m  h, c9 g3 q7 @4 S' j. {4 S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W- R, k: N, j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G( [3 {9 A# R: [0 G  T5 R. j0 T' m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1 r, ~  _5 A1 Z5 A+ [" E: o4 v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5 P/ o* G+ L4 V7 ?0 `* K" N3 l' A9 ~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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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j$ q" y/ p( O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8 U9 [6 {8 P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假我會請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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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4 Z+ ?: D& I( b; E1 [9 D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9 G) z: y2 o' S& K/ Z# \( |3 P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h4 D3 ~: {) S+ c7 S$ Y%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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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j$ N. m; K" c6 |8 e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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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j2 ?5 Y% t0 Q1 Z1 i; z3 Z
，我管不了那麼遠。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f# G5 f5 h* g* S- _2 s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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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l0 J( u% |0 ^1 S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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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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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J" h/ _! Y' E) ~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Z+ M9 }! k$ Z$ C  \
睡吧。」1 x8 w" R' g8 u$ J# s& c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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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m( S  d+ W- Z: S2 D7 c# R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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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5 X! v: m8 d9 f5 k- d* ]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Q$ m3 n. H5 k/ d- T, |: b
。他有點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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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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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_- [$ j/ I6 Y1 I
跡。

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U! @+ H4 X% F" t1 e+ m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 E4 y( _8 E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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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l" d! ]3 D3 }  L
的惡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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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E! a, ~6 B2 N7 x% n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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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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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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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q" _' [! R9 A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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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1 M+ v6 O" P8 s" N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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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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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9 q, m' [3 b) r8 D5 Q4 V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E9 E* F  G7 n# n- z
休克實在沒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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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G- ~0 P: I4 u5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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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X! @6 j. A& }' c0 U: D5 \. H  Z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V  A# ?- q3 `1 T6 j7 r$ x

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j$ h, X: D. Y  @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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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1 ?* t" P( ]) W*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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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C* y& d3 a9 W. O, [& s' o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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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w  d  S9 `0 \8 [+ W# k, T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5 }0 H1 l4 d- V& v* w' W) f- a: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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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2 `5 e7 O8 r" C9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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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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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我也對他笑了笑。

「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3 W! l2 _5 h# b; ]& Y  ~. P" H
想吃他。」( Y5 X0 \8 a;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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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Y2 _3 T7 t( W( C2 J  S" c; m7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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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 c, V/ H( x! c9 W- v- v1 L6 C& X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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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6 a6 n) T$ @9 x' O% I2 M; K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8 D( ^5 @( ?! J1 b(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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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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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E7 z$ z$ E! B, L% v, G,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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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7 h. z9 T; w7 F" p& ?/ c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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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0 S( h) O% p  j# m% s

「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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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E, D! Z( q! B% i$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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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2 h4 o5 n3 W; F* Z%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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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c3 `. u' k+ `% `7 M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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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0 Q5 ^1 [1 ?" N0 ?* K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8 j3 ?% |5 y# i$ C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0 s3 _# Z7 O+ W2 p3 d8 g8 A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E; B+ u. ^$ a#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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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w1 x) }4 B( L+ c! A( \( E

「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1 a0 t7 M7 Y* F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 }* A2 o+ B9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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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v& }% O( n: m3 s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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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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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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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0 J9 a+ Y( a% H( t$ Z4 z
說個故事給你聽。」% T+ r0 R+ t4 V9 h* u

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A% ~. }: j. o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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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P+ H4 v4 @8 L' {9 G6 X
故事給他聽呢？* g4 R7 c/ v6 p8 e% K: W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8 k" x% J! J2 T3 t6 D0 K9 \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 ?7 m$ P0 {" |+ L' Q! t+ `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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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E  R3 U- d& k# H; j) v: A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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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6 ~, ?6 U3 M) N. X0 _) }, L
的，是他，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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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S! J* y( P* `8 a-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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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3 [8 a: n5 V7 C3 j- b( o/ _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e! }. V: c)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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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7 F0 y% h; f/ u& t5 [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 m$ T/ V1 J1 f, L3 A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s- f; B. _; l2 l& z6 ]. w1 [, s,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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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_7 r2 u# G0 B1 O7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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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1 m# W! I  i8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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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8 o8 M3 j* z3 G; ~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4 {! J' X: U) @1 c) e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9 I, f1 R; z, _. R  I; s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1 l) Z& T1 |& e1 V. U!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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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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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I+ N8 s8 k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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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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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f8 Q2 K; b1 J! a/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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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C3 [/ t/ j; w# c& f3 ]; l/ i' x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3 |- ~& T' @# R: W  y% w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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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V: _# I! o& T7 E0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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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4 A3 M$ F) N4 {% ?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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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G- R& i$ ?, _- Q* r8 j" z%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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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3 P9 i2 K9 ^" }0 F' r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U8 x. l- z* u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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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L* v* r/ L" U" ^, e
0 w8 Z( S5 Q1 e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u  U5 y  N1 O. K% [: `3 q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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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z; g1 H. q5 f2 c$ L5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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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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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I0 ]0 _0 J; ~& ?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c: C, r5 l) w" d, e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s- m9 o, t" F! |0 d4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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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n3 |5 M8 H$ r, B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R" Y& x1 M2 X0 x. K/ Z6 T/ y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n7 @( K& H. a5 w4 d  f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9 U  _1 b6 c- P  p: G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3 O' j  R2 h9 K3 \7 c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1 l9 ]: W: t6 t1 H1 c6 m. b, F! B(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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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I2 Q+ \! {2 x: s( k; Q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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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c8 `, p* d" t& h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三部陰差% E- L2 q/ f$ j4 v8 s)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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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L( s" g  v% }) {; Z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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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Q+ V# r1 h6 r! r" V) r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6 c. W- o3 D: \# n-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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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 _+ F8 t8 v+ R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E- k4 H1 i/ Y7 x+ W0 n6 u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F- z8 O: k& t! ~: X* H) s- {5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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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F7 k' L3 A- W) |# O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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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U2 ~1 e" j: R7 P3 ?+ X
實互相窺看。2 q* a; J" O: I% h% D

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J; g. j4 G1 c$ L9 F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4 l4 V4 E1 [9 K" J! r+ f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2 i! m6 f. M% K. E+ D) q
覺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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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g, d0 l" K+ J7 Z  z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8 O9 i" H2 u' @; v$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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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9 j; R* H, O1 c8 v: j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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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9 B6 ?0 E! P9 p) C+ c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y. x# A4 S& d4 }. P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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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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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r, {* \% j! t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F  z) @0 ?: m7 q5 B/ k4 Y% C/ G; h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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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q' l! h$ X. ^% Y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6 `! K: E- j7 L8 y6 d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L& U; ?3 f. e% F- t! g* n/ l0 b
指給我看那一行。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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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這一行。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 l" x6 X  S9 z* |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_* [6 p+ E1 b: v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 U4 \1 M; ~# |$ [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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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t) _* g( T% e4 j% k' G* t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8 O  ]" n$ B8 u! j: T- G0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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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Q- T* M- a! u7 n3 q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9 Z9 _. E) p, ~, x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U% k# `0 w0 i8 D; }+ b0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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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6 L( l5 R% x8 K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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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0 H6 ]+ V/ B6 _# d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C# U! E1 ]3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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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z2 x( |$ Z2 G  W, P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K$ l* W: P9 `3 Q) [
卒年二十五歲」。$ Q) s0 T: V0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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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7 r% B. W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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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9 N  o, n* D1 D0 i; g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9 s3 T$ m8 v- d, I0 k2 l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i- b2 F( X9 y8 ?0 M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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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J. q. Y& S' {& i9 I7 {6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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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t0 Z* H/ f) f$ v

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o! Y% @; k  o.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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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4 w' i+ i- Q  J7 d. e1 j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f9 g% h2 V& B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J. M' L) ?, y. X- `% d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2 V6 e1 ~8 V) k* H6 z+ ^" g! _# k0 p

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4 G+ k) s1 R" ]/ D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V) b  l; g5 u; I) q* i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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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0 {7 w- K! v! ^. n) ^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U/ n, {5 L( I7 }  D( Y( u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t. U6 ~3 |& F% a6 j5 k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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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 m2 }/ I* a. U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6 Y5 ^$ A6 U% L( \- t( q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0 [5 C8 p( S3 q$ g7 a0 P

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8 Y0 i, b8 Z( S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 q3 A) h) e7 v/ N0 }$ K! ^
青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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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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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9 y' ?. ~; C6 Z! M# ?
的書致謝。; O( @# e1 g" a% ?! }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A# g' r* @, u4 y: j; Q8 C6 n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T* O! ^% w0 d9 X+ {; l0 G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S4 E$ }# A# w: j; J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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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z7 W, y7 u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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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c; [' D! w' ?/ y6 ]" [6 n4 @# ^

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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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7 z. \0 _) R& k! B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H; J# U7 x) n0 R1 V) h3 |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x3 N: k$ v( b- O' _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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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4 w2 |4 a5 d* d7 S7 @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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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0 L: W  m' y# P! A/ S7 \. b# F3 M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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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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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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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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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e( E3 ^, v! U: a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2 H' H+ b$ M- N+ ^* |) s3 r: n3 z6 [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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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w9 B: y5 Y  v$ Y  m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0 s: C. w- `' r  M/ F. h+ ?, Q0 Z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f( w" h( ~4 z/ c; P3 @
什麼魂不守舍？! s. ~- I  A1 {+ C) z1 d0 P) C+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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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 }6 O2 h$ w. Z) U  [5 c6 q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0 j6 o# |& Y3 w
什麼關係？」: h9 l. {: N' \& L0 s% P

「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5 Q' X0 s* A! G$ r# N! _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f* v& G: e  ]' T
見過陰差？」2 x& P( Y4 z5 Y+ v/ l8 W- ^7 V

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A- K$ U- e8 H9 J5 Q9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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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l# o5 {- k( `' K7 b0 Y! _( C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 p  L$ n( a1 L*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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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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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6 N$ v3 r. \9 f3 a5 u4 n'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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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5 |+ s9 C* k. T) L9 R0 O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3 ?6 |2 O: ~5 j1 Y) m# f- s0 N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4 p( S+ v2 ^( S( Z# x9 s  V

「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0 U' }# A! ?8 G* T3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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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P/ p# J& ]1 Z- W/ u; e9 b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U/ \" B( }5 z, B!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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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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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 J5 q; i. R# h, L

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5 Z) x6 `1 v/ j. x! Z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V+ `0 o4 s" I$ e  j& n%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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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抬一抬眉毛。& d! x3 w% G% F6 k7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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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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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 h# ]6 x' Y" C7 B3 u9 x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1 l& L6 L& g% y; K8 V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_5 h' P( {0 B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m; p$ x- n2 Q% P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U9 E/ q9 |. a' B' b! I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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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2 Y) Z6 ~  S# R/ _9 {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6 @. B: Z/ _# ^% X3 A0 O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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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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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8 V* e; F0 C)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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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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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K+ s7 z% a' h' k) \' @. n. i7 R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 w+ P) X( l& ^! ?
鬼。4 J/ M# y" y" O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 @4 x. f$ z  F$ U% `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F1 K8 V8 X( P' x" j
忘我的陰差。6 i: {- R  t6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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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v% h1 q1 n& ^9 M& i! M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5 _2 b5 X9 ~# D) A-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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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7 {/ m- @' ]  i8 R

然後？然後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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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u/ p0 [) W* Z5 p% @' l! }* m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9 z- D+ o* b9 V2 @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7 Y2 H8 W. v6 ~4 G, G, O; e
能。$ |, Z' K9 h2 f- w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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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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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4 Y* H9 O2 ^) y5 P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U1 u' u7 U& \+ M- _9 Y! I6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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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J4 s7 _! }! W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R: j1 ?. \0 y! }7 u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J" m( T4 k9 v7 Z1 w
卻沒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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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2 H) i# u3 W( E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j, J2 ?( I9 I. E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

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5 z- @  z8 R8 n# Z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0 M, E- q. @: o: U; M9 v

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 Q  Y- A: V% @. E' {+ m3 W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 J& h/ |% U5 `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B& ]+ M& G/ z: b% b7 l1 v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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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 {& {) j1 n- P1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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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l$ M- Y* b  ^8 D; Q: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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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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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X. [* _, Z. b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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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然後他也中招了。: F5 z5 J" G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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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m3 ?' M5 I: w; h$ _) z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m+ W# R3 `! t6 n) i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W" n8 R6 N3 i(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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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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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9 n1 b0 R4 o2 c2 P4 r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t# R/ z; {7 O# q%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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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K) o$ Q4 h& u5 U, U. k4 l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 u# }9 `$ l1 `) O8 K; z: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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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a+ K* G# V$ i1 v7 F
難道暗戀我？. B+ N1 R% y8 o/ c) l#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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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0 n: x; z0 g4 N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W: i0 \, x5 V, p1 [5 y6 z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7 ?/ ^2 f* [) n#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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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我還在等。  }7 n6 o/ y  K( i1 }- t1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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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y8 _" t4 N  H' t% D3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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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D# u- W6 C2 c6 r' n*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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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E7 X9 C  v9 k;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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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M1 f+ V- x. M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 P4 i' v' H+ e, q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5 t7 b0 x# @8 g, ^+ C- S5 x: q&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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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d" q1 \  f& m" D3 S: D6 Y: p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8 }3 n. }- g! l4 L! B

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0 p, I7 m7 ~- x6 K. d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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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7 e! t3 b: n- j( @% K+ h6 u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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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q4 l0 w$ p  t: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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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u! l# Y" L. E4 `. k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 r2 ^; Y* `: n- f4 p5 n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7 {, X' I+ x( @, I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K4 X# n; i& ?: _# _$ K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5 ^9 w4 `* Y6 U$ ^. {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4 H$ [$ y& R) j- e: H% x
' t' H. k3 R: o3 @/ ?3 [- b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6 P8 h9 F: H) \2 A, f6 s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 U0 j" B) _& a+ O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8 |( h  K$ i( h! I; P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v( y  {- q2 F" O" L
& j; d( }! B! x8 c2 i0 K/ E; }7 _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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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N6 z3 G) j; z! V7 Q7 A3 _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4 C8 k6 ]5 p" d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X4 i* j7 j8 C+ q5 ]. V& d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 b2 A. K- `' ?. [2 b, K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5 y$ z5 u9 o) Z1 {2 {  ~
（第三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四部訪客2 b- W0 \; Z+ H$ u7 ^# U! [& v$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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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3 |; W1 R+ \( M. E5 [  h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 Y3 S* o: W/ d# u! r
9 T& O7 v% ?1 R( `- p$ J  N  K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R# O. v: R9 i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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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r$ W' d0 o1 k+ Z1 T$ d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Z* c2 Y7 {; P- J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 `7 d7 p" s9 L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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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 V2 }! M  c* x1 a* I8 x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P1 Q& C$ E1 L% J0 i- d
自費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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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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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4 w5 L( x7 \, Q* ]0 u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1 {4 t5 S4 f, k;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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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5 {' @: v; `( J, Y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8 G6 I! [+ {6 z
. K& A; {# d0 n8 ]% q. X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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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7 d; S  }/ D; C. `; O4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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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4 C/ C2 R% u& q

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 J6 o& @  P& x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c) t  ?4 F8 Y6 y$ }
. ?! L/ T% ~, [% u1 t
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5 O' H1 H- C4 `" F" b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7 I2 b, F: Y7 G; \2 }. u- F. |
對是我的天敵。
2 w9 V6 B) ~3 ~. o- U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N; [: R1 g: T% U4 C; E
…」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 B: _/ @5 |1 Q; H( e; K- v% [9 J! G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J2 \$ q9 `: c5 a- {" z( H/ i. F& ^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N/ W# m+ Z) g; [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6 c, v- f5 F  ~6 ~+ S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因為鬼氣的關係。6 D0 L5 |) M2 s. T0 K9 B: b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6 H0 v& x: ?% u" G: ~
5 L7 K1 C6 E7 V! r
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Q2 Y( w3 h8 b0 s2 [5 D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8 N( X# d1 P% }2 s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 z: ~# G+ b: Y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3 E/ ~( O, X; r% [) o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C, q( s- t, _3 A  M( n- I
了！」% d3 D& @* E3 M% L. j, H7 z: Z$ w1 U
; O1 f% M: N, G! h
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6 w# {9 ]. Q0 ?) q* ?* [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P2 r! v- J8 B# j9 C$ s) p3 ^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0 J. d  K4 ?1 @2 o! r: t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l. x8 V' I$ S, M: t3 f
。1 g, Z/ I! v: w& b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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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1 z; H6 H( N6 \0 ]0 t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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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6 G8 q  f( }* ~1 U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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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 o* [: R3 Z
就不是吳大夫了。」3 r& g  `  E; \
* Z* f# U- A# ]
「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8 r# V* H/ \7 A( w" N* ~
& W. S4 U/ l8 S% G( Q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I3 ?  s6 J  H: t: w+ k5 `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R5 O1 U: o% n2 F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 o1 ^$ k. ^, n+ w2 C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g) {) A6 E, K; X, V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2 }3 }2 X0 `: J- e! C- [- \: `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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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3 s/ n* r; _+ O9 V! r8 s( L! q, Z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9 ~/ L; M9 |5 m' {0 x; w' O& F
3 [, ^2 Q7 P) {, }' a( f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2 v4 b% W( k- O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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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6 k9 s0 \% C" s. H. _! h/ i3 I- H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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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5 i9 Z2 _! \1 K' p/ j" k
沒聽過這種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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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5 v6 M3 F7 c. x3 g" V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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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0 y9 W9 d0 C( u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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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1 N: N/ ?) x5 y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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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5 ]0 G) x. c+ Z8 g' s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 [, v$ J2 z/ A, j" K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V. l  f% M. Z+ W, H# w! g3 c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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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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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7 y% u' x# {, X  h' W" `- b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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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 z# E2 c* |* Y1 x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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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8 d2 L) `( C) ?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6 u; m  P8 }8 i5 u. ]# ~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1 X0 y1 Q' X( D0 r: J" L' C- o: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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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2 c! ~! t1 w/ ]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8 s( i8 b( k4 Y4 t! N( F6 n
2 q; A; S* M4 M# T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m! G- q' I  G( z6 v! j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y: ?( ]. q& L8 z1 }
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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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R! y7 \; p  d$ J) b, B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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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t7 d1 o/ e* J* @( g  \' P( I& e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F6 r  H* m& m0 S- M: Z3 s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Y$ K( T5 b( G) Q+ A# f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5 }) U7 c) ~* U# k% L; O  C/ e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w7 n6 y! y* g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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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m( l3 U. _; B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 D  }, G( o# N9 o& t$ |5 X

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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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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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4 |9 s1 q9 M) O4 [, M
耳。6 p: Q( ~& w9 l5 N9 _* G- n& y8 u
, ?/ ^3 K0 ^2 q3 f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2 n) r" o* K" }0 c$ R) o* o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Y) Q) i' U* r9 c! P* h1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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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7 t* y! {8 }, f: r5 U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5 t1 {6 A1 K" V4 s;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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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5 X5 v0 V1 D, E4 e& [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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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S7 `) B7 n! J4 O; W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D7 o7 J- |- `. Q) n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0 R6 p5 Z0 l& W9 Q+ Q& Y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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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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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4 D$ f1 @& l2 u  t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z1 `# t4 [0 H1 W2 q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o3 U4 X5 r; y, c8 F1 D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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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3 s1 H4 Z( h7 f* A0 l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A' k2 m- U+ j  F. H* W& U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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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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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0 b/ \8 m, r+ P% x& e, _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9 g* y* {8 j% d; U% F- C. L, G

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7 t% g" @# p6 ]. D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 ^; y; F# {$ q4 P2 @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R& h; H8 q# W0 Z/ R# a$ `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M' P" T. h" A# ^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m; q' g. [7 c5 S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 X' T# s, ^" T$ a3 ?
「魂兮歸來。」, S7 |6 }/ z2 w5 e4 R9 W. |7 I! {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交融一氣。$ }! Z6 @4 B% N: ^/ Z5 Z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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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1 X$ Y" B; ?0 d4 k/ R% \' U9 J# ^: S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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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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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3 A9 ?8 b0 Q8 I5 b; f% h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T- V3 `$ x! v* _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S: b) c3 {: f$ Q, j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9 P; r3 e( b%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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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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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n$ `7 G- O8 `+ n8 h1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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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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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4 ?4 q( n9 v# n8 c: h* q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1 d1 W$ A/ K# O' X4 O4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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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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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開門。! A$ g2 Z- M  [% q#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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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 y3 ]2 W" w$ Z5 T% ]% I. h6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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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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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S! g+ O  T7 X- n, s7 C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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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3 ]! C, |3 g9 ^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s  y/ G+ N: @7 g8 Y: w9 E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  m! R6 E8 y* ~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9 f. R6 A3 j. E

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z8 S8 ]+ H: c3 F/ S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4 Z$ F9 W# L! D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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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1 A1 Q$ M& \) [  a: A/ |% w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W1 u! e2 H! U7 t8 X+ I' y0 _: m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b  @# A5 Q0 W8 J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8 _9 ~; U5 x2 ~1 n1 n5 ~1 m8 G+ b& F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E( v0 S2 \! x0 t, s8 e( X) h! ~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_+ l8 L# O% }' O$ o
) ~: @7 _- }; O, b% M/ V1 q9 @" n
「…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_, |" Y( v  {
0 }- Q; L4 P) _: X) ?, W5 S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h8 z/ t. N& L5 ~) Z
) H& v/ b" u6 b0 m5 z; z9 B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D5 D, [, u  O) ?/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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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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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q5 Y7 V% e, L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w8 Z8 w) b4 W0 Q' o! N4 k8 d
1 D+ [, V5 f+ e3 \6 q1 Y6 \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N# E1 ?' \: p6 z  e/ A% Z
『陽光好美啊…』
+ \9 m! o8 _. `* H7 A# B7 A& v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的骨灰。
2 w  F; c/ v3 c8 x. y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3 Q5 q2 g) P4 X  _+ V2 y
" M! R$ J9 B! J$ v
2 Y: ?# q; ]( E: ?4 g$ s4 Q0 |

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 C9 K9 Z/ c5 d" T/ Z2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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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1 Z- E: C" g- e$ M9 t$ k" ~; X5 k  l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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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a+ l+ s, z! }: y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3 W5 i; L- }5 G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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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k( I: r9 C3 P. I, n' H# ]6 Q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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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S$ A& @, L' E) q, n

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7 \6 V8 r- R" g
2 _, T8 t+ j1 y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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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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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E# e$ Y, C& u. R  f: \# s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t" E0 ~* B& P6 Z6 t: e' R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0 U. P/ _1 ]6 ]8 d; V% w" ~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聽妳說謊。」, m1 x2 f6 B! {9 A3 b3 C4 Q$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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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P+ _3 ^% n) I  m( s) @" T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1 m7 U/ L* d! P4 ~* h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0 G# W* s+ u( {4 P9 {8 S5 n'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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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7 _) l: z/ ^( c  o+ a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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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4 U/ ]% k, |- e( p8 X1 c#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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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V+ Q2 {7 a6 `  |)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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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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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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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k6 K$ V) |: r' ~8 C7 M3 r$ L$ G, e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r0 o% n- t* b$ R" V# G' w5 R) x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6 V% T$ p- M0 l
能用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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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k$ m8 b' f( I7 M+ Q+ }
著淚，一步步的爬。1 Z2 T' M% B( j6 q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v4 ~# p/ l5 j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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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真的愛她嗎？」" s( w. s% ?7 K8 F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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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4 D% _% ~0 [4 S% }$ H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H; t& e1 g, \2 a% Q' ]* |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S7 }2 S+ J! e" v9 S$ F5 m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 \8 S5 N  r; C5 |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5 P$ X( v8 V. Y. \+ I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P# ]/ v% j* }$ c5 B  |& I/ ~

儘管來。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2 Q7 |( d9 G1 r2 j: a0 B, a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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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E! X2 O7 d" G8 Z# O: i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2 N. m* e4 m* v- T5 x: m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M0 d) u6 ^) d" s1 {6 L0 d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P! T' f: ]+ Y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U% Z, h; r( @! p
  u0 N9 `3 h5 U# B6 P
+ X9 z# \, i' W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5 j2 w5 Y2 m8 R; K/ b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5 e, Q  [* x0 }/ b
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i: e+ H9 B9 A) K- Y4 {2 r) K. O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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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2 A9 m! s# g  j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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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6 V, |) S% V& I+ V9 s3 }9 q# M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1 D: U( j, L7 m( U
…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F$ C5 u% `/ w/ s7 n" U2 y, |- U1 N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K' m" U9 b/ M- R' l! ~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E- `, i6 o& x: j3 I3 y( _$ v1 N3 h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i1 S0 l4 g1 B" ^8 e% c5 J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8 W  m6 q  T, ?8 {, {) f; f/ n
3 |) O9 W% Y3 n) p2 T  [9 d1 E+ [  ^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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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0 u; k7 i, l0 @7 B( T5 S.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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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3 w: I) E5 H% B8 s6 `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D6 ~6 a  {, j) g7 G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O% L3 L$ K  h5 Y; U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Q/ s" T0 d)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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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5 E- g, j  y) P5 a  ]$ K" r

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B  |2 u( `8 |" v  k* e' M
* w- U' j# R/ y8 K, C
「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8 P4 M" J" v( B& `0 K8 A# M: N; f1 C+ b
4 y+ H% Z+ C, R: j) E+ y1 i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J" a- e- y7 R# d$ X+ S) \% h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J6 e2 E' I: n/ d
篇抱怨文。$ u8 f! s5 p  F7 ~0 }8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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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 n; t0 e8 j6 ]( n, j9 o4 s/ [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N  T+ R5 _1 Y9 `: d9 T' C8 I
4 Y+ Q+ q- ~: Y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8 \' N4 p/ Z& [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7 Z# x, y6 s. A8 t. n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V, s+ y1 u+ z7 h6 C% R#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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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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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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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1 R" w, v0 k- f  M/ J! M5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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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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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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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v& E% `& E3 |9 }& w3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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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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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M* v3 i- w" N
. `4 q% C2 q( H6 ?! p) }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3 s; n! H5 f8 F# G$ C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O9 T) N# ^9 I) |# ~. h3 ^% p* }+ x

＊＊＊! z' g) k& x1 e# c4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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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9 I! Z+ a/ r, D! S+ s% K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2 C% A8 H- `5 C  z$ Q: P/ T7 P) [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f" i0 j$ n9 ^4 v" F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0 b) @2 P1 }% ], O* g+ g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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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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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y6 V* I6 y0 e$ P& g3 U/ k" ?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第四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30 PM

第五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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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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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x& y- s1 j, l! }2 v& q4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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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c) R' D) X. f0 G' U9 m- D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U# |" s- P' T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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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C! N$ h: I- S/ O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4 ^# a% z$ `9 ]6 n. k
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T3 b0 N& q: g5 \% q  x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8 J8 Q9 Y7 n) @+ X.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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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4 w% X( {( 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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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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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小司。」

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T' Z+ {; I4 Z  t* w1 ]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d  b* f5 h/ Q# a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E: y) I# G0 f$ o1 F6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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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0 Y4 ?, ]+ K& t, E' I* @: i$ X- ]

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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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e. e; M) T-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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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_! _. O( ?+ n) Q& ~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4 H0 r0 ^" ]$ W1 }" P. v)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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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0 ?5 V7 b* [. }$ w3 G( 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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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0 n0 Y  u) h/ U3 x( K3 t9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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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3 ~2 z! U+ A6 e4 n( H. K+ y!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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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P% o, Z1 J! `1 d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B  T5 X+ c. o: i5 ?  B
  h7 a) C( W, L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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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1 z7 i0 w( @& X* P$ ?8 Q5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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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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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4 N+ }( J. g+ Y/ F# T"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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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J! H$ z# I3 a  m. S: q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0 g: v3 F" T( _8 L& d% q4 E4 j
, ~( C3 Y3 Z+ p) s8 [- z0 v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W8 s; j: g. [) {9 _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 c. j) }* {2 p  y, E, x/ ?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E) t5 B! @, {. V;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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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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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V! x' a: J9 o5 ]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l0 r# S+ _6 |# k) B/ t" h
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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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n2 n) B6 W# Z4 f+ C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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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4 U# B. j8 a% T4 m0 U4 j4 d4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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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1 Q. b! e6 O4 H/ D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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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6 }6 h4 ]/ w5 M0 |- }4 g( m* c$ Q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 ~2 k1 N. a/ m: E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6 h" U' @+ T6 q)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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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 `+ N0 s! T4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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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5 ?/ Z' q$ T, i1 x( T7 Z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6 O" t9 O/ G2 `# X; j
」1 o+ ^, ]7 v) f! E# S0 c$ R

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B- W' d$ W6 n* ?" i1 w1 y
' {4 h$ R. a' S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 S! L1 |  X
7 Q; r- u7 O$ L( ?& O0 U
「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n& w- D# g, f
眼光。2 L/ Y& L8 n$ D. f7 R0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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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6 g6 p) [% x, A+ f1 t+ c: G( E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b) H- J/ i, G, z9 B( a7 _) q!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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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1 y; @& j+ o9 N* H5 H( S0 _0 q/ K& n. ~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4 T+ Y& d' c" D4 e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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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m! H7 C# m0 l  K! V+ L' g/ L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0 t8 w7 \5 Y, _* j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W. M4 z9 M) V& t/ n0 _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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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0 Q: P3 Z3 I7 Z2 B( {9 k/ e' n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5 R4 ]3 ^. [2 C( H$ K! j5 U# l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E3 [% ]0 s2 o# c* I: s3 |3 D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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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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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L* e  u6 K2 G& f/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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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o( Z. f# G  u& K: e  f" i3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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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s" {$ p8 ~" n; P2 l(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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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p9 n* m" I% t/ i) i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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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y( ?: X3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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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 j7 \  k,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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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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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e4 m6 A# @5 B$ h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
有嬰靈嗎…？」, M; Y) M& N( H' e& L  o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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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6 D9 s8 a8 R8 |% b* z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o' r# b4 b8 ~' S
會笑的。」0 g# m8 i8 F, M$ I!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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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3 s8 q) `0 V5 P8 w( R0 W# [: F

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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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 E: W( N) Q* U& A% b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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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6 l1 `6 j9 D' P) {6 @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a: j* v( K" d9 ~" d( R( Z- U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 N0 e: j% V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X) w! _2 i0 S! x- ~0 W8 U+ M/ \: W; ~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3 l4 Y+ p) f+ n3 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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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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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m: s% P9 p0 m

「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x. k6 i- u4 m$ {  P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i$ d7 \  `- }4 y) t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2 O4 `) _$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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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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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 d4 r/ I- w+ J' F8 X# a
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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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1 ?6 _/ V( M' K+ ~4 p$ S9 _2 y/ q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N1 j+ x6 q' q) K9 a. a0 Q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9 o) v! D1 a5 d& l9 ^7 v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x% ]3 B$ C( N2 A% v8 B$ n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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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P8 Q! h$ g9 A+ c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8 M. q$ }4 e1 V8 `! C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5 M4 V/ {5 {/ F: ~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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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 ^! }8 y- @# u( K- Z- I5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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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k3 E% c1 }- q" W" p4 _- j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k. l/ ~9 V: b; C

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q( w' h0 t# d  F&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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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l/ _' U$ e0 a  L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q4 W. M9 B6 A/ B8 x9 P# m; E6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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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p/ j/ f; D, V& s# [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o, g# _0 B& H6 F9 C; z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1 i5 K  [, ?: {0 K0 p7 {

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  t- W5 j5 q& g7 ~' ?1 z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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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4 `( z9 W. a% U+ P' O6 n. S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5 W3 Y" _) R! D6 _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4 T1 R0 V7 E& ^1 b. 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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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8 K" Y& K+ d, E! i. B.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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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3 F. P: }* K' `$ [- I/ z+ R4 l4 X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 i6 T$ O( K# B+ {

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6 r$ X& A9 B% M. G6 h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0 j9 x$ ^" L+ ^- ]7 v8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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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2 d7 c2 p5 v1 S5 p+ C  w) l$ f* C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6 U/ Z% _2 p' M- S5 @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G! r7 W4 \1 Y! z' T3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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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p& P; s2 E$ S' W2 H. |
。0 w6 r2 A: j3 I( o,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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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 D$ [8 V; u, ?& e3 s  `7 Y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8 g7 O$ y6 Q'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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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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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1 X+ {6 q& U7 Y
名字？」1 m' ~1 @) w8 r) c-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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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1 H. s0 \2 D( C, k8 `
的詭笑者。( ]& X% R' `. @% e5 _/ [-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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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m' T  `6 x" b( f4 y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6 F4 w% ~! e2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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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q2 S" d! ?  m, T( H3 z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a3 z. q  m$ _) z; S6 c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W+ `6 }0 @1 x; ~! O  t"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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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T3 f2 Q# S0 F* J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j' w' V4 m3 h! o2 Z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b# i& g' i+ a& ~1 h" l3 x9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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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3 K0 p8 x# Q# {; u! d
字，叫做「草船借箭」。

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1 L; P6 x8 T* T) i; a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4 l9 B) ~2 |8 x$ _1 ~# `2 g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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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I3 ~; N2 z# f' o) e& k
媽媽上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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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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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6 q; A! `" i( Y6 m0 p2 q# M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N8 [2 ~  U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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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g1 Z. j) g" t3 A; E8 c
嗎？' D7 G* m9 j" l; {2 D, o9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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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J! J/ a* f8 J# N
苦笑。$ y8 H* N  g. R  L8 [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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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K; p/ J1 m/ i+ i2 W% }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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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0 a6 N) v) j3 l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_- R! b" k% t: q8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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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5 r% `! j$ K) @& Y$ M  u3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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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l8 |$ I0 U  N1 |: w
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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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 I; c0 Y! B'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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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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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2 N2 \' C- N4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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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C/ z& P, c( ^5 X/ H$ R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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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i% _6 ~' z0 b7 w' n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 Y6 F6 _: K, k2 b5 n
聲又一聲。

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L; z9 h/ U2 e, M7 p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H0 e. k: ~: F7 e) u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m5 Z5 g8 `0 A2 U9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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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W4 L7 f6 s/ X" E0 O; ]& L' g
救你？」  y5 b5 O# _6 Q9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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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x$ @- C! K+ L3 c0 P# y2 Q$ h; ?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c! s& s. `/ p
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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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 U- Y) P% ~( @; |% R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V" G* f  _$ r& Y, v8 A

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6 I" C5 q- @& E4 ?2 w

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 h, X' {/ N: _0 o$ j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U( `) E4 C3 ?: ]- l( A0 E'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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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K) ~; Z( a" x6 H

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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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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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a: W2 b  n) S4 @9 i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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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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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b! q" h4 Z1 v1 l( _

「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i) P0 F6 Q# \( Q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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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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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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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9 J, e" b3 a' s' k) L5 M;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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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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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3 q  Y; v: U# w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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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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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2 [1 M# y4 O; D

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S0 U! \& X# ~& c+ \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y7 }  S0 ]  L: c6 I& z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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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c1 ?& s9 e& z$ P  v& \( j!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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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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