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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打印本頁]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標題: (轉貼)《姚夜書》seba(蝴蝶)

姚夜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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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_+ U; p+ n3 \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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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並不叫這名字，甚至我不姓姚。

姚夜書是我的筆名，而需要筆名的，也就只有靠寫東西維生的人。: `- G( j8 n" }, E4 A

是的，我是小說家，當然你沒聽過我的名字。因為我是個三流小說家，還是半紅
不黑、銷售量一直沒有長進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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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事實讓我的編輯、出版社，甚至我自己都很難接受。我擁有自己的部落格，" c7 o$ w$ S/ P; R0 ^: k! S. b( P
在作家族群裡頭自稱作家的人成千成百，但我一直都高居點閱率第一。我的讀者% P3 @- C5 T) W- w+ ?
非常多，海內外都有，但是我的出版數字非常淒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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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也不懂，他堅持我的作品很好，但是銷售數字能這麼糟糕，算是一種奇蹟。* G6 s' |; Q/ g& q

因為出版社老闆也喜歡我的作品，所以就算銷售數字奇慘無比，他還是義無反顧2 G! P. f9 X! L
的幫我出書，也才讓我能有碗飯可以吃。0 V+ S/ a3 V, |: c: u0 T. d! m5 _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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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有人推測我因此感到懷才不遇，鬱鬱寡歡，才會發生那些事情。$ G6 z% O0 I5 C$ E& B5 T9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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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很認真、也很誠摯的告訴你，我對這些並沒有什麼不滿。甚至我可以告訴! X$ h# Z9 J; P2 B( T. C  x: p3 F1 w# c0 E
你，這樣的結果是應該的。6 n3 Q  j6 X' w0 R& ^

我是個波瀾不驚的人，從小到大都過得很平凡。所有的喜怒哀樂都是書裡頭讀到0 S* E1 Y: s0 P, _. \- O8 L
的，複製過後的情緒消化得多完整，能感動人的部份畢竟很有限。' e7 p3 s2 g. X) Z4 d*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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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我吸引來的讀者，自然只是純粹的被我的才氣所吸引，但是才氣並不是一個偉
大作家的唯一要素。& @+ C! z* A) X/ J/ l1 J$ o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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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正常，太平凡了。網路上的要求低，我才能夠有片天空。不然那些充滿愛、4 `2 m" w# s0 |9 O
希望與勇氣的作品，年紀大一點的孩子就會馬上拋棄了。( u3 b( v/ X8 \4 x2 _- h

當然，我的讀者很多，甚至會互相爭風吃醋。我甚至有過一個讀者當我的女朋友& ^% O; H. s1 d5 |4 w. k3 M9 q
，即使時間很短，卻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交女朋友。3 d3 A# U% h# I, a  {0 |

分手不為什麼，只是很偶爾的讓我發現她的炫耀文。拿我當名牌包包還是鞋子一5 ^* b4 I- y4 {; o! V
樣炫耀，有網友諷刺她只是為了我的名氣才當我的女朋友，她很乾脆大方的承認7 b" D. `0 c- D
了。1 d& o" c: J,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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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確是個宅男，長得其貌不揚，而且有點胖，走在路上沒有人會看我一眼。但* z) ~( M, [/ V- N
即使是宅男，我也有自尊，甚至有種精神上的絕對潔癖。& @+ ^) p% X- `% [) ]4 Z-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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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乾脆的，我和她分手了。我知道她又哭又鬧，到處說我負心。但是她也只能說
我負心，因為她爬到我的床上時，我並沒有碰她。她會哭鬧，只是為了面子掛不7 o( T% q5 u% k* `% d
住。

我沈默了，不再和任何讀者有交流。我覺得讀者是種奇怪、可愛卻也可怕的生物
。說不定在黑暗螢幕另一頭的是個變態呢，他們能夠這樣掏心掏肺的愛著一個陌
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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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我心冷的是，比我寫得更爛的作家，也擁有這樣火熱的崇拜。1 s) y7 C, y( h& L% @

只要會敲鍵盤就有崇拜者，我的心涼得要結冰了。9 i9 c. e; O2 ?9 D/ e4 i; E5 C6 h

所以我沈默的寫小說，沈默的當我默默無名的小作家，沈默的封閉自己。我漸漸; C, H0 ~3 U0 A7 P# g. @! |
的越來越像個修士，安靜的蝸居在租來的住處。- T; Y3 O3 e-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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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人生總有種種變化。我也沒有想到，這樣的變化，會出現在我身上，甚至變2 ]" Z. Z/ P" K- u& m' _
成現在的我。) W6 B9 ^+ B' N3 ]1 N

第一個變化是，住了好幾年的房子，被房東收回去了。. {: ^2 e9 i) ~/ O" }9 c; b( Z* J( }

第二個變化是…

我遇到了鬼。

[ 本帖最後由 bluejamie 於 2007-2-2 11:01 PM 編輯 ]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17 PM

第一部瘋狂

「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心灰。「我會死在這個精神
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M! W. u  Z*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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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 E5 {+ g/ _4 g" b5 d  R!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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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 t# F: S8 E1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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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東要我搬家的時候，是那樣不好意思又困窘，又再三抱歉，我也知道兒子要成3 A- I1 \- C6 H3 g+ V1 L
家的確需要個地方住，所以我很快就搬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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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運氣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價格低廉的套房。雖然房間不大，但是收拾的很乾淨6 r- j; ]1 F' w% i! u
，又有冷氣電視冰箱，真的沒有什麼好挑的了。0 d& R# \7 B3 G

不知道是不是新大樓的關係，入住率很低。但是像我這樣愛靜的人，不跟人碰面
是最好的。或許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這些年磕磕碰碰，我越來越怕人群。以前3 }2 \, n8 J. W4 D% J8 n
住的那兒，管理員熱心得過分，老是拉著我東扯西扯，讓我很窘，我也知道他背0 q/ T$ X6 R6 N
後笑我很娘，跟男人說話也臉紅。

沒辦法，我個性就是這樣。我也知道挺礙別人的眼的，設法遠離人群就是了，我& C) l! y+ `: U
不想讓別人不舒服。( N; @) Z3 Z6 k- n!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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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住進來，沒什麼奇怪的地方。要說有什麼奇怪的，也就是剛拿到鑰匙，走進來
的時候，有股刺骨的風透體而過，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落地窗大開著，幾片落葉被颳得著不了地。" @! E) Z# [' B1 z5 ~

將窗戶關好，一切就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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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住進來的時候是九月，天空明淨的一點雲都沒有，陽光嘩笑，非常晴朗的; f- ?# y1 c! v4 F4 z! q( X
初秋。. s  A& a5 D- f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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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美好的天氣，我卻生病了。

生病只是兩個字，但只有真正生病的人才了解我的感受。我發起高燒，身體滾燙5 F( m+ V- [# ]! H5 B
，但是卻覺得這樣冷，不斷的發抖。3 M5 |4 |- U6 ^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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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並不是誇飾法，而是真的非常非常的冷，像是躺在冰箱裡。我喉嚨非常痛，痛( r& L* a! x, }  E: V, `
得連口水都不能嚥下去，但是我好冷、非常非常冷。只有白天我才能疲乏的起身# ~  [9 U# J9 X3 M1 R9 F/ q6 O
，去吃點什麼，晚上我只能在被窩裡發抖。$ S" P/ W5 L;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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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醫生，但是醫生只說是流行性感冒，開了藥就把我打發了。但是我依舊冷- \* s. x; o+ I
，非常冷。冷到一種地步…我只能穿著大衣圍著圍巾，在攝氏二十九度的太陽底
下，喝著熱騰騰的茶，這樣才能稍微好一點點。2 r& C7 D' e* x1 z$ r

不正常？我當然知道這不正常。但是我很相信醫學，或者說，這時候的我，還很
相信理性。  e! ]/ C5 Z! `$ p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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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樣昏昏沈沈的病了一個月，終於有一天晚上，我受不了這樣的折磨，哭了" q% k# @3 O; S5 `8 t
出來。& V$ M6 i& ~, A7 N0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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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哭很好笑對吧？但是當你額頭如炭，身體如冰的時候，誰管好不好笑呢？尤6 g0 X9 Q+ z' s2 `
其是這樣淒慘的時候，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居然迷迷糊糊的喊…, S% I% B4 e" P2 {% O8 K( w- F!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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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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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完我就清醒了，突然覺得非常悲哀。我父母親早就跟我斷絕關係了。其實也能4 J1 u/ D! ~% d% w
夠理解，我是家裡唯一的男孩子，又是封閉山村裡頭唯一考上大學的人，大學畢2 \0 V, j% [7 K
業以後，卻跑去寫不入流的小說，父母親會因為憤怒、絕望，不要我這個兒子，! A$ e" C, ^- _0 z+ w0 Q
也是理所當然的。* m  d4 f) m.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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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最病痛最無助的時候，脫口而出的，還是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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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這一生，寫作沒寫出什麼名堂，又一事無成，連個女朋友也沒有…我這人，
真像個害蟲似的，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還真的沒什麼差別。: N% T( o, W8 ^  U; F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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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就這麼死了吧。; B- r$ z9 n/ \2 y5 V3 U! C

這個念頭突然闖進心裡，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開始去浴室拿毛巾。不過毛巾上
傳來的冰涼溼潤，讓我清醒了一下。

我想死？為什麼？我小說還沒寫完呢。我還那麼多構想…最少也等到寫完小說再
死啊。就算我再怎麼像害蟲，不管我怎麼樣沒有用，我想寫…我太想寫了。還有
那麼多小說沒發展完，不管能出版還是不能出版，我就是想寫完啊！

拿著毛巾發了好久的呆，想死和不想死的念頭抗衡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拿回去1 F, P7 L, D/ ^  Z& c) E
掛好。

反正睡不著了，我打開電腦，開始拼命寫作。當我寫作的時候，根本什麼也看不
到、聽不到。所以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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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浴室的牆壁，開始汨汨的的滲出血來。

直到天亮，我才發現血水流到我的腳邊、浸溼了我的拖鞋。& \: u/ U4 N5 I+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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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的我，還是盲目的相信著理性。儘管一地的血水讓我非常恐懼，甚至讓我) d9 V3 [( p, U  \% B/ `# ~
的燒燒得更高，但是我堅信，那只是水管生銹滲水，所以才流出這樣的鐵鏽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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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著虛弱，我把地板和牆壁都擦乾淨，打電話給房東。房東乾笑兩聲，要我去找# n" s; n; c* h
人修理，修理費直接從下個月的房租扣除就好。% t0 J4 k' u8 r* h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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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夠。」他的聲音有點顫抖，「那就下下個月一起扣好了。」

我真的去找師傅修理漏水，我也相信修好了。的確，修理好了以後，牆壁不在滲
水，我的感冒似乎也好了一點。我想是溼氣太重才會這樣吧？3 {1 p% f: x' B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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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想要死去的念頭一直環繞不去。有幾次真的差點發生車禍，5 M4 `0 y8 G- `6 ?# t  T
因為我衝到車道上…幸好現在房車的剎車都很強，我只是擦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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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也被罵個半死。. W& o% h1 P5 H1 ]) ^

其實我真的很歉意，我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我並不想造成任何人的困擾。

我說過，我的筆名叫做姚夜書吧？那是因為，我喜歡在夜裡寫作。雖然不至於整
個白天都在睡覺，但是我幾乎都是四點上床，中午十二點起來。3 A  o3 B9 e6 y5 B  ~

剩下的時間，都在寫，不然就在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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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生病的時間，只有寫作的時候可以讓我忘記病痛。我像是沒有明天一樣發瘋
的寫，起初是趕稿，後來是為了躲避…隔壁的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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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大樓的牆壁很薄，隔壁大點聲音都可以聽得到。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我發
現我的鄰居拿我當話題。

他們說我是老處男、變態，用噁心的眼神看著人，好像是小偷似的。這對我，真% H. ]4 a- }- Q3 ]; j3 f. y/ |
的是很大的侮辱。6 f- N' @* G2 `8 u3 |3 P" e

我說過，我是個精神上有絕對潔癖的人。我這樣遠離人群，潔身自愛，就是因為; }4 D: |$ d2 Z3 l* W3 r+ E
不能忍受一點點污點或污蔑。+ l5 L: @$ T, }2 B: A7 G

除了逃避到寫作裡，我還能怎麼辦？但是鍵盤的聲音一停，隔壁的竊竊私語就又
響了起來。我瘋狂的寫作，逃避那些不實的污蔑，但是這樣的竊竊私語真的要讓
我瘋狂了，終於有一天，我發狂的抓起電腦主機，想要砸向牆壁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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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清醒過來。+ ^7 u% A6 w2 I+ B8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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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幹嘛？我是最邊間呢，這面牆外面，是空蕩蕩的馬路。我在做什麼？居然拿8 w+ y1 j3 H) D' B2 w5 N
主機砸一面啞巴牆壁，硬碟裡都是我苦寫不停的小說呢！

我嚇得把主機輕輕放下，趕緊插上電源，害怕我把硬碟弄壞了。一一檢查之後，- c9 s$ m1 }6 r& @- t3 x
發現硬碟的資料完整，只是損失了我剛寫的一萬多字草稿。6 t; Z: L$ I" ^9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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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神經衰弱？獨居很容易有這種毛病的。我深深自責，哀悼我那一萬多字的4 o! h. X5 A* F$ B2 ~$ U
草稿，然後趁著記憶還在，把這一萬多字設法從大腦裡頭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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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後我想，或許是我太愛寫作、太想說故事了，這種狂烈的愛情其實已經讓我不
正常了，所以我忽略了許多事情，讓我又多活了很多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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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我不知道，這樣算是幸運，還只是另一個不幸的開始。5 g5 H' K9 u0 t; o' w0 J# K0 w

姚夜書第一部（二）如蠶聲沙沙的竊竊私語沒有停止過，但是我相信，那只是精神衰弱。用理性就知; v, N- {. A- P8 g% b, v; U
道了，牆那邊根本沒人，除了精神衰弱，還能是什麼？6 E3 S; s-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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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晚會去看醫生，但我手下的這本稿子出了點狀況，我還在思考怎麼解決這些
不合理，我現在沒有空，最少不能被大夫抓去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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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冷發燒的感冒還是沒有完全痊癒，醫生告訴我，這波的流行性感冒要拖上一段) ]1 k! B% U2 {5 f# F
時間，我相信了。甚至…我很不好意思的承認，我仔細的觀察自己生病時的種種
感受，包括精神衰弱。這些都是寫作的好材料，我不能夠放過。

漸漸的，我養成去頂樓吃早餐的習慣（別人的午餐，呵呵），在日正當中時，我
會覺得舒服一點，暖暖的太陽像是可以晒進我發霉的靈魂，很溫柔。9 [& m  _' d4 w: l3 p) |# V5 u5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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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吃完了三明治，那個塑膠袋突然一飛，我想要抓住。亂丟紙屑不太好吧？我在
護欄旁邊抓到它。突然覺得肩膀上什麼東西一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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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白說，我突然看到的時候，還沒辦法分辨那是什麼抓著我的手。直到我被往下
一拖，我才正確的看清楚。3 T' a* j+ I/ s; s- J

因為破破爛爛的衣袖下面，一顆爛西瓜似的腦袋抬頭望著我，大概是嘴巴的地方
裂到耳根，幾根很長的頭髮稀稀疏疏的黏在頭皮上，兩個眼窩爛到眼珠都掛不住( ?# Q9 n6 i" p: c2 c
，掉了出來。+ [1 \' m/ t. W' l- v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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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來…下來…」她的聲音真的很難聽，像是指甲刮著玻璃。0 q5 b6 N7 _6 y) a2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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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不怕呢？我是個人，當然是嚇個半死。但是你不要忘記，我是個熱愛寫作的作! H0 w+ f# M0 p: Q; v* W7 _
家。我勉強用力撐住，仔細的觀察她的長相，甚至她有幾顆牙都數清楚了。

在這種要命的時候，我腦子裡轉著的除了害怕，居然還盤算著要將她寫進哪本小
說，要怎麼描寫她，讓她在那個場景跑出來…) Y# F, U8 R- c# b8 U1 ~( x

「下來！」她的尖叫非常淒慘，幾乎要把我的耳膜震破了。

「我不要！」我把她看清楚了，用力的把自己的手拔回來，「我還要寫小說呢！」# g+ j" p' F0 @. G. j/ i% K

但是她的力氣這麼大，我急出滿身的汗。我不要死，我還要寫小說呢，我還有那
麼多小說要寫…我想起讀者喜歡開的玩笑，別鬧了，我不要被燒催稿單。那些無
良的傢伙一定會燒成打的催稿單給我，活著償還稿債就很慘了，死了還要收催稿
單，有沒有那麼倒楣？有沒有？- Z# K2 C; Z; o9 b8 J

更何況死亡不是一切的結束，你看那個爛兮兮的女鬼就知道了！: |1 x& L3 w5 A" J

不知道從哪兒跑來一團白白的光亮，那個女鬼讓這光亮穿過去，就哀叫著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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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過猛的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發愣，手臂上有著烏黑的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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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了一會兒的呆，我跳起來，趕著跑回自己房間。雖然我頭發昏，太陽穴一陣陣: Q. @3 F; q5 z; }
的痛，但是我想到那個糾纏不清的小說該怎麼發展了，就算痛死也要先寫出來。* B* y  |  w( e) e  \: G

好不容易敲完鍵盤，我的手機響了。

「弟弟呀，我是媽媽…」媽媽在電話那頭哭了起來，「你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好
好睡呀？」

我吃了一驚，雖然給過媽媽電話號碼，但是媽媽是文盲，阿拉伯數字一個也不認
識，真不知道她為了撥這個電話花了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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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吃了這麼多苦頭，我強忍住眼淚不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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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爸爸不讓我打電話給你，他還在氣你呢。」媽媽喘了一下，「你要照顧自己
，台北壞人多…」  I5 s- F9 y! }& x2 K# w& K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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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哽咽了一下，狠狠地在肩膀上擦去眼淚。0 p- r( D; Q- w8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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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認識字，你的書都看不懂。」媽媽還在哭，「但是你同學說，你寫的很
好看。以後說給媽媽聽好嗎？」

「好…」

「弟弟啊，媽媽真捨不得你。」媽媽越哭越傷心，「你爸爸牛，你也牛。我也不) q& n4 s- x$ n' w( ^
知道寫囡仔冊好不好，沒看到你心肝都要掉了。我好想去看你，好想去照顧你啊9 g  S5 S  w" v, e5 ?; U1 U% D
…」

「媽，我去接妳來台北！」雖然我賺的錢不多，但是要養活我們母子是沒問題的
。

「別傻了，你爸爸哪有可能給我來。」媽媽啜泣，「媽媽的心都跟你一起的，知
道嗎？弟弟呀…」8 x* R! P* e2 Y/ ^6 L! j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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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摀著臉，淚水還是不斷的流下來。從來沒有這麼想念過媽媽…她是0 a3 l8 A5 Q; {& P$ c
溫順的傳統婦女，爸爸就是她的天。不知道為什麼，離家這麼久，我第一次這樣
想念她。/ ^& n% i, V) e3 t% `# z. B) |2 z% u

很可能是我病得太久，今天又受到很大的驚嚇，所以才想念起她吧？; y" ~8 M-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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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平靜一點，我把思念母親的心情寫進備忘裡。我的確無可救藥，而且根本不
像個人。再怎麼憂傷痛苦，我都會化為文字，設法融入小說中。然後就像是封印
了這種情緒，不再難過。% W! m( }7 N, Y- L3 z! [: T# ^

為了寫作，我真的失去許多許多。也說不定為了寫作，我早就喪失了人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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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三）我沒再遇見那個女鬼。說不定她還出現過，只是我不知道。手下的這部小說進入
最後階段，我苦惱的重寫很多次，卻沒辦法寫出我要的感覺。

幾乎都沒有睡覺，我甚至沒注意烏黑的爪痕起了水泡，還流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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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電腦前苦惱，我根本不關心身邊發生什麼事情。只是累到一個程度，我還是昏
沈過去，也說不定我昏倒了。2 ?* v, F/ T*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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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醒來，手溼溼的，指甲縫也很髒。

可能是我無意識中起來洗手吧？在這麼累的情形之下，現實和虛幻我已經分不太8 M2 }  c, D2 w/ i7 ]
清楚了。4 D# G2 x" @. ?( m% {

搖搖晃晃的起來刷牙洗臉，覺得口腔一陣陣的刺痛和發苦。煙抽太多了，我搖頭4 w: ]# b/ ~8 |
。牙刷一片烏黑，我漱口很久，刷了好幾次，才把噁心的感覺刷掉，洗澡的時候
，身上一道道的污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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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糟糕，把自己搞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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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把自己洗乾淨，爬出浴缸的時候，頭昏眼花，差點跌了一跤。更糟糕的
是，我開始拉肚子。8 `# s5 h0 c%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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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怎麼一直跑醫院呢？( a  n% Q( X. s+ Y' Y" g;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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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醫生看診了一會兒，「好像是食物中毒。你吃了什麼腐敗的食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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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真的不記得我吃了什麼。; j% J. s* C5 C

醫生開了藥給我，囑咐我讓腸胃休息。我想我不只是腸胃要休息，我的大腦也得
休息一陣子。當然我想趕緊寫完，但是我也明白，故事，是永遠寫不完的。- _- k4 h2 s1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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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要留住一條命才有故事吧？, W8 A' [4 E0 `1 v3 o

那天我早早的睡了。但是我睡得不太好。整晚都有人在我耳邊吃東西，吵死了。1 j" N' L& M3 Z9 L$ |7 u8 H4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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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牙關很酸，嘴巴好像破了。刷牙時又是一陣陣的烏黑，我刷了好久。壓力
太大磨牙？很有可能。但是我又拉肚子了。

拉肚子拉足了一個禮拜，真的非常痛苦。我把煙戒了，但是口臭越來越嚴重。我% A* A) U2 r" w" A5 Q& M( T
自己聞到都犯噁心。出門看醫生的時候，我得戴上三層口罩，省得薰到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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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大概也很受不了，總是給我一大包的藥，他的眼神很希望我別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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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越來越弱，感冒一個多月就是好不了。現在又加上拉肚子和嘴巴痛，我真的
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 N/ Q8 z7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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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我也不只一次想到自殺，很恍惚的，就從心裡掠過。我相信只是精神衰弱，- f# l1 C: x" ^& z* S
很堅決得把這種傻念頭排斥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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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不知道，我的精神衰弱這麼嚴重。直到警察在墳地按住我，我驚醒過來，6 [6 G2 ^1 @6 y7 A
迷惘的看著他。我回眸，看到我抱著懷裡腐爛不堪的屍體，我嚇得馬上扔下來，# [4 f7 L2 s# x  C2 D8 P
但是我的嘴裡充滿了噁心的腐屍味道。* ~; V: F6 X7 O( h: P

我想，每個人都有一定的忍受強度，超過了那個強度，就像是保險絲燒斷一樣。( _' y. K0 @. }. c
我昏了過去。

我不知道昏倒的時候發生了什麼事情。我模模糊糊的知道我在尖叫、在狂笑，發/ o' I4 f4 j: s# ^
出奇怪的聲音，對著別人吐口水，並且失禁。我想我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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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我外在怎樣瘋狂，我的內在卻有個角落很清醒。我甚至還觀察自己發瘋的樣1 W. B' i* q# y6 b/ d
子，想著怎麼寫小說。$ u- `: {( |! _" j" M0 c/ @

說不定，我早就瘋了。) y" b- H+ l* w!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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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好奇怪，我怎麼可能瘋得這麼難看？我想不通。我為什麼要去挖墳吃屍體？* \6 w. S; h4 y( ]/ r
天知道我這樣的挑嘴，我是寧可不吃也不吃難吃的東西。我還記得那種恐怖的口
感，我不想告訴你。6 |  G+ R; E5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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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記得，我被關進精神病院，受到很大的折磨。我沒辦法控制的撞牆，也不能9 Q! }1 @8 j, z8 k4 m  b
控制的倒在地上抽筋。醫護人員可能揍過我或踢過我，但是我只記得痛苦，卻不
記得過程。% L& S; ?# i5 b2 n
, ]3 _# P7 p" w. W& U" Q) ?
這些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是，我的清明常常被弄糊了，連讓我想故事的乾淨
角落都沒有。

直到有一天，我還記得是個下著流星雨的夜晚。有一顆光亮的微塵，融入我要喝; Z8 D: G, G! c2 {1 n& R  C
的水杯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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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了。

那真的是很好喝的一杯水。喝完以後，我腦子清明的角落突然擴大很多。一直籠4 n. ~. O  O, W: t& y9 x5 s" o
罩在身邊的霧氣消散了。而且，我也看得到依偎在我懷裡，一直控制著我的那個
女鬼。: Q' y4 u- n* r& w/ q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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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腐爛得非常恐怖的臉湊在我眼前，「你怎麼還不死？你怎麼還不趕快去死？: D$ T! A+ F6 p0 `: S/ I9 m* ^
」她的低語這樣怨恨，這樣惡毒，「你根本不是人！你連你媽的屍體都吃了，為1 m+ y+ ^& q) t" b: j
什麼還沒瘋還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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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真的瘋了嗎？我就知道，我不會瘋得這麼難看。, P: E3 N6 ~2 z  w; j

「我媽不在台北。」好久了，我好久沒說話了。但是能夠說話，是多麼棒的事情- k3 y% o! `( I8 V
。& h5 E2 T; a$ v' ]; V3 l8 r( P$ Z

女鬼趴在我身上，腐爛的眼珠搖搖欲墜，她陰惻惻的笑，「你媽來台北治病，死
掉了。」她輕輕的在我耳邊說，「你知道她為什麼會死嗎？」

我搖了搖頭。能躲我也想躲，但是我被瘋子穿的緊身衣紮了個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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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昏迷的時候，靈魂出竅跑來保護你。她，是你間接害死的。」腐爛的味' t0 L7 x9 z5 h3 }7 @$ Q0 ]
道刺激著鼻腔，我沒有表情。% q0 z" ^) {1 o* w0 u4 J9 K

也說不定，我早就習慣了。「哦？」

「她住的醫院，也是這個醫院。」女鬼歡欣的笑起來，「她過世的第二天，終於
讓我弄瘋了你。」輕輕的，她殘忍的笑起來，「在你等待轉診時，我附了你的身( R7 c8 Y* b2 N5 e; A: h9 }, v
，將她吃了個屍骨不全。」6 _0 e1 s. P5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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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冰冷腐爛的手在我脖子旁邊游移，「被兒子吃掉，不知道她能不能好好的走啊
…哈哈哈哈～」瘋狂的笑聲在小小的雪白房間漂蕩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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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笑了，淡淡的。「為什麼呢？我生平沒有害過半個人。」

「我生前也沒害過半個人！」女鬼咬牙切齒的，啃掉了自己的唇肉，「但是你的
祖先害死了我！我要你們絕子絕孫，不得好死！好不容易你來到我埋骨的地方…
我等好久啊～」

個人造業個人擔。為什麼要害死我？就因為那個死到不知道往哪去的祖先？這關: P. {. w1 w' Z, A8 B
我什麼事情，關我媽媽什麼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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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被拳打腳踢了。那不是醫護人員幹的，而是我氣憤的爸爸下% G3 j3 d) h8 ^8 O& U& ]% j
手的吧。7 _6 |$ P$ @  ]

打得好，老爸。這輩子就你這次打我打得最好。

對了，你還不知道我寫什麼故事吧？我寫得很雜，什麼題材都寫。而且，我還寫
過這個故事，這篇叫做「瘋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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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這個故事斷了頭，我還沒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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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我要死了。」難得的清醒中，我一陣陣的平靜，心灰的平靜。「我會死# e. z& A, |, I0 h0 H
在這個精神病院，被人當作瘋子。但是我希望在我死前，讓我完成一個願望。」
" [8 N& x6 S3 T/ J
她腐爛的頭顱湊在我眼前，咻咻的氣息，像是野獸。5 f9 C% g5 K) q8 u. `" D2 O; `) _3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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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說完我還沒說完的故事。」我喃喃著，「一個瘋子的故事。」9 [. g; d, B. q# F+ R; k4 ~: l

我想，我補足了我不足的部份。我知道光有才氣是不夠的，我還得經歷一些什麼! ]3 ?) _( ?% o: X  j& y, i7 }
，才可以將我的故事說得更吸引人，更緊緊的抓住世人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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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鬼的目光。$ V$ ^; T  O- e: \2 S( i: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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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整個故事，這個故事像是在我大腦生了根，讓我這麼自然的說出來。我不1 L+ |( Y: s7 T4 p  Q7 k; [; {
知道說了多久，白天或夜晚，哪怕只有一個害死我媽、把我逼瘋的女鬼，我也要; Y3 @% O1 s- B( j3 L" s
把故事說完。. F( @4 i! t, S: s. s

終於說到我瘋到住院，和女鬼對話的部份。接下來，我還沒寫。+ V1 W% _* z- ^0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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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呢？」女鬼的眼珠子雖然爛到掉出來，卻寫滿了狂熱。和一般的讀者沒兩
樣。「繼續說！你若說得好，我就讓你活著說故事！」+ q. r$ ]8 O2 G- W7 R( s# k

後來嗎？我笑了一下。咯咯的笑，在陰森的雪白房間裡，很像是鬼的哭聲。) W) N0 d- }: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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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夜書第一部（四）啖食母親的屍身，是很大的罪孽。罪孽大到陰曹地府不能不管。但是在神智昏亂& G+ V. e7 J% m9 H$ k& N
的時候，陰差找不到罪魂。
& E& R$ K! R, I1 e
直到罪魂清醒，陰差才找到了路，來到這個雪白而陰森的小房間。* _( c9 g! a: V' K) w4 K

「啖食母親屍身的罪魂是哪一個？」陰差的聲音宛如雷鳴，「速速隨我前往！」1 I! E( F( J8 U+ }4 S) H%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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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停住。就如我說的故事一樣，陰差來到這個陰森的雪白房間，如雷的問了同樣, [6 f8 j; `0 O" U
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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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微笑著，指著還趴在我懷裡的女鬼，「就是她。」

「然後，」我越來越開心，朗聲笑出來，「陰差將妳帶走了。」3 n& m  \" k& E7 E' I

錯愕的女鬼被陰差一把抓住，慘叫著消失在虛空。但是她慘叫著的是，「我還想
知道後面！後面怎麼樣了～別抓我，別抓我～我要知道後面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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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斷的笑，越笑越大聲，完全符合我現在的身分，一個瘋子。雖然我笑到最後3 e# P7 ^  x. R% F% A" A% S# `+ ]
掉下眼淚，甚至嗚咽了起來，我還是停不住我的笑。

媽媽，對不起。妳重病在床想念的還是我，但是我的心裡，只有寫小說而已。甚4 @5 L" D9 Y3 P, U4 f
至現在，我都盤算著要怎麼把喪母之痛和瘋狂時的苦楚，寫進小說裡。, ~$ x. g( [9 Y8 [8 u

遠在女鬼附身之前，我就已經瘋了。. k. B: O* f; ?2 J$ v% n5 a

終身背負的罪孽，怎麼懲罰也懲罰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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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已經瘋了。' j+ Y( R4 K% I/ T) S( ]

我不斷的流淚，但是我還在笑。若我真的感到痛苦，那是因為…我居然不為母親7 K, c# }6 X: b. X
過世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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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人的我已經消失，只剩下姚夜書。; j/ b2 W& u. s3 d# s7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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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啊，醫生說你的情況很有進步，要讓你出院。」我的編輯來探望我，小心. B' O( `. L; |0 b2 A( ]
翼翼的，「你就當作是重感冒，別想太多。你的書現在銷售量很好呢，你終於轉
運啦，過去就當作是惡夢吧。老闆說，他會幫你打理住處，只要你好好寫…」4 S4 K0 g" m, B, C; f: J4 x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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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但是我不要出院。」我咯咯的笑，「這裡幽靜。」

編輯有點為難。但是我想，挖墳吃屍體造成絕大轟動的詭異小說作家，應該是棵: q) O( b; }. t8 Z$ g
閃亮亮的搖錢樹。他不會放棄我，老闆也不會。$ s5 w/ t. W; [0 `* k% Z8 Q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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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都中了我的毒，小說的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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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屍毒一般黏膩噁心，卻難以治癒。

我不知道他們怎麼辦到的，我當然也不知道老闆花了多少錢。我在醫院裡有了一
部筆記型電腦，甚至有條網路線，還有個個人房。7 I" Y# K" ?" i

我繼續寫故事。不只寫給人類看，也寫給鬼魅、妖怪，還有一些我弄不清楚種類) |$ Z  I" n5 e% D, H* R- [8 d; D
的眾生看。) W0 W7 ^0 v6 D0 {9 z5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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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寫得很歡暢的時候，我會在房間裡發出笑聲。6 @/ U2 x, T" t. b

據毛骨悚然的護士說，很像鬼的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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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也是。

（第一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8 PM

第二部食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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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D2 o4 _6 T$ z4 H) i- ?

「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L+ w3 K+ d. p0 b0 X# p1 h

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 E! }( k* b0 c4 j; V- E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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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很逼真的夢境。- b8 ~% R7 {! w/ O/ p5 W%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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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了熱騰騰的廚房裡，大火大鍋的不知道在煮些什麼。真的好大，很像是什
麼大飯店的專業廚房。我當初為了知道專業廚房長什麼樣子，重看好幾遍食神。3 O& n8 B# W6 p

有人在剁著什麼，幾個蓋著的大鍋冒著煙，只有一個大得像是木桶的鍋子沒有蓋
。

剁剁剁，剁剁剁。很俐落的聲音。是不是要包餃子？我的廚藝很差勁，只能做出8 r6 Q. c/ _) v: g: C
這麼淺顯的推論。. I* u6 z! v5 V; I, T  I9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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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在煮什麼？我看著大木桶似的高鍋思考著。啊，很像是日本美食漫畫畫的那
種，專門熬高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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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有個大勺子，我不假思索的拿起來往鍋裡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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撈起了一個彎彎的，還黏著一點肉的「肘子」。花了一點時間，我才從「肘子」
尾端的半個手掌認出來，這是一節熟爛的、人的手臂。/ l* r5 Q/ b# K& ~9 K9 h& W

默默的讓手臂「入湯為安」，我有點困惑的往前走。* U: g' Q7 b  i+ I$ c9 A

剁剁剁，剁剁剁。' D  u/ i  J! H8 [- x: z

穿著廚師整齊制服的年輕人哼著歌，很愉快的剁著手下大堆的肉。其實剁碎了也) R& U% [5 F$ K0 S9 c
看不出來是什麼肉，只是他的習慣很不好，讓頭顱、腳掌，這種容易辨識人類特
徵的碎塊散置在流裡台上，我實在很難相信他是個好廚師。+ ]& m# w3 l% ^* }! L8 G8 ]! W7 B+ c

連巷口賣牛肉麵的老王都比他收拾的嚴謹呢，老王常吹的「天下第一牛肉麵」也0 V5 t; R: M+ P$ a. L) n) i
因為他簡直是神經質的嚴謹，顯得頗有說服力。! j+ l& W8 A6 `- X6 {* j4 k" x

散漫的廚師不會是個好的廚師。

可能是震動，也可能是頭顱的主人想跟我打招呼。那個頭顱突然轉了半個圈，和
我四目相對。, o# v/ n, Z! g; G

「…吳大夫？」我輕呼。

「我吵醒你了嗎？」年輕的吳大夫站在我床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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眨了眨眼睛，我想我是醒過來了吧。我望著吳大夫，夢境和真實有些恍惚的重疊
，又詭異的分歧。* u/ t- l; a& e$ A7 ~0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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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夢。發出一聲呻吟，我想轉身繼續睡。這是完稿症候群，每次我寫完一本小說, \& L& o5 @) g
，就會倒下來睡上二十個小時以上。誰在說小說家容易混飯吃我想去殺誰。你怎, }6 y3 T: J2 Y0 t
麼不試著坐在電腦前面榨腦漿，一週七天，每天十八個小時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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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寫完燈盡油枯，還要被高漲的情緒主宰著，連睡眠都要被雜夢頻頻入侵。7 o0 F$ _( T5 J-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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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來試試看好了，看當小說家好不好賺。5 H0 S7 r  S, p( G( [' V$ }

「你已經睡兩天了。」剛剛當上住院醫師的吳大夫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不吃8 @: S# S4 [4 y' U. }* g/ T
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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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其他的醫生，我可能冷笑一聲面牆繼續睡。但是面對這樣有點可憐兮兮，' [1 _5 I+ ?( A
心腸熱過頭的吳大夫…長長的嘆口氣，我不甘不願的起床。! f* y9 g, u% n4 E" m'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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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過來的是清粥小菜，還有一個饅頭。看起來是早上八點而不是晚上八點。一樣
樣的聞過去，我撿起那個結實的饅頭，胡亂咬了幾口。, H7 m. M9 e- {8 ~( ]- Z* @/ \

「我飽了。」放下那個饅頭，盤算著等等要去洗澡，順便回憶一下夢境，可以寫7 V$ Y) p3 @) ~3 U, A. k  i# U  f
進備忘裡當小說題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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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吃太少了。」吳大夫簡直是痛心疾首，「好歹也喝完這碗稀飯。這是我特別0 V' ]7 c8 ^" k- B8 [
去買的鹹粥呢！靠點滴過日子怎麼好呢？你的抵抗力已經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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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苦惱，真的很苦惱。如果吳大夫是那些心臟宛如鐵氟龍、血管流著液態冰的精
神科大夫就好了。可惜他還這麼年輕、血還滾燙著，還有理想報負和悲天憫人。1 J2 z. ^* l, }/ x
人說出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個真心的笑臉人。連我這個如畜如鬼的瘋子都不
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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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真的溫柔比陰險狡詐更難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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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力的發了一會兒的呆，在他關懷到幾乎哀矜的壓力下，我捧起鹹粥，喝了一口8 k! K" T6 }4 c# K; f(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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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a" z: O4 a$ R/ u2 g"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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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馬上跳起來，衝去洗手間大吐特吐。真是掏心抖肺，幾乎把自己內臟吐出
來那種用力法。吐到完已經天旋地轉，我覺得我會因為這種微小的飲食障礙死翹4 K" B7 o2 a$ ^$ m+ l- t- ^
翹…嗓眼一陣陣甜腥，我喉嚨好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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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整個慌掉，只是一聲聲叫喚，他可能慌到忘記自己是醫生，還一遍遍的拍0 h6 S7 Y3 o, s+ K3 p
我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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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別拍了。」我現在覺得嚴正的清官比貪官汙吏可怕多了。當然我知道+ _4 y0 F& J5 b2 C- H
，這比喻一點都不適當。「你拍得我更想吐，再吐只能內出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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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大夫走了進來，我還沒看到他，只覺得突然可以呼吸。, w( x) |9 P/ C1 F5 f# Z7 B

唔…像是純氧充斥我這個陰暗的個人病房，帶來足以呼吸的力量。我知道他姓楊
，楊大夫。並不是第一次看到他，但是很奇怪的，我不是很喜歡他…卻不自覺得
願意信賴。

「楊學長…」吳大夫滿臉想哭，皺著臉扶我出去。真受不了他這種孬樣，又不是/ ?6 N& A! e7 ~: Q' X6 U; w5 K
我要出殯了。$ H2 ?1 l8 Y7 a- g%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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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了聞我的食物，楊大夫皺眉，「還是沒辦法吃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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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胃一陣劇烈的翻滾，又衝進洗手間。

「這是素的呀。」吳大夫更惶恐了，「夜書這樣不行的，他有明顯的營養不良…% c5 K# p! Z+ [; _  R
」

「鍋子沒有刷乾淨。」楊大夫搖了搖頭，「學弟，你不是只有姚夜書一個病人。' t. g9 ?0 _5 @) `! S8 f! I8 @8 n
先去巡房吧，我跟他談一下。」3 a# u: w( ^8 o* Q9 c" ]: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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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沮喪的走出去。我趴在馬桶上，坦白說，我也很想跟吳大夫一起逃跑，我4 Q$ F# G2 {1 Y4 A6 B
一點都不想跟楊大夫單獨相處。' [% A1 |+ [9 z  I0 A# p( d3 J2 E

他拿下眼鏡，目光灼灼的盯著我的背。別問我怎麼知道，我就是知道，而且有種
強烈的不適感。: C  `, k8 D  [

「已經過了不少時間了，你的傷還沒好嗎？」他沒頭沒腦的來這句，我卻聽懂、* T2 s, S+ h. [$ V2 g* Q5 n
並且發寒。7 i  l9 ~, t  [5 @

「…幾秒鐘的經過，可以變成一輩子的傷害。」我冷下臉，開始刷牙，洗臉。洗
掉嘴裡的苦味，而且雪白泡沫裡頭不再有烏黑，我才能夠安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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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去和他相對，他望著我，讓我覺得有種空白感。

「那個女鬼給你的影響太重了。」他長歎一聲。- z; O8 [/ z& S( Y. s4 ]8 V

他果然知道些什麼吧。「你怎麼不說，我被她侵蝕的太深？深到連容貌都變了？" C% K+ _  k/ R8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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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看著我，莫測高深的。「…我會交代廚房，你的飲食特別做，絕對不會有5 P1 P! T% D% d3 b, D! T+ P
葷。」* h5 v  y9 k/ K+ `( r: Z( y

真奇妙，他刻意避開「肉」這個字。「咯咯咯咯…」我突然笑起來。. q' C/ g  z) j8 O4 ~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還怕他收拾我？雖然我也很本能的知道，他要對我怎麼樣，
我這個被鬼魅侵蝕得傷痕累累的瘋子，也拿他沒辦法。9 T$ ?9 ~! _! k4 @% v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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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你的健康著想，趕緊跨越飲食的障礙吧。」他走了出去，帶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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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輕鬆的一句話。跨越？你怎麼不去啃屍體看看，還是軟爛得像是泥漿，上面
滾著蛆的屍體看看？6 W7 N4 Y/ x& j' X  A7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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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上一口，你將來還吃得上肉我隨便你。

「咯咯咯咯…」我啃著指甲笑了起來，望著自己越發白細的手指。, Z6 j+ P) L: \% m1 g2 {& B.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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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有些變化發生在身體上。被厲鬼纏這麼久，我沒死應該是我的怨念比她
還深，我還想寫作。但是她的鬼氣影響了我，也把她生前的容貌不自覺的「刻」" b$ ^# W# A! \: j
在我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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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進食使我消瘦蒼白的像是一抹影子，但是皮膚越來越細，五官越來越柔和，  g3 r4 ~1 {* ]. `; w# Z+ i
照鏡子的時候，我也常覺得像是在看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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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什麼樣子不重要，我的手指還在，眼睛還看得見，我還能寫。, M, a& b; \1 _/ T* e

當然我知道，我被這樣的命運玩弄了。那個厲鬼雖然讓陰差帶走，但是她留下的
「禮物」也讓我不大像是個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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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自由活動的時候，我從樓上走下來，經過普通病房，原本囂鬧的輕症病患會
突然安靜下來。張著驚恐的眼睛，畏縮的等我經過。

人類求生的潛能是很強韌的。0 A' m: M: l2 ^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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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本能的會害怕，會恐懼。恐懼我這個鬼氣森森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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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們也是。即使心靈破碎，他們人類的本能還在，知道要避開、要躲。我真
的能夠體諒。所以，我安分的經過普通病房，走入花園，享受一下陽光，不會去
找誰交談。0 U5 ~5 o9 r- o0 \3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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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在的病棟是病情比較輕的，可以自己打理生活。大部分是憂鬱症或躁鬱症患4 }& v/ |5 k' G# X. M/ ~! z9 b
者，還有些輕微精神分裂的。很少有激動的病人，頂多就是喃喃自語，規律的轉2 v' p! `& E0 S; r$ B) a2 D% G
來轉去，搖晃身體。' u) e3 b* i4 x/ J, ~; M$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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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還有那種完全正常，靠家裡有幾個錢，用什麼精神鑑定逃避刑責來「渡假」! N) M( i: Z7 E4 s- u, e  B/ Z
的公子哥兒。那種的會自己混成一堆，在角落邊晒太陽邊發牢騷。也跟我一樣，
擁有自己的個人房，聽說還有的設備堪比五星級旅館的…不過也只是聽說，我沒
去參觀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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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敢惹我，我不想管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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瞇著眼睛，我享受著陽光的溫暖。但是在這樣宜人的冬陽下，我卻看到了一個不
該出現的人。8 \, j6 |% p. I! n

詫異的看著他。他很輕鬆的獨處，有種斯文而內斂的氣質。指甲修剪得整齊，頭
髮一絲不紊，很有條理。雖然嘴角有些嘲笑的意味…和那些公子哥兒滿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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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我這樣待在精神病院一陣子的人，可以用直覺區分哪些人有問題，哪些人又是
正常人－－我是說外表的心理上。

他並沒有發瘋。& i4 M- S, R2 Z: L, F) q8 y

但是那些公子哥兒躲避他跟躲避我一樣。

這意思是…其他人也看得到他？這怎麼可能？

因為，他是我夢裡那個廚師。

＊＊＊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我的新鄰居，住我隔壁。我做那個逼真的夢時，他剛好搬進
來。7 s3 `" v7 u1 Z) J0 J9 Y

很巧？" |' f2 m* I0 W2 |7 X) n' o(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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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還有更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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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會到這個精神病院來，是因為…他跟一個女同學去露營，發生山難，為了維生
，他把女同學的遺體給吃了。經過訴訟，他因為精神鑑定，被判定是精神極度衰
弱，無行為能力，住院治療。6 @; [$ Z/ f; R%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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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這是表面的消息。你問我信不信呢…？

我信他是吃了那個女同學，是不是遺體我就不敢保證。因為他的身邊站了好幾個
黑忽忽的影子，我又分不出哪個是他的女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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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鬼魅沒辦法站在太陽下？對，鬼魅不行，但是倀鬼可以啊。你不會連這個都
不知道吧？5 N! W# Z# w! T; s3 C) Q/ t$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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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和他在自由活動的時間遇到一次，他看了我幾眼，然後他的倀鬼飄了過來
…/ v/ g. g1 @2 s%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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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背九九乘法表。我想你看到這裡一定笑出來，笑也沒關係，當初地基主（5 P* `- y( N/ B+ ^: P
現在是我倒楣的讀者）教我這個辦法時，我也捧腹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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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卻連連後退，一步也沒辦法接近我。( j# Z! V, W$ u/ H  E

理性和秩序，一直都是鬼魅畏懼的屏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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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訝異的深深看我一眼，我也微笑著瞅著他。之後我們就沒有什麼交集了。4 h2 t, _4 G: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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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很不幸，現實可以避免，夢境實在無法控制。

我又做了相同的夢，那個可憐的頭顱轉過來，還是吳大夫的腦袋。我陷入深深的
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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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這個新鄰居不是瘋子，他很清醒、甚至享受吃人肉的感覺。看他身上帶0 L1 W5 N/ Z5 X0 c
著五個倀鬼，就知道他一直隱密而貪婪的維持他的嗜好。$ w6 h. R  R0 Z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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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夢到底是不是預知，我不曉得。但萬一那個傻瓜吳大夫這樣被吃掉了，我會! C2 [, }  x% L$ s; S
不舒服。0 A, {  B) _7 J: x: b

你知道的，天真溫柔的好人比罪大惡極的壞蛋難應付太多，我可不希望吳大夫成% s% W$ u) y4 B5 L4 l
了倀鬼，卻天天來盯我吃飯。

我伸手，摸著那個頭顱。嗯，改成我的模樣吧。我比較會應付這種人。/ L# u- r! q; M8 H+ l0 v0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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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顆頭顱很聽話的，變成我的模樣。/ V# b# }  d1 a  i: A$ q(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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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醒以後，他眨了眨眼，馬上翻身奔向筆記型電腦。

地基主馬上湊了過來。她被分配到這個精神病院本來是相當哀怨的，其實遇到我0 b& p/ a/ T( X% F- ]' e; y
，她應該更哀怨一點才對。但是她很奇怪的，自動的加入我的讀者群，而且被折
磨的歡天喜地。! A( A5 g3 K0 c- p2 s. Q0 U

「走開點！」我寫稿的時候脾氣向來暴躁，「擋著光！」

她悲傷的垂下眼睛，一步一蹭的，蹲到牆角發出鬼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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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呢？她好歹也算世家小姐，在日據時代受過高等教育。如果你想知道她長什
麼樣子，不妨去網拍看看有沒有「人間四月天」，大約就是那種五四憤怒青年…# |# A: e2 B8 {; M$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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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五四女青年。# |, C5 |; `( p/ b6 K4 k1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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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一個五四女青年做什麼把自己弄得像是怨靈呢？神格再怎麼不高，也是個榮/ I* T! {% X6 z
譽職的地基主啊！5 v( h+ o, R0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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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理她，我對著空白的word發了一會兒的呆。「…來吧，告訴我。」喃喃自語( {8 z( o: q8 w" h6 @( r& }
著，「那天山難的真相。」% N. i; H7 s* l) p9 W+ t

腦海翻騰、洶湧。在空白中，影像連結。我像是看到那個女孩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和心儀的男同學在火車站會合。

她的臉頰，帶著羞赧的紅暈。卻不知道，這是一條通往不歸的黃泉路…

我幾乎相信自己看到了事情的始末，甚至看到那個偏僻杳無人煙的山谷，她驚愕
的表情凝固，頸動脈讓閃亮的小刀劃過，汨汨的流出血。一個小鍋放在她的傷口. z! G, s' z( r
邊，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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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可能不怎麼痛苦。因為這個加工的山難，起因是一罐特別加了安眠藥的飲料。8 C) V4 k( M( l7 `; z. u7 [-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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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支解的很乾淨，大概連死因都難以查出來吧？畢竟她就剩下一個骨架了。那
個廚師…完全發揮野炊的本事，動作那樣的熟練。8 B" [5 N3 \1 Z% R9 J' v- m/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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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這篇中篇小說寫完，馬上往部落格一貼。當然，我這種瘋子的部落格會充滿/ b  |# I) d) C3 i
了謾罵和侮辱，我向來保持沈默。替我辯護的，我也不會表示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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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依舊是點閱率第一名。這表示許多人會看這個瘋子的部落格。% ]. U% n! O% r2 _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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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篇血腥殘忍的小說是宣戰、也是挑釁。更是我收集情報的手段。這樣轟動的大! n8 g) s, r) I4 [, F. b
案子居然只是送進精神病院，嗜血的媒體一聲也不吭，我完全沒辦法收集到任何
資料。6 o" Z6 r* h* [+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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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我沒辦法離開這裡。

所以我只能織下一面華美的網，然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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挑釁很成功，新鄰居陰霾的看著我。他原本輕鬆而嘲笑的態度消失，半仇恨半食
物的打量我。我想，他看到了我的小說，也在夢境接收了我的修改。

我忍不住，發出「咯咯咯咯」的笑聲。他的倀鬼，居然發顫了。

而我的網，也被觸動了。5 x/ {) K* k9 {8 {' _( G6 P, F+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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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沒有訪客的我，來了一個美麗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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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皮膚很白，神情憔悴，但還是很美。我不是說五官，她有種堅強不屈的意志，
但不外露。一身的黑，我想是喪服。3 A% A2 n3 W0 z! z# e, M' g

「你…」她遲疑了片刻，「你是姚夜書？」/ @5 @2 V  z7 N) W8 Y) D6 H)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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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斜斜的看著她。瘋狂宛如洪水，即使退去也猶有痕跡。我知道我的神情看起來
不大正常。

「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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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在網路上看到你的文章。」她強忍住淚水，「你知道什麼？你怎麼知道
我妹妹去爬山的時候背著紅色的登山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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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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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麼知道…」她的聲音在顫抖，「你怎麼知道…她的腿…摔斷了？」: E1 ]8 u+ G* e3 d+ u, B

「也是巧合。」其實我比她還訝異。) q4 {" C5 l6 p1 L0 E$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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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連她出發的時刻都說對了，這也是巧合嗎？」她的聲調變尖，「沒有一家報5 {/ q- m; A% ^- f" o7 e, N$ P8 f
紙刊登，網路新聞也只有三行不到的報導！你怎麼知道的呢？！據我所知，你自6 Z6 [' M  m& k1 F% H
從發病以後就被關在這兒沒有離開過了！」

很聰明。我暗暗的稱讚。在來之前，她應該做過功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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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知道我是什麼病吧？」咯咯的笑起來，「瘋子有正常人沒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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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真相嗎？這就是發生在我妹身上的事情？」她痛苦莫名，再也忍不住眼淚
，「她還那麼小…她才剛上大學…」1 K& V0 ^; A4 o$ m$ T0 c3 a

思考了一會兒，「…我不知道。」我坦承，「不過，或許妳可以幫我的忙？」沒( J) @9 b3 m: Q. z7 z
辦法，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

「我不關心妳用什麼方法。」不自覺的，啃著指甲。「我要一份名單。他身邊一$ }3 [+ P$ G, F( ?+ t! V
定還有親朋好友失蹤了。」我比了比，「除了妳妹妹，還有四個。從小到大，我. s) l1 }: x: m- K
都要。」3 n4 w# B5 s+ F

「誰？」她停住哭泣，「曹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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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她說出這個名字以後，氣溫突然降低很多。文字、名字，都有種奇怪的魔力。
像是古琴突然粗暴的一晃，發出石破天驚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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錚然。9 A- m8 ^% X0 {0 E1 l4 F$ q

「對，就是他。」幽幽的笑著，我知道會客室外面有倀鬼焦躁的悠轉。被吃掉的
人臣服於啖食者，他們用一種盲目的忠心為主人傳遞消息，尋找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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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他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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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憂傷的美麗訪客辦事效率很好，當然我不知道她是作什麼的，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不到一個禮拜，找到了另外四個名字。

一個名字，一條命。# T0 h7 [/ j8 K" F. |  d7 S

有曹錚然的小學老師，有他的兒時鄰居，一個國中同學，一個大學同學，還有一
個很特別的，曹家的廚師。

廚師？哦，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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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失蹤的，是廚師。然後兒時鄰居，小學老師、國中同學，最後是大學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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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麗訪客調查的很仔細，甚至留下失蹤的大概時間，還有每個被害者的背景。厚- l$ z  X0 f! i0 g- t% L6 l
厚一大疊，甚至連曹錚然的家庭都調查的很清楚。0 h6 M& \. h: J4 r1 v1 M1 v

我不知道她怎麼辦到的，實在也不關心。但是這批資料讓我很有得消磨時間。: [, s0 t" t5 F$ Q  M

廚師在曹錚然出生前就在曹家工作。個性太害羞了，沒有娶妻。稍微對照一下就2 P: _- C2 o& R
明白了，曹家產業極多，注意，產業，不是事業。但是曹家父母雖然庸碌，但和
一般的家庭沒什麼兩樣，可能富裕些，但也就這樣而已。曹錚然一直都是個資優
生，雖然是獨子，卻沒讓父母操過什麼心。# Q7 t$ e3 F4 R9 V& @

一個富裕的家庭雇用廚師不算什麼不尋常，但是曹家算是簡樸了，頂多請個菲佣
。雇用廚師是因為他們一家子都愛吃。9 ~/ G& h8 F8 f8 f$ G' u: e8 h; R

廚師不告而別是曹錚然國中的事情，之後曹家沒再請廚師。

誰下廚？" i$ o3 {' G/ W' M& f! s;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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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意外的，居然是家裡的獨子。

看起來不太合理。但這個「貼心」的孩子將廚房看成他的王國，算是他繁忙課業8 J  b9 C& m  m( v  k4 p7 U
外的一個小小嗜好。, b% z0 M3 K  y; q, |,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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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父母到底知不知道他的真正嗜好？我敲了敲桌子。應該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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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聰明的傢伙，每步後路都想到了。若是父母知情，乾脆把女同學拐回家宰了
不是乾脆？幹嘛去荒山？荒山野炊到底不如家裡完善的廚房。7 M1 V( y, ~6 r/ M( O'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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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沒人知覺，最好。被發現了，可以說是山難。他算得滿精細的，只是沒想到
那樣人跡罕至的山谷，來了一批外景隊。不是不能遮掩，只是比較難。0 E& o6 p9 Y, [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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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優生的「殼」讓他的父母盡力搶救，但是他也沒算到…( j- Q8 S" U)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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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精神病院，還有我。

這裡可能是個監牢。托著腮，我望著窗外搖曳的樹影。對許多心靈破碎的人來說
，更是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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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不管是監牢還是煉獄，這裡都不是屠宰場。

再說，我在這兒取材。還沒見過食人魔呢，我要好好的將這段經歷記下來，寫進7 a& Z" }/ f4 @) {
小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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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奮的打開筆記型電腦，我知道我在笑。經過門外的護士像是跌了一跤，慌慌張' c! P& D7 G% Q
張的跑過去。! }* m: U! O/ V6 {  W9 t. G

是的，我知道。在暮色低垂的逢魔時刻，這樣的笑聲，很恐怖。

＊＊＊

四個名字，四條命，也是四個故事。  s! r% S: ^. r7 b)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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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禮拜寫一篇，編輯的臉都綠了。他哀叫著這實在太血腥，無法出版。

「我寫好玩的。」輕描淡寫。3 f* t# u) F  F$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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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確只是為了有趣。因為曹錚然看我的表情越來越陰沈，越來越狠毒。我知道他
被我逼得很緊，緊得神經要斷裂了。& B7 ]& w* y$ K: E( r& e* f8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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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懷著一種有趣的心情看著他的變化。我很好奇，真的很好奇。在這個監牢裡，
他打算怎麼做。我們的行動都是受限的，隨時有醫護人員可以打擾他的行動。他! e7 a3 i2 B9 E' b6 X; R* P' w2 Y
可能有幾隻倀鬼可以幫他，但是頂多傳遞消息，通報「食物」的去向。

或者迷惑「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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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連接近我都做不到，怎麼迷惑呢？5 V1 }3 [8 s-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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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等，我也在等。: Z8 l. K6 F  O2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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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訪客變多了。這些被害者都有親愛的人。他們從各種管道，直接或間接的來1 Q9 B  r0 X1 f" y
找我。連害羞的廚師都有他白髮蒼蒼的母親來訪。

被害者家屬的悲泣和怨恨越來越高，倀鬼也越來越弱。" D: A6 q4 r: d, K/ ]6 \) N: J

到這種地步了，我什麼也不怕。瘋子擁有正常人不會有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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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靈已經破碎過，而曹錚然，他沒經過這種痛苦，所以他不堪折磨。- Y- A" ?  N: J9 j7 c!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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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第四個故事貼上部落格，第二天的自由活動，曹錚然和我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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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著我很久很久，走了過來。「…我們不該是敵人。」他仔細看著我的表情，
「我知道你。我們是同類。」

「不對。」我瞇細了眼睛，笑笑的，「我是瘋子，你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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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瘋子是別人的定義。」他不耐煩了。

「我承認這點，我的心靈的確破碎。」我盯著他的眼睛，「但我是生物，你不是
。」

他沈下臉。「什麼意思？」$ _8 N7 o) B# U0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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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身生存沒有遭受威脅的時候，」我輕輕的湊在他耳邊說，「生物要維護種族
的繁衍，連草履蟲都知道這個鐵則。」$ S& D  J# n$ h/ k  T. _1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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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他遠一些，斜著眼睛看他，「你連草履蟲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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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我，怨恨像是屍毒一樣翻湧，帶著聞不到的惡臭。「你這個吃過親人屍體
的瘋子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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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人很酷？」我並沒有被打擊到，反而咯咯笑起來，「表示你高人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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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種人渣不會懂的。」他帶著冷漠的厭惡，「我以為你會了解我。」4 [/ C9 C& Z" X,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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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你眼中不過是食物，何必呢？」

「你不懂…那種含著魂魄的美味。」他冷笑，眼中有種狂熱，「你不懂的。」2 ?; P8 `) e& m9 v#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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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我的地方。」我轉身，「沒有你的廚房。」; U1 N% o/ B+ {; f5 z: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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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人若是這種德行，我還是繼續當瘋子好了。

當然這次的「談判」，等於是破裂了。, r2 v- Z! l4 Z1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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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為什麼要吃人？) i  b; Y% w" E% h
! j! s0 i; g; L7 x5 ]
翻著網頁，我在許多資料中間穿梭。當然有很多緣故。比方說是飢餓，刑罰…珍! J" o, ]* K$ b- J' l, J
奇或誇耀。0 @+ c" G+ J4 W( ~* z

飢餓是沒辦法的事情。這很殘忍，卻也很無奈。為了種族這個大題目的延續，吃
人，理性沒辦法消化，但是可以諒解。但是我想到的卻是…2 Q3 r& i" n) R" ~- Q

易牙烹兒。) l) l# J+ x. A9 F7 o!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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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歷史上第一個大廚師殺了自己的孩子給君王吃。為什麼？那不是飢餓所致。" b+ L0 F- ~4 e6 \7 l6 J
廚藝上的珍奇和誇耀嗎？& M3 F: Y/ w3 a

在沒有飢饉的世代，人的生命很沈重。不僅僅是人的個體，而是人的執念、社會
關係親屬表、父母兄弟姊妹親人朋友愛人…一重重、一疊疊，取走一條命，就要
負擔悲哀。+ B5 z) w' S; V

太重了。我想是我個性軟弱的關係，所以沒有辦法這麼乾脆俐落的說殺人就殺人/ t- X' G- ^5 U1 T- c1 {: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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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天真又笨的吳大夫，我都不希望他莫名其妙的下了鍋。. p* F2 u2 C  P; Q% S' c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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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怎麼瘋，我還是個人。這個認知讓我嘆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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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有沒有聽到我說話呀！」地基主哀叫起來，我散漫的精神終於集中。& N( V/ |9 Y# l# b" A9 j$ Y

「我昨天才寫新的，今天就要催稿？」我幾乎有點厭恨寫作了。快要三個禮拜沒" J7 {+ s& k4 O  g; h4 n6 H# B
有好好睡，腦袋嗡嗡叫。「我玩得太久了，接下來要交出版社的功課。妳得讓我
想想…」

「歷史」就寫在時間裡，召喚很容易。但是虛幻的「靈感」是非常折磨人的小東
西，你不知道幾時才可以捉到她。- C6 Z9 x, N& C'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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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跟你講要催稿呀！」地基主拼命搖著我的膝蓋，「你快出院去吧，別在這兒) M  V6 L9 p+ ^
了。你知不知道隔壁那個可怕的人，戾氣有多重…」她縮了縮肩膀，打了個冷顫
，「你不想出院，也請個假躲躲。反正他快轉院了…」2 I( ^" c- W) g(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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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轉院？」我睜大眼睛，他不會這樣甘願放手。在轉院之前，一定會鬧點事
情。「那我更不能出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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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清秀的臉孔皺成一團，「我的姚大，求求你…鬥什麼氣呢？他這個人
邪門的很，犯得著跟他鬥嗎？他有五個死得淒慘的厲倀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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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個榮譽職的地基主。」我漫應著，「決定就是妳了，上吧！地基主！」5 a4 W- i/ I,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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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得發噎，叫了起來，「我修行不到百年，你要我去對付誰呀？老實告訴你，
我分來這個管區第一天就哭了一夜。你也知道這鬼地方名符其實，破碎的心靈容: g+ x. u& ~: N1 Y% i- h. q
易召鬼魅，這兒的陰氣比墳場還陰呢。更不要說有人帶著冤親債主來…」

越說越傷心，她乾脆哭起來，「我一個嬌弱姑娘家怎麼拘得住？是四方鬼神經過
加減照應，才沒鬧出大亂子。現在來了個戾氣擰出來的吃人狂，加上那五隻倀鬼  H6 Z( d, U  {7 W" F: c6 G3 v
，什麼大傢伙都想來分杯羹，我怎麼保得住你？」! `3 m2 ^4 ]& U4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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橫豎不就怕我不寫？我寫就是了，值得哭麼？「萬一我掛了，剛好天天沒事寫給
你們看，那不更好。」

「哎唷，我的姚大。」她乾脆趴在我身上哭，「你若掛了知道分到哪區去？還記4 x+ s+ G0 }. K6 V
不記得怎麼寫還得參詳參詳呢。留著命，就還有故事看，你若真的掛了，雞飛蛋
打，何苦金石俱焚哪…」

…沒想到還有這麼體貼的讀者呢。雖然她死了快百年了，我還是滿感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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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還沒嫁人呢，我又不想冥婚。先下來好嗎？」我很無奈，「我知道了，該請0 p1 h1 c) g# p! B( A# D* L# L
假我會請假…」8 n) o, r' O7 \' j6 ^" X

當然，我在敷衍她。我總得知道曹錚然的動機，對吧？不然怎麼把壞人寫得活靈
活現呢？萬一在取材過程出了意外，變成無限其外出取材…那也是命。

誰讓我這麼愛寫作呢？+ E2 z  w' W( Z6 O" p* F2 l2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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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也奇怪，要轉院的曹錚然，安分得有點過頭。這段時間相安無事，甚至恢復那! ^( E! w* u9 V
種泰然自若的模樣。莫非我那幾篇故事嚇住他，讓他覺得靜待風頭過去比較理想0 B7 I1 Q2 x! D; n* n; M1 v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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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反而讓我有點遺憾。若不是在這兒逮住他，他去了別的地方，那就沒機會了。

也罷。讓我眼皮下安靜就是了，誰又是救世主，管得著天下事？那是神明的範圍" G# s- F' G# h4 @
，我管不了那麼遠。) K+ @9 n- q. j1 ]2 x2 N5 M.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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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這傢伙就要走了。也好，我剛好靜下心來好好想想出版社的功課…5 w; \! C2 K8 e*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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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半睡半醒的，突然覺得意外的安靜。地基主呢？她成天聒噪個沒完，難+ d! T9 E; w1 K* r
道也知道沈默是金的道理了？& K1 X+ i( k4 B2 \

門戶一響，我轉頭，是吳大夫。$ f, X! E% d% L% j& _

都幾點了，三更半夜跑來做什麼？「晚餐我可是吃了，你別逼我吃。」經過那幾
秒的驚駭，吃東西對我來說真是折磨。「今天值班嗎？幹嘛跑來？」

吳大夫呆呆的走過來，坐在我床沿，低著頭。「…剛有急診。」+ r8 r  R. a2 E1 g$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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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的神情，大概又死了哪個病人。我不想扯這話題，「忙完了？忙完早點回去
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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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書，剛有一個厭食症患者過世了。」在黑暗中，他嗚咽起來。「我好怕你也
這樣失去年輕的生命…」# e. \6 l4 x, ~' d6 ^( K! t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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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進食好嗎？」真不會應付這種哭哭啼啼的人，「快回去休息…」

躺在黑暗中很久了，我的視力已經適應。望著他模糊的身影，我突然有種違和感
。他有點怪怪的…" K  ]% K- d$ w'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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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端詳，從臉到肩膀、到手臂…撈了一把，漂蕩的左衣袖告訴我，那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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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開了檯燈。他的衣服穿得整整齊齊的，但是左衣袖空空盪盪，滲出一圈血$ |5 {9 X2 y7 O) c, E' o$ P
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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嚥了嚥口水，我覺得嗓眼發乾。他的左手臂被切下來，但是他似乎沒有發覺。自
顧自的說，「夜書，我要把你醫好。你連豆類食品都不怎麼吃…因為嚼起來像肉
。你知道每次看你的檢查報告我都很傷心嗎？你一點一點的衰弱下去…就跟那個
可憐的女孩一樣。我若強迫她一點就好了…最少她不會死…」

我想喚醒他，或者是幫他止個血什麼的也好。但是他一面喃喃自語，一面用古怪
的惡意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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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死的。破碎或脆弱的心靈容易招來鬼魅。我以為換了頭顱就可以避免…結果吳
大夫還是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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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被倀鬼附身。因為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左臂，所以沒有大出血。一醒過來…
我對這個該死的精神病院沒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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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呢？」我接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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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發愣了一會兒，用如在夢中的語調說，「我認識一個很棒的廚師。他說可# z$ k/ f4 I/ q( y) B% c" K, k
以治好你的厭食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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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穿上拖鞋，「我們這就去找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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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來混的，早晚都要還。

我腦海出現這段經典對白時，深深感到自己看了太多電視了。我本來以為不會讓3 j! W+ o3 R% e" t1 \
吳大夫下鍋，但是他沒有整個下鍋，卻下了一隻手臂。6 ]) z. ^- {: z) H0 I+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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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托大了。

畢竟我不是道士，沒辦法把倀鬼驅出去。斜斜看了他一眼，發現他還在碎碎念，5 @, J! C+ D" `* |2 g2 j* L. }9 r
又覺得還是讓倀鬼留著吧。我是小說家，不是護士也不是醫生。我對止血和應付
休克實在沒皮條。

夜晚的精神病院非常陰森，樹影一陣陣嘩然。映在窗上，像是許多手臂。/ D- n3 `  e( g' G+ A: I4 h

怕？我不怕。我想反而是陰暗需要懼怕我。我是身有鬼氣的活人，清醒的瘋子。
秩序和反秩序，都讓鬼魅不能理解，不理解就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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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少附在吳大夫身上的倀鬼很怕。3 w7 N5 j5 ]& x"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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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整個醫院，靜悄悄的。這很不尋常…但是我比較憂慮斷了手臂的吳大夫，還
有不見蹤影的地基主。- `5 w& ?- p# T% i4 q* w, o4 E-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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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到了醫院的廚房。7 Q) r- {+ T2 y7 D( ]7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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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廚房要供應整個精神病院，自然不小。有個爐子開著火，正在熬一鍋湯。我$ x- ^- m# g8 p/ b: H! r9 _( ?
聞到味道，卻沒有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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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取材的一部份，我在取材的時候，是不會有什麼不舒服的。' l) E+ z- m: U! d; g# {

「大廚會治好你的。」吳大夫喃喃著，帶著夢遊似的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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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正在喝湯的「大廚」。曹錚然俊秀的臉孔，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有些猙獰。

「這是個富裕的時代，你缺乏某種蛋白脢？」我覺得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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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好吃啊。」眼鏡蒙著霧氣，他將湯匙遞過來，「嚐嚐看？」' }9 ]$ [' A-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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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著在湯匙裡載沈載浮、燒得腫脹的手指頭，「不，謝謝。我吃素。」8 A5 Y& }; z' n! ]' l! O, L7 p8 p$ W

我早就知道人肉的滋味了。( R* y' p! B- w1 }/ [$ t

他笑了笑，「其實我不想吃你。」他挑剔的看了好一會兒，「感覺上就是很難吃
。」+ L/ g) n# _# P: Z. g& v# z5 U,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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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對他笑了笑。0 G3 P+ S/ e- L1 i% F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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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覺得不吃掉你，我的氣不會平。」他的笑容越來越惡意，「其實我比較
想吃他。」8 G3 G( S  `; z, {7 U, M1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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繩子像是有生命一般，將我捆了起來。我知道大約是哪個倀鬼所為，但是不重要
。: \! y4 O  j" u$ o! n; a

「喂，曹錚然。」我毫不在乎的被捆緊，「我想知道你怎麼挑食材的。」9 i- ~( d& h8 M$ h' [0 S' h
9 [$ b4 o+ {6 |- W9 L
他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我喜歡吃乾淨的人。」

「我可是天天洗澡。」我咯咯的笑起來。「聊聊吧。只能暗暗的吃不是很無聊嗎1 `3 B/ Z# a2 n! c! K
？你一定也很想說些什麼吧？」4 k# b/ L- G& I1 Z; Z. m; [6 `+ ]0 z

曹錚然踱過來，輕輕的將我的臉推到某個角度。「你想拖延？」他讓我看著一個
供桌，這是祭祀地基主的，但是充作香爐的米杯倒插著三枝香。& }# X5 L; K$ \8 X  p* w3 s

我說呢，這個聒噪小姐怎麼安靜了，原來被拘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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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博學甚廣。」由衷的稱讚一句，「但我還是滿想知道的。這世界上的人這麼" W) V9 _: w. ?& |- [
多，你怎麼挑你的對象？方便？順手？」

「聰明的腦袋，純潔的靈魂。」他開心的拍拍我的臉，「不過我不會吃你的腦漿
，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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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先吃你家廚師嗎？」我笑瞇眼睛，「先吃廚師的腦漿？」) c# c! x$ ~2 E6 p* b( w$ Z

「拿來蒸蛋真是絕等美味。」他舔了舔嘴唇，牙齒閃閃發亮。$ r/ H8 t0 ]4 u!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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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齒列很整齊。「不會腥了點嗎？」

「加點酒去腥。」他平靜的像是在討論尋常菜單。7 Z9 c4 U) b) X# v$ C( \3 U

「一開始，怎麼會想到這麼不尋常的食材呢？」我是真的很想知道。! S7 h- `  }) q/ o( s. j( s( q

「其實呀，我一直有個疑惑。既然什麼都能吃，為什麼只有人不能吃呢？」他很
認真的跟我討論。我猜他憋很久了，要找到一個能夠跟他討論不嚇昏的人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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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本來就是人的食物。你可以看看歷史。軍人吃百姓，貴族吃平民。吃人不是
什麼特別的事情，古代還有所謂的菜人呢。古今中外都有這種例子，現代卻用什
麼道德壓制，不是很可笑？這無關道德吧？食物還有什麼道不道德的？真要講道/ F8 S0 F" h7 v9 q4 V
德，連植物都是生命，我們不能剝奪喔。」

他果然滿聰明的。我點點頭。# c- Q7 p; I" T1 n: ]3 M" L

「弱肉強食是世間的法則。」他拿起大勺子，撈出燒爛的手臂，「瞧，落到我的
鍋裡，這不再是人類的手了，而是…」他的眼神出現殘酷的歡欣，「一蹄。」6 X8 N5 A+ x+ W5 j5 I)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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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他一會兒，咯咯的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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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得不對？」

「因為，會痛啊。」我望著虛空，「拜託把那個手臂扔回去，我看了就痛了。」6 n! F8 V+ w# L. O- U. x

「真娘。」他輕蔑的撇嘴，把手臂扔回湯鍋裡。

「我想大概會下鍋吧。」輕嘆一聲，「不過，我希望達成一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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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錚然收起笑容，狐疑的望著我。他望望被拘住的地基主，和依舊夢遊似的吳大) K# `# F0 u" O$ B2 {% X+ p1 e& C
夫。又低頭想了想。「…什麼願望？」: h1 C1 W0 c; Q' Y: n- z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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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說故事。小說斷頭不舒服。我不想變鬼了還留下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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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你十分鐘。」他警戒的退後一點。$ j0 E! A+ x# r( T

微微笑了笑，「徐阿明，不要動！」我對著附在吳大夫身體裡的倀鬼輕喚，「我
說個故事給你聽。」9 r$ h  A6 G2 a+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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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是五個故事，說給五個倀鬼聽。故事都很短，這種極短篇最難寫了。幾百
個字就要完成有頭有尾有滋有味的故事，簡直是考驗作家的功力。

但我可是連鬼都殺不死的小說家。( d$ R7 D( k3 M

說完了五個故事，當然超過十分鐘很久了。曹錚然呆呆的，他幾次動唇想說話，
卻又陷入著迷的狀態。- V8 S7 Q' o* i( _: l/ X7 t;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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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頭轉向他，柔和的喊，「曹錚然，不要動！」他這樣聰明的人，我該說什麼
故事給他聽呢？5 K$ H; o- k. N) w9 g( h5 e* q

真的、真的很值得興奮。尤其是他的目光恐懼到極點，卻依舊深深著迷的模樣，
讓我快樂到閉上眼睛。

「這是專屬於你的，只為你說的故事。」我睜開眼睛，溫柔的看著他。「你知道& z' _& l5 V, K9 z
嗎？倀鬼不是只會讓老虎驅使。他們還會臣服在戾氣極重的人腳邊。」

他呆滯了一下，馴服而狂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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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了一個倀鬼的故事。有五個人被一個戾氣濃重的人吃了。他們呆滯的變成那
個人的鬼僕，馴服而乖順，從來不會違抗乖戾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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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倀鬼有個罩門。」我低低的說著，「很致命的罩門。」

曹錚然似乎有點警覺，他無力的掙扎起來，卻一點聲音也出不來。像是被捆起來
的，是他，不是我。

「倀鬼不能有名字。這個主人的名字非常好，是個金石交鳴，驅邪鎮妖的名字。$ o1 y( D) c. c/ z& U& P- I) h
為了讓這種距離更絕對，他拿走了倀鬼們的名字。很不巧的…一個發了瘋的小說1 j' P3 `; z8 B  A% h+ k, `
家，在他的面前…」我頓了頓，「把倀鬼們的名字還回去了。」

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你知道為什麼不能吃人嗎？因為會痛。因為別個人, _- \$ i* ~7 g6 Z; W
，是你這個人的鏡子。別人的痛楚，有時候會把魯直的大腦弄混了…『感同身受
』。」

清醒的倀鬼一步步的走向他們不幸的主人。記憶裡的每一點痛楚慢慢的回憶起來
。! ^+ I0 o( ?  k8 j6 m' H3 z- c+ [8 g

大腦其實是一種魯直的東西，常常會傳遞一下錯誤的訊息。就好像倒在地上像是
在殺豬似慘叫的曹錚然。根本沒有刀刃砍他、沒有沸湯燙他，但是他卻必須承受
四個倀鬼給他的所有痛苦和無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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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大約沒辦法再吃任何人了…恐怕連離開這個醫院都有問題。' v; {+ ^0 z. l5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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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這個社會來說，倒算是好事一件。

「會無盡循環這種痛苦喔。」我殘忍的加了一句，「直到陽壽盡了為止。」

我沒算錯，是四個倀鬼。徐阿明還附身在吳大夫身上，笨拙的幫我解繩子，沒有
加入混亂中。& h% }9 N) O1 d" o7 U: l

吳大夫茫然的蹲在地上，我也陪他蹲著。心裡一陣陣的感到悲哀。

他的手已經燒爛了，又不可能長出另一隻。當然我也想過，說不定我可以說出這6 X8 g0 C* P' O
樣的故事，但是我像是被掐住喉嚨，一個字也說不出口。很煩躁，非常煩躁。' {+ N( J1 S% o3 Q

少了一隻手，他將來怎麼辦呢？醫師是當不成了，你讓他再去做什麼好？他還這! g% G; ?0 B* \9 [
麼年輕，就少了一隻手臂…我連看都不敢看。2 h0 }" U+ n3 r0 w/ }5 N. _

因為痛，非常痛。* K6 [/ R3 |9 X4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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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要有個結局不可。天要亮了，他一定要有個結局…

「…車禍。」我終於說出可以說的結局。「你遭到一場嚴重的車禍，失去了你的$ E2 ]. a' o; \+ X0 X  f7 B
左手臂。但是，你失去了一隻手臂，卻不妨害你得到幸福。」我很認真的，一字
一句的磨出故事。4 v4 h# B  P" W8 t& w4 o

「你還年輕，血還很熱。一切都還來得及。哪怕是只有一隻右手，你也能夠攀住
青鳥的翅膀，得到真正的幸福。」) J- A* ^; }1 c( L

這是我能力所及，損失最低的結局了。( z2 o- c% A2 p* H$ w' q6 L

我不知道他聽懂了還是聽不懂，有些焦慮。他瞅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夜書，多* L: K! h) g% U% C! S6 Z6 c6 H. L
少吃一點。你…」他用如在夢中的神情說，「你也要幸福喔。」
6 R  p3 {- j" x
在倀鬼的扶持下，搖搖晃晃宛如酒醉，他走出了醫院。

又蹲了半晌，才去拔了倒插的三柱香。- p. j$ A0 f4 E! u6 `8 L

我好累。我真的好累好累。倒在床上，幾乎是立刻睡著。你可以說我在逃避，這3 Q0 |9 q7 |# j9 D4 l$ V2 Q
個時候，我完全不會反對你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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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睡夢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是我用睡眠逃掉了。睡醒的時候，我知道了本來  w: ~* \7 T3 u+ |, h' N/ C
就知道的事情：曹錚然被送到重症病房，吳大夫車禍，失去了左臂。- ]& i& W6 a1 B% F* v6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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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這樣虛脫麻木，什麼都不想管。

「…我把吳大夫的手臂藏起來。」地基主憂慮的看看我，「等他百年之後，還他- V1 x9 [/ G3 D
個全屍。」8 [% C6 ~0 B$ U: r

「哦。」我不大感興趣。地基主是舊時代的人，還相信什麼全不全屍的。/ t" [5 R. T7 _2 o" J3 [8 M

活著沒了手臂，那就沒有了。保留一段枯骨做什麼？+ ^* Q! v) ~# p, T; w
# Q& q2 X; \: S$ o5 C; u
不過我什麼都不想說，不想做。只是呆呆的看著窗外，看著日影緩緩移動。寫太: {1 w. k& f" x8 V% C
多，說太多，我把所有都耗完了，整個人都是空的。

我大概受了無形的傷，花了一些時間才復原。

等我快復原的時候，又有個訪客來找我了。

很意外的，是吳大夫。他裝了一隻義手，我依舊覺得痛。0 G( |9 L7 V  c/ ^) f3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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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他舉了舉義手，「還好啦，沒有想像中的不方便。」還是滿臉傻瓜似
的笑，「夜書，你有沒有好好吃飯？」5 B; m6 K2 v# {, s5 J' {: J

「管你自己就好啦！」我突然暴怒起來，「你管我吃不吃飯！」

「會生氣了呢。」吳大夫笑瞇了他的阿呆眼睛，「你一直把情緒悶在心裡，老是2 x% F$ L& `. F4 _' M
面無表情。這樣，不算是痊癒啊…」: t) v2 n0 ^3 b+ f

我真是他媽的可恥，為了這種笨蛋掉眼淚。* Z( }3 `/ u6 H* K, s.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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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大夫一直笑嘻嘻的，根本沒看我哭得悉哩嘩啦，跟我說他跑去一家私人高中當
心理輔導老師，日子還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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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手斷掉的時候，我突然鬆了口氣呢。」他微笑著，眼神朦朧，「這樣也
是不錯的結局。我不希望變成冷漠的醫生…但是繼續待在這兒，我早晚會變成那6 f9 X4 s! [  z; a: E& w
樣吧？在變成那樣之前，逼我畢業，也算是轉捩點吧…」6 }! B4 G+ v"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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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幹嘛為了這種呆子哭？但我就是…停不下來。+ c! @. ?# v4 t& w.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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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  K, M5 o5 h. t* Y0 y$ `
後來，我通知了那位美麗的訪客，要他們去曹家庭院的大樹下挖掘，挖出了一堆
碎骨。傷心欲絕的被害者家屬本來想提起告訴，我勸他們來看看曹錚然。

後來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畢竟我被關在這裡，消息不太靈通。

但是夜深人靜的時候，距離遙遠的重病病棟會傳來極端痛苦和恐怖的哭嚎。聽著
聲音，有些像曹錚然。# K3 D& f5 e7 \7 \, Z* h& w& k! k

咯咯咯咯。其實我覺得還滿好聽的。. h/ b7 t5 l# j: k

（第二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三部陰差+ w/ O+ j) q: P8 [6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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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我來帶你走。」& d! n% i3 ~% J3 d" Y3 J  u6 L* \

這也是一種必然。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U* |( O8 z+ S1 c/ N

1 ]5 ^9 E% X+ ^
我從很小的時候，就常常發呆。我媽覺得很憂慮，總是不讓我離開視線太遠。或# z- t% V" }, I! U) [
許是年紀太小了，所以並不懂看到什麼，只覺得這個世界為什麼這麼擁擠而吵鬧
，我們明明住在非常安靜的山村。

等我上了幼稚園，幾乎是無師自通的學會了國字，就一頭栽進文字的汪洋中，閱
讀成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或許是知識成為一種屏障，擁擠和吵鬧也在漸漸( l6 I7 u4 }6 f4 x+ }5 E
發展起來的智能中消失了。3 I- }/ p, }( _
1 t9 f; I: J( ^# ^" N, c3 a( D# a6 Q
我還是常常發呆，但不是因為有什麼聲音或影像干擾，而是我在心裡彌補或完成
故事書裡的遺憾或者是發展結局之後的情節。# d4 p  X: P' O  ~6 r
" Z9 |+ y: V7 @- N
或許在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寫作時，就已經註定要狂愛寫作一生吧。

當然，現在也是，從來沒有改變過。但是我的心靈破碎了，簡單說，我發了瘋。
這些破碎的縫隙，知識再也無法成為完整的屏障，所以赤裸裸的和這個世界的真
實互相窺看。/ y, @& _3 f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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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和童年時幾乎消逝的回憶比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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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村的居民雖然不是很多，也有幾十戶人家，幾乎都是親戚。輩分早就糾纏不清7 c' D2 c+ d& y+ K, f0 q# L
，阿姨姑姑叔叔舅舅亂叫一通。我還記得從山村最大的那條路跑過去，可以從村
頭跑到村尾。陽光嫻靜的相隨著，還有同伴愉快的笑聲。

陽光，一直是我最美好的依戀和記憶。直到現在，有陽光的日子都可以讓我莫名
覺得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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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夜晚，尤其是冬至前後的夜晚。我常常在夢境裡驚醒，聽到鐵鍊拖曳的聲音6 V8 Q2 o7 s$ L# {5 N6 I2 Y# o- E# \5 ~
。那時我幾歲？三歲？五歲？我記不清了。但是那麼小的孩子為什麼會知道是鐵- ?" t5 Z8 Z7 |- n+ U  o
鍊的聲音？+ T; w. H+ ^4 p3 m  a2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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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歡快的陽光相反，夜是這樣寒冷而幽寂。在清冷的呼出白氣的夜裡，村犬憂戚
的吹著狗螺，像是有著什麼恐怖的東西在村裡遊蕩。

我聽了一會兒，從媽媽溫暖的懷抱裡爬出來，掙扎著幫自己穿上小外套。悄悄的
走出去。真奇怪…在那還不識字的童年，知識來不及保護我，原本夜晚也該有人
逛蕩的山村，卻空曠的沒有任何人影。

只有狗兒紅著眼睛，低低吠著。跟著拖曳鐵鍊的聲音，在蒼白的月光下，一陣陣
的吹著狗螺。" s$ o7 {" ^, u- [7 O+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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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門檻上，鐵鍊的聲音越來越近，我也怔怔的看著越來越清楚的「人」。& }8 e4 y5 |+ v# X1 r! a+ m7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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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翻飛著。一隻手拿著奇怪的「扇子」，但我還沒看過這種方- I; J4 I. z- r* H; n3 t
方又小小的扇子呢。另一隻手，拖著又黑又粗的鐵鍊，嘩啦啦，嘩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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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我他頓了一下。背著月光，我看不到他的臉。但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笑了
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y) \7 p- i/ A, j9 o& S4 I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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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個時候，我看到有樣東西從他懷裡掉下來，輕輕的噗了一聲。我跑過去，
撿起來，發現是一本黑黑的書。但是書上還縫著線，很奇怪。

「叔叔！」我追上去，「你的書掉了！」* |  w5 O3 P/ Z: j5 W# l

他似乎吃了一驚，轉過頭來望我，當時還小的我鬆了口氣。這個叔叔的眼睛好好: d2 B3 e) e% ?3 V. ^3 T5 c
的在眼眶裡，臉也很平滑。比起那些把我嚇到的奇怪叔叔阿姨好多了。剛看就覺
得好痛，真的會嚇到我。

他只是白了些，眼睛是綠色的而已。  d5 [$ r6 L.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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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叔叔」接過我手上的書，點了點頭看了我好一會兒。翻開那本黑黑的書，
指給我看那一行。: t- T5 V7 ^8 d9 K" I

「姚夜書卒年七十四歲。」8 O& Q0 {4 G# W+ g6 O- B3 s! g

事後我怎麼也想不通，那時候的我，還沒上幼稚園，還不識字。但是我卻看懂了1 s  @5 D9 R) V  c/ l7 n1 N6 B
這一行。* s# k- \+ G1 B! p7 @) q1 ?

姚夜書是誰？我不認識這個名字的人。6 ~7 S. E7 C/ q, y7 g; _$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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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收了這本書，輕輕的將我推向家門。然後拖著鐵鍊，繼續往前走，走到: v8 e# z% M: T: B0 Y
舅公家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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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去睡覺，第二天，就聽說舅公在睡夢中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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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在走道拖過去的鐵鍊聲，突然想起這段幾乎淡忘的記憶，彎了彎嘴角。

現在我知道姚夜書是誰了。

夏老說，作家把筆名用到誰也不記得真名，就算寫出頭了。我也算是寫出頭了，
陰曹地府不錄我的本名，而是錄我的筆名。我該感到榮耀才是。2 q) S$ g& \9 E

我猜，陰差正在這個醫院走動著，尋找陽壽已盡的人吧。但還不到我該去的時候
。很安心的，閉上眼睛。* K: [$ T2 I, a: x* V* Z&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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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並不知道，凡事都有意外。許多意外的起因，都只是非常細微的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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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在我的房間發出一聲非常尖銳的慘叫。

連日陰雨，我心情已經夠不好了，如果可以，我真的很想把她掃地出門。很可惜& V  t3 T7 R# P7 g* M5 g. S2 J
，我不能。雖然在她的地盤上，我好幾次真的把她踹出去，但是她總是滿臉眼淚7 i+ c" C0 y4 r
鼻涕的抱住我的大腿。

幹什麼？看起來我像是無良男人在欺負少女似的！+ Q& N8 f5 M;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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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著臉，啪的一聲把電腦一關。很不高興的面著牆躺著。

「姚大…」她顫著哭音過來拼命搖，「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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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小說！」我快氣瘋了…雖然早瘋了。「有沒有一點良心？有沒有？！寫不出
來我就夠煩了，天天擠來我這兒逼什麼逼？！」- I" `$ J# l1 ^

「誰跟你催稿啊？」她還真是哭得聲嘶力竭，「姚大，你怎麼這麼短命啊…」! |+ I1 |1 b2 Z6 Q2 N/ b+ S' N

擠在這屋子裡的鬼魅一起嚎起來，真是地動天搖，陰風慘慘。

「我會活到七十四歲。」用膝蓋想也知道這算是長壽了，哪裡短？! v: K. z) Z: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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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啜泣著遞過一角文書。陰府拿人的時候都會客氣的發文書給在地城隍，城隍轉4 p' [3 e# Q" M# T
交當地土地，土地分發給地基主。9 S% D" ?5 _! l* R( }9 f

狐疑的拿過來看，上面寫著幾個人的名字，當中有個被地基主圈起來，「沈印生
卒年二十五歲」。# D% ~1 w" `, W

看著很面熟，這是誰啊…？7 ~4 ~' ]! X6 \7 E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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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唷，我的姚大，」地基主擤著鼻涕，「莫不是您連自己的本名都給忘了？」+ J) j! p6 X1 W%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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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這是我的本名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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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猛然一沈。我壽終了？但是這怎麼對呢？我看過生死簿，上面有我的名字. S% |- u* g& S8 g  f
（哪怕是筆名），我該七十四歲的時候死的。5 O8 Y; n: M$ m# @# f! J

這算不算是行政疏失？這個時候，我真的認真想去當道士，好知道這當中的行政
疏失怎麼折衝。但是也等我把小說都寫完…4 Q: w& f4 P; }"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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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煩惱是，我到七十四歲都不知道能不能把不斷生長出來的小說寫完。: N) m6 a  p8 l) Y/ K; h  G

「我不會死的。」思考了一會兒，「小說沒寫完，哪兒我都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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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獃住了，突然湊在一起吱吱喳喳開始討論起來。5 U8 r  r) V3 g" d. v

他們可能討論的太大聲，剛剛開門的護士狠狠地倒抽一口氣，把門用力一關，然
後傳來劈哩啪啦的巨響，我猜她可能撞到分藥的推車又撞到什麼爬著出去了。因
為她一路哭著「有鬼啊～有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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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精神病院，鬼當然很多，難道你不知道嗎？& e' d6 k2 m* B,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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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有很多因素，心理生理什麼都有。當中也有很小的一部份是因為什麼冤親
債主…就像我這個倒楣鬼。" [+ e. z' u+ B2 x7 [3 W
: V: K/ i( j; [" O) k
這些纏了十年八年的厲鬼其實也過得很無聊。人類很像是擁有天生的保險絲，到% p$ q% }; }# n2 [( _7 [& j
了一個限度就會自動把保險絲燒斷，心靈一但破碎，發了瘋，就可以隔絕冤親債7 w& n5 J$ I( j! t
主的傷害。捨又不捨得走，留下來又無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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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會在醫院裡飄飄蕩蕩，地基主查戶口覺得他們可憐，就建議他們看看小說。4 {6 y: Y. Y" b9 K
然後我就多了一大幫子冤魂厲鬼的讀者。4 c/ ^& d% w* o$ W3 j- |" s) k
6 P( a+ I' f+ _' e
然後一個報一個，好康到相報，遠遠近近的讀者就多起來，要不是我脾氣差，趕: K. ]5 u' G: y: y/ Q
人（？）毫不留情，發怒起來一個字也不肯寫，寧願腦子裡編，這些讀者才給我
點安寧。
* u7 K- ?1 Z! p" w+ z
我會繼續維持那個老是被辱罵到爆炸的部落格，也是為了不要他們通通擠來我房
間要小說。( y$ g9 p! ?" o6 E% h  M- @2 b
3 r0 n% m/ k' `/ h
「我看，找胡老爹來幫忙好了。」一個老鬼建議，「老爹修行比我們久，過百年# f  W6 E/ s2 A$ R
了。上回他跟我要了稿子看，天天催我呢。我想他肯幫忙吧。」3 E! I6 C$ X3 i1 X1 c$ U( {+ W8 y3 H
( n# s, T' ^% a6 U5 q% N7 ?  D: ]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地基主還是愁眉淚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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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這事兒。例外多著呢。」老鬼忙著說，「雞蛋再密也有縫，我就聽說過這類
的事情。瞞過七天，陰差拘不到人是有罪的，得趕著回去受罰。下回再來，也就) x2 }& u! }9 T( Y4 j( {
水來土掩，兵來將擋了…」

仔細想想，我的讀者對我也真的是夠好了。雖然可能白費心。
% H$ J% @; T, @% s; |  b
但是心意最重要，對吧？我沈重的爬起床，悶聲不吭的打開電腦，開始啪啦啦的
打字。這次他們擠在我旁邊看我寫作，我就忍著沒趕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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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那個前世是書生的老鬼吆喝著，「擠什麼擠？什麼時候不能看非現在？該請
人的去請人，該找人助拳的快去！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真要鬧到雞飛蛋打2 n5 }9 Z3 g! k! }! l, W
？到時候姚大歸地府了，我們孤鬼兒搶得到麼？還不快去呢…」1 u) A  k0 w2 p

我的心裡微微一動，卻又抓不到什麼頭緒。但是想想不禁啞然，我倒成了產柴的9 P: {- O  O: L; t  P! N1 M
青山了…( b, W* y; U) \' o; A
4 Z" F7 J. ], u8 Y
咯咯咯咯…讀者真是種莫名其妙的生物。

＊＊＊. x& J5 l" x& `3 X* x* H3 u1 _
& s. n4 P& m( c/ O% W% ~) o) L4 a
我不知道那隻狐妖搞些什麼鬼，看到的時候還以為是道士呢。他在我房裡鬼畫符
，還在我身上亂畫，一路畫到樓梯口。雖然不知道有什麼用，畢竟心意最重要。
所以手腳不甚乾淨的摸走了我兩本書，我也沒說話，反而要地基主掏出他沒摸走
的書致謝。

他看起來頗羞，跟我道謝的時候聲音結巴而顫抖。1 }2 ]4 G3 \! V, X) j  I

我說，你們這些鬼魅山妖個個比我強很多，我大約不堪一根小指，碾也碾死。這: n' z: j/ ~& X( D, f
樣口口聲聲稱姚大，講話還戰戰兢兢，到底是何必又何苦？我寫的故事不是最好7 C9 k) z( u8 K* v! V! {5 a
的，為什麼這些讀者這樣拼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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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要不要看看別人的作品？」我跟地基主說。其實我也想開了，我這人就算
成灰了，不讓我寫是不可能的。死就死吧，反正跟死掉比起來，只多一口氣。天
命如此，真的被拘走了，推薦幾個好作家，將來他們也不會太無聊。
% w. q. B2 H6 T  L4 i/ N1 y. K
「不要！」地基主尖叫起來。「我們跟人可不太一樣。對我們來說，你的小說是
癮、是咒。一天不看就過不了日子，別害我們了你。」

我無聲的嘆息。這是一種錯愛吧？

咯咯咯咯…

+ P, Z  L7 f; x9 z, D
不過胡老爹搞得鬼還滿有效的，真令人意外。

鐵鍊聲在醫院焦躁的拖動，轉來轉去就轉不到我這兒。後來我才知道醫院裡頭眾
鬼團結一致，眾手遮天，把那個來拘魂的陰差氣壞了。; ~, b% g1 [. W5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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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陰差連城隍都沒告，直接去找角頭土地告誦了。當然地基主絞著手指挨了一
頓官腔。! E' B& C% j' J0 ]8 Y$ [

起初我不知道她幹嘛讓我燒化一本書給她，她在我電腦邊看不夠？& L# b& {, z! G, P8 ^&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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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小妮子扯了一頁當伴手送給老土地，結果土地公公看完那頁，著魔似的
逼著地基主交出整本…然後跟她要了我整套的書，說，化給他的話，他就閉關修) ], o, F, k' D/ ^) R- y1 d1 _
煉去。8 ^# l7 M) M4 i- w

只是誰也不知道他閉什麼關修些什麼了。' W3 t- j$ B5 j6 F( s

她得意洋洋的回報，到處找著我堆了一箱又一箱的書，又催我快去燒化了給土地
…我真的狂笑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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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呢，陰差去找老土地碰了個軟釘子。人家閉關修煉，好去拖出來？氣得直跳
的陰差乾脆一狀告到城隍廟，哪知道人小鬼大的地基主早早去送禮了，他老人家
收了我的書，居然裝聾作啞，要陰差加把勁兒。2 @0 ?4 d$ ^8 x; h: q&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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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會活活笑死。我還以為用錢可以打點，沒想到我寫的書也可以。這算是搞. f, ]+ N8 h9 I" z  W' M% t% ^4 s
笑版的官場現形記麼？; C/ z# \) ^& X8 F* l3 Y) o7 Z2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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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倒楣的陰差在醫院轉了七天，灰頭土臉的帶走了名單上的人，就缺了我。回
去有沒有挨板子，這我就不知道了。

＊＊＊$ L& ]% `2 X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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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奇怪…」地基主神色有異的走回來。我埋首打字，沒時間理睬她。她也( s+ o/ G7 R% V2 [7 |" \' @; h
是發著呆，乖乖的坐在我桌邊沒講話。" E+ Z: U  T& ^4 @- a; H

等我打了個段落，停手喝水，她還在發呆。

「怎了？」今天初二，屬地基主的陰將都去城隍那兒謝賞。她吃了酒菜回來，做) y1 D7 ^) K4 L3 [% d
什麼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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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呢，城隍爺爺招我去說話。」她眼神透著古怪害怕，「這可是從來沒有的
事情。」1 ^6 e: s0 l$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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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書沒有。」我哪來那麼多出版書？「若要稿子，我印出來化給他就是了，有7 ^6 H7 @( z- k& ^+ c( c
什麼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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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打緊，他不耐煩我手腳慢，自己去弄了部電腦。」她漫不經心的回答，「8 t2 K2 B% {: f7 P+ P: s& f
城隍爺爺問我你身體怎麼樣，還問我你小時候的事情。你不跟我說過，你小時候( `7 D3 b" d7 f! `4 Q( b
見過陰差？」) \) W$ J! H7 P, G9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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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有時候被催故事煩了，我會說些小故事給他們聽。! m& G* G/ m2 o7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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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我說，叫你好好把這件事情放心裡琢磨。也讓我們別再搞鬼，讓陰差來。
」她的眼神透著害怕，「說事情鬧太大，陸判官不會饒我們。」) v  E: ?: ?  X. r: J7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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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判官？不是閻王？我覺得似乎有些什麼頭緒，但是又還理不出來。: R1 u% v" m6 t2 B% Z, w/ w4 Q

「他還說了什麼呢？」我知道城隍是在暗示我什麼，但是我需要更多的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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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了呀…」她困惑，「哦，他後來就跟其他官員閒談，講現在的新規矩。陰差! @" V2 p/ |: W4 d! [# Q
不能跟人交談，也就只能講制式的幾句話兒。說是嚴防舞弊什麼的，我也沒聽懂7 w- l$ c% A! \, P  C; @( r
。」

「他沒讓妳退下嗎？」我有點訝異。哪怕已經是民主時代，二十一世紀了，陰府
的體制還是嚴得緊，看神格說話的。地基主算榮譽職，勉強掛個「神」名兒，其
實也跟鬼魅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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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她愣了一下，也對呢，奇怪的緊。城隍爺爺和其他神官神將說話，她一4 X1 ~+ u" z, h* M+ T
個低微的地基主哪有聽的份？「沒呢，古怪。」3 K& @' G, M. z% t2 N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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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琢磨了一下。笑了起來。

「幫我謝謝城隍爺。」我將原本進行的故事先暫停，開了新檔案，「我寫個極短
篇謝他。跟他說我明白了，也讓胡老爹來解了這兒的鬼畫符吧。」" d. i, ~9 x3 L, e* v+ _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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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說什麼呀？」張了一會兒的嘴，她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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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陰差再來別攔著。」我啪啦啦的打字，「讓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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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這幾天亂成一團，到處有人喊著見鬼。我知道是那些厲鬼兒心裡生氣，到處
惹亂，卻不想去安撫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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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垂頭喪氣，像是守喪似的守著我，真是又氣又好笑。8 ?1 c3 L1 q. V* c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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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也沒說什麼，照樣過我的日子。連鐵鍊聲拖進我房間，她埋首啜泣，我也沒% z* N0 t% w3 o$ Z9 g; j! R
抬一抬眉毛。, s' T+ [8 `6 C. j- }- [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如雷的吆喝在我小小的陰暗房間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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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三次見到陰差。兒時一次，被女鬼纏的時候一次，這是第三次。他沒像1 g; S2 v: j& D# S
傳說中帶著高高的帽子，一身的黑，倒有幾分瀟灑的感覺。拖著鐵鍊，拿著一個
令牌。現在我知道那不是扇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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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平氣和的看著他，我說，「陸判官要拘我去專門替他寫小說麼？」6 Y3 o+ {# n' u) H

原本煞氣十足的臉，嘩然的比雪白還白，倒退了兩步。哎呀，我猜對了嗎？忍不5 d# C( G, V" [
住咯咯笑了出來。, v8 ?4 c. x" O- h2 W

城隍爺，真是謝你了。

「我知道你一定要拘捕我回去。」我沒試過說故事給陰差聽，不過，地基主都聽: q) R" U. R: ]9 p, D
了，他們應該也可以吧？「但是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說個故事給你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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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嚴肅得接近猙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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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點麻煩。我轉眼看到還在啜泣的地基主，「不然，讓我說給她聽？你看小姑娘
哭成這樣，也讓我了個心願。」8 K/ R* J4 e( ]! x4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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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為難了一會兒，地基主看著我發愣，像是驚覺了我的用心，聲如裂帛的嚎啕
起來。$ K$ [& q+ C$ a4 Z%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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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得太過頭了，小姐…我堵住耳朵，有點尷尬。一滴眼淚也沒有，怎麼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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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這麼過火又假到家的演技，讓陰差動容了。我猜他是重口味的，愛情故事9 w: Y' C4 v. v* O. r
一定可以讓他投降。

我說了一個纏綿悱惻的愛情故事，背景是古代的人妖相戀。漫長的生命面對短促) l- M) T& K% O2 D" L$ t! U  _' w
如浮游的人類，充滿了痛苦的無奈。哭聲此起彼落，哭得最大聲的居然是書生老9 j+ d# s4 Y& x  J: r# Z1 s
鬼。

在故事最高潮的那瞬間，蛇妖正要把他的生命分給老邁而垂死的愛人時…我喝了
口水，停了下來。: S' Q# |5 O  s4 t0 F& f

「…後來呢？！」幾乎所有聚在我房間的鬼魅異口同聲，很不巧的，還包含聽到! G$ r1 ]' C1 l# W9 C- E
忘我的陰差。

「厚～」所有的厲鬼孤魂指著他，「你說話了！犯忌！」地基主比別人都大聲。0 ]# e0 m  f; P- m: s6 t) ~, Z

他的臉刷的白到發青。「…我完蛋了。」他哭了起來，「等等再說吧，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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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於一種憐憫，我把故事說完了。底下一片淒風苦雨，擤鼻涕的聲音此起彼落。' e: M( y4 V5 s! ~) B( S* p# {$ 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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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差哭得握著手絹都快斷氣了。他有氣無力的看了我一眼，又放聲大哭。

然後？然後他走了。% V5 a$ w2 \: b" ~, i+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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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地府的體制很嚴謹並且嚴厲。規矩是怎樣，就得照著走。犯忌就是犯忌0 x; F$ n2 R( o  I* M+ \/ G: Z6 t
，懲罰是免不了的。但是官罰還不是最可怕的，更可怕的是，他露了長官的餡。
回去不是挨幾板子關幾天就算了，大概關不完就挨了什麼暗算，魂飛魄散都有可
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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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寧可在人間住下來，聽說跑去賣大腸麵線。偶爾我會吃到他做的素麵線，
通常都是我有新書出版的時候，此是後話。$ P5 K: K% c* P. c3 @4 r%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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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陸陸續續來了六個陰差，毫無例外的中招，好好的來，哭哭啼啼著走。沒人! |- Z* y' n7 S9 H" t1 K0 F
敢回地府，都留在人間苟且偷生，沒事就來罵我坑害他們，順便來Ａ書。/ X1 h* R% B2 g: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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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可以互相罵來罵去，我把情報湊在一起，覺得城隍對我還真的是好的了。

我甚至強迫他們把生死簿讓我看一看，果然，姚夜書的那條濃墨槓去，添了一筆
沈印生的，還用蠅頭小楷註明，「姓名有誤，特此更正」。; o  r3 M0 I* [( v0 D

順便把我的壽算也「更正」了。

也對。閻王哪管得了那麼多事情？他若算是司法院院長，也不會自己下去審理。% T. \3 w8 j: z+ {1 p
自然分派給判官們去審理。當中一個判官要偷改我的壽算，同僚若知道，也就睜8 f3 Y- T" T8 z% }! X, M
隻眼閉隻眼。這事雖算不了什麼，若是鬧出來可大得很。' m' z- ?0 ~$ R% z

聽地基主說，陰律嚴明幾近刻薄，若是陸判官這樣篡改陽人壽命被查出來了，那
是銼骨揚灰，萬死不贖的罪。而這位嚴正的陸判官頗有才華，和城隍等都有筆墨
來往，跟同僚相處的極好。能夠不鬧出事情來是最好的…所以城隍只能暗示我，' H: \. Y8 B* `- f7 w8 x
卻沒去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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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我猜他是不是前世跟我有仇還是什麼的，但是一起頭就猜這樣總不好。我本* M) ?4 |. w/ T4 O2 Y0 ?
來是半開玩笑的猜，沒想到讓我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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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陰差說，陸判官嫌沒個懂筆墨的書僮，想拘了我去。又聽我書寫得好，順便) e1 [5 L7 c" d0 G; p. c) G
也寫給他看看。

可我這樣一個人，哪肯去替誰專寫呢？我最最自私，只寫我想寫的。編輯不知道1 `" B& A9 z, G
被我氣哭多少次，只能委屈的捧走我寫好的稿子，一筆也不許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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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對衣食父母尚且如此，更何況一個在陰府當差的判官。9 _- }1 q9 p6 g3 Y2 C6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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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來了第八個陰差，我倒是嚇一跳，怎麼叫年紀這麼小的來？現在我會分他們5 I, U+ d7 V- [! l. N
的年紀了，這個怎麼看，也還是個少年…忍不住起了點憐憫。- U1 x  k- V4 S& p2 E) P' g: l3 a

「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他帶著稚氣，對我嚷著。1 u3 |! }4 }+ e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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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好有陰差在我房裡看書，瞧見他，臉色都變了。忙著搖手咳嗽，示意他快走。」, q5 J$ C) @" z1 S; {9 m

他狐疑的看著這些滯留不歸的前輩，又喊了一聲，「沈印生，速速隨我前往！」+ _. t# L7 B9 t- `- f.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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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他可憐，我就不害他了。「快走吧。七個前輩的例子還不夠麼？」

他馬上臉露不憤，根本就忽視我的善意，拿著令牌就要打。這一打，我的魂魄就
離體了。唉…好人做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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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我嘆氣，「要我跟你去也行。你先看了這個吧。」我把剛寫的小說開
頭印出來，遞了出去。

「千萬不要看啊！」他的前輩忍不住開口了，「小兄弟，你回去吧，頂多挨頓板
子而已…」6 Q  o/ }+ o9 j* ?" L% ]# ^

這個小陰差更糊塗了，他在令牌上面寫了寫，上面寫著，「為什麼不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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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孩子聰明！我最喜歡聰明的人了，咯咯咯咯…

他的前輩倒是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不出話來，「…看了就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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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他的前輩是一片好心，但是越聰明的人越好奇。這樣說更讓小陰差忍不住1 V: a$ P, o9 R& b" `) Y) W
低頭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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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也中招了。& Y6 A  \1 U& y. l! c* r1 @) ?

「後面呢？」他話一出口，立刻面如死灰。「我、我我我…我怎麼…我想回地府' j% A) x5 V2 z5 d
啊！」他哇的一聲大哭起來。

第八個倒楣的陰差，又在人間落了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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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覺的，我成了陰差剋星。咯咯咯咯…4 _2 G% C" S( `% K7 p$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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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在等。- H( X0 w* Q/ \: R0 R

當然我也只能等，畢竟我關在這兒哪裡也不能去。但是這八個有去無回的陰差一
定會引起些什麼樣的騷動，誰來抓他們都可能讓陸判官很尷尬。若是這八個陰差
自忖沒有生路，乾脆狠咬一口，該誰完蛋，還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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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不會有追兵，我很有信心。. ]2 R9 _8 O$ {( F# u. a"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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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我分析完的小陰差張大了嘴，沈痛的說，「你是人間的禍害，惡到穿孔的毒苗
。你活著對世間無益，會發生種種天災人禍一定是你這混帳引起的天怒人怨。」8 g6 ~' Q8 [0 ^3 \9 \/ T
說著衝上去從印表機搶了一疊紙過去，「你趕快寫吧，嘴動手也要動啊！」' \. z5 r4 G9 E0 G& a9 I( K  d9 G

聳聳肩，繼續寫我的小說。

我把這八個陰差的倒楣事蹟當作閒暇消遣寫出來，貼在部落格。我那本來被謾罵
到爆炸的部落格又多了譏笑和嘲諷。還有人說我根本是瘋到見鬼了，寫出這種垃. D( W) P7 e) S0 n7 ]- I
圾。7 i5 M0 F& ?) U+ }9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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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所謂。當初伽利略還險些被抓去燒呢，說實話的人本來就比較衰。我是比較好
奇這些罵個不停的人。若真的討厭，何必去看我的部落格呢？看了又口水甚多。
難道暗戀我？* x1 E3 \+ r& C7 d

日子照樣的過，我依舊成天寫寫寫。我倒不知道這個精神病院成了陰差畏懼的地
方，後來才聽地基主說，來這兒出任務的陰差，寧可違些時日被罰，也盡量久久( }8 k: G0 \! b2 n6 d6 R+ t
來一次帶走整批的人，能離我的房間多遠就多遠，還傳說我專門吃陰差，這八個
陰差是被我拿來下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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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到打跌。我吃素，真的，你要相信我。

只是，我還在等。

終於我的等待沒有落空，我想，他已經沈不住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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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違的鐵鍊的聲音，從走道拖過去。冰冷的讓人的心臟都為之結冰。' r& f& y" t'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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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來帶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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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也是一種必然。: L' L% k4 ?* B2 S% G

「讓我為你說個故事。」咯咯的笑聲響起，像是喪鐘迴盪在這個監獄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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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在我房間出現的「人」。他應該就是陸判官吧。倒不像印象中的鍾馗模樣4 e. a4 G. E* w/ K1 R
，他很斯文，留著五綹長鬚，飄然若仙。只是不太搭的拿著鐵鍊和鎮魂牌。# b6 A" ^8 j; p* j: e- ^

「我說個故事，然後跟你走，如何？」我啃著指甲，壓抑著難以言喻的興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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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個大角色。地基主早就逃了出去，整個精神病院的鬼怪都跑得乾乾淨淨。他
終究是神，還是地府裡的判官。死亡的氣息和神威不是小小的陰體可以承受的。5 U# Y4 h8 E. _1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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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是個脫序的人，並不在乎。靜靜的，我等他的回答。

「不。」他嚴正的拒絕，臉色更加陰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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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不走。」我也回答的很乾脆。* e1 [+ G3 u, T6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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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話，不動。只是用那種難以形容的氣勢壓過來。根本我就沒什麼好怕的，$ m& X8 K- q! [8 s# A
我不欠神明什麼，神明也不欠我什麼。我在最痛苦的時候沒有麻煩過神明，現在) Q6 S& b+ H9 T& x
他們不該來麻煩我。

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在游移。雖然很難察覺的，他的眼神，在我的書架小心的
探索著。

他怎麼知道我書寫得好？我想到這個嚴正判官的脫序。他看過吧？他看過我寫的1 Z$ ^! z8 |3 t
小說。但在什麼地方看過，又看到的是哪一本呢？! U. ?, q7 o& ?5 Z- B  f# g

誰也沒說話。窒息的沈默降臨到這個陰森而雪白的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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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判官不該親自來拿人。」我打破沈寂。

他的怒容驀然而起，恨恨的像是要吃人。不過房間只有我和他，他總不會是想吃
壁紙吧？! P  t' L! q7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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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必要嗎？需要為了幾本破小說違紀？」我觀察著他，「你需要哪些書，我化
給你。你不知道怎麼開口，託個口信，讓地基主告訴我。我雖然瘋，還懂人情事+ |' E4 a5 b- {' r
理，何必為了幾本破書…」$ }: d, o7 ]) }5 i

「沒錯，就幾本破書。」他恨恨的看著我，像是眼睛裡都要冒出火來，「比你寫
得好的人多的是…你甚至文字拙劣，交代不清，漏洞一大堆…」他豁然站起，「
但是你這種禍根子，為什麼有那種活生生的執念？現在的人什麼不能放棄？什麼
都可以！連自己的命都可以放棄，自殺的人成千成百，根本沒有什麼人執著什麼
…」
% X( t4 O/ b9 H  W* D
他越說越怒，轟然一蓬火從口出冒出來，「你！為什麼有這樣活生生的執念？！
哪怕你抄電話簿，眾生也無法抗拒你，你這種禍害不能放在人間！」
$ J3 r" w3 j$ T  O9 m
原來如此…我一直以為是我寫得好。原來只是執念啊…但又怎麼樣？我就是要寫
，我就是想寫啊。即使是這種時刻，我依舊研究著判官衣服上的花紋，想著怎麼
寫進小說裡，怎麼幫他開場。" P0 _# d% W- G. a$ B8 o5 b
) e* d  T6 }2 a2 [# y5 B
寫得好不好關我什麼事情？我只負責寫又不負責看。那是倒楣的讀者要承擔的事
。

「說完了？」我終於研究完他衣服上的花色。「你要哪一本？『應龍祠』還是『
沒有邊際的故事』？」  k5 \; A+ {% v8 u
3 }% L9 p. G/ _" P& s) g
嚴正的陸判官狼狽起來，看他這麼慌張，我嘆了口氣，忍住心裡的鬼笑。拿下『
應龍祠』，我在書裡簽了名，遞給他。
6 b# |$ @$ y! C3 a# N6 |2 v
他緊緊的抱著書，呆了很久。分不出是高興還是難過，默默的消失了。

其實我沒告訴他，我還滿緊張的。從來沒有遇過想要我的命的讀者。我突然想到: m) O/ B' ]  g) H; k
史蒂芬金寫的小說，不禁感慨。! `2 @) Q9 u# e2 P* C# n; I, e& @

陸判官沒抓我去鋸腿，只是拿走我絕版的書，我是不是該高興？其實，我還比較& ^2 E- d5 Z, X, d( I  p
希望他鋸我的腿，我就剩那本了呢。% o2 x: D; `6 J& j/ ~' `5 {

二十五到七十四。他該不會想把我留在陰府這麼多年吧？讀者啊，真是什麼樣的, |9 t# k. r7 Y( ~1 s) `$ e
人都有…可愛又可怕的生物唷…2 \6 b- x% F* _3 H0 k

下次又會有怎樣的讀者找上門？準備挖我的心臟還是砍斷我的腿呢？& [3 F* x5 F% [! h; @

其實我還滿期待的。

（第三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29 PM

第四部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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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w3 M' }- Y1 b" g( J5 b) l/ e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 M& w5 V$ j4 e
$ L* p/ c( A* b2 G( N
「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 P, w: O& j/ ?) d
. w+ j3 V/ a! O  M2 Z, @. n( @$ v

現在我有點懊悔了。多管閒事的下場就是再也沒有清靜。

我本來以為我住在世界上最安靜的地方－－還有什麼地方可以比精神病院更死寂
？但是自從我幫了那個美麗的訪客之後，我的麻煩就層出不窮。
. q+ x( `+ w4 A3 e
每一天，都有許多抱著希望的訪客來見我…我不耐煩，醫護人員更不耐煩。( a9 g. p; _1 ~+ i

我不是道士不管抓鬼，我不是牧師不管懺悔。醫護人員簡直要煩死了，他們也說
，醫院不是姚夜書的，他們也不管送往迎來。2 y* f/ _7 P! U% `! ?4 s+ @

我心情很壞的看著牆上響個不停的電話，心情真是糟透了。

其實精神病房不該有電話，畢竟危險…但是也不該有電腦、網路線…好吧，我是  Z3 s4 h" \5 k+ v! w- W
自費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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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電話是一連串的事故以後「長」出來的。

畢竟天天得爬到二樓通知我有訪客，護士小姐臉色不會太好看。當被煩到一個程
度，口氣當然也不會太好。我完全可以諒解。  ^# G. V* u) o9 I) E2 P

但是我那群「特別」的讀者，不能諒解。於是在第五個護士在我的房門口莫名其
妙咬到舌頭，程度必須縫合傷口的時候，我終於大怒的砸了電腦，把滿屋子的「+ r  x) G; J6 H) r# V; `
讀者」趕出去，足足兩個禮拜沒寫半個字。

我砸電腦的時候的確是激動了點，但護士和醫生的反應大得不得了，我不知道挨
了幾針鎮定劑，等我昏昏睡醒的時候，房裡多了電話。
5 u. S9 m. l+ u6 C) V/ \2 o, a
再也沒人爬上樓來叫我去會客，用客氣萬分的態度透過電話通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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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有方便的地方，也有倒楣的地方。方便是，我拿起電話筒說，「不去。」一切
都解決了。倒楣的是，電話不休息也不看場合，尤其是我正在運指如飛的時候。* w' _) Q; P) q) q  I/ s, `6 @

不想管，但是該死的電話一直催命。$ ^) q/ o0 J/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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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一段，我終於忍無可忍，拿起電話，陰惻惻的說，「不去。」

「哎呀，夜書。是我呢！」歡快得過分的聲音傳過來，「我好久沒看到你了呢∼」$ }5 G8 f, w3 }8 F!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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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頹下肩膀，像是被五百磅的重錘捶了腦袋。饒了我行不行？你到醫院來作什麼* E% y% m# y& V! v
？你得了一條命就趕緊逃生吧∼有點生存本能的人不逃得八百里遠？
1 D5 x  s" d6 v
但是我相信，萬物都有相生相剋的道理。我被這個笨蛋吳大夫剋得最緊。他，絕
對是我的天敵。* g! d( j% {9 j) i3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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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來想豪氣干雲的說不去，但是卻聽到自己軟弱的講，「你別動，我馬上下去( }. D/ V' O6 c0 G: C9 Q' n
…」& h# F( |& a  k/ H  i, I
) e: m& C) d1 ?' C
垂頭喪氣，我穿上拖鞋下樓。真糟糕的時間…傍晚的逢魔時刻。正在喧譁著領飯2 b/ X' y2 N; b% F1 M; p* j
盒的病人和護士，突然安靜下來。整條通道「刷∼」的讓出來。

只有我的拖鞋踢踢塌塌的聲音。一路走，雜鬼畏懼的鑽入地板，退出窗外，大約; Q0 E) W: S# `( K3 o
是我兇殘的讀者不知道怎麼整他們的。

也說不定，和這些異類相處久了，我的鬼氣更深了。不過我面容的陰森，卻不是4 ]4 m  i$ d  W2 e
因為鬼氣的關係。
! J  l' D, M' q) ?
咬牙切齒的打開會客室，「誰讓你又來…」我的肩膀一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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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個清醒的倀鬼依戀的靠在吳大夫的身上，上下摩挲著他斷臂上的傷痕。我毫不
客氣的踢桌踹椅，把他們趕到一邊去。這些倀鬼還記得血肉的氣味，這個該下鍋3 n+ f* j8 D1 Z! ^+ u
卻還活著的活人，正在刺激他們的食慾。% @: r6 J4 n2 O/ b

「…夜書，你的脾氣變壞了。」吳大夫小心翼翼的說。0 D9 }7 `4 Q" i( ?/ x3 ?' q
8 [, b- z! Y7 u' @
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我斜斜的用白眼看他。我脾氣壞？我脾氣壞是誰害的？; g6 [9 H; [7 |9 t+ S

「夜書！你怎麼瘦成這樣？！」他大驚失色，過來就要摸臉，「你瘦得下巴都尖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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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趕緊躲開他的手，被男人摸豈不是太噁心？「我一公斤也沒瘦！拜託…」我沒
瘦，只是臉型改變了。我沒辦法控制自己的長相越來越像女人。

他又囉唆很久，泫然欲涕。我默默忍耐著。我想他當輔導老師一定不會出什麼問
題，學生應該乖巧又聽話。被他這樣煩下去，最頑劣的不良少年絕對會痛哭流涕
－－煩到哭。要揍他麼，他少了一隻手臂，又哭哭啼啼的，欺負這種人會遭天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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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了，最可怕的是天真善良的好人。尤其這個好人愛哭又嘮叨，那才叫做會+ U3 r) l/ O4 Y' P* A# D7 A
走路的地獄。$ B, ~7 k& v7 Q6 Q) V2 Z

百無聊賴，我只能東張西望，順便用眼神警告倀鬼別給我作亂。( R" ]! t* }7 V) M; m* {5 x

不對。怎麼算都不對，怎麼會是四個？還有一個呢？難道他們這麼敬業，被血肉1 c4 t$ ], N/ v6 W& ^0 r
吸引來還留一個看守曹錚然？0 k, v5 Z: G9 z. d' E

心不在焉的聽完吳大夫的廢話，我馬上要把他趕回去。$ G9 y! M7 M3 g3 B: O/ @, a

「我覺得很奇怪。」他還做最後的掙扎，「夜書，為什麼你不叫我的名字？我早
就不是吳大夫了。」) y* R! D9 V2 S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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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人的名字。」很乾脆的回答他，拽著他的胳臂往外推，「你不是順路來3 a+ ]; T8 @2 i' A
看我？看也看到了，快走吧。」6 O8 m6 k: T7 \

好不容易把他扔出去，我轉頭看著四個倀鬼。吳大夫不在，我就不用掩飾我身上- R) `& d9 o6 l- ~
濃重的鬼氣了。斜眼一個個看過去，倀鬼有些畏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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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人的名字，是因為我發現我有種能力。這不知道是怎麼來的，但是喚名，$ ~* x3 Z2 I4 c
就可以約束一個人。我不喜歡那樣。! b# t5 l0 C- t& [5 ~* k9 z* h! ^

「徐阿明。」我用命令的口吻，「鍾曉齡呢？」6 P/ h1 N! \0 u0 \7 j. {3 Z

很像是雛鳥情結。我幫他們取回名字，他們也害怕的服從我。$ g2 q: m& Z1 Q0 s/ \  F" B/ v, @

「她回家了。」徐阿明低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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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讓我迷惑了起來。回家？就算清醒過來，倀鬼也受到一定程度的魂魄傷害。他
們陽壽未盡，又沒有人來接。得在人世渡過他們最後的歲月，而且不能離主人（
哪怕是主人的屍骸）太遠。' H! y& w5 Y; ]( j# V" |& s"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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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倀鬼是有些弱智的。; ^) e- I3 G; X1 g" t

為什麼有個逸脫的倀鬼回家去了呢？距離這麼遠…太不可思議了。2 o7 U- S: A4 g% S0 `* Z& A. S

我又問了好久，但是翻來覆去就是，「她回家了。」

我有點氣餒，真像是在詢問喜憨兒一樣。無力的揮了揮手，他們默默的回去，然% d9 M9 ?, @0 P
後我又聽到遙遠病棟的淒慘叫聲。

他們上工還真的很賣力。3 H0 l4 ~4 }; b4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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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失了一個清醒的倀鬼很稀奇，我問地基主和常來的鬼讀者，大家面面相覷，說
沒聽過這種事情。) u- G2 c$ P0 Q& @' i
* {: `: `$ z( T- W$ }
對。別人看我的日子似乎覺得很難打發，其實不然。我很忙，要看資料消化資料
要寫作。靈感這玩意兒比鬼魅還難捉摸，常常讓我有挫敗感。當寫不出來的時候1 [' ]& e! ?7 W4 d
，在我身邊蹭的地基主和眾讀者就倒了大楣，被我抓起來嚴刑拷打，吐出來的故. e/ ~! G# r7 N( r5 W1 ~4 s
事很自然而然的拿來批發零售，還常常被我嫌不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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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是最可憐的苦主，她常哭訴被剝皮剝得很冷。

我許多跟鬼魅有關的知識都是從這種嚴刑拷打裡頭得來的，這可是別人沒有的第% H8 e- Z# T- v3 k4 V. m( |
一手資料…雖然常常被罵妖言惑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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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有智識到可以聊天說故事，兼論三界八卦的鬼魅眾生，多少都存在久了，有
些道行。他們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我不禁皺眉。9 S5 ^  ^8 j! g+ ^- @0 F# M

「除非有人把她帶出去。」書生老鬼說了。6 |3 b) j- u9 D" A& u. Z5 ~

「怎麼帶？她只剩個鬼魄。」我沒好氣。" L9 E) C8 i/ R" w

「阿你沒看過師公做法招魂喔？」但是他也承認，「現在幾乎沒有合格法師了，
招魂都是做做樣子的。招魂有用，哪需要陰差四海抓魂。」9 D6 }, w; C* r* V

小司－－那個小陰差在牆角拼命的點頭。8 i3 t* {! [& i# d5 M& f
( ^7 U& ~- Q$ }% p1 z" E  p& a
招魂。我心裡動了動。要招魂，也要先知道倀鬼在這兒啊…誰會想招她的魂呢？
我想到那個美麗又哀傷的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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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姊妹情深。真要招魂就由她招回家吧。反正她妹子成了倀鬼，主人發瘋
，她也不會再造罪孽。好好的供養，說不定還有轉世投胎的機會。' [) M; }3 ], a* O6 Y% l. p

我把這件事情拋諸腦後。到底我不是救世主，管不了那麼多事情。除非發生在我+ p# Q( V4 w" b7 q% ~1 J" U; O) P
眼皮下，我是什麼都不想管的。" A( _4 M( S( k0 G' I% ~* q5 r

畢竟我說過，我只是小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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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X. ~+ i" w$ P
吳大夫走後，我過得很稱心。後來接手的大夫我連姓都沒記住，卻相當心安理得2 H' C7 |4 ?9 {
。他們是標準的鐵血男兒－－鐵氟龍的心臟、液態冰的血，既沒有仁慈，也沒有
溫柔，可以看病人在眼前休克抽搐還談笑用兵，下藥又重又快，毫不考慮後遺症
。滿腦子只有「當醫生賺大錢」的偉大抱負。6 s7 z2 I1 c0 k) C& a) Y
  V$ p" i5 O) C
我不惹麻煩，他們不理我，大家相安無事。* `! r" Z* k- w  t0 i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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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泰山崩於前不改其色，唯有新台幣方可笑春風的醫生，居然被嚇得鬼哭神號
，車禍的車禍、住院的住院，這倒是滿神奇的。漸漸的，我們這個位於山腳的精
神病院附近居然盛傳鬧鬼，傳媒天天來這兒吵吵鬧鬧，還真的讓他們拍到幾張靈
異照片…0 D: b! {2 o; h1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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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叫老鬼他們別太愛出風頭了！真是…這樣我的日子怎麼過？2 h( ]+ i4 J' k1 y* g- Z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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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兵荒馬亂的時候，美麗的訪客居然來訪。我滿腹狐疑的下樓，但是會客室空
無一人。, f/ [1 h3 V3 a- ]* m% o& m4 T

人呢？: g, {( C) v. C: w- C

我等了半個小時，最後護士通知我，她有急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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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望著夜幕低垂的夜空，隱隱覺得有事情發生了。但，關我什麼事情？聳聳肩，
我對護士笑笑，她居然臉色大變的貼在牆上，簌簌發抖。

後來我聽地基主說，我衝著她笑的時候，陰森森的，雪白的牙齒在沒開燈的會客
室，粲然的發出鬼火。6 D- g% K! g1 t/ s  D1 O+ x# P

在這種氣氛下，會客室外傳出慘烈的尖叫聲，像是傳染一般，讓護士小姐逼著嗓
子慘叫，幾個如狼似虎的醫護人員衝進會客室，不由分說就把我反剪雙手壓在桌
子上，可憐我跟那個護士距離三尺，居然蒙此不白之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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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反抗是最下策，不但會因此受到傷害，還可能引來什麼電擊治療，我覺4 [: U- H$ J' B
得口吐白沫很醜。放鬆筋肉，讓他們把我的臉壓在桌子上，盡量用最溫和最理智/ W; C. ~5 L. q. K6 V3 f
的聲音說，「在打鎮定劑之前，先看看外面吧。順便檢查護士小姐有沒有傷口。」

在驚慌的群眾面前，越鎮定越有效果。尖叫的護士小姐終於回魂，「不、不是他
…是外面、外面…」2 ~+ d# I. u8 q

我的臉瘀青了，但是沒有人跟我道歉。精神病患者不被人當人看，我早就習慣了
。趁所有的人都衝出去察看，我默默的跟著去探頭看看。7 P7 r1 S/ d* P& E8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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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個昏倒的警衛，他的前面，一大灘血。但是警衛身上乾乾淨淨的，似乎沒
有傷口。在路燈的昏暗中，那灘血延伸到大門外。9 y) T7 `( T1 A  j!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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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怪的痕跡。像是拖把沾著血，一路拖到大門外。" p) w: I% P; r0 j9 F+ e5 K5 d* j; ]
! E$ ?  l4 H7 N( ^
我還在尋思，某個大夫看到我，大喝，「看什麼看！快進去！」舉起手來作勢要
揍我。

定定的望著他，大概三秒鐘吧。我咯咯笑了一聲。在這樣詭譎的場景裡，特別刺: ^0 g% T7 L. V. Z; h
耳。! B/ {& K  g$ I* e. y7 j. E2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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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嚇壞了。不過就像許多鐵血醫生，衝過來就想給我好看。旁邊的護士趕緊揪住/ p+ P% o' y& S( @* f
他，顫著聲音，「姚夜書，晚上冷了，快進去吧。」

那個鐵血醫生馬上矮了一截，躲在護士背後開始發抖。0 b" E4 ]4 F/ B*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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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說什麼，我安靜的走回去。地基主冷哼一聲，「那護士救他一命。」1 ^) T/ |: D7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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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鬧亂子我就三個月一個字也不寫。」我也冷笑，「妳知道我的性子。人鬼殊途" I. F) K5 N: Z4 h! ~
，特別不要插手我的事情。」: M, H7 G- v0 t% q

她張著嘴，狠狠地跺腳，氣得好幾天沒有出現。& O( S1 z' R- J9 a

冷著臉，我上樓回自己的囚房。那灘黝黑的血，一直在我眼前迴繞。0 I) D: C) _  G) R6 a, j

拜網路之賜，我開始搜尋醫院附近的靈異事件，範圍擴大到各大ＢＢＳ的鬼版。  u8 ~3 x1 h/ N" o+ n" @4 n
並且開始過濾，哪些是鬼讀者出來上鏡頭，哪些是跟那灘污血有關的新聞。此外/ ^3 m* ?6 M9 ^
我也認真的尋找倀鬼的資料。% z9 x" ]. D& s4 v" p

很可惜倀鬼的資料真是少得可憐。只有一句成語證明他們的存在，「為虎作倀」
。但是多如繁星的網路資料，還是找到一些，更有趣的是，我是在大陸的網站上* Y9 [( ~6 r4 x. u& h4 c4 h
找到的。6 V; F8 W  H2 _/ z1 A.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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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基主鬧小性子，一直留在我這裡的小司就慘遭酷刑逼問。他不甚情願證實了我
某些疑問。5 N: f0 s$ v$ K; R' c/ g* V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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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一下，醫院附近第一起的靈異事件，引起一樁不大不小的車禍。一個下班的
醫生，碾到某樣東西，擦撞了路邊的電線桿。他要下車察看的時候，車窗出現一
隻慘白的手骨，在他的車窗上拍著，留下幾個血手印。他暈了過去。4 Z) J1 {  y0 ?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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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醫生的位置，在距離醫院大約一公里的山路往省道的方向。第二個犧牲者又
近了一點，這次比較尷尬，是對偷情的護士和醫生，他們的車停在路邊，也被印  l  [- j9 e- k2 k+ C
了幾個手掌印，衣衫不整的嚇昏過去。& d" E+ F2 ?! I+ Q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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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如此一個禮拜了。這次，到了大門口。1 ~  i6 @- \5 l6 r8 `* z8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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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仔細想了很久很久。「…小司。」

他像是貓一樣，躬了起來，只差沒有發出「哈∼」的恐嚇。「幹嘛？你要幹嘛？
你想對一個列冊的陰差幹嘛？」4 E( D4 s- U3 s4 S3 l  h  b

沒理他的過敏，「陸判官說，我就算抄電話簿，也可以迷惑眾生。真的嗎？」

他瞪了一會兒，氣餒下來。「…你就算讀現金帳，我也覺得是很棒的故事。你的
作品是眾生的罌粟。禍害，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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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明白我是禍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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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兮歸來，去君之恆幹。何為四方些，舍君之樂處。而離彼不祥些。魂兮歸來' f7 j7 w. ^2 R! W9 p# r0 s5 c2 `+ s
。」我喃喃的對著窗外念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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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張大眼睛，「…『招魂』？你…喂！你不要亂招！你要招誰出來啊？！你到8 Z4 X! _% p- q1 k- K
底知不知道你的故事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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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發瘋的禍害，當然知道啊。) B% A% j# `: ?; @9 O5 @1 K. U0 o

「南方不可以止些，雕題黑齒。
得人肉以祀以其骨為醢些，蝮蛇蓁蓁。

封狐千里些，雄虺九首。
往來鯈忽，吞人以益其心些。
歸來兮，不可以久淫些… 」3 y$ m, X7 ]& i+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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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這樣悲戚的寶藍。死去無法復生、肉其白骨皆是虛幻。獻祭任何人，都沒辦
法得回妳年輕無辜的生命啊…" z& u. \( F  C/ k  ~

「魂兮歸來。」5 W) N/ l# j/ y4 a4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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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亂的風壓彎了樹的背，像是呼嘯的哭泣。在虛妄的招魂中，眾鬼放聲大哭，淒
然如暴雨的悲鳴。: z' N0 C! c. P
& o! O/ g; {" `; S
交融一氣。7 y( F+ I5 Z, {. R7 k6 t

小司恐懼的看我很久，大叫一聲，摀著耳朵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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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了七天，這個醫院簡直變成墓地，每天都有護士辭職，整個醫院天翻地覆，! R- p  {* x5 b, I
充滿鬼哭。不過哭歸哭，其實真能忍耐這種哭聲的，倒沒有幾個。還跟我嘔氣的
地基主蒼白著臉孔爬出來，求我不要念了。% T9 a$ c8 `9 F/ I( Y+ ^& r9 K

「拜託，我會哭瞎。」她腫著核桃似的眼睛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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睇了她一眼，在晚霞滿天的黃昏，我開始「招魂」，她也很捧場的放聲大哭，然9 R( B8 b) W2 r9 w2 Z# j6 O
後設法躲進地底下。

第七天，醫院裡的鬼魂跑了個精光。只能遠遠的聽著我的「招魂」，然後悲泣。: i  N! U" g( H- p  @$ b' ], k
啪的一聲，整個醫院突然停電，此起彼落的驚叫聲突然寂靜下來。我現在只能祈
禱醫院裡沒有人有心臟疾病。2 M. i9 g. R- c4 K0 M8 W4 @' w1 B# p: p. [
" O) [; u5 h6 w4 f0 _' R0 T
因為，有某樣東西在黑暗中爬行，我可以想像，她身後拖著長長的血跡。蠕動著
，痛苦的膝行。我似乎可以聽到她爬動的窸窣聲，沈重的啪、啪、啪。咽喉滾著, P5 L' b0 W$ n  b3 H, j
血的呼嚕，而且越來越近。4 d' Q% H0 m+ y2 r8 I: \& G# j

我聽見，爬上樓梯重重的聲響。水滴聲。嗆咳。拖著沈重，慢慢接近我的門。4 o8 p3 ^8 s! a;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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蹦。房門重重的撞擊，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像是鐵製的大門也承受不了這種
猛烈的力道。蹦。

天，完全的暗下來了。黑得如此迅速，如此不自然。一顆星星也沒有的深邃夜空
，細得像是傷痕的下弦月，卻照亮了黝暗的囚房。

蹦！又是一下撞擊，整個門都在劇烈顫抖。我並沒有鎖門，只要壓下門把，應該/ g( F: _& s( F2 a3 A+ W
就可以進來。但是外面的「人」卻沒有如我希望的壓下門把。, f0 h6 `% i$ W+ J: g!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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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整個門發出淒慘的呻吟。鐵門上面傳來抓爬聲，無聲的、無聲的憤怒。. Z8 A8 I; }9 @& I8 h) Y  {/ k: m

我打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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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覺得眼前一花，已經被撲倒在地。幸好我將手臂橫在咽喉，所以銳利的牙齒只/ v  ]! G+ k& M8 k
咬住我的前臂，並沒有撕開頸動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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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曉齡，不要動。」黑暗中只有我的聲音，「我為妳說一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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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僵住很久很久，茫然的抬起臉，鬆開了我的手臂。9 U: A' R. i4 C* s& 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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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其白骨。但是死亡只有一瞬間，重生的痛苦誰了解呢？她還沒長出皮膚，薄薄# l9 [2 C* N8 Y. z: [2 o% w
的肌肉依附在骨架上。每一步爬動就是鮮血淋漓。眼睛裝在沒有眼瞼的眼眶中，/ P0 P  P* I' i" s& n
像是隨時會掉出來。鼻子只是烏黑的兩個洞，當然，也沒有嘴唇。兩排森森的牙
齒露出來，沒辦法停止的唾液，滴得下巴混著血，一片溼漉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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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的咽喉，一片空空盪盪，可以看到晶瑩的白骨。+ u; k0 a4 j/ p7 j

我拉過椅子坐下，輕輕抬起她的下巴，審視著她被淘空的喉嚨。這可憐的孩子滿
眼畏怯，害怕的抓著我的褲子。十指不全，殘破的指尖沒長出肉來。身上狼狽的
佈滿一塊塊露出白骨的空缺。* C  |! n3 w% |2 J! y" t3 q

她在哭。可怖的眼睛露出極度的痛苦和忍耐。但是她一個字也沒辦法說，因為她4 Q$ @) e( r9 I3 {, P7 W4 K
的聲帶連同咽喉一起被淘空了。

極其可怕恐怖，卻也非常悲慘可憐的孩子。我拖過床上的毛毯裹著她，她將血肉
模糊的臉孔埋在我的胸口，無聲的啜泣。7 i! @8 q7 U1 N5 b1 W

希望心愛的人可以復活，回到自己身邊。這種願望無法責備。但是對於一個被吃2 e4 e2 s. v- T1 I
掉的倀鬼來說…危險的返魂術不只是危險，而且對她的傷害特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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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吃掉的地方，是永遠長不回來的。所以她的咽喉、股肉、後背、臉皮和雙耳，
還有內臟…都長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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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前的她，一定是很美麗的吧。每個少女都像是一朵花，初綻的生命本身就是美
麗的。像是她完整而光滑的頭髮，活生生的。

我，覺得很痛苦。因為心靈破碎過，所以我連建起防禦高牆的能力都喪失，這種
衝擊這樣直接迅速，奪走了我的聲音。; ]/ A1 Q$ @. j0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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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為妳說個故事，鍾曉齡。」聲音破碎而嘶啞，「等說完這個故事，妳的苦7 N7 ]; _$ c& j3 \- [
難就會結束。」

我說了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關於一個長髮的美麗海妖，來到這世間磨難一場。
最後發現浮生如夢，於是離開了殘破的軀殼，回到海中。

「她說，『你還會記得我嗎？如果我變得不一樣，你還記得我這副宛如大火焚盡
的模樣？』

他說，『我會記得妳。記得妳的善良和寬恕。記得妳非常美麗…所有生命的本身
，就是美麗的。』& T# K1 H. `5 ^: i) q9 d

她微笑，整個臉如許燦爛，哪怕她連臉皮都沒有了。」

我停住，試著掩飾哽咽。) K3 K, G9 W3 Z4 @0 m8 i) 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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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想睡了。可以借我手絹嗎？我失去眼瞼，沒辦法閉上。』一條手絹覆
在她的眼睛上，透著薄薄的雪白，她望著陽光。9 m6 H$ o1 H0 T( E6 D+ d- }

『答應我，不要悲傷。這不是結束，而是另一個開始。』輕輕呼出最後一口氣，% j! w: }+ o+ C* k9 g/ P3 G
『陽光好美啊…』3 e: r$ I+ X+ l& H8 _+ a

她展開新的旅程，向大海游去。蛻下的軀殼，粉碎而雪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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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將手絹蒙在鍾曉齡的眼睛上面。片刻，她被強迫召回的殘破肉體，粉碎成雪白" ~+ T0 t8 l, `. u4 }# h+ R
的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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默默的將她的骨灰捧入預備好的罐子，我哭不出來。我希望我能夠哭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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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能讓她游向海中，因為她無法行走。悶悶的，面牆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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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我性格軟弱。所以我不想碰任何悲傷，不想扛這些痛苦。我害怕雨天，厭; z( C+ Y3 G# @- V8 y
恨陰霾。喜愛陽光，是因為可以晒一晒懦弱而發霉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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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任何方面思考，我都沒辦法釋懷。為惡者已經在贖罪，任何人都沒有錯…我不/ y: O* v7 q& w
是鍾曉齡的誰，我甚至不認識她。, |# L- m; z4 m; D" L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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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悲哀到粒米不進，什麼事情都做不了。我怕我除了精神分裂，又添上憂鬱
症。8 X3 |% q7 P: t0 O& N, g3 Q

「你再不吃飯…」地基主使出最後的手段，「吳大夫…」

怨毒的望她一眼，翻身起來隨便吃了幾口。別添亂了，我這種惡劣的心境，不需
要那個傢伙來找麻煩。那四個倀鬼可不是我的倀鬼。他們要啃吳大夫我無能為力9 b% E+ N+ V# q: t
。

我根本就沒有任何能力。我只能寫，然後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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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的人，卻七天後才來。9 I) m/ s6 _9 B1 f6 |3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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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她，我卻沒有吃驚。即使她整張臉、雙手都包著紗布，我也不訝異。之前我$ B9 C* y; x4 |: f6 y! n
已經問過小司，返魂術很兇險，就算成功，返魂後的人性格兇殘，九成會變成怪: [3 r# X! P% N( q& y
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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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付出很大的代價。* Q  u% A8 a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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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泰然自若，她慌張的雙手發抖。「…她在你這兒吧？」若不是找到沒有辦法
，她不會來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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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我咯咯的笑，陰鬱的看著她。面對她，我不用遮掩身上濃重的鬼氣。4 ?- X8 O6 j* B)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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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把她還給我。」她的聲音軟弱下來，「她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沒有親人了…
就算有報應也該是報應在我頭上，不應該是她…她什麼也沒有做…」她哭了，眼
淚浸溼了紗布，乾涸的血透出來。

「我拒絕。」覺得疲倦而麻木。其實我該提起精神，因為地基主說過，我疲倦麻
木的時候看起來像厲鬼。「我從來不問妳的名字，也不問妳的職業。因為我不想7 r# V+ o5 o8 Q; F* j
聽妳說謊。」

她倒抽一口氣，結了個手印。我的心沈了沈。討厭這種預感，討厭這種從時空閱" @% D" s& [* L
讀歷史的能力。更討厭這種知道一點什麼，卻完全沒有能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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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這樣難堪，我覺得很悲哀。

「你什麼都不知道。」她的聲音帶著嗚咽，「父母過世的時候我只有十七歲，要
養活妹妹…咒殺也不是每次都靈的…報應？這就是報應？難道我們餓死街頭就不/ r' _3 i2 o3 s) \) d7 ~
是上輩子的報應？那你告訴我，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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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神，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人命這樣沈重。每一條都該死的重。」/ H8 q0 \9 _# a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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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又是沈默，窒息一樣的沈默。1 ?' g0 `! X$ g5 L/ K1 m! X%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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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給我。」我向她伸手。

「…不。」她痛苦莫名，「我什麼都沒有了…」1 Y4 ]" s( z' S+ {6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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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辦法走。」我嘆口氣，「她少了腳踝骨。」2 `+ G6 {- G0 Z-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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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爆發了，「我當然要留著她的腳踝骨！不然她怎麼知道怎麼回來呢？你為
什麼要阻止我？七七四十九天就行了！七七內只要她吃了『虎』，就可以完全復2 G; I7 f: X1 m* t5 z! ~/ S
活！你為什麼要阻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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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內臟沒有臉皮沒有咽喉叫做什麼復活？」我低低的說。其實我懷疑這不是/ T" d- |$ o2 @
我的聲音。這樣冰涼、陰冷，像是蛇爬過了肩膀，蜿蜒在胸口。「不能走，她只, }7 M7 A- F3 }, x
能用爬的。」, u& Z/ q. {$ s8 T* i

艱苦的，從遙遠的家裡，爬過半個城市，爬到這個醫院。連哭聲都發不出來，流" _' r0 L4 T' \; ~+ T' d3 l
著淚，一步步的爬。

「妳看過她蜿蜒的血跡沒有？妳看過她的淚水沒有？妳問過她想不想這樣痛苦沒" q( r' ?$ C% C" A8 F- W: J0 N
有？妳要無罪的她，再去沾染罪孽？」陌生的聲音越來越輕。# D  [5 s9 F6 I2 d

「妳真的愛她嗎？」

撕裂而絕望的哭喊，將這個夜晚的寧靜擊個粉碎。聲嘶力竭的，無言的控訴。握" W% f6 c4 `3 Q  \
著一小節纖細的骨頭，她痛苦得幾乎死去。

無情的拿走那一小截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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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搶走我妹妹，庇護那個兇手！」她猙獰的扯下紗布，縱橫的傷口慘不忍睹，) w8 v* s/ p, E& i3 ]" ?9 T3 Q8 y
像是一道道爪痕，「我要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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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了她一會兒，陰暗中，我輕輕笑了。「隨便妳。」

她發狂的撲上來撕打，被醫護人員拖住。遠遠的看，她像是夜叉。我知道夜叉的( I0 k6 @" a  X, Q) B& Z2 k
復仇心很強烈，尤其她又是個很有能力的巫覡。

儘管來。; K' k! O/ L4 D$ K0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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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的將那截纖白的骨頭放進罐子裡。我不會把妳交給姊姊，對不起。她太寂寞
，寂寞會引發瘋狂。下一次她再試圖讓妳復活，我沒有把握可以把妳叫回來。* F  Q% d$ R; A5 n%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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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能力也沒有，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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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那罐骨灰，我陷入昏暈而漫長的睡眠。我看到她能夠行走了，在沙灘上奔跑$ i% C' y4 A9 _. k
，一切完整，跟風一樣自由。

能夠給妳的，只是很長很長的夢境，一切都是虛妄。或許這樣最好吧，一個瘋子
的夢境。直到妳的陽壽盡了，有人來接妳為止。2 Z9 Q3 \8 L$ J% @6 h

這世界，這樣痛苦，也這樣的歡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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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了一點點的改變。( R9 C* b3 S0 y) S+ j) m. Z, h4 u8 G

其實真的只有一點點。

我在那個充滿辱罵的部落格開了一個專區，聲明我不見任何人，所以不要隨便來
醫院找我。但是，我是說，但是。( u; T4 s- c- ~  _5 t

但是你的故事可以打動我，說不定，我會私下和你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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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留言只是尋開心，也更有一些是空穴來風，很想勸他們乾脆從事寫作。當& w, a4 c" Z/ A4 v$ l
然有更多的謾罵，更多的諷刺，更多的指責…「妖言惑眾」。

不重要。我還是會心平氣和的看著每一則留言和敘述，偶爾，非常偶爾的，我會- Z& u; J" B0 G5 e  l2 X0 \" q
請他們來找我。/ }) a' i2 O" T# T+ T3 o; q

雖然薄弱的像是一根蜘蛛絲，但是在無助的人眼中，這可能是唯一的援助吧。也
因此，我認識了一些人，還有非人。甚至我還藏匿過某界的罪犯…不過我答應要
保密的。2 u0 d* k4 q# x  E0 V" b8 }/ J#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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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有什麼好處？其實完全沒有。我幫了他們什麼？其實也沒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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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認真的，說了一個故事給他們聽。他們只是很純真的接受了我的暗示，撞. G1 F0 i5 Q  E) o% I$ S4 n; G# `
邪的認為其實只是錯覺，怕鬼的相信沒有鬼這回事，痛苦的相信痛苦一定會過去
…- s# N$ X% J- c%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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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細想過，說不定我什麼本事都沒有，只是一個瘋子的暗示，剛好大家都能接受) X$ @8 k0 k8 j( k% C
。雖然見過我以後，我不再跟同一個人見第二次面。我也不懂，大家都很平和的
接受我的任性和跋扈，明明是個和蠹蟲沒兩樣的廢物。

當然我也遇到一些有趣的人。像是試圖除妖的道士（這個妖當然是我），和想為
我退魔的牧師（他居然被退魔師的笑話打敗），他們很倒楣的中招，成了我的讀5 S+ r* B/ m1 I: ?
者。

在囚室得到無窮的樂趣，和無法拘束的自由。這都是奇特的訪客帶給我的。' _! \" {+ X/ x6 D7 b

我也不知道這樣做有什麼意義，但是我晚上睡得比較安穩，寫作的時候心安理得。5 i  X* C1 I5 G6 P/ V+ ?/ `. t7 J3 b

「你好像對大家都很好。」有回老鬼來找我喝酒，我酒量實在很差勁。! p$ g* g/ d2 Q  _# P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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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把你們趕出去，還會摔電腦，支使你們做這個做那個，甚至要偷溜出去的
時候逼你們輪班變成我的樣子，好讓我出去逛大街。」其實我已經半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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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老鬼喝了一口酒，「你對大夥兒都好，但是誰也都不是你的朋友。」4 b, f6 {4 j0 P9 [+ h$ f6 k

勉強睜開眼睛瞧瞧他，老鬼老鬼，真是老成精。「你們是讀者，不是朋友。」

「讀者不可以當朋友？」他的語氣很不滿。, `* {0 Q( P! F* Q.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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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的望著天花板。其實，我也曾經把讀者當成好朋友過。在心還很軟，神智$ \, \' |* I2 B  B# k8 H$ l) D
清明，這世界還包裹著玫瑰色糖衣時。- s  ]2 a5 ?( v%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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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十六？十七？我忘記了。我開始狂熱的寫，開始有讀者，互動的很親密。血氣方2 u5 B3 |* i% ], B5 d4 I
剛的少年，對一切都還揉不進沙子。發現自己的文章被盜轉，怒不可遏，寫了一. S; \3 H/ V: w7 I' |
篇抱怨文。  f6 {7 J( [; E/ w

第二天，哪個網站從地球上消失了。應該說，架著網站的電腦被攻擊，整個主機7 M7 B3 z# J$ r
都毀掉了。

「後來又發生了一件事情。我在一家很小的出版社出版我的書。」. f: E- z' d1 t# f. l

年紀輕，只會橫衝直撞。出版社是不好，但是傻孩子就是傻孩子，我在網站口誅
筆伐，加油添醋的說某出版社怎麼樣怎麼樣的苛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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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出版社架網站的主機又毀了，還有一群跟我處得很好的讀者，跑去出版
社吵鬧，還跟員工衝突，一個女孩子從樓梯推下來，腦震盪。

「那時候，我好害怕。」可能是酒醉，我的聲音這樣軟弱，「他們為什麼要為了
跟廢物沒兩樣的作家出頭？幸好那女孩沒事…出了什麼事情我該怎麼辦？」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這種狂熱的喜愛根本不正常。為什麼要喜歡一個不認識. g, S; b& T+ H. P7 O7 e. |8 N
的人？因為他會滿紙胡說八道？我最了解自己，我知道自己是怎樣的虛無、空洞9 ^) f3 C( s4 j3 }$ I
，我知道，我知道…1 t' i  q0 [% C- }# S. o0 C

我只會寫而已，除此之外，一無所有。

醉到昏睡過去，我還在模模糊糊的回憶。為什麼，我一步步的遠離人群呢？

因為我害怕。) @$ {6 B2 x1 Z6 M' B  f* p( G$ J

我害怕跟我好友相稱，然後把我寫過說過的話，拿去其他地方嘲笑侮辱的人。我
也喜歡過可愛的女讀者呢…甚至上過床。我還是，我還是正常的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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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們也只是彼此炫耀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甚至爭相告訴我別人說了我什麼什
麼…

我退卻，然後下沈。越退越深，越退越深…直到離群索居，不再說話為止。

並不恨，並不恨那個女鬼，真的。沒有她的糾纏，我還是會走到這一步。只是她/ K9 B1 m. J6 T
的出現，讓時程加快而已。說不定在不斷的退卻中，軟弱早就造成了我的瘋狂。
沒有她我可能還是會去挖墳，畢竟我只剩下那一點狂熱，狂著想要取材，想要寫; e" ?! Q! \9 E+ F" l
，想要寫…# L+ k! l! j* O& r% Q& W

也說不定，我早就蓄了鬼在心裡。

誰也不恨，誰也不怨。這一切都是必然的，必然的。2 @8 p$ ^1 E$ ^-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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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的深淵好深，深到看不到底。嘩嘩的水流在震耳欲聾。我在沈、沈、沈。: G% b6 x! R9 c7 p! p

我的人格有重大缺陷吧。咯咯咯咯。8 L, t+ q* |( E' _, r1 p+ _6 r

沒有，讀者沒有讓我受傷。或者說，我故意讓她們傷害我。因為我需要那些傷痕+ F, [' v! D  _% F
，一筆一縷的寫進小說中，封印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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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夠了。我取材取夠了。現在讀者對我來說，是善良的陌生人，不要再進一步. ^, N7 S& N/ n$ S6 q
了。他們傷害我的時候，同時我也在傷害他們。

就像我用小說束縛他們，他們也用感想束縛我。沒有人是真的自由。# @: h. g& a2 r1 C* }: i  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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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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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我頭痛欲裂，根本不記得昨天說了些什麼。老鬼涼涼的看我，嘿嘿的笑。1 L9 [& m) T/ ^7 a

「說倒是沒說什麼，」他哈哈大笑，「不過你脫光了在外面的走廊跑。」

「…真的嗎？」我大吃一驚。我知道我酒量不好，但是酒品有這麼差勁嗎？地基" b% O$ g" a, P
主和小司一起嚴肅的點頭，我沮喪的趴在桌子上。0 z: a% s0 f: J+ X* `

我真沒說什麼？為什麼我像是沈到一個憂傷的夢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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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你有訪客。」地基主咳嗽一聲，「護士不敢叫醒你，把訪客的禮物放在這兒7 i. F4 J$ r4 R#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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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本重大傷病手冊。打開來，「重度精神分裂」。

吳大夫說過要幫我申請，沒想到他真的去辦了啊…我的過去，這樣子蓋棺論定了2 Z5 ~- v$ `/ e# R. U, l8 I3 e7 S" a
。7 S3 r  s: z* x" l4 x4 z! G

翻著那本小冊子，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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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完）

作者: bluejamie 時間: 2007-1-30 04:30 PM

第五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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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j9 x  U& Z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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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仔細看了幾遍，我拿下眼鏡擦一擦，又仔細看了看。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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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陽光很美好，樹影下像是有千百個光影在追逐，一陣陣的嘩笑。是個適合* G' Z6 |% {1 f, d3 x8 l* o
出門的好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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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還有幾本書想買，那罐骨灰也不能夠一直擺在我的房裡…若不是我大吼大& D; Z& e! Q* @4 o* k) o
叫的從浴室裡衝出來－－狼狽的只穿條短褲，打掃房間的阿婆可能把那個罐子給
扔了。

地基主被我嚇哭，說我怒吼的嘴拉到耳邊，眼睛噴著鬼火。這根本是鬼扯…只是/ s0 E$ U& H; y8 K9 w/ }) ?
嚇暈的阿婆馬上回家養老，不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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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到底是醫院…這罐骨灰一不留神就被清掉了。我知道我寫作寫到一個程度根本6 Q" O: e, n8 h4 }
就是三重苦，有眼無視、有耳無聞、有口無言。在這種時候骨灰被送到焚化爐我" Q/ M* M6 Z6 P. Z- z
也不會知道。: z7 ^( {+ S8 j+ ]4 @: a

天氣很好。很適合出門。我的身上也不是沒有錢…雖然我被認定為無行為能力，" U: E) {/ P; }7 x+ e
但是上回編輯來看我，不知道為什麼，我跟他打劫了五千塊，叫他從我的版稅扣2 P4 z) O' A4 r- _# 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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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糊塗了，我也糊塗了。& l3 t; C) }' F*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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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就是為了這個明媚的晴朗吧。9 G4 F: i' S  g3 e.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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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了一下，多多少少還是有幾條瑣事。老讓出版社幫我跑腿也實在抱歉，我自己
去辦好了。( ^' ?+ @3 e; Y; c- w- |) o1 Y/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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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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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嘩的往牆上一貼。這個小陰差年紀最小，當陰差還沒多少時間。所以修煉還不5 ^$ ^& V/ {8 o6 P
夠，得多受些陽氣才能夠冒充成陽人。他無處可去，前輩又勸他在這陰地足以聚, D. s7 v9 h, E' p0 A5 o
形的地方留下來，多晒點陽光，他才留在我這兒不走。

「別、別過來！」他拼命搖手，「我告訴你喔，我什麼也不會幫你的！你不要過
來，不要過來！我好不容易聚一點點陽氣起來…媽的，你真是人嗎？為什麼你的6 M4 ^& }) ~/ ~$ n- g, c) V. q
鬼氣比我重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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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他面前，看著他涕淚泗橫的臉，有些許悲傷。被陰差這麼講，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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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我不過去。」定定的望著他，「你變成我的樣子，我要出門。」

「…不要！」他想都沒想就回絕了，「你出去幹什麼？吸引更多的妖魔鬼怪嗎？
這醫院還不夠鬼氣森森？真奇怪這裡的瘋子怎麼沒逃走啊～」# u' g" e  G/ j9 y

逃得走還叫做精神病院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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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成我的樣子，你可以用我的電腦，還有網路線。」8 [5 D3 i" N; j9 y# J; L* W7 A(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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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但馬上變成我的樣子，而且還很興奮的開了個門讓我悄悄離開。「有錢能使8 x4 _" c! E7 R4 s1 {0 x' o: D
鬼推磨」好像可以改成「有電腦能使鬼推磨」…; u, @8 V8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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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上簡單的衣服，我出了醫院，招了計程車。結果計程車司機在我前面停下來…
撒了一把冥紙，加速逃逸。$ q# x4 ]5 |" _0 u; B' M

無言的看著燦爛的陽光，和我身上的白襯衫牛仔褲、球鞋。難道看起來這麼像鬼
，連陽光都不能幫我加分嗎？& N" b( H; O  o3 g' P+ 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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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冥想時，一部計程車倒退著停在我旁邊，臉色發青的計程車司機看了我很久
，又看看我地上的影子。, {1 {2 B" `; V  e;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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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對不起…」他再三道歉，還下車開車門，「真的很抱歉，大白天的，把! y, {6 x1 k4 F% F& A
你誤認成…」他勉強嚥下一口口水，「那個。」6 j6 e# y3 `. H7 n3 A; Z6 y+ _7 [, n& e

把肩膀黏著的冥紙拿下來，我坐進後座，「現在開計程車要隨身帶冥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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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我們這行也不好幹啊…」他發著牢騷，「昨天七月十五，我們天天路上跑% S" ?! }! D7 b% F' a5 u3 }
，什麼怪事沒有？帶一些也比較安心…」3 R+ \* ^2 N& D$ I5 G7 a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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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其實人類生存的本能也頗靈敏呢…咯咯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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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氣開太大了？」司機撫著手臂，將冷氣關小一點，「怎麼越來越冷…」

等到了目的地，凍得直打哆嗦的司機接過我的車錢，逃命似的呼嘯而去。4 W' d1 E4 g; H.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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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會感冒幾天吧？我默默的把沾在袖子的冥紙扔了。

當初要出版社幫我在靈骨塔買個位置時，編輯差點被水嗆死。我猜他是想叫醫生
吧，如果不是稿子實在太趕了，他非叫醫生來好好幫我整治一下。為了要命的稿
，他足足跟我講了一個小時的勵志哲學，我還偷偷地抄筆記。, Q& H( X" y2 H0 p3 o; u

「不是我要用的。」淡淡的說，「我要安置一個孩子。」/ [8 p- ~) d# V+ n2 l3 g3 W

不過他也真的幫我買了，一臉古怪的給我單據。3 |2 c, L: j: c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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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靈骨塔，我拒絕工作人員的好意，親自抱著她，放進去。可憐，什麼都沒有
了，又沒有足夠的靈識了解自己的死亡。到這種地步，只能依附著自己的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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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淋白骨血染草，月冷黃沙鬼守屍。」$ t0 @4 L4 E$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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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滿感慨的。" ~( V  q9 d, ]( e#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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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心的工作人員幫我叫來倒楣的計程車司機。然後這個都市不幸感冒的人又多了) r* S( \0 H* q
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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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說感冒不太正確，正確的說法是，「風邪」。不過醫生不會在意當中的差別
。

在久違的繁華逛了逛，我買了想買的書，搭著空曠的捷運到淡水。不是假日，街2 l- I! F: Z1 O  z2 `3 n  Z
道空曠。我隨便挑了一家咖啡廳，婉拒了優雅的廳內，我選了可以照到陽光的陽
台。# V! n& M% m1 E. {' t

「…但是，裡面有冷氣…」服務生大為訝異，畢竟在盛暑的正中午，硬要待在室
外的客人頗奇怪吧？

「我抽煙。」亮了亮預備好的香煙，服務生才恍然大悟，馬上體貼的送上煙灰缸7 S) d$ u- X# O2 u. c0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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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煙是我拿來當幌子的。對別人來說，八月的陽光可能很毒辣。但是對我這
樣被鬼氣浸潤遍了的人，如此的陽光才可以晒暖我傷痕累累的靈魂。

而且，海風這樣的清新，在這樣的晴朗中閱讀，真的是一大享受。( K2 I3 M+ M3 p; z% E

喝著咖啡，閱讀「龍槍傳奇」，安靜的午後，只有獵獵的風呼嘯，吹著口哨。沈( w( m$ [8 r* M. t' u, Y
浸在閱讀中，我也是純粹的三重苦狀態：無視、無聞、無言。零零落落的客人，4 k7 W! V5 g6 d3 K. K) }6 Y
有人進來有人出去，我完全沒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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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是夜書吧？」驚喜交織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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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我才茫然的抬起頭。聲音的主人已經拉開我身邊的椅子，坐5 Q* M2 Z: f# ^) a# G  C1 Z' _8 ^; x
了下來。「你…你變得我快不認得了！當初我就叫你減肥麼…減完變成帥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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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沒有完全清醒，直直的望著喋喋不休的女孩。很可愛，很甜，個子小小的，
完全是我過去喜歡的那種典型。

不過是過去了。現在想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麼會喜歡這種泡泡糖似的女孩。! U  q" {4 m7 _#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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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曾經是我的女朋友，雖然時間很短。分手的時候我多麼痛苦…但是現在我卻想8 k3 D- l7 W9 K! @- w, @
不起她的名字。看到她也沒有高興的感覺，反而有點不悅－－打擾我看書。) S# X8 ?$ Z- ~! z9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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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嗨。」我淡淡的笑，瞥見映在落地窗的面容，不禁苦笑了一下。長久的厭食和  S$ y6 q! z0 w! B9 h
鬼氣的侵蝕，我的面容顯得秀氣而軟弱。自己覺得不男不女，卻可以吸引世人的
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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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世界的審美觀真的病了。

我若還是過去那個粗笨、微胖的模樣，她大概會裝著不認識趕緊跑了吧。

「我就說嘛，網站的消息不可靠！」她還是那樣沒大腦的樣子，「都是亂講的！) D: t1 H5 }3 n) I; Z9 j- Z
他們神經兮兮的跟我講，我就說哪有可能？我可是很了解你的…」

「是真的。」我漠然的說，低頭翻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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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尷尬的住嘴，小心翼翼的打量我。「…夜書，是我害你的嗎？…」& |! L5 r1 u$ E3 x0 J. {4 e" K

抬頭看她，除了懊惱內疚外，還有一點點竊喜。真是無言。有個男人愛她愛到發* o' ^) f9 ~' D8 E* D" T# C) t
瘋，大概是種光榮？而且還是個網路知名作家呢。

我相信她愛過我，就跟愛她的ＬＶ包包一樣。3 Q$ ?- \; a) {7 a% y8 w; a'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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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對著她盡量陽光的一笑，不過鬼火效果比較強。

真有點本能的人類大約跑光了吧。但是她雖然開始發抖，卻滿眼興奮黏得更緊一
點。「那…你的故事是不是…是不是真的？你真的有…陰陽眼？」

無聲的嘆口氣。就算怕，也覺得刺激。摀著眼睛看恐怖片，尖叫得最大聲的最愛9 c7 G( J/ F' ?2 Q) U
聽鬼故事。她怕我，但也覺得很特別。

越危險越有趣，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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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著把我自己的手臂拔回來，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整個人僵硬了。; n! D4 ?6 L' h$ k  y

「有什麼？你看到了什麼？」她尖聲叫起來。

「什麼也沒有。」我的目光回到書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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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你一定看到什麼？！」她拼命抖，「是不是有什麼…有什麼纏著我？」

「沒有。」我抬頭望望天空，有點雲了，陽光弱了些。我身邊的溫度又開始降低
，「不過妳若不離開的話…」) S/ O& g/ L: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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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跳了起來，像是看到鬼一樣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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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我只是幫她拍頭皮屑，需要這麼害怕？$ P6 K0 |" }  f) M4 r, |7 V: i6 d

看完了那本書，雲多了起來，看看錶，快三點了。再拖下去不是辦法，還是去赴
約吧。結了帳走出大門，一個女孩緊跟著我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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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滿臉的害怕，緊緊的握著裙子，「請、請問…你真的有陰陽眼嗎？」- S; ^9 x# g&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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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眼看她，她抖得更厲害。我相信她是害怕的，不管我裝得多正常，但是我也沒
辦法把鬼氣收乾淨。正常人會盡量迴避我這樣陰陽怪氣的人，靠近我都會覺得冷0 E2 Q% s9 \+ ?- A4 J( ~
。- k6 W- \& x* h2 {+ A/ X! |

「我、我不是…我不是故意偷聽。」她的眼淚快奪眶而出，「只是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該跟誰求救…我沒有發瘋，請你相信我…」

她一定遇到很嚴重的事情，嚴重到求助無門，才會去跟一個可怕的人說話吧？' h' ?) S3 b' R; F4 @; ]( x

「妳的眼睛沒有狂氣。」我沒有笑，這是地基主的建議。她說我不笑看起來比較
友善，「有什麼困擾呢？」

她明顯鬆了口氣，「請問、請問…真的有…」聲音越來越小，帶著嗚咽，「真的8 l- _4 F2 o2 v: K+ b  {7 Z/ r
有嬰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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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看到她腳邊有著隱約的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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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這種東西。」我很誠實的回答她，「這是日本那邊流傳過來的，還算7 u: V' f0 X5 {; \, u0 C
是新名詞呢。不然妳去各大辦事處…我是說，正統的佛寺道觀問看看，師父一定' }9 V& [4 W& k& |0 G: W
會笑的。」- s8 ~7 V. B9 p  F4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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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信不信的，滿臉恐懼，「但是但是…我、我…」她哭了起來，聲音是那樣的
心碎。壓抑著，不敢哭出聲音，充滿愧疚和痛苦。7 V' h, i" O( Z  q' {7 c2 k/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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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的心靈滿是縫隙，所以許多負面情緒無法抵擋。我很怕這樣的感染，% g0 G( m; d1 L# t
但好像來不及了。當她叫住我，而我也給她回應的那一刻，就已經來不及了。, I5 g( o, x; O1 K

「我問妳，妳認為還沒出世的孩子有罪嗎？只有妳一個人可以懷孕嗎？」我的聲4 x& `6 [; m0 h
音變得細軟，顯得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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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愣的看著我。

「胎兒還沒來得及有罪，為什麼要那麼倒楣，綁在妳身邊作祟呢？當然是早早的
投胎轉世了…如果妳拿掉孩子有罪，就算有，妳的罪也只有一半。讓妳懷孕的男
人哪裡去了？他難道不該扛起另一半的罪孽嗎？」6 e( [, x/ H0 D

其實我還有很多話想講，但都不是我自己想說的。像是周邊蒙著迷霧，神智清明
的地方只剩下一小角，腦海裡翻滾了許多痛苦的情緒和破碎的畫面。- T0 D5 P( |$ r3 @$ ]

勉強奉子女之命成婚的人，被經濟和生活壓垮，然後毒害自己的幼小的孩子。畏
懼嬰靈這種莫須有的報復，卻毫不在意的笞打、甚至殺死自己的孩子，這是什麼
道理？那不如一開始放了那孩子，讓他去已經準備好、成熟的家庭，不要製造更" f5 Z* X/ j) C- u) b! B8 f5 E
多無辜的幼小亡靈。

或者是長大起來，心卻墜入鬼道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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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頭好痛、好痛好痛…好像有著什麼用斧頭劈我的頭顱，痛得我幾乎快要昏過3 Y% U" B* |, `# c; o0 u/ s& d# N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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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哪裡？」淒厲的聲音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這會是我發出來的，「他在哪
裡？！讓妳懷孕又不能生下來的男人，他在哪裡？！妳知道將來可能會因此不能
生育嗎？這才是那個男人給妳的毒咒，不是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從來沒有恨過妳
、傷害過妳！妳怎麼可以怕他？妳怎麼可以污蔑…」6 q9 p) l9 q. d

妳該馬上去找到那個男人，殺掉他，好讓這種毒咒可以解消才對…

我愣愣的看著被我緊緊抓住的女孩，她的手上被我抓握過的地方，出現了烏黑的
爪痕。7 T, S- N: u. f+ \

原來是這麼回事。幸好我沒把那句說出來，沒有唆使她去殺人。語言有著特別的& S# `& V; w/ f' p$ }, ^
力量不是嗎？我的語言對人類沒有那麼強烈，但也有一定的影響。

「妳都讓陰差帶走了，又何必把恨意留在我這裡？走開吧…」我喃喃著，頭痛和' f2 w( s, N$ M6 A% y' u
巨大的壓迫感消失得無影無蹤。

像是被蠱惑的女孩，呆呆的望著我。她沒喊痛，雖然鬼爪的痕跡這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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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嬰靈。」我找回自己的聲音，柔和的，「真的讓妳疑神疑鬼的是妳的內疚
。拿掉小孩是很傷身的，妳若是希望將來還有自己的小孩子，就別再這樣了。至# a9 ^5 ~  t3 s! M
於那個讓妳痛苦不已的男人…忘了他吧。妳會找到愛護妳的人，會認真的去防護
，不讓妳受到這種身心雙重的痛苦。」* p( z/ L5 b! H5 S: g

我鬆開她的手，她像是大夢初醒。「我覺得…突然很輕鬆。」她笑著，雖然還在
流淚，「我還有幸福的可能吧？」

「一定會的。」我肯定。& z4 b# y4 W2 m  H6 v7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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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一定會的，因為她腳邊的黑影，虎視眈眈的跟在我後面。這就是多管閒事
的下場。仔細的看著他，我知道，這是很古老的妖怪，一種叫做魍魎的小東西。7 w5 \) p9 _0 p0 J# I
他會附身在女性身邊，將女性的生氣吸乾，病亡而死。# i7 Y- ]: A, K)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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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來都沒有什麼嬰靈。只有這種小妖物，依附著嬰靈莫須有的傳說，驚嚇著女人
，拿走她們無辜的生命。

不過，我是男人。他們想要啃噬我，得花相當的力氣。

很想說故事給他們，讓他們離開。但是我覺得心煩意亂，文字完全無法組織起來
。

四點多了，太陽快要下山了。我得趕緊去赴約，然後回醫院。不然滿是縫隙的心
靈，沒辦法抵禦這些外來的侵蝕。1 f4 v" s  Z. C! }! t8 E

被鬼氣浸潤透的魂魄，在黑暗那邊的眷族看來，應該是閃閃發光的吧。黑暗造成
的創傷，是永遠不會痊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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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捷運的瞬間，我發現，我迷路了。在錯綜複雜的地道裡來去，但是一個人也: Y; D% U2 a' H( [
沒有。  m% L8 X9 `; H

我沒說什麼話，魍魎依舊如影隨形。腳步聲漸漸的多了起來，一隻手拍了拍我的1 K0 b6 l' j4 U6 Y7 Q
肩膀，我卻沒有轉頭。

「哎，怎麼這麼無情？」那個活潑的女孩快走幾步，抱著我的胳臂，「你也是去( G, C1 |# `+ Y' ]
聽演唱會的吧？」她仔細看了看我，驚喜起來，「你是姚夜書！我看過你書裡面
的照片！」

我想說話，魍魎突然發出「哇哇」的嬰兒啼聲，我的聲音，被鎖住了。唯一的武
器就這樣被剝奪。6 G( @) D) R6 h4 J"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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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親熱的偎著我的手，她很年輕，嬌嫩的像是初綻的花朵。留著一頭很長的頭
髮，指甲俏皮的畫了好多小花。  G$ X7 E2 ^* V& v* N  `  V

「我也很崇拜你呢！你的每一本書我都有買喔…」她嬌笑，「當然我更喜歡他…9 ]* ]  d$ b- |  t( P+ u" g3 I1 k
他唱得好棒，我愛死他了！每一場的簽名會、見面會，我都有去喔！他好帥好帥
…」6 c$ g3 s  U4 f, b3 o: A1 K"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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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喋喋不休的說著，神采飛揚的。旁邊的人群也開始應和，嗡嗡的讚美和渴望，
充塞在整個地下道，間雜著幾聲興奮的尖叫。* I2 r; y" l/ X& p

「他是誰？」我在束縛稍微輕一點的時候開口了。

女孩露出迷惘的神情，我猜她也不記得那是誰了。我們兩個人站定，她努力回憶
著，而我，又在魍魎的兒啼聲中，失去了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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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潮水的人群中，我們兩個像是擋路的石頭，不時被推擠著，身不由己的往前走
。8 G$ c) Q' Z. ^* O9 l7 W: u- h

「他是誰呢？」女孩喃喃自語，「他是誰呢…真奇怪，我那麼喜歡他，現在我卻
想不起來。我好喜歡他啊，每天都聽著他的歌，看他演的電視劇，房間貼滿他的
海報…」

像是想起什麼，她從口袋掏出隨身聽，「你聽，他唱的歌…」她很慷慨的分了一8 d3 m& x! \9 n# a" ^+ {/ m8 V
個耳機給我，但是我只聽到一片寂靜。. ?3 Q0 I: |4 H$ m- R3 t

「奇怪，為什麼壞了呢？」她很苦惱，「我好喜歡他…天天都希望可以跟他在一
起，甚至和他結婚呢。為什麼我記得你，卻不記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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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默默的被擠著往前走。現在我只希望，那隻魍魎可以被人潮衝散，但是那隻魍
魎卻緊緊的跟在後面。! ^( `$ [9 |$ @- Z: z4 i* k7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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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呢？為什麼…」她望著我，「是不是我比較喜歡你，所以才想不起他的% ^: x+ C! f- }
名字？」

不是的。我在心裡無奈的反駁。每個時代都有偶像，也有為了偶像而死的少年或
少女。我覺得，我好像陷入一個龐大而精巧的詭計中，策劃的，是叫做「命運」: z/ G0 h. P8 T# @( T
的詭笑者。2 d* G6 W( f. b- a+ D1 I+ U

在鬼門開的第二天，誤蹈這些狂熱崇拜者的行列。他們依舊在尋找當初為之殉死; }- y( f* o" y
的偶像，但是他們再也找不到了，因為死亡的洗禮，他們什麼也想不起來。( h7 s4 q) J  Y1 L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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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只是苦悶的青春中投射的虛影，遺忘也是應該的。8 p7 V4 z0 r, N& z4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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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開始騷動，因為不知道要去哪裡。我依舊被鎖住聲音，一個字也說不出來。0 o0 [$ y6 l( B
在這種狂烈的氣氛中，魍魎陰惻惻的「哇哇」兩聲，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一起
盯著我。

「是你吧？事實上，我們在找的，就是你吧？」女孩滿臉夢幻，牢牢的看著我。9 S1 {% Q2 z" @1 ~

我絕望的望著這群狂熱的…鬼。  K, C" o4 q1 S1 l+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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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推入冷冰冰的水裡，連呼救都不能。迷霧又來了，但是蒙蔽得住大部分的清明
，卻沒辦法蒙蔽痛苦的感受。成百成千的鬼魂試圖侵入我的身體裡，那種寒冷到5 y' W! D# v+ L, x+ X
極致的痛苦，像是火燒一樣，他們在我身體裡翻滾、吞噬，互相撕打。

這樣痛、這樣的難受，但是我連昏過去都不能。我看得到月光蒼白的在遙遠的水9 ]% Z6 g, @* P# W' N$ G9 |9 L
面，像是一朵蒼白的山茶花，幽藍蕩漾。但是我卻溺水而窒息。& Y* `4 j$ I1 P% T# ~2 t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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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太荒繆太痛苦，我居然想起一道叫做泥鰍鑽豆腐的菜。將活泥鰍和豆腐放
在一起蒸煮，因為越來越熱，耐受不住的泥鰍就往豆腐裡鑽。這還有個好聽的名
字，叫做「草船借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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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就是那塊倒楣的豆腐，讓無數的鬼魂穿刺侵蝕，破碎的靈魂更加粉碎。+ L% j+ O' b& ]3 ^- p" r

說不定，我早就知道會這樣。我一直躲在精神病院，就是尋找一個穩定安全的環" `6 S0 \$ @( }
境。但是今天…今天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出來。

今天可是，可是我媽媽的忌日。姊姊趁著爸爸出門，要我五點半的時候，回去替
媽媽上香。8 V* }. A, y(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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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我瘋到什麼程度，我還是希望可以，可以為母親上一柱香。$ |9 e3 C1 J/ n" V%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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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喊了出來，緊緊跟著我的魍魎突然游開，還沒來得及逃離，已經四+ `- A; v/ j3 n' A4 [% z. b
分五裂。還沒搞清楚發生什麼事情，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

無數的鬼魂從我的身體裡逃逸出去，在朦朧的眼睛裡看起來，像是鋼青色的煙火3 a, \- R  a# e- b' S) X1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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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小哥，你還好吧？」我看到一張蒼老的臉孔，這不是跑去賣大腸麵線的陰差
嗎？

我還活著。咳了很久，一陣陣的發虛。被迫再次面對自己的無能，我喘著，並且
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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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饒了你們就很好了，還在這兒裝模作樣？」老陰差吆喝著，「快滾！」) R7 p( V/ H. `" o6 n

我這才看到，那個女孩還抱著我的腿，長髮覆面。她讓陰差罵得畏縮起來，轉身
要離去，又戀戀不捨。' M* l# B6 u: y* b( m

「真的不能在一起嗎？」她沒有轉頭，甜美的聲音不斷顫抖。' u7 s9 B' y$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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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以。」默默看著她的長髮也掩飾不住的糜爛傷口，「我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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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掩著臉消失了。

後來我有回家嗎？其實我不記得。我只記得昏過去的時候，聽到低低的哭泣。那9 {/ t+ n+ E0 a8 r$ p
哭泣的聲音…真的很熟悉。從小聽到大，一直都是這樣的聲音。

我問老陰差怎麼知道去救我，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這…當然是有人通風報信。$ X; H, T; }9 O* y& J" _
」

會是誰呢？「…怎麼還不投胎去？」難道是因為我吃了她的心臟？我還她，我可* O5 G% _$ `* D7 T4 B
以還。; G! l; p& L' g- o" o+ j)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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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擱著事情，怎麼走得開。」老陰差發著牢騷，「當人子女的自己保重，別
讓父母放不下，那就是盡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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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魂魄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受寒，我生了場大病。但是再怎麼痛苦，我都
沒有流一滴眼淚。* O8 A; H6 i4 y5 Z2 {7 S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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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讓她，再有什麼掛心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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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開出來的診療書說，我病情惡化。( x* l5 m7 [' W!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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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也真的是惡化了。被陰鬼這樣穿刺，我癒合的不太好的靈魂，又千創百孔，
在發冷發熱之餘，連連暴吼，好幾次短暫的清醒時，發現自己被綁在床上。

但是我沒有流半滴眼淚。) g  T# s6 O% B4 e$ g1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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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回家，我真的好想回家。但是家人深恨我的畜行，不會讓我回去上香的。懷  B0 q1 K3 S5 {$ B4 F- y
著絕望的鄉愁，和被鬼蝕傷的靈魂，我只能用淒厲的慘叫抗議，一聲又一聲，一
聲又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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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還是，沒有流半滴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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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痛苦莫名的瘋狂中，我半昏半醒的夢見那個滿天流星雨的夜晚，和那杯甜美至
極的水。我好想喝，好想喝…

上弦月像是一抹傷痕，蒼白的透過雲層看著我。我在昏沈中，看到楊大夫身後有+ Q4 G/ Z  _$ x/ N
著極大的翅膀，雪白的三對羽翼，將乾淨的水放在窗邊，曬著月亮的幽微光芒。1 ~! E2 A2 F  X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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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罷。」他將水湊在我嘴邊，「本來我也很猶豫要不要救你…但是你也奇怪，
既然那麼多眾生都屈服在你的魔力下，你的故事是他們的罌粟…為什麼不叫他們" n' \7 c$ V2 F8 p
救你？」- M' h  ^2 T" Q7 z" z

我喝下了那杯讓月光晒透的水，迷霧被驅散開了，腦海中的清明擴大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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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是我的奴隸。」叫喊過度的聲音嘶啞，「他們跟我什麼關係？只是我
的讀者。」2 m( ]# V+ c- f2 B"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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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我性格軟弱。我沒辦法去利用別人…尤其只是幾本破書，和幾個漏洞百
出的故事。精神上的潔癖太過，我甚至無法承受他們為我做的任何事情。因為我7 {$ O, I- w: I% q: m
比誰都知道，我完全不值得尊敬和愛戀這種高貴情緒。

我不知道怎麼還，我也可能永遠還不起。( ~* |+ p4 Q* Y  q; ^8 i) O/ K1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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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我解開繩子，我呆呆的望著牆壁上的抓痕。那是我痛苦莫名的時候，拼命在
牆上抓爬，將水泥牆壁挖出一條條小小的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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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大夫沒有說話，若有所思的望著我。

「你要不要轉院？」他提議，「換個環境。而且，我所在的醫院比較『乾淨』，
甚至可以給你某種程度的自由。」他頓了一下，「如果你還真的想繼續寫下去。
」# G4 x7 g' t5 e, k* s: ~

「…讓我想想。」我訝異了。我相信楊大夫並不太喜歡我，就像我不太喜歡他。) y. i. e0 |% \5 G; s
或許，因為他不會被我的故事入魔，我反而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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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杯月光水讓我的魂魄傷痕漸漸痊癒，雖然是這樣疲憊欲死，但我真的好起來，
而且可以坐在電腦前面寫我的故事。2 H# t& ~" c- a6 @6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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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發生了一件事情，一個修到有點神經的散仙硬把「肉芝」血淋淋的塞進我
的嘴裡，而其他眾生包括地基主都默許他的行為，我可能還舉棋不定。

不管怎麼嘔吐，我就是不能把那種血腥味吐出來。那是一個小人兒騎著馬，雖然. ^. {- E: d; n% J
小得只有食指高，但是他卻這樣暴力的逼我吃下去。

就怕我早早的死了，故事來不及寫完。

就算這種「肉芝」可以長生不死又怎麼樣？我真的心灰了。果然，我跟讀者不該3 ?4 Y* P9 Z1 I0 ^3 o, z
混太熟。他們眼中的「對我好」，只是讓我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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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吃了人了。( F" y; K. h$ A0 v$ i

吐到膽汁和血都跑出來，虛弱的倒在洗手間，我沒有落淚，只是失去了活下去的
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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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司從外面走進來，嚇壞了，「你是怎麼了？沒個人扶你嗎？發生啥事
了？」他將我拖起來，粗魯的扔在床上，隨便拉了條布在我臉上亂擦。+ M0 S  ^, \5 O- q) D& S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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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知道那條是抹布，我也沒糾正他。「…他們逼我吃了肉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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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他皺緊眉，像是也想吐，「怎麼逼人吃那個？多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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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了。當一個人不能哭的時候，也只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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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司，你喜歡我嗎？」我拉著他的手，輕聲的問。

他唬的一聲往後跳，「你幹嘛用那種娘們的語氣和模樣問人？」他拼命的撫著雙! f8 \9 n: o1 P
臂，「我只喜歡看你的小說，可一點都不喜歡你這個陰陽怪氣的傢伙！」5 y" R9 w$ S4 ]5 v$ C8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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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我點頭，「我要轉院，你跟我來吧。」

「我？為什麼是我？」他大嚷大叫，「我有那麼倒楣嗎？我相信別人會更想去吧
？為什麼是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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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因為你不喜歡我。更不會逼我吃下任何東西，你是個…非常單純的讀者。' t& l$ Q. P/ Z
我是個卑鄙的人。既然我沒有能力對抗這個世界，我需要一個人擋在我前面，而% G0 d) l* e8 n! |
他，不喜歡我。. i0 U7 e$ V& j" A% X/ ^  I8 S

最後我轉院了。也告別了這邊的眾生讀者，說我不告而別也是正確的，只是臨行
前我說了一個故事，讓他們再也不能去找我。0 `0 c- j3 `, ?, o+ ]" W* G! }/ V

後來我轉院了，當然也又發生了一些故事。有些時候楊大夫會默許我到處亂走，
小司是最可憐的，可以化為人形的他，苦著臉跟著我到處亂竄，還得負責保護我  ~: X2 I  J. b  w  V- J; I8 Z
這個脆弱而鬼氣森森的人。

當然，我也還在寫作。至於鬼魅，也沒有放棄過將我拖入黑暗中。

我凝望著深淵，而深淵也用綠汪汪的眼睛，凝望著我。+ d. d* {1 v0 z( A* S0 H5 f) p

咯咯咯咯。: e/ p7 g; R0 F0 e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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