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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打印本頁]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姚夜書

楔子

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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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1 s# G( B' r+ P& X9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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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t+ J' K% {  U! I1 }

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k/ N5 E2 d& l2 I! `# a

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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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 E- P( y. w( l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
  Q& ~" x* i( F' A
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 m/ z* Q& e1 C3 Z$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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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  }# A* A! k4 x5 H- H7 f. M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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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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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
了。4 |! k  i( G& L

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s" a7 M! z( C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f" t8 T9 E7 h$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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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1 \2 Y1 ^# Z' ~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 y  A4 x- w: y5 C& t7 b8 ^
住。- i8 H6 C, n3 V; d$ R9 U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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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x2 b9 w: o3 t' y. R+ p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h7 p2 m1 u/ O! i' R' ]6 b) F

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 |- @. I' $ x, K'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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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4 \7 t" R( `* a0 K6 ?  v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5 o' b4 `$ d/ p* ]* X$ N% v
+ Z( a9 Z" o! x# Q) A
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
成現在的我。* M2 `7 I& D% D  b- L) |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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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變化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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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遇到了鬼。  g/ j$ I. D2 ]8 k0 o'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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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第一部瘋狂: M+ {& l7 l6 X& M" m; n; u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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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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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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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 N" I2 I1 p7 e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 c: z% c: {. ^3 t# _, R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e- `/ L% y; \% i7 |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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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g( f% J% Q7 C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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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1 f5 G& C: l3 C7 B* Y; d) I
初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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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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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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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S2 R8 D3 K! H( ]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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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7 R, e% c+ M4 p* q! D$ O0 a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7 }- U& u, `% X% X* Y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6 y0 p6 D+ X- M$ t' s
出來。

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 ]) t7 l: C' Z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7 j' B6 N4 Q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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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 ^& W$ k' f: W$ g

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也是理所當然的。1 A$ u+ f6 _7 |$ F" I3 E

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G! N" ]" t4 c) l, i5 ^5 B/ {/ A

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y( @6 E- S. C# T4 Q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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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K! d1 T& G) l+ a" ^9 v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0 h. U2 \2 }. {" _" t4 C) |' ?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 ?; k3 j! j/ J2 ]8 }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
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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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7 {# K: c+ Q7 D5 X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h7 f+ w+ ]0 v3 Y

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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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3 r' n9 O& u3 d* g& _: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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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9 u  U: J" u) r5 @% r$ n' f

「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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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9 y5 H% P& \3 y- o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3 y0 P% c  I5 n0 Y.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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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Z9 [" L* C% D$ a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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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o) B5 ?: u4 m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8 S, X8 w/ F"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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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 t! b4 m4 x*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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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2 a4 S, C6 x8 X$ n5 S8 s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的是很大的侮辱。- A* f  ?% S# F: w3 X/ N; u3 D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u" L0 Y# j. _' R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o, W% p5 i: _+ \5 p: F  Z: N6 E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V( U3 L$ p" ?) C0 J' V& c- M" r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O( R! g* h& V4 H5 L9 S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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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清醒過來。2 s: [2 }  I4 R1 e8 \+ W

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4 u! k- G% X- X4 D# x* W. D0 k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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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9 W4 I- D5 C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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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y6 @8 ]+ s  F7 A1 ]1 v

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M  u) N) y* [* |+ g) I6 V" _- N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

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3 {$ K# p* l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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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 y7 K: m: p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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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j' s( E/ C- M: f! E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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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掉了出來。' t3 i8 B% n1 J; Z* J" G% v

「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

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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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P# Z+ z  Q0 ^4 s: L) U, k  X$ L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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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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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9 B0 o/ ?' e7 J" q) i: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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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n/ r& q0 f4 Q' O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9 F& F! a- o1 S. k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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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0 \$ N0 B  |. \% N4 s, d: c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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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S+ t1 H5 |! t5 E) u* w1 r#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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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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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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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k9 [8 o/ M: F+ |8 ~" B3 s/ C
好睡呀？」" e) g/ K, {! `; E8 E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2 s6 _. n  E+ P; A' Y7 F* f% C& Y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r) d0 j/ }) _3 r5 c- M* N, j) X

「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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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 W% H# |, g( M8 p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9 M0 ]4 Y7 o5 X8 S" G4 }) t6 {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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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
…」' d' W1 }8 A1 Q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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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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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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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 `2 a) N; }) Y0 L) a4 V: h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 Z. T9 i9 l' C+ k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5 Y( t; d4 b% m8 S- }( S( E!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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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J; l7 }9 M" w' _- Y/ \! @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L5 K1 x; a+ g

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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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5 ^0 q5 p0 [  X# M$ {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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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s& Z& U4 c: `1 k3 B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 @+ d" U3 s8 G8 z7 D

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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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 H& f+ J  g" |+ ^% V7 B
清楚了。; L4 e6 n' m/ R$ h: U;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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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6 i$ P3 u0 P( C6 Y  B8 B" M5 o%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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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M  g1 `$ V  `" g/ s, l# j8 ?' I" V
是，我開始拉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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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3 m! k$ ~) n" `1 e9 `5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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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1 L( z: p4 @9 [% |8 A! }) ]" }

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e& G' E/ l* t! E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M. X: Y/ M' c9 e+ q# H! R. }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a0 {+ Q" h0 w4 @! `5 q
: d2 g3 q( `2 t) p
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_' {- Y& k: o( v: p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7 n1 C7 g; G( C# G# |

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 G; N7 B: }- Z0 u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3 ^- X; ]! M8 d* `" R+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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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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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6 i7 r" h. Z: T9 {7 N* C9 T; H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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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9 s+ I( R; I$ r% M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z7 O/ B/ D$ P6 u% A: o

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6 q  `; O$ b# H6 h' ?' y5 V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x( n" y+ W9 ~% Y; a8 a+ m  u9 w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4 E% l+ ^* F( G# v5 @5 S4 J8 z7 F* z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我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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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 n# q  v& g7 W5 t6 ^2 S' A) f( d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4 F& f2 _/ c2 i; u# i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p3 B4 w" {* }+ F% F) I+ A, x
感，我不想告訴你。

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 t  Q9 k+ y& u( y/ o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H. @+ n; k) n; \1 a# E! i% z
角落都沒有。0 m# ^; ^- x$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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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m: \; K- g; S) U* a
的水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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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 _  K  U! q1 `* N4 I& l% L3 C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u/ l& d' c0 c, e! `
女鬼。

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3 g1 a. h* x; ~* e2 d-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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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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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9 p. z! ]' C) H/ e' Q0 U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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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z3 U& e, _; L* M" ]4 d6 X0 Q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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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Z; A4 K8 d! E6 D6 P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Q6 d! e9 F# b, _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2 }* _+ u1 L( _* m" X-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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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P/ y' b5 F; w' F8 F% D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3 D7 o" N/ U/ f+ y. I#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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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x$ t- l; r& G.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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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6 _- i  V3 Z0 ~$ Y$ a+ o( ?0 A' ^
手的吧。+ n, ~. s2 ^2 Z6 W) v% O6 A/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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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m) b) A8 N4 v6 {7 B0 ?) b9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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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_: l) m7 E+ o8 L; Z, v5 J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9 _2 \  W0 {8 l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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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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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I: y1 a7 H) E: }8 Z7 c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F, t4 Z  b4 L" u; Y

「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z4 q+ c)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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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e5 T1 ~' `2 @; p+ l3 W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_% q7 P9 v3 q& [" q: I

或者是鬼的目光。$ n7 i1 s9 x5 E"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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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把故事說完。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 _# l% R. `  \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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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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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5 r! {6 n' L" B2 u1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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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0 q9 c$ [( X; x. ~
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_  T. ^" ]" ?; O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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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 v6 Y- y; I. Q% [( S- _" ^

" s9 p1 i! G; r8 p

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S" D6 t) C* W6 {! M) w
的話。5 H8 N3 A8 x; ?+ p

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a2 Q  u% q4 G+ R+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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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 o8 @6 G. H0 u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7 c! ~; Q9 k5 K/ @7 h! p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R9 S+ x: k, }1 O
8 X& m. a% I% d1 M4 Q1 F
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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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a8 g+ K/ S) M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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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6 G3 @' T, }& h4 ?. t5 l4 x; m  j( ]
過世而痛苦。2 ~" ?$ ~* I+ i

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8 p, d7 ~6 P! L;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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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0 C6 j! M) {$ z3 f  r(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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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L2 O$ X3 _0 f5 ?4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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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4 L) p% m: y1 f2 G2 k% H

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 I; Q# r3 C& v  L& G2 ^# n! q

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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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k: u! i; h+ y' m5 i+ A: g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8 Z0 r) s( Q) O) p3 b' H6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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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 R4 g. a8 s8 c$ r- d
的眾生看。9 `  I, d9 r, i; h( P
3 v4 s, K& g3 ]& f# E
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J0 z- C  N8 H" Y0 p2 o( ?/ y* o

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8 PM

第二部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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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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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z2 M  L. O) p3 W/ d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v6 v9 v4 k7 z2 S3 D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f& F3 @+ j) g. I)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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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逼真的夢境。

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
這麼淺顯的推論。1 {9 q6 N3 g* E# |( e6 N4 W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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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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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Z& w4 b6 Z8 u- _. D) n

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8 Z- Q  D  y) R, V6 A* R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o% h9 |+ @9 l) `' ^. O3 V

剁剁剁，剁剁剁。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g/ ^: _# b. v5 n( {0 t! X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i" E1 X) [7 _% I  `" u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o% I2 f8 L/ A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 y5 C! o) c. P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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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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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2 N; o) A$ c( G% W* u
，又詭異的分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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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 v; ?8 O- H$ C4 q7 Q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U7 i: ]6 Q: a7 y" O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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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 Y( [! I2 L- [' S' D6 U0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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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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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
點什麼？」7 A  _; z1 Y% ~9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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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5 l! M# R) N2 z7 ]; i. v3 g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S! {4 O/ l( i: y# s  W6 T* V9 W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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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6 |) s% n1 B( h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2 k9 Y; y( g! C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9 {. p, v4 |  E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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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 h5 C5 c9 B* V, O& G  ?1 D2 d- T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N9 ]: _! u" ]1 o9 _7 @# N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n7 L' [5 O$ t. k(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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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0 Z2 Z1 Q! z4 z- z: K& x6 n; X

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2 r8 y3 y  O0 u1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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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b0 n0 Q% _9 u4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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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c2 V; S8 `0 V* F*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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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 w' N% z) {9 ^( p( s" D" D% D% p! I
我的背。6 F& c4 s) }$ P) w: G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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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p* Z, g' W- Q0 M3 `, }+ }# ]4 d

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h4 M8 q9 \" m) f/ K) L+ ^! K+ e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_' j$ K4 M; g" `' e4 u, i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X# {1 t: ]3 \; {% {, A
我要出殯了。

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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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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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T' z- E7 U) F6 v8 D7 v+ L; V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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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7 m( m2 R- l7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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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M1 R6 q' B9 n
強烈的不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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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B6 k) P6 h: K- j  @
並且發寒。, Y; T: Z0 H7 W+ X; i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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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f3 O% g4 Q7 F2 N6 `

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f1 z6 p3 N) m- S( c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1 s* b' K, D+ D) D/ c' j, X  k5 P

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
葷。」- C. @' }  i# }8 g& v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1 I- x! H, z) N3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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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

「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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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J3 u' T+ Z$ ~+ Z. g" y4 X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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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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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_7 @! s5 t7 v$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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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在我這兒。

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j8 L! G+ m* ]2 U8 ?

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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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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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

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L; `- \4 D" P

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9 R7 S: q6 W  z5 a
找誰交談。: X; x1 c: [6 u: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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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
來轉去，搖晃身體。. U; b# A/ f" f9 b' x) a$ e2 D

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4 v& E  D0 I% u( \: X4 P; F  n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2 q- f4 n1 a% D2 ~
去參觀過。

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8 C0 l9 b6 C5 K" O. ]
該出現的人。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1 Z% ]+ `8 T, x0 D: H3 @4 q3 c2 R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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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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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並沒有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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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v# X6 b# |+ o/ C' ?. h  h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6 Z. y+ f& x, Z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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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K% u* l" s* |5 Q' m5 F

＊＊＊
) [4 }! J2 p$ h* w1 X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 b' P/ o7 I  }) ~7 P' D2 X6 O

很巧？' e- D( b8 F( I' \3 D/ Q3 y

其實還有更巧的。9 b8 p# X0 }# K

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2 O! G$ W6 S7 u3 X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9 u1 ^' U: I" R$ E8 v' Z4 M& g9 l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7 w6 X0 t; s% m, s, Z" g(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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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3 C' @' R2 @( c4 V6 _
  P2 k0 g& r. ?+ E) _* e; T6 G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H$ ^1 S4 L7 J9 S+ U) k

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

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D% Y' q( Q. ~& a+ c5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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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D* ?! [3 O9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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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9 z* h" \5 u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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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7 Y! R+ u  S" T'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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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8 H& g" M( k, p- F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V; [. x, Z3 W. C8 Y( c; v/ C7 w
思考。$ S6 G% e# }$ p(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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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T* e* U! c9 Y/ ~; ~+ P9 [$ W

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X1 M$ h* ^+ C) U3 P
不舒服。. @3 W3 z: Q5 z& S'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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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v+ P7 ?6 s& A. [; j

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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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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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M! [+ s) k& F2 P0 N
磨的歡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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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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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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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9 D/ E2 r# p- Q! Z7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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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譽職的地基主啊！) F8 b* o/ I) h: N, }

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n; {, q4 o% H6 R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6 t3 \" U) _2 w" J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Y6 N. \  _# Q  l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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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u3 y* n1 o2 T/ d6 ^2 T; _. Z* N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邊，接著。

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1 G; F# g7 n) q. w,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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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_5 {+ Z) w( u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 k: u! E" @. N6 b0 n%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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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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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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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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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  F% a: X3 B/ C: ~% ?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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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T4 e" N0 O- M9 G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0 Y- @* E7 m&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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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R- b9 ]7 A/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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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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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j9 n# }$ M7 c& b! M5 ~& g  \/ s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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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O& u) a& _% u$ O
不大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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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3 F' m( H/ I% \3 i, F: x8 U

「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F5 t- C  X: X1 `4 k2 U% U6 h6 W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x; H7 |6 ~6 K' q4 v0 X/ g4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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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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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8 \1 _( E/ l2 a2 d$ T4 u(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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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4 B; |+ i+ d6 {' L2 t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6 G2 f) z' x8 a2 O3 F* Q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0 S! k1 m% z( B. f* P: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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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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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 a2 a2 p9 J, @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都要。」! y# l. `$ E& p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錚然。7 b8 u& `& s3 j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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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0 R0 b* K2 ^$ }$ F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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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0 s9 z( A/ o5 s/ x. T!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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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9 a! x8 P! ^# D) s9 a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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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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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f4 ?+ H0 M&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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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4 [" B' M* s% |! A1 M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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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 @# B# V0 D$ R: b! }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O" ?5 \+ |* O0 z# [; h. P, b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6 @& @/ D5 H$ G. W1 V; N2 D3 s/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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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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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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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下廚？) d  F1 B0 `0 w8 {3 U$ \8 b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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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 d+ |# C( [3 X/ w+ v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0 I( v" w. m5 _4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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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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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7 I# Y; E5 @# c( P/ _4 O

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K  w% U! O4 |
- W4 r* Q& E0 h
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 w6 A! k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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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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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8 V7 m; \*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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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
小說裡。( ~! F, s+ N$ P9 x% O2 N( B

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j& i! x+ }, i7 ^2 E
張的跑過去。7 o/ o( X5 ?) V+ y7 A: _/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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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o6 Z0 v9 {, g; P$ F) o3 d1 h

＊＊＊. }/ n7 ]$ T$ g& M6 X1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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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H4 G+ r/ C3 G+ u9 V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 J7 d3 r5 T, C  l; P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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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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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o. x7 n1 o8 i# V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0 X: W$ s! V2 O/ G+ Q$ g6 U1 ^- O

或者迷惑「食物」。+ A& m# j% O  x

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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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z$ Z9 U- P/ \9 u2 E

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 Z, W; q0 \, d- z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4 D' I0 T4 P& k% ~' Q# e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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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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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4 H& d. S5 V8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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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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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1 a3 B! z9 G$ |7 d' f- X% h6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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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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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  k: g" k/ b. N* F& n+ T: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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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P$ R; b* {8 [5 D" n

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R# N& w/ p. X. G0 [' g

「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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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 R. }4 Q. {/ o' J: D: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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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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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9 @, o$ ~5 F: v: B* ~) G

「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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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 }; }7 I! D, `! X#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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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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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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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奇或誇耀。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P1 Z0 ~. r: v% U* m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 j- P0 R# {+ A4 |5 Q
" @) d% }! T* \
易牙烹兒。

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y( ]& z( M9 {, z& O7 b0 G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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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a) C8 n' Y( T4 u7 b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T: a, Y0 O- I, }# w4 s5 T: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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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v; v! c; y# ^  b

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_9 G1 }. y* x; p% I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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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6 v1 L% {- ~; ^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c6 y  ]/ J8 T5 s! s7 n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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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

「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9 f( O) M$ v' {5 h: j5 A) e2 x% @

「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0 U( A0 R" T& r$ B8 Z# x2 A& X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R: u- q' R, [8 x

「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

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1 I' \8 ?9 j4 e/ U- r" X3 `( w% L/ ?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2 G( _9 _1 |  s8 B-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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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D3 B4 \! [1 \. P7 P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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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U" P( h+ P" ]4 N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 A5 v' X8 M( f. o, {+ ?% J, ^7 q, f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 ?  [" s  t. Q
假我會請假…」) b; J5 ?( i# w;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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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M. Z- A; X2 g4 l" [7 t3 e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1 |" E% Z* }' O; u(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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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z8 S& D' H4 }8 @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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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8 ]* Y0 [4 y9 |% w) F7 K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e6 X, r8 l/ T- b) A7 B# ^
，我管不了那麼遠。- R# h  J# R$ u( b/ Q( |% T0 y0 v# a5 S9 w

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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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 Z/ m% q0 v: j( h( ^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3 k& k$ B7 u- v" B  U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1 P: K* B& Z5 f" V/ l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 ~& D$ a! T# Z5 K) L*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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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o- v% f2 s, |+ L7 h( N
睡吧。」

「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l6 d6 N  @' {4 Y+ t

「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2 o1 Y$ K& q8 D8 O; D2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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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O' L6 R  O) i- Q' l" p7 C; ?8 l0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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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Z( Q8 a$ T. ^* M* K1 h# s8 s7 E
跡。6 Y0 o7 w* l3 r# r0 n3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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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 G' N' P/ e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I  c; H5 n; M3 a% K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U0 w+ x; {, O, x! T/ A4 ~2 ~

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 b* T* a9 E. T8 G" z
大夫還是中招了。( I8 I- z+ q: B6 K0 w/ S

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然後呢？」我接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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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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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5 ?0 ]& ~7 {5 W*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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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 v( B" U& ?* N! I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

太托大了。( h, e% M3 V$ ]0 v5 B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 g! V% q2 Y/ s6 d: P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p; t7 {- V8 W9 ^
休克實在沒皮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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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J) U6 f/ [# _- I4 p1 f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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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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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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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A2 a+ `2 i  C* i,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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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 [& H" `& @8 @8 {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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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8 j' U& r( R" _$ F

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B; s, P9 a7 Q/ o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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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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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M) s- l/ V, h$ y) d5 j. t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U/ n7 r  x$ D& ~9 P9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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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5 ~, M5 Z9 U3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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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Z; L7 {$ k7 I' Z, N, }, q$ L( A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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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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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 ^# n9 d' B, u* O
想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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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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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2 s1 B5 A6 d4 U1 f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 j! h3 M& p' w+ ?% ^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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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2 E0 b7 g4 l& @* r$ P+ |* V4 Y/ x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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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_5 p6 X2 s% u( M+ M& O

「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j0 l7 c! Y1 h* M0 O# G/ o/ X' K. X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u( a2 `) P9 F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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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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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5 T' j* n. ~- ~: _9 u

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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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 X5 H" V+ ^# p0 w- p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D9 ~& g, l$ g; [! q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2 Q% Q/ I$ g- V& H

「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L4 `* b; Y" b; i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l, i8 A. x1 s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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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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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7 s) u3 _' @9 e7 F( t1 b3 a#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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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I  ^% h% S1 g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x3 {! }$ ]0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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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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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A0 I- A! `3 O6 {2 A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x. u% X' j- y; F# `5 e
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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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B8 O" R$ b; \7 e/ _( b. B2 |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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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b3 g& U  G; S" x/ o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G( |1 Z' a8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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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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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v5 s! i, v! M9 g  Y8 z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4 [. z. j4 H! ?: T- t" r& a: B

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 |: N/ @5 m5 X; A) w% C4 g9 w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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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x# S0 s* O* {2 F
的，是他，不是我。+ C% Y) \. L4 U% Z) H, y- \1 B"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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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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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1 b: `, M* O2 A% e9 c+ g9 l8 D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y* \, {: e' E# f+ D/ w

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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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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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8 z; k/ i7 V4 f9 q4 I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6 Z, o3 z6 V$ X: Y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6 o8 X4 F4 I; |/ M- @; w"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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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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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痛，非常痛。

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m6 |; u4 k0 g  j0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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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u" b2 P6 U5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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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K0 F/ O, L% I7 r! H7 H$ x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n9 U8 m( M9 T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P4 o& ?0 q8 a5 B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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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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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N: y; m( N) E3 K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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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7 k9 r, W0 y- W  f& n: ?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x# w: [4 I) Q$ H3 f

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A" \* W. Q% z* o: a/ m
個全屍。」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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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1 P7 ?; O7 T: V: A( Q- [. w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6 i  x2 z) C8 h: a% e& a+ A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6 _7 U8 g8 q: Y4 m7 @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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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

「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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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 K% y# ]' Z! d$ e2 w1 q4 U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 W7 ?3 ~1 K3 M! r5 f& E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4 C$ @+ z2 V5 `: f4 ?( D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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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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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x; G! y- H8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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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w2 d! A& s8 ?" Y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B8 J' j: M) d9 N;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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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第二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三部陰差8 j% c. j2 Y$ k; b0 I1 w% r,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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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L( Z" M' ?( v* j9 X* M0 Q2 b

「我來帶你走。」

這也是一種必然。! g. O. q7 i& C2 @* I6 i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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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0 O, I7 u' s5 w+ z) }  z6 B$ z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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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A3 m. [" j/ {1 N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 k9 A2 x( z( I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4 G3 n8 L, @/ x- K8 F2 O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t0 h9 S6 k7 Y+ ?! j4 n9 q7 Z'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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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L5 ?3 i3 v) T& m0 {0 E4 r

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6 l+ \* T0 y1 v

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鍊的聲音？

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W7 G' [' D! g4 K  E9 T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z' G( Z; A. F1 G8 k& \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4 G- m( ]0 R$ A$ B1 I* g9 |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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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0 w" W6 B$ v
的吹著狗螺。

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S. Q6 f) j1 B

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5 ]1 s/ n9 k: ^* n. i0 J+ O3 Y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 G8 K! R! k! T0 M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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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G2 r6 x% o# d3 C, S1 E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 D& ^4 ?' ^4 u7 ^3 H&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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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2 p0 Q& u1 W. w$ ^8 T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D& @$ P% D$ p1 {3 |, n' g6 t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8 B% c  i9 s7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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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A5 W8 w1 J3 q- |7 P- A

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8 y8 \" u$ k1 D) }" I&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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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 v6 A9 c$ E4 v6 M
這一行。1 c* @; `( U" g7 E, K3 c: _"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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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

「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舅公家裡去了。

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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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x0 j7 l- x5 i, J2 g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5 j: I6 w0 W/ T+ Q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7 F8 q8 e" t# \/ T4 D& \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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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3 R/ h5 L1 a! l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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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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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P1 H! P) U0 l: V  U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 G0 a" f  S0 d4 J  Y, K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_9 f  U" t- n"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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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3 `6 P' X3 n: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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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2 j( J! w: K% E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 g, Z: q) B7 B0 P( D' {1 s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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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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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

「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 d. R2 K  Y. u

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 Z" J6 d; x& s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8 C4 Y+ R5 S/ b+ h- u" o$ D1 w& ~& E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

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U7 O5 W. M( ?$ g# t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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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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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g' w& B+ v5 A! T4 N# }" D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H' _3 a3 K; @; L$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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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9 i2 e) [% j, l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8 N) o2 R3 G! p! G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F! L, h; D$ I5 M% o+ F*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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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 Y+ h- \% f8 H) C" n0 q* ?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 S% ?5 |  W8 m2 A: R- p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r' J+ Q+ C. p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9 }5 l( R/ c0 a; }! S0 L
間要小說。' v& D( U: f& l! z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 {/ `2 B. Z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e; o6 h9 r9 F% k  c( V' U- ], w1 q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1 ^/ R( a9 V& {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D0 H; m. N/ A+ P# V6 t3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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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8 O3 w- c9 h2 e6 X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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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9 B2 T( R) a1 R) j: f% R
青山了…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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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x4 y9 l& ?2 A$ O+ `7 `( |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 @. G2 G# C$ Z0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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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5 x" y6 @8 `1 H# j0 n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1 t- p& R) I& S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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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5 D1 a* W$ g" _) i1 T2 l) X+ q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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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0 q) J- _4 v( l6 \4 V+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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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咯…( f' _# k$ N$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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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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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I$ d* Z9 ]3 f, M0 `7 G* m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l4 L& M) {2 I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 j' H  i/ r2 r

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s' A8 y* ]: ]& `5 q. g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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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4 C5 D! `% V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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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6 j# P! t2 C* Y' k' ~
…我真的狂笑很久。

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3 P# v9 W5 D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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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F  I; R# y2 B* E4 k, _! ]- `- t

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S7 w' ^( \1 R' ^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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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 k& q7 ?$ q9 ^( J: [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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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O# F' r- [1 f/ Y8 U! o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5 P1 _6 G+ b+ s- r;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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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g- ~0 T: l) Y) M, I
什麼魂不守舍？$ T$ a; f3 J/ Q9 }  o

「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

「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
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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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C/ I/ }1 g% Z. d
見過陰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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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S) G2 D; }. u5 E6 K&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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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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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M% Q  j8 M0 p) E2 w- [2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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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8 b0 F* s0 N% D9 h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9 U! w7 \* s& O- S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H9 \; [* S/ A7 k& A  [1 I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9 {4 H  q) H. i9 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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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 g" O2 {$ u2 m

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K% C/ s3 Z" M2 R- l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2 x- ]/ {  F2 b1 r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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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A- y) z7 a+ T" ~3 p3 k)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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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0 t+ E: V. x) M  w. X" e: c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b% v! D2 }# R9 A1 W

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

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a) R0 K  k$ g5 R1 Y5 }& d" O9 n$ L  I
抬一抬眉毛。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_( Y, Y. h/ N1 U3 L% e5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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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8 Q1 k" y, l4 u3 I$ [/ t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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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
住咯咯笑了出來。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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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0 h7 ]* K$ h) t1 K, Z! {

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1 H% i. H$ a; Z; ~- I; N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 s7 C4 T$ F% i# c/ A! S6 S) s#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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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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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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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 W4 Y  V- v& o. k: h; t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F+ B# M6 U8 Q0 L0 @3 v1 O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7 ^1 L7 ?* k3 E! n! F5 P) M1 n
鬼。; t# Z* V' e4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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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 ~! B8 x* l) S$ [) d, g
口水，停了下來。" f4 D( i$ o, F) ?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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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忘我的陰差。. \' q. o7 h2 v3 v* k. _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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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 U7 D( O  w' y) U' v! }' c2 }( [

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 Y1 y4 W; l4 ~7 O. D&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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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 v# b7 ~  }) v9 B2 t5 x% |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j: d$ c3 x; x. Z  X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w) `, v8 _) v+ p!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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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R, p3 n$ b" n, G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0 @+ a# `  K6 T1 h: l1 s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0 Z  ~  M&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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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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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7 y' M3 N+ X. h2 G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2 ^& m  k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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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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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 n9 V2 t5 V4 K7 g2 V7 Q6 T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D& J9 f0 V" _1 q3 X# K$ |6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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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n: c, L# W, b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R5 t# h/ z9 R; s6 i3 I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卻沒去揭穿他。6 J" W. j# E1 s!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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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9 t3 i; r8 Y; J( i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1 a, j7 s; p* r2 T' f, T4 u. ]

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也寫給他看看。1 S6 a! v* _" q" G' F#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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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 E6 @% G) J3 _

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1 C) S0 k; z% {0 k7 h$ K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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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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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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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 a, a6 _$ A. b: ]5 V; n2 f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4 F! D+ ?/ c$ ?
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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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2 {' L" b" [# s* ~( o3 I5 F*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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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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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8 a, C8 w+ x& }4 A2 e# d' {+ k3 L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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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
低頭看去…& m: l1 ]' {- k& f! z: W1 d-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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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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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8 |6 P. C) o: t  y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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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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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6 d4 \# V, T$ O* ^* W" n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B5 F: b0 z% s& v: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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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6 Z% x5 v8 n" V4 M7 r% A0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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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l9 y8 {6 |9 q* K. ~- E* E$ N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7 A3 _  z  i) {1 [4 w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f! {& b' y$ z- W. L$ v. j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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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8 `, \. b  O' p/ d* s! d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B1 N/ ~' Z( \4 M$ i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Z8 R# f+ R# s/ R  ~8 y2 L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 N  ~# k3 j) f1 F6 @

只是，我還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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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F  a3 ^+ G3 i9 [2 @) z3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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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d# i: m! f6 {! X. q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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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9 P: c9 N3 q# B, L3 P4 B- c- k  y

這也是一種必然。! r3 l9 v2 x! K+ o5 _0 q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n5 O) b0 X/ d! }7 ]8 _) E2 F1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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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 ]9 x, l5 N: k/ p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9 e. `) m& d2 r, i+ e% x" M( j-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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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p, ~  Z9 R/ V2 \6 `. A1 S

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0 s& |; ~& t# X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

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p6 f. ~7 I* a; W$ O,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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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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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s5 ]. q; V( o6 p5 Q3 x" ^' F: T.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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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 a4 H3 a8 Z' d5 z* r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a; Z; F  t3 ~. m4 ?; F5 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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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o+ d' ~( r( d3 Q( @/ c
探索著。0 l5 r+ b8 b& o6 J' s% K*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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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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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u$ e  q! D& X4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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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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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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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3 Y& D  Z7 Y5 A/ H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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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2 m+ A7 W9 y6 I! B$ A# U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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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l6 O! r( C- a0 b4 a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W7 C) K! G0 S; M5 N, B+ s' X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2 D( G: d8 l$ |: Z%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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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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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4 M6 [0 B$ h" A! r: e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W: H* M3 _2 G' m+ d1 Q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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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4 W! V: {( ?/ P) _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X. g! \9 U: i9 `- C'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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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1 e* x& u% N- {1 Q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j/ O! h( G%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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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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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四部訪客# i+ H7 \! w; y4 c

「給我。」我向她伸手。+ j$ a" w/ w" b1 N7 \8 V$ I4 n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8 ?  ]3 Q4 C7 Q0 U- _, E*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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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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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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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1 Z# K0 A' a2 Q: l: V4 W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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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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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M0 S" [3 @* U+ B* t; i$ y& b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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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自費病人。

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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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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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2 T. o$ z' C: W, g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5 A& h4 t2 K( `0 N: t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6 \3 p' Z0 b$ y8 R+ p: T& B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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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5 }/ G1 F" }3 l/ {+ V: K1 j" Q$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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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Y  H* X2 r* E! }) S: J;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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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J) E9 T) i6 ?% k; o* B3 H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7 r. ^1 R+ ~, R+ q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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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4 r$ @( Z3 [5 s2 b  i! y9 S8 J, Y; u
對是我的天敵。; f; B) N8 g0 E# P' m

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5 |: U* }) f*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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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0 a' G2 X' a8 O4 x9 u3 D- }" t% V! m1 |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N: X0 F; q$ Y2 G+ h" T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j8 I, x4 E6 M5 l4 P% R; ?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 M; D  g/ b7 i) _$ a! s0 l
因為鬼氣的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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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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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S; \2 j( U3 }( G; B. F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 i& s5 q/ ~6 k  J( y) X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6 H* }' p7 T; z- \9 X. D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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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S- x1 n$ c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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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y9 f' k/ o  m6 c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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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9 t- O0 o' z! C9 v: y- {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D1 }8 A. d# b( D* ]0 D$ k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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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W! J/ s: X/ X) e# Z/ @" ]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8 }4 [' d( [7 X% p" i. p
。& V( e7 r0 V% g* n  C

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走路的地獄。$ K7 m% Y4 Y  Y/ u!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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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 l8 H' x$ y6 m% _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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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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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e: k8 g1 g, A" [0 ^# ?* K

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t& ?0 H  I3 g0 I# S! x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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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d: ^" i2 F6 Y3 ?8 U" h4 {" I7 Q  x2 h

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T& a3 p( g8 D. K6 z1 F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 j% r( ~0 U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g6 }2 ]- L* W5 [: h+ n
3 H, \& B: C& f
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C6 U' u# C6 L; D(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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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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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1 Q5 U" h: w* E( O; [( S!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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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 H8 O' k$ _! p: t+ I& H2 R! m3 |

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D. b! |- N( ]9 P' @
沒聽過這種事情。7 u8 r" U: i1 W* w4 _# e# S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8 M" W6 B" p- S+ H# \6 c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0 d8 p# g7 ^) y: S/ d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t  b4 X1 {( Z7 w8 N; l$ p

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r% A& q5 ~2 {0 H/ D0 W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0 H: _9 {6 C# x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Q9 x" {% z  J% P  J: E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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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5 ]0 ~$ G4 d; V* g5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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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W+ I6 \7 ]: C$ W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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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3 _1 t3 o  a+ d6 j  ]5 M; n" i" ?* p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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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1 S5 c9 X7 ~) O$ D" c2 M'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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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9 c' P5 D& b, E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2 J4 C, z# R! k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 v" F, `' k' T7 B& l" [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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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6 \2 E( A' r0 r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5 |- ~' g+ h& R: M9 a
異照片…

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

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1 c# t  @9 b9 E
無一人。7 f% s! d0 J+ r$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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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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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O: I: ^7 c; Z8 T! D* a) u

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S# q- l7 \; J+ C: q. Y5 c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8 T. ]' s# s2 k" v,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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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7 ^) b* E/ x5 \. q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 D$ d' [. S& K* O7 k0 u1 Q/ J(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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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9 ?* R" `; d4 C) Z3 @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 r$ m* l' B% s- d6 h+ B# O

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5 f1 P3 F5 h, Q" g4 a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2 Y# V0 t* [& J% `6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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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 c" `( W5 o' l$ z7 ^( D&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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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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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8 l& @1 _) `* q  K, N; k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5 n6 e0 \. n0 R$ G+ J4 N!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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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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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O5 U% i7 ?9 E2 n3 O
揍我。, P7 C) V, f4 Z2 f0 M0 R: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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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9 K6 F# s6 n/ `
耳。6 J( N8 v4 a1 d$ i5 ]

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0 b+ S7 D9 C0 b6 d" V6 c1 N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e6 m! X# Z2 n) m3 x( ^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 o/ u, c% o% `8 B  W

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

「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0 J; Z* o, Z( @* L1 j4 m6 i4 Z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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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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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 i' N7 n( w( K. c8 `8 ^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5 d, W$ n/ f* W2 w- Z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找到的。  }* l/ l6 U& u;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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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i% _3 [7 R7 l
某些疑問。. G1 V9 g9 A; P1 {/ k-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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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

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7 J5 G7 c- J# @; y/ I3 Z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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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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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R6 f* v3 K+ Z!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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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5 C# p& w5 X3 T) D# b: s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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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Y; I0 k7 |% @+ n( s, X& F, b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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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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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 o+ z2 p5 @7 w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S* i% b7 L- C2 N, H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7 N' S. }7 Z* y( Q3 B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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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

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J% y: X7 z" O# Y

「魂兮歸來。」' u$ B2 q- A+ k

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y: u3 v* A9 {' v) B3 C8 v* D

交融一氣。3 l# D' c7 H$ W& Z; w, M)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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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y/ ~2 x! U) V,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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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U8 C" B/ z  q7 g1 e' ]$ q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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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w9 S/ p7 F: k% N9 G

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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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0 g6 G' U& J3 u/ V. ~2 f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 p4 G# ]& t# H& v6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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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 \( P1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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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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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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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D2 ]2 ?" ?$ w: d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1 u0 b: O7 Y' t* T# @1 a+ \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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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M4 u: P: a8 B# p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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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g/ n7 ]. z3 l& T1 O

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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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z$ G+ U. N7 w

「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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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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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 V* X8 ]6 i$ w! Q  N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n6 x/ ~8 B  ?/ m3 U/ D7 {6 H: ?3 L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2 n- ^/ O. l9 b; c+ ~' c; J5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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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x  s* V/ Q3 o6 N/ W9 G; n; @) n8 E# j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 ~% q* d! B( X. a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m0 m8 ?# y, P0 f0 W# i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P. O, }( Y4 \5 {' o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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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M# \( j) N( I7 ?$ q9 X7 q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4 _) c4 M$ ~3 t! Z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 ]3 D$ \( o2 P+ z* {, G. G# f* c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 d6 [2 ?6 O+ c& T# w5 O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6 k# k1 F: V- Z# b( }5 C

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 L& v8 V" i; ~$ x; d
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v; ~$ D+ g4 N6 B& n1 ~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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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
難就會結束。」
2 z: K! c6 W( d, ~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c/ G+ k5 h* L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5 y# r/ A% y9 E
. V1 n6 r: K9 d8 r# ^. m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5 E$ _/ G; W& ~+ \9 [

「『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G1 {" h( s# ]  |& q2 [, T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 c6 k  s4 {! F, G2 i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陽光好美啊…』- G4 ~' G4 h1 C- K  I+ ?! H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V; X' ?8 C# x+ J" n- Z6 b
6 r# K& W8 T/ Q: }% l
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7 P' L7 j; f) v
的骨灰。* e. `- S2 K3 E! R" N

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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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7 ]! ^# c! ?' r: L/ n- b' d1 \" d
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J3 g1 n/ j' w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6 F" d# ?: T' o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 J0 s% q' F

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1 b: m; \7 d/ m( w
症。; \3 Y2 h) E  ~" L  k9 X% B
& F; Q( C- r; }; Y7 O+ O9 t' V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Z( R* w( r2 E* [
- H7 @1 D7 |" p4 l+ m5 g& S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
。! V8 }: B  O/ X% \% h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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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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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物。

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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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Z4 d0 a+ v/ u* r* `5 {/ d$ C5 R# w
，她不會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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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

「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l! Z1 Y7 U+ H" _$ x  H* g5 O& E+ z" T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R5 Y) n; F- E3 |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 L# @# K: x; r+ B
聽妳說謊。」
7 v' t! P/ ^( B& B3 }- R& F7 p/ s% J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E# U3 U) _! s+ e4 y; S! x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z; Q" l- i  ^6 q4 O# k$ G  t* E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 r1 T* T2 D$ C$ Z+ y+ T* p: d+ O7 x( e3 s
「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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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l; M, z, _5 A; c$ C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T* k5 \: y* I9 E1 T: c+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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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X- i0 _. D+ {- {. z% w1 V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 I: u" M0 s- i# G' ?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9 t  E0 N* S8 N8 j) M, ^/ c

「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能用爬的。」3 j/ [  C' j6 K
) X) O7 L7 r$ }" k& o9 A- @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w. C! z, w( @+ v' D
著淚，一步步的爬。5 y. u- q8 y- O/ _!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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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c# r: ~- ?: f& H5 R, b+ D

「妳真的愛她嗎？」8 j# I* _: [" b' t- W0 P- Z4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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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2 m+ z; B: m3 o" U; ?. l8 `# x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i7 t" E- o7 p7 {

「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3 a" q' c8 g  I3 [! ^
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 B3 ^% q4 g1 e* d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U; [2 i0 t& }+ B' b: Z
8 c5 T% Q; @4 X  y1 k, ?. _5 R
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0 e! h& z3 T0 h: J
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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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K  b) U; v; C5 [! y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 ~# `* }9 d7 L3 o0 a" [
9 S9 Z3 A/ i  ~2 l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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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m& A: U" @# @1 r$ b' l: O1 q* W
9 Q; I2 ^) j) @1 a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z( A0 \6 N3 M4 i0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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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T( W/ T$ P# G3 b- u# E8 }
9 d3 p2 |2 W" r# z$ B6 d5 o! I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請他們來找我。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D1 y: Z# q" A( c! v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4 D/ c( U7 w7 S* O6 o5 @

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 Z% M* G" W5 e
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c2 S! p) I0 {- n8 I  o" v

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4 ~- @1 Z, O) }+ j$ E+ ~' L' t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7 E/ j: g. u6 d' @) p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P0 p! r8 N' w6 _5 q% c2 V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
者。6 l8 z1 V2 O4 h0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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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9 ?9 V: [4 Q4 O9 X$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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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 S! E& R' P+ E6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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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9 }0 e2 a( H$ ^( n) h* i3 {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s8 A6 I; R+ h

「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s/ }( K" F0 Q8 o, D* Y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5 j) `4 I9 K6 g4 u' |
「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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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n  Y0 h/ j- @* H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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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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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2 C1 ]( |  }  T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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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6 ~4 M3 A8 Y1 z( q- ?) A- B9 Z7 a' d7 P
! V2 \; r6 ~4 n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篇抱怨文。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
都毀掉了。( ]& i% u" _$ A: y! Q6 o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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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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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M; `: G' o/ ~- T7 R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 }6 b7 i; p4 p& p6 u$ B4 C$ |
，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K; b+ L0 B6 g3 T)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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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害怕。. i; v8 t$ U+ g' x5 m, N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2 ]! L( q; E- Y9 }+ D$ u- c# m/ V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x3 r5 f* ?% p1 W. _$ l2 N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想要寫…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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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 ?5 G  J3 L+ i. A1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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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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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 v# R& o" w7 @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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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k$ f4 q9 f8 H* L$ O' X! ?8 o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t6 M% A3 H7 M' b/ X, D3 v. m8 u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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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c( d- {( E

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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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D6 J2 B8 k- g$ ?$ P1 n6 U1 Z
1 [/ x8 |% [% H. C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 [- B" }' k# d" o; o; G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0 y- K: c& x" Q, |- ~- [; T) i
$ A5 T$ D) ^5 g  v. d
「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
。」

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
。
. }. A% I5 C- x' [- L8 [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5 s, N' c  r# \( u: P' f! M1 s+ U
（第四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30 PM

第五部回家: P) p4 L( \! J+ P

, Y  y2 x5 C: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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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h; q) _) F2 f6 V- O7 _#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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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O6 x7 p2 F9 W' g
# A) n# |  q# N% |& K) }' ]2 e& s
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出門的好天氣。

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H; g4 Y: g% D/ r% z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1 v  I3 f5 w  I8 x$ O( ^
扔了。! _! [+ e% `7 ^/ Y1 @, \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0 |, S1 @( Q; X- c* q4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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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 k! _  |! j" \' @- z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也不會知道。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 J$ a/ p: `& y; C" a2 Q
。

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 c0 m1 F7 ~1 F( n& t- {

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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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1 ~! C* T/ D" f3 Q, j
去辦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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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g* q, Y1 F2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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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 [6 h- J% ?  s& l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4 p; C5 f. T( q4 [" `0 x; g; m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l. v% ~3 S; U% ^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Z( q! `+ K5 [9 s/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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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4 Y; R( B9 k5 i% k  h

「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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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1 |! }0 G, @; f$ A  X  z
「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 B3 j: a/ w" P, }

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3 ]. Y  J0 h* {, j3 c( K1 {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B) e; T2 m0 |1 L! ~! A* F" r' A, P
; z0 O- L: \5 t. G+ ]
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6 X* g0 s$ [# R1 j( m3 L
7 D4 t2 s  L/ z4 j+ s) V
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3 Q6 p# k- n% @' n7 Z! i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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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b9 o) c. t9 Q9 g+ x- c/ s! i

「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e  N6 K) ~+ G# i8 B* n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 m1 D0 e5 @9 U. e8 s- P9 {

「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0 L( i+ O/ R* Z( k# I; ?0 T

「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
" e+ g% |; M' l( O0 U: V) j3 v2 Z# R
…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2 \+ g, W4 M'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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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1 y' `% }: R/ p;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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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9 l- e' k- O* n# z% D- t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3 j8 [4 i( N/ M: U4 T4 @

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i" Y9 w/ t$ \* F/ ~; J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K4 Q% A- U+ i! l# \1 i: r
% c3 s& F/ c9 ~0 c
「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突然滿感慨的。

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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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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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W; V- s8 X& N! p
台。! h. R6 b; J, ^5 }0 P/ t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h' v# O' b8 J, f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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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0 j# i# {7 K9 S9 d5 _4 _8 W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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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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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2 y: r+ P# \2 I; T/ x7 b4 `7 v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 e. b8 G  ~7 h" ^( z- x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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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1 s8 q" K- z( H" j-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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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A, Q! _( g3 }- M5 L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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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7 U: l8 @5 v! i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F7 [) J+ O0 m1 {5 _
眼光。

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 Q5 ~1 F0 P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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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0 A5 I4 T: D3 ?! ]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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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5 {2 D  I: h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s& E6 G7 @; K1 i0 o& J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q0 Q* V" D2 @! w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

「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n, M! j& i. ~& H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f8 l' b$ {! z& b' L6 [1 N!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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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d$ [' y% F7 l  n/ j: ~0 U7 ~, B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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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5 s4 K$ _- e% o) p  v  Y- V: F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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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5 ~- J$ _. V! Z9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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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0 f/ E; `$ O+ a- u-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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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T& b. x4 c# G! X0 j

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k1 ]5 b; ?( q0 z. l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 }% Z% U5 x, s! b) |3 X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V0 C/ C' y3 e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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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2 X1 Q! ?" o+ k' z9 s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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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5 e7 S' ]) o7 {* [' ~
有嬰靈嗎…？」

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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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 x% ?" n( s& r. S8 D9 i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會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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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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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m8 l: d5 ?% c' |4 O+ z3 `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8 U. J6 w( z1 r! o

她愣愣的看著我。8 Z0 E. t! B- h, Q"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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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T; i* F- k- ^6 @+ m6 M, @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1 I& |: ~5 |; s& t- w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v) S/ g7 e2 R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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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x$ _# a; B$ q5 \1 \( W- B  U0 y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x% {1 R# a4 `' g9 R& J1 t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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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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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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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U& [' l0 S) h9 }5 T; l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3 R1 y& L( ?- z1 G%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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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3 ~7 o% W; G9 R* K  |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2 f$ E6 E; a9 O0 @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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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5 u7 N* r/ }+ W; f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H0 ~' O/ T* @9 i5 w1 j. E1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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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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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會的。」我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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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9 h' p- [' ~4 `9 T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5 G( B: b0 Z/ K2 \/ g*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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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V6 `4 c4 R4 C: I) b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0 \, A/ G7 R* c4 y5 H9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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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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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2 L# A3 a& W/ g8 M2 I& \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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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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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p  z$ y! W3 J* P" j% S$ e
沒有。" t. P" {( w  M9 W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  G  W5 O1 p& O/ E% x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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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z" G- x  Z7 G8 _6 j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X( \/ X; l" Y  @/ U0 I" j( u8 ]0 s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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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h$ m% H, p" w( g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6 e0 ~0 Q* Y2 {4 _! i
…」9 X+ m7 W.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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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w' S. O4 A* f, J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F/ C/ u6 f/ |; T# d/ M9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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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n4 z; |; m) m6 R0 ^4 x8 Z9 O+ u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I4 D, t8 ?. v3 C2 i0 G

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1 D  O3 J5 u# Z4 t"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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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3 e8 J. b0 \4 H8 H" i' e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M/ a5 Y0 R: g% i% _* a( g; `& @" o
海報…」& F  M' E/ y5 ~6 L, O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1 o" j& [: \% O4 H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3 K  i8 F- F! }3 T/ H% h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E) U0 |, q/ M0 o% x7 X! `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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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名字？」1 F$ y: E' I9 q4 S7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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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的詭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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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i1 W9 y! U: k0 u1 g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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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

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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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 k6 C% c7 V- ^) V*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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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3 q% s7 v  X$ g, L. Q4 _

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K; b+ [" p9 }7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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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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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J2 P: ~6 P, S' x#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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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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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 K& t& n" h5 f

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 U9 |4 R7 C4 N(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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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F( o  V5 l2 K1 G# ^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
。

「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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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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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4 i- V! ]" t& N8 g; O# S

她掩著臉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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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 P$ u# |5 v. q! ?% E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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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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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Y: D! s) m1 o0 r6 F, o3 A
以還。, z/ H* @) w( @" i2 |

「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9 \8 R. P8 j: s1 I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W' |* _( O3 O

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9 u9 _! j% a5 q& b
沒有流一滴眼淚。2 N! G; f8 l; p4 T2 _: }

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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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i- Z" P+ l4 M# ~3 c8 h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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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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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7 Q" R5 J, p8 T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L+ ~  b$ g- S  |; v" s6 W0 B
聲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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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8 @1 t2 i& S' n1 l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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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3 U: c$ |: |4 V; O" r2 q; `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 J/ B6 q+ [* [1 M4 R+ Y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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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救你？」1 m& J! P) G8 P2 F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 W+ d" @' S  G

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r: o5 T! v, C& `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1 e3 D+ Z% b1 u6 c8 D7 p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7 p5 [4 c$ K/ s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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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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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5 j' j7 D2 y3 I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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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n3 f3 E- [5 v0 O$ h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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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_, Q: V* \$ D8 z9 s$ i0 u# @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4 m3 j; n3 K0 X" W+ L$ A#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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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7 M3 U9 V- o9 p) I' N' ]" A5 h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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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o3 C* j: p" t* Z$ m0 D- P0 l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 E0 H+ @+ I- e; N$ K4 ~/ Z

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7 P) j4 `, _  f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x5 W1 N' |% j3 s* c) z*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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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9 G# }9 X( a1 P# W9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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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i0 X+ o% c  ^  P3 J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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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Z6 {: m" T3 I)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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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K6 b! U2 j% P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G* \  M4 j0 @8 g  V' l" y, K
力氣。' b$ ~  x4 U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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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R' d6 Z% Q0 [9 n, h* m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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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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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3 @4 `: x& ^: ]+ c5 R

「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4 A1 ]! n8 n; T% G" q" _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5 c* T6 z6 D4 _6 C( m) ?# S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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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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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S+ k6 |/ \1 n( _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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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他，不喜歡我。, g" f, [" ^7 J+ q) U. C4 S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s9 d: t' t; r9 ^7 b# k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l# r0 `2 k2 B1 d+ B5 L0 y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2 U  q! H5 h  Z" p) r; f4 O6 L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r3 I$ M4 i+ [" u$ J% [9 S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Q( R; Z. g) g$ W: _3 l# @9 U* U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咯咯咯咯。# h$ v8 v  f0 Q6 ?" }& R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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