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n1 K6 W3 E; e7 ^6 N' u' i 我完全同意她的話。鮫人是海底的活夜叉，他們也愛人，愛的卻是那鮮美的肉與滾7 a/ o0 r0 r$ L! }- ?8 Z! o
燙的血，瓊漿玉液般撕扯開咽喉貪婪地吞嚼，紅水瀰散一股猙獰。從來沒誰見過鮫人掉眼淚，這是天大的笑話。 5 {3 {5 Z) b* N/ c8 V. k. y/ M* W( V/ c4 q# i
鮫人是這深海之底的強者。他們不流眼淚，不造珍珠。 & n8 X$ y1 G4 T% k # k1 ?8 c P% P5 ~3 X 我最清楚這個。因為珍珠在我的身體裡。 ) ? N# t- q/ c+ j& x+ l( ~
) R3 j7 N. e4 [" ~/ e! A' S- ? 人類喚我們這個種族做珠蚌。可見他們原也曉得珍珠的來處，卻總被艷異蒙住了眼睛不肯承認。珠蚌太平淡了。這便是這個生活在大海之外的族類麼？他們要虛幻的故事，不要真實。那哀美因此令他們覺得自己是天下間最多情的生命，並且世世流傳下去。 g" R# @' n) v# i* p" \ 4 s8 G7 ^' Z5 i q8 ]' ^
珊瑚說我們本是屬於蜃族的一支，卻不曾擁有蜃族的法力。在海底，珠蚌是最最無用的一類，蜃族的族人多不屑與我們來往。 ) F4 n" c% g) `0 |+ Z 8 {4 M5 n/ x; o7 o 「但人類最看重的卻是你們呢。珍珠在陸地上是很貴重的。」她又補充道。 ) U7 x4 y( ?" X8 A! L' C
' y& H+ B) K, ?/ v2 E, j 那又如何。海裡誰也不在乎這些珍珠，一不能吃，二不能喝，有什麼用？並且我還不曾產過珍珠。聽說那是蚌的病痛，只有不健康的蚌才會長出珍珠來，我活了五百歲，我身體好得很。 & C# U* ?8 i8 d 0 Z- Q* Y4 z* F6 s 我是一隻沒有珍珠的珠蚌。這已經是我們這一族所能嚮往的最好結果了。有時我化身裸體女子，背上負著兩扇巨大蚌殼上下嬉游，淺海處有光，微弱地流曳於上，暗紫銀藍幻麗好似海底也有月色。沒有珠的蚌卻有真珠光澤，我攀著白色珊瑚枝浮若飛鳥之時常常被掛罥其間，陰暗處看見潔白的女體，幾乎混淆了那枝椏顏色。 - ]8 u" v. q+ J2 ]# {. P t
9 {, C! d6 L+ t; R* ` 珊瑚為我取名，叫做夜明。每每看到我幻化人形她便搖動著枝條歎息。她自己卻不要名字，她說那沒有用。 4 t! S8 [& R* c) S# \7 F $ O9 K; s3 B+ Q. e1 l 珊瑚比我老。她已經活了幾千年。白色細沙之上叢生著她的身體，不斷地發出新肌，新生的柔軟而靈活的觸手，隨著海水輕輕擺盪。日子久了就變得堅若金石，是玉樣瑩白雪樣耀眼的丫杈，看去像一些花樹。那是已經死去的軀體，就像寄居蟹丟棄的舊殼，沒用了。珊瑚冷淡地說。因此當偶爾有善能閉氣的人潛下來用鐵鑿撬走它們，她從不在意。 + T2 j+ r7 }! d; d. b; k: L' a% l) b; i9 C
那些死殼就讓他們拿去吧。人類時常珍視死物勝過生命。但她把我藏匿在觸手叢中。人見了珠蚌總要砸碎來看看裡面可有他們所要的，因此夜明，你的蚌殼在黑暗裡發出珠光，這是危險的事情。 ( l% E( a6 D- r1 b% H3 U
; ~$ r) S) n; m& Y 我在珊瑚的叢中度過了五百年。有時也見到日常相見的魚蟹被人撈了去做羹湯，卻雙雙面上泛出無動於衷的冷光彩，像一樹雪掛隱著輪十二三就要圓了的月。我們不哭。忘了告訴你，在海裡沒有任何一種生物會流眼淚，這廣大的鹹水已足夠深，足夠闊。 & U/ N/ x8 \; C! {. L
# m" m1 z4 T- v 人世間傳說什麼精衛銜得微木以填恨海。卻原來這無愁的大海，哪來的填不幹的恨。總也不過又是個故事，感天動地的哄騙。 3 K V; M1 |% G# S1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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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愁海內無愁。就算要尋也沒有。但我不該那一日浮上水去救了一個人，後來後悔也來不及。 * m7 _. h4 b; t) ~
5 R! @# m6 Y; J3 b: q& u 都是那一日。 : N& e, d! x) C2 x1 B' r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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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好像流星墜海，從遙遠的高崖之上忽就掉下來一個黑點，穿透水面直插而下，汩汩有聲。 % T `6 w* Q7 g8 {4 \6 t)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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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正幻了人身在水中嬉游。她喜歡人的身體，有腰身與四肢，游曳起來隨心所欲，不比原形的笨拙。無愁海中沒有什麼兇猛海獸，正好自在暢遊。她背上兩扇蚌殼劃一下水便游出幾丈遠，上下翻舞輕盈，做出許多柔軟而繁複的動作，好像誤落水底的一朵蝶，蝶翅上映出清瑩珠光，引得魚蝦紛紛來繞。三四條海鰻穿梭在髮際，似帶纏煙。 7 ?6 t \( m! X$ K7 m: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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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在這時崖上有重物墜下。嚇得她與那些魚鰻之類一哄而散，各自躲入水藻間觀望。還以為真是流星，那一年有一顆掉下來，著實燙死燙傷了不少生靈。 # n, |) r" x% } 6 I1 _1 g: V) X H5 A 但海中沒有沸騰的聲音。夜明在水藻叢中仰起臉，看著那黑影筆直地下沉，下沉，小魚小蝦偃伏不動，無愁海底從來沒有這麼的靜過——寂靜中她忽然扇動背殼，朝上，向著那條影子迎上去。 ' H! n4 g. a( }, ]) r8 V: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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纏在頸間的鰻鬆脫了它銀白色的長身子，驚悸溜走。夜明抱著少年沉到海底，兩人靜靜旋轉，那是一穗天青色的花還未開足便萎謝，卻被蝶戀戀糾葛。夜明低頭看著他的臉。 * W e; T0 C% p' X l1 N: ] Z, i S, \6 { 她把他的身子置於細沙之上，然後俯下頭用牙齒咬斷了繫著重石在他腳上的繩。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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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默默地看著眼前蒼白著臉色的女子。她裸身修長肌膚如玉，五百年不見天日的白。背後兩扇蚌殼微微翕動若巨大的翼，牽著曳著一些暗光。珊瑚擺動著千萬條觸手，帶起徊環水流，那一叢長髮於是飄蕩如同濃密的黑色水藻。 # `2 \. L7 ]! x9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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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有五百年的時光她這樣在她面前。但這一次她要走了。 / j2 I( _' D7 o* F& r% 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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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站在白色細沙的海底，懷中抱著一大簇玉樣枝椏，像有一捧花從她的心頭開出來。透過昏暗的海水珊瑚看不清她的眼睛，但她看到那兩扇巨翼鼓動起來。 1 V. Q1 p6 b2 P1 G
3 Q; w9 \5 u# N9 u 都是那一日。當她咬斷繩索送那青衫的少年返回水面的時候，珊瑚想其實自己料到像夜明這樣的女子總有這一天。她喜歡人的身體，光滑的肌膚美妙的腰身，她不再安於無愁海底萬年的寂寞，這一身腥冷硬殼，她終於要逃離它們。 5 S1 S& d, s% P8 U& p" |5 m& z" b) T: R9 n: H
她要做人。 3 E- R. X y; w; K: _/ u( x8 Z% {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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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又怎樣呢？珊瑚仰望著遙不可及的天光，隔著這般漫長的距離，再是熾烈的艷陽也濛濛地散開來，無法抵達鋪滿細沙的海底。那似有如無的光，令人不能想像上面的世界是如何的一個繁花似錦。而如今這五百年的小蚌她不甘心想像了。她懂得什麼？她才五百歲。珊瑚沒有說話。她知道她不會聽。 / r& L0 C- m7 o' U1 V5 u2 N& u ; ^ |8 F1 z4 k" S 那少年不是流星。他燙不沸海水，卻燙進了夜明的心裡。終於讓她在三個晝夜後決定離開。 , j! w9 ~0 j; T& B- ^8 l 2 i2 k- Y. b2 v c& S$ v3 |" l 在離開之前她問珊瑚要一簇枝條。珊瑚沒有問。她斫下最美的一叢給了她。 ! n+ D6 r6 d# K \9 O% Y8 i* `5 E, B2 ^6 e
巨大的翼鼓動起來，帶起大股水流，她腳下輕輕一蹬浮升而去。珊瑚仰面看著珠光爍爍，越離越遠。那雙翅流光溢彩，投奔她所要的一切，頭也不回。 O$ i) z: W5 w# A" d$ T# T" }2 {" O! Q0 q2 ` c# z% b
可是想要的是什麼，怕連她自己也不明白。當夜明懷抱珊瑚寶樹直衝海面的一刻，恍惚覺得是一隻落入水底的大鳥，如今等不及晾乾羽毛，她要展翅歸去了。 ) v8 y6 q. P8 m3 G-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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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才是她的世界。是麼？珊瑚望著那條蒼白的人影越來越小，巨大的雙翼，看不見了。 / M/ l, V$ _) v
- y+ y3 q" Y- i1 D6 g 她沒有向她告別。夜明還會回來的。她知道。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6 AM
/ R u0 Z- m t8 B 其實他不是跳下去的。褚風是個苦命孩子，自幼母亡，父親不顧獨子成日在外胡混，唯靠自個兒照管自個兒。又還知道勤學上進，這片漁村裡頭要算他讀書最用功，恃著水性精熟時常下海捉些鮮魚活蟹拿樹條穿了送與先生享用。先生也憐少年孤苦，半真半假的把來算是束脩，也便一直帶他唸書到了十九歲，更何況從來桃李遍天下，玉樹瓊枝難求。先生歎息，這少年可惜了，若有雙慈父愛母好生供著，何等通天的功\名不在話下。 9 ^* \& S) P) B# d) J& Z
: k0 } p) u$ z. D+ V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二十歲上，父親忽然死了。說是多年酗飲過度暴亡，褚風家中一貧如洗，倒是四鄰瞧著可憐，幾家湊了副薄棺與他葬了父親。本來十幾年來沒有這個當家的爹也是一樣的過，誰知墳才起好，忽從鄰縣來了幾個凶神惡煞，來收他父親生前狂嫖濫賭欠下的債。褚風哪裡給得出，這破屋便是任他們拆了去也填不了幾個錢。搜了一通，眼看實在沒什麼物件，債務算是泡了湯，死鬼丟下後人偏又是個臭小子，若是女孩兒怕還賣得幾兩銀子，這番無法可想，恨極拿石頭墜了臭小子的腳，拖到村口高崖丟下去。 + F+ I. {6 Y' i2 m" x 3 I+ D; ?7 p0 |; l% \5 s0 k: c 小子，做了鬼別怨咱們。要怪，就怪你那不成人的爹。那是他在這人世最後聽到的一句話。然後風聲貫耳，身上忽然一涼。 ' s, ?0 k. j; a1 T
5 s2 b1 }+ c& m- \ 他在那越來越深的藍色裡閉上眼去。 / Z( R7 _3 ^" ~, H. ^1 z( z' X2 x, C+ m; l: M3 i% ~
人間，是再也看不見了。他想。 . ~# v- n& [1 Z# ~( b) I, |. ], f X* a
- ]8 J2 S- _6 S, B9 R A6 l 然而不到片刻，他竟重回人世。躺在石頭灘上，認得這地方離村中不過二里，墜落處的高崖不遠可見。他爬起身搜腸倒胃，嘔干了腹中清水，心思中自己這是活過來了。那伙凶神自然以為他這會兒早已做了魚食，離村而去。褚風趴在石上喘息半晌，青衫盡濕，自己也覺得是個夢。可腳上一環粗索分明還繫著，末端參差不齊像是被什麼嚙斷了，底下一塊磨盤石不翼而飛。他於晚風中呆坐了多時，解開繩索，自回家去。 ! ]+ d( [" R.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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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一看，那破家越發凌亂淒慘。好在本來也沒什麼家什，給他留了個屋頂遮風蔽雨已不錯了。當下書也不去讀，自顧往拆了個七零八落的破床板棉絮堆裡一躺，愣愣出神。鄰舍見他居然活著回轉，不免都大驚小怪，前來探頭探腦，有溫言慰問的，有好奇打聽的，褚風只是不理。鄰人只當這孩子新死了父親，又受了這等大驚嚇，少不得有些回不過神來的。幾個好心的大嬸與他送了飯菜來，他也不吃。 ! ] F0 d8 z) ^6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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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活屍似的躺了三天。眾鄰舍都搖頭歎息，說可惜這樣一個好孩子，想是嚇瘋了，不中用了。初時還有人常來勸他吃飯，後見他總是那樣，也便各自幹各自的去了。褚風一人窩在爛棉花裡，神思惘惘的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麼。他還那麼年輕。前半世在酒鬼父親的手下、這破敗的村落裡頭，生命等於還未曾開始。如今呢，家是沒有了——其實這個家有沒有原也無甚分別，不過父親在日，總歸這地方是個祖居的根。 * G B2 b1 L: L
$ p0 @( V5 J$ z% z$ W, B 褚家人丁淡薄，到他這一輩村子裡除了幾個極遠的表親，已沒什麼親戚故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留在這裡，一輩子也不過做個漁人，或者，真的如鄰人所說，瘋了，蓬頭垢面，屎尿滾身……靠著村人的憐憫討一口飯度過下半世……可是如果離開這裡，他又能去哪兒？人有兩隻手不怕餓死，但他連出門的盤纏一文也無。 ], j/ w( V/ i# Q( n%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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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覺月轉西沉。太陽還沒出來，正是凌晨最黑的一刻，從海上吹來鹹風，搖撼著散架的窗欞，嗚嗚的。他似睡非睡，呆呆聽著那風聲。臉上覺得有點潮，蒙了一層濃厚水氣，窒悶的感覺，是海裡特有的腥味。 8 }/ `/ r2 n, S! \: H' |; j! K ! B. }# ^! n4 ` 好重的氣味。錯覺海潮漲到窗外要淹了這世界。他抬手摸了摸面頰，可會結了鹽粒出來？ * ^; k. t1 j* I8 n$ B. s& |6 y- y9 e9 x# K$ t( o
霎時間見窗口光彩大盛，千條萬縷變幻，彷彿有寶氣瑞靄，重重漫漫。褚風撐著虛弱的身子瞪大眼睛。 6 A/ u; i+ U! ]5 Q; A4 B' a3 i 8 W6 B& A# E( x4 @5 Z w1 g 難道當真海水已沒了此地，自己做了水鬼，身臨龍宮了麼？那樣絢麗的異彩，他一生也沒見過。 ) n" G* i1 D; {6 j 2 v8 `4 n. @& }+ l% x$ u 海邊人家淡水得來不易，故家家都有個瓦缸擱在屋門外，等著接雨水。比之尋常村落所用的水缸特別深廣。褚風抱著手臂走到院子裡。那大缸，人家倒沒砸了它。 + O' E# Y4 \0 P/ g: k! k, o3 r
* x9 T7 t. ]. n; s3 b 光彩就在缸底，擋也擋不住地溢出來。 , s; _& @% c0 o2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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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枝玉樣瑩白、雪樣耀眼的珊瑚寶樹，足有半人多高，通體熠熠生輝，剔透絕無半點渣滓。它的寶光照亮了無日無月的黑暗中，從缸口望下來的那張年輕的臉。 " ]1 p# Z! N+ e5 n! R/ n( s;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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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樹緩緩自缸底升起。 4 R: l3 e! b; U6 W8 R1 b
+ H' T: l- D- @2 `8 j" J; m( i 當褚風看到枝椏間探出那女子的容顏，終於肯相信三天前在海底冰涼而窒息的昏迷之中所見到的，並不是夢。這樣一張沒見過天日的面孔，世上再不會有第二個人。她的臉在寶光籠罩中像是珊瑚枝上斜斜開出來一朵白色花。 x$ L* G; j$ I% ?5 a) A2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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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是人麼？這一刻他忘了害怕。 8 v2 c! t% I4 h' u; q6 \' P ( i4 k; s% T! k' X( D+ F d 女人看上去比他更膽怯。她默默地瞅著他，似乎不知說什麼才好。然後抬起一隻赤裸的手臂，想把纏繞在枝間的長髮解開。她的頭髮又多又密，透濕得很難解脫。褚風不由伸出手，幫她一把。 * u7 y0 e |: E/ y: y9 R , J% A2 V) d3 i& ?5 n* \. E' s 他的手指在黑髮與白珊瑚之間遇到了她的手指。涼的。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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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嫁與他為妻。 5 h) K+ `/ M; Z: `+ f* e1 h# o. _! |4 H$ K9 B# n2 |2 d# z
二人合計，這漁村村小人貧，乍見陌生女子恐生議論，珊瑚寶樹非比尋常，平白飛來橫財，只怕鄰里嫉妒。又恐風聲洩露，鄰縣惡人知道褚家兒郎未死，不免回來生事。悄掩房門享了幾日新婚之樂，終是惶惑難安。於是趁夜深人靜，做賊般潛蹤而行。她帶他背井離鄉。 3 C0 R- p5 I& \1 z; {/ l8 s
% Z, m5 j. ?( G' N. Z 晝伏夜出走了兩日。到得他縣，她方斫下珊瑚一枝與他出去典了，得來盤纏乘車換馬。選了座繁華城市落腳下來，這才把稀世寶樹出賣。世間珊瑚盡多榴花照眼明艷，這般純白略無瑕疵的海藏卻是罕見，且偌大一株，只引得富商大賈高官重爵趨之若鶩。褚風不欲過於招搖，更怕與人爭競價錢，草草議定賣與一位北方胡賈便罷了。饒是如此，那銀兩已足夠夫妻購屋安頓溫飽無虞。下剩的夜明與丈夫商議，恐將來坐食山空，便做本錢兩人開張個甚麼營生，也可度日無憂。 5 ?0 g. k$ W6 k2 `( E4 @5 I, n- \0 ]
遂雇匠興建，於鬧市一角開設了一家茶樓。褚風幼識聖賢書，本是個風雅之人，親自督人油漆安置，板壁桌椅皆是本色原木略過一遍清漆，更不飾粉塗朱。碗盞茶碟卻用一色越州細瓷，配以雨前龍井，一旗一槍盞中浮沉，果然雅致非凡。人都說褚老闆年紀輕輕，難得胸中有此丘壑，不是那等市井俗物。文人名士，隱逸巨公，雅集多喜聚在褚家茶樓，唱和過後免不了也揮毫題上一首兩首，漸漸地這茶樓塵囂中一方神仙小洞天，名聲是出去了。不到一載，買賣如日中天，家業整頓得好生興旺。城裡提起褚老闆來，也是有頭有臉有根有蒂正經生意人，他又多所交遊墨客雅士，誰不欽敬？好一個英俊有為的少年人，又討得個美貌妻室，街巷百姓，四鄉八鄰，無不羨慕這般的好運道。 # G$ U! r1 ?. U" s: }8 ?& r; A! C
生意做得好，逐漸的請了不少人手，選的都是老實清秀、知根知底的青年夥計。褚風親身教導，如何應對茶客，嘴上慇勤，手上乾淨，諸般名茶沏泡法門。再重金聘了城裡一位老師傅，善能製作各樣細巧點心茶果，據聞這師傅原是宮裡膳食司放出來的，手藝皆是上用真傳。茶樓中百事有條，掌櫃日益清閒下來，閒時只是與一班文人走動走動。 ' m9 A; G& f5 p# u 4 J* V- d& j8 U. V; y {+ A" { 他的妻，掌櫃娘子夜明，興業之初得他傳授，亦學一手好茶藝。先時人手不夠，娘子親身執壺遞盞，後來夥計多了不用如此勞碌，每日一清早起也布帕包頭，一身青花衣裳，打扮得清清爽爽整整齊齊，坐於櫃後照管生計。 ( f; x! a& [* S/ @' F8 T/ H2 D! B0 y3 i% ]* c+ v+ I
人說褚家娘子生得美，那肌膚晶瑩猶如明月映雪，是世間難尋的一等一的俏佳人，偏又待人和氣，終日笑顏常在而不失淑靜。雖然偶有市中無賴子前來滋擾以圖得益，一睹掌櫃娘子的真容竟是訥訥無言，三言兩語安撫，偃旗而退。她那美貌裡頭自有一種清幽潔淨，教人不能輕侮。見過的人誰不交口稱譽，這是活世的神仙眷侶呀。到後來慕名而至的茶客倒有一小半是為看掌櫃娘子而來，一傳十，十傳百。 }: Y/ ~5 z% P0 I9 R8 `& R) r
) W7 P4 {) y8 u9 C9 w 黃昏時分，褚風自本地一位告老侍郎員外府中應酬回家。一日將盡，快要打烊了。茶客三兩相攜，紛紛出門。他立於門口，看那幽深的店堂盡處，本色松木櫃台之後坐著的是他溫柔的妻。夜明正俯首整理帳本，一頭青絲發裹著月色帛巾挽成樸素的髻，燭光中唯見紙張習習掀動。柔荑勝雪。她聽到相公歸家，忙起身，微笑著迎出來。 % o3 v- J- n* o 1 q8 R( N" _, g 褚風扶著門框，默默看著她。都說世事如月難以長圓，誰料到他竟佔了個月圓花好。這恩情綿延，再無一刻不美滿。 3 L- s0 ~ |' z; f9 G ( U' P( O4 }/ L2 s1 B. s 二十歲，他背井離鄉，但有了家，有了業，有了這樣靜好的妻。 ' p. f8 T6 T, `: n8 C3 u% W& j4 c5 m9 _
他有了一切。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6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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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4 c( y l& u' x4 r/ s* w9 J 又三載。茶樓生意穩賺不賠，夜明也已產下一子。 4 b' d. ]( u# w
. p0 {' ~7 e2 n$ G 臨盆那日他還有些擔心，生怕妻子忍疼不住，有何閃失。在門外焦急逡巡，一額細汗。直至穩婆出來，偷覷了覷，只見老婦笑逐顏開並無任何異狀，方才放下心來。 , V0 [6 h p' A6 a! s5 ~! I8 G$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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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官人，恭喜恭喜，娘子生了個少爺呀！大胖兒子，足有八斤重！」 9 C# l+ X# ]* F: d. h. f8 [1 C D& H" h6 {9 G5 n" z/ N# J 他暗叫一聲慚愧，摸出預備好的喜封塞在老婦手中。抱了兒子來看，襁褓中那孩兒舒著小臉酣然睡了，悄伸手進去摸摸手腳，幸喜四肢俱如常人，絕無不妥。 1 v# V4 u' [7 g8 _( @: J* ^$ w9 b4 s5 L1 ~
「娘子，這番苦了你了。我已命灶上燉了人參雞湯，好好將養身子。」他俯身，拿帕子為她拭去臉上汗淚。 G9 Q8 U: f, \, i8 \+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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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在枕上微笑。她伸手要嬰兒，攬在身邊瞧著他的小臉又瞧瞧他，她的臉更蒼白，連嘴唇都像一塊脂玉琢成。然而透出歡喜無限。 . l; T) m$ N) X7 m' ]% B$ A1 O" U* Y; X% c; o7 ~
她拉著丈夫的手貼在面頰，握住他手指，一根，兩根，輕輕撥開了額上粘著的汗濕的髮。 7 q7 w5 v7 z) @; N6 P3 a& j9 K
7 u& k0 \, h5 `4 D 「——大官人還該熬些鮮魚湯給娘子下奶。我有個侄兒在東市販賣水鮮，他那兒有的是上好活跳鯽魚，熬出湯來牛乳一般。」 ) |5 g# d* C) a3 w$ Q
- T7 ?2 u" R! e; [5 }) _) H 老婦笑瞇瞇在旁插口。夜明似是倦了，握著他的手閉目睡去。 7 o5 ^. ^1 R# y0 b' X - D4 M; K3 C4 a. t" ]" M5 ?1 S 褚風聞言卻是一驚。輕輕把手自她掌中抽出，她額上細髮已乾，他手心裡卻又出了薄薄一層潮汗。 1 n$ C, f" c) |8 z1 e' f " f& V# E( w8 N$ ~1 [ 不日魚鮮果然送到。他自下廚房，盯著收拾好了，熬出湯果如牛乳一般，濃厚潔白。不要僕人跑腿，他親手盛了在盞中，捧入內院去。家下人等又是竊竊盛讚一番東家與娘, F, s1 l, ^; W0 W; y
子的恩愛，這樣燕婉夫妻，古來少見。 # x, e) u' \4 g+ |5 l
3 u: H7 H2 O6 n 他捧湯進內院，見人不覺，折返至後門，將那魚湯全傾了陰溝裡去。 2 J3 }. T, ]$ H1 C$ d5 y3 z: F!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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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妻不喝魚湯。她從不食任何水中活物。這是全傢伙計傭僕，沒有一個人知道的秘密。如果給她聞到那氣味，她會吐。 - x4 @" P"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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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有一個怪癖。同樣沒人知道的，褚家茶樓的掌櫃娘子原來每隔三兩日便要飲一碗海水。那苦鹹、辣澀的液體，割著舌頭留下一層鹽粒，她卻不可或缺。若幾日喝不到，便懨懨的彷彿病魘。 + m' U7 {# Y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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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風秘密地托了人，自海邊運了水來貯在一隻大甕中。年復一年。 # n( e. G7 V3 |9 Q: R
, Z4 [ h7 B1 h- j7 r 他疼惜他的娘子，無庸置疑。不過他終於雇了一位奶媽來奶孩子。天知道她的奶水是否也是鹹的。 # p% I' {% b$ A) e3 O6 U " x3 f* x1 }6 [
「娘子，我有一事想與你商議……」那日晚間，他負手在她身畔轉了半晌，終於開言。 : `8 [# q' A: I5 {# s. i" T' ^- e+ ?9 g( H+ Z, c( \6 ]5 T) ]7 F
她漱洗已畢，一身水衣，正伏在床邊逗那兩歲大的孩子牙牙學語，聽了便仰起臉來：「相公有何言語只管直說。」 # H! M5 L" m6 T7 P' C( X& a" [* {# i8 P
原來他是想上京，考取功名去。她靜靜聽著他陳詞，微微笑了。* `5 f( A' I! f _3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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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做了爹爹，還是這麼孩子似的。也難怪，他還小呢。才二十四歲。他們夫妻結縭四載，始終相敬如賓，縱使他酬應廣闊，這會兒在她跟前說起話來仍然帶幾分靦腆，不脫稚氣，看真點，臉上都紅了。 ! {2 g$ Z( j- e0 H: _0 E' f1 U6 N8 ~. g " l% R* `9 C' ~ J X) K 依稀他還是那個緊閉雙目依在她懷中的青衫少年。無助的，柔弱，而乾淨的，像一穗翠青蘆花。她的手撫摩著兒子細細柔髮的頭頂，一時心底裡不由泛起一股甜美而虛弱的熱流來，幾乎要融化了她自己。 2 L3 g6 v6 \1 b6 Z5 C) T5 r) c 9 `3 p/ g8 @8 V. D. ]2 z 「我道是什麼事。相公也忒客氣了些，我是你的妻，自然隨你進退。讀書上進也是好事，這又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何至如此吞吞吐吐。」' t9 m8 y w) W0 b c1 _4 Z+ z
% e. Y) E+ q2 w% F7 ?5 R$ j( R2 L她且笑且說，見他越發臉紅，只得斂了笑靨，莊容道，「相公，夜明雖為異類，自嫁了你便一心跟你過日子。你既有此念，早該對我言明，這幾日你輾轉難眠，為妻看在眼裡，只是不敢動問，空教我憂心一場。夜明進了你褚家的門，就是褚家媳婦，你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這是正事，我身為你的妻室自該遵從，沒有個阻撓的理。你卻諸多避忌，總不肯直言，莫非是為妻不賢使你作難……相公這樣，教夜明好生愧\疚。」 / n, L$ c0 m5 m2 P( ~& D& [/ ^ & f. M+ L9 E1 r+ W0 `& y 他聞言不禁整衣，長揖到地：「娘子言重了。你樣樣賢良，褚某得有今日，皆出你之賜，豈敢忘本。娘子這般說話，分明是使我無地自容。褚某知錯，今後大小事務必與娘子推心置腹，再不敢藏掖。」 5 l9 N6 X5 y! Z2 M5 k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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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他神情嚴肅，倒像是戲台上伶人做的大戲一般，引得那兩歲孩童伸了手只朝他髻上抓去。她聽了卻撲哧一聲笑出來：「瞧你，兩夫妻好好的說話兒，怎麼忽然做出這等形相！當心唬了孩子——相公，夜明嫁你並無他望，你要做大官也好，做小民也好，我總是隨著你。自從四年前，我心裡便只是你，只盼你心中也真的以我為妻，切莫見外才好。」 . a, W$ z [4 s" i9 I% j " Q. x4 v& }( O4 _) G 他點頭稱是。在床沿坐下來，攜了她的手。夜明又道：「相公只管安心溫書備考吧。家中與茶樓的生計，我自會打點，不消你分心。」 3 @- K6 O4 r8 Y$ k& S0 O3 }) Z9 C1 j, o j
「如此偏勞賢妻了。」 / V5 p) X, T& f; w# n+ G/ l5 I. x# l ' l, v6 ]3 i9 b! J- x 她側過臉來向他一笑。起身走去，籠了燈火待要吹滅。 2 _3 l+ [& W h4 {( h( w# w2 V9 x0 U% c, R
「夜深了。相公安寢吧。」 . E O0 P1 }+ F ) s/ }" y3 A1 n( }5 \ 他解衣上床。那孩子兀自在旁爬著，小手揪住他的指頭搖晃著，牙牙地喚：「爹爹，爹爹。」 * d) a. Q3 F9 n& ~' D a: t
- B$ R* h# I1 y/ P" u1 { 又揚起臉兒望著夜明咯咯地笑：「娘親，娘親。」 0 n: V6 W% i) g" Q% ` " H$ @% K3 u+ \9 ]! m+ A( e. c u 相公，夜明雖為異類。 - T8 H9 t1 x' I5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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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裡他展轉反側。這句話她一定要說出來麼？她不說，他也不會忘記，就像他不會忘記她待他的恩情……是的，褚某得有今日，皆出娘子之賜。他忘不了她的救命之恩、提攜之德，她咬斷繩索在那深海之底全了他的性命，她帶來珊瑚寶樹助他立業成家，四年來她無微不至辛勤打理生計，她還為他生下了兒子接續褚氏香煙……甚至有幾多偶來流連終讓他有機會結識的名士本是被她的美貌名聲兜攬而來……夠了夠了！她待他恩重如山，恩深似海，這些難道他不知道？難道他會忘記？ + C3 L# _- z0 l; E5 I/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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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但願自己可以忘記。褚某得有今日，皆出娘子之賜。 1 K0 x# U/ t N : ?, ?/ W4 [/ u 她對他的恩，他一生一世也還不起。他也是堂堂七尺男兒呀。二十四歲了，今日能有一些家業，全靠一個女人的憐愛。他是無根的人，就連如今這城中淺薄的根蒂也是這女人替他紮下來……不，她不是女人，她不是人！ + g* [5 n; ]) B. V' J%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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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我忘了你是什麼東西麼？——暗夜中，他扯動嘴角輕輕地笑了。 4 b+ \% o- t2 r. Z6 U+ F5 ?$ Z 6 a( ?2 y# m/ [9 i那笑容許是有幾分猙獰，自己也不覺察。對，她不過是一隻蚌。那生著兩扇硬殼的、腥冷難聞的、不入流的精靈。是她把他從祖居的家鄉拔了起來，再栽培在這裡。茶樓裡風雅的褚老闆，年輕有為、嬌妻愛子的褚老闆，這個人不是他。這精靈一手將他製造成一個面目全非的人，他是她的，像一株連根扯出又塞在盆裡的花草，歸她獨自慢慢享用……啊，她來自暗無天日的海底，也要把他拖進她暗無天日的情愛裡永遠地沉溺下去麼？ 5 W5 P4 @7 o) b5 E( U
% k0 a' a+ N9 S$ b' G3 O. D 他悚然翻身。枕上已是透濕的汗。羅帳裡月光明晰，但見孩子躺在中間熟睡了。胖手捏著被角，小嘴如紅潤的花，夢裡也在嘟嘟噥噥。隔著嬌兒的臉龐是他的妻。夜明側身安詳睡著，一隻手臂攬定了孩子。青絲散落，月色裡她的側面仿似也鍍上一根銀線，自額際以至下頦，十三雁行箏弦撥動般地流麗絕倫。 . f: q) C# Y! M. K) i+ _3 E3 w4 P+ b8 L. g4 S* d' O
褚風又翻回身去，仰面躺著。頸後，枕上的汗水漸漸冷了。他對自己剛才的念頭慚愧不已。他不該疑心娘子，這樣的小肚雞腸、針尖麥芒般的心思，一意鑽了絕路裡去，枉為男人。說到底，她能圖他些什麼？這世上盡多風流瀟灑的少年郎。 % Q1 L# H0 Y3 \3 I5 ]9 i! \
7 n4 \* I% k# e* u; e 她只不過是待他好吧。 9 W- }- `0 P/ r8 r& M; T/ \4 R: b) T/ H- H3 f
越想越覺得娘子絕無惡念。她待他好，就是待他好，不求他報答甚麼。唯其如此，這恩德更無了清之時。是筆債，今世裡還不清。- {' T4 C+ m+ L- \
6 p1 H0 ]. u! N 越想越覺得娘子絕無惡念。她待他好，就是待他好，不求他報答甚麼。唯其如此，這恩德更無了清之時。是筆債，今世裡還不清，或許要用來生接著還。那麼，他賣給她的不止是一輩子了？ & a2 D! {' {; ]" x% n- ~. A) q7 ^) M
4 p9 K# L8 P$ W 太重了。像座山壓在他頭上。壓得他儘管春風得意衣履風流，做人卻絲毫沒了快活。臉上的笑都是假的，自己也覺得累。 ! A7 b, h# M! J- y: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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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炯炯地睜著雙眼，睡不著。似兩團燒心的暗火。8 H! H" a) i& K' t( a* y, Z# e
& v" @3 F* l; s( N3 b9 S: d9 y羅帳裡有嬰兒的氣息，這是他的家，妻兒兩全，多美滿。說出去沒有人會相信。他看著夜明在睡夢中反手輕輕搔了搔背，那絲料水衣的底下，旁人永遠瞧不見的褚家美貌娘子的秘密。可是他只恨不能忘記。 & ~, ]* }0 i6 m$ T3 a
; |$ o/ o) F9 f* p8 o5 n/ \ 是四年前她來奔他的那個夜晚，硬生生斫下了背上的蚌殼。連著筋，血肉模糊。那以後她的脊背留下八字形的兩條疤痕，如同比翼鳥折了翼。 1 g, c7 H. c# G3 G1 m + d7 ]8 w0 Q; @ w7 V 她的蚌殼至今還收在一隻大箱子裡。擱在床底下。每當想到這事，他躺在床上就覺得渾身不自在，牙關裡吱啦啦地酸響，像是聽到極刺耳的聲音那感覺。如同每次與她歡好過後，疲憊地自她玉雕般身上褪下，他總能嗅到香汗之中一縷腥味。腥，而鹹澀，好似眼淚\。他憎惡這氣味。旁人不察，還誇讚褚家娘子蘭麝著人，而他能夠分辨出即使在她泡的茶裡，即使天下佳茗，紫筍蘭芽總掩不住那股腥味。茶裡兌了海水。每次看到他的高朋滿面陶醉地品著夜明手斟的茶，他便偏過臉去。 9 v! v2 U& V/ u& v$ |. i# ]9 Z3 R2 J) o8 y z- m
他難以抑制眼角肌肉的不自覺的一抖。啊……太多了，夠了。 * \% Z8 I: ^. K8 L( e% r : t8 C; g u% f8 j {9 S- p# A 相公，夜明雖為異類。 ! E6 p& i5 w* c6 E8 r%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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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對我，恩深似海。 5 g1 q+ e* ~. s7 t) ^ 8 t8 o6 u* q6 `! v 他決不可以負了她……褚風痛苦地咬著嘴唇。一排牙印，仿如對自己無聲的警告。決不可以……她曾經給了他那麼多！他還不起。 8 g: p/ x5 q4 T& @ l8 E. N J! E1 X1 j% A
或者只要有那麼一點點的愛，便不致如此斤斤計較。 ) h/ D2 O u: E2 n& x & B2 Q: H- g: t0 U6 c" C 但可惜。嬌妻愛子、神仙眷侶的褚老闆。月如無恨月常圓，他佔盡了世人不敢想的美滿，那月是自顧自地，永遠停留在十五夜。皎皎的無瑕疵的團圓，它不累，但他怕了。 ' v( b& W' j4 ?+ |* I7 \9 w6 T: \& N; E) z1 t
世事便是如此。正所謂：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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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F7 O& C: [$ G8 A - {. J+ O6 c' ?$ _# q) W 她覺得很滿足。 1 Z4 Z9 |$ p/ d9 g8 ?7 O. B
/ n2 n1 j* B# f- c) N7 Y8 ] 那麼辛苦，從海底上來人間一趟，要的不就是這個麼？如今她有個家，有相公，兒子，日常打點生意、理賬，逢年過節又送禮回拜、酬應他的朋友及老主顧等，她很忙，晨起晏眠，都是為了這個家。 , q7 F8 I5 J. A/ \! K7 @, X, W6 C1 \% t: L0 S
還得抽空照看兒子。人世間千絲萬縷的責任把她牢牢栓定在這裡。她很安心。唯有時深夜醒來，渴想一盅海水，那深藍、冰冷、渾濁的腥鹹的液體，像骨中深種的毒，總難抽離。 1 q& D; w* F2 Z. Y% ~6 v5 u1 W1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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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愁海底的日子，似乎是很遠了。她披衣下床，悄悄走去院子，地窖裡許多陳年美酒中間有一壇是她續命的仙丹。相公翻了個身，他好像是醒了，她打擾了他。她輕輕帶上臥房的門。 : q+ v2 e% f* o- e' _5 A/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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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站在空蕩蕩的院子中央，舉起瓷盞，一飲而盡。這苦澀滋味流淌在她的血裡，這才是她的味道。那些名茶的清香不過是過眼的雲煙，繚繞在她身畔卻無從沾染。她覺得渴，張開口深深呼吸潮潤的夜風，一面又想幸好家下人等都睡熟了，不然若看到掌櫃娘子深更半夜站在院子裡，怕又是驚聳。如今她已是一個這麼賢淑的平凡的婦人。 ( F2 @2 ?# U+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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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仰起臉讓月光冰涼地流瀉在面上。 & ]: m' B( w: ?* F6 t6 z" u1 g. _: h, o C* N! c+ ]" ^2 H
床下那只箱子裡頭，曾經屬於她身體的一部分。此刻是否正在無人得見的黑暗之中散發著夜明光彩？ 8 F6 D! N% X* A2 n- f
! g0 P5 \) `+ a8 P! ?2 G! B2 V 她抱緊自己的雙肩，覺得有點不安。始終不太習慣沒有蚌殼的日子，五百年來，沒有法力的珠蚌在海底，它們是唯一的保護。而那一日，是她自己親手剝離了它們。背上血痕猶在。 2 a4 v; O: P2 @/ s3 n) s% | , I& n* m$ D- ^" A7 | 她把自己赤裸裸地交給了他。從此後，他就是她的保護。 2 R* O8 Z3 v, v D S8 h @ & d! K8 m, [6 G0 C 一年後考期將屆，她收拾了行裝，揀一吉日打發相公上京應試去。此後獨自在家，裡裡外外操持，倒也似模似樣。家人主顧都敬這娘子賢良，誰也看顧三分。一切井井有條。 9 @, q3 Z( D+ i- t* [7 ?/ K$ K- Z/ w3 t) x/ |
夜間她深鎖門戶，哄著兒子睡覺。相公不在家，她便脫去水衣，赤身裸體，依稀如回到最初，大海遨遊的生涯。 " o5 r V/ u$ i4 Q9 f! J# W( l# D" v9 c5 ^% r [/ j
孩兒三歲了。一次問起娘親背上的傷疤是什麼。 4 d% }& O$ f7 Y( }; I6 x) Y; A M) U! g* O% b! b
夜明說：「娘從前是天上的仙女，這裡生著翅膀的。」孩子吮著手指，眨著眼，似信非信。 9 l% u$ v1 i5 ?: l; t% y
, h) I+ h; O/ n- c7 n& { 「好玩。但是回不去了。」她拍拍他的頭笑道，「那裡沒有你和爹爹。」 8 o4 v, ~+ I- j0 d 3 Y% s6 v! X# d9 N. y/ j( F) @ 又過三個月，相公人還未歸，先派了跟去的小廝快馬兼程回來報信。相公金殿會試，高中了探花。她封了一紅紙包重重的喜錢，打賞了那孩子。第二日，本城官府才鳴鑼打鼓前來報喜，四鄰都來道賀，恭喜茶樓裡出了個探花郎。眾人說，這都是掌櫃的福氣，娶到這麼一位能幹的娘子，才能安心上進去。祖上積德，這回可是光耀了門楣。 4 G: j3 z% ]; r, e ( [/ ~ ^9 I2 E8 p; W; c 夜明換一身喜氣衣裳，抱著孩子，帶笑一一應酬賀客。這一日人世的繁華熱鬧都來她眼前，算是到了頂兒了。可是她一壁說笑，心裡漸漸地恍惚起來。 ' F2 s0 Q* u/ P* T: x5 y 8 x7 R% `9 m: D4 C' d5 Y 她發覺相公離家才三月，她已經不記得他的面影。真的，他的眉是什麼樣子的呢？他的眼呢？他的嘴唇……啊，她不記得了。彷彿他在她心底裡從始至終一直是幽暗水中青衫濕透的少年，清逸而面目模糊地，在她懷中旋轉，旋轉，旋轉……旋轉著下沉，如一枝折斷的蘆花。 ; [4 I9 s+ 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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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惶恐著自己。她是愛相公的。她確定。她愛他愛到拋棄五百年故里、拋棄了自身血肉來投奔他。她為他生了孩子，她可以為他做任何事。 # q, o5 M3 b" P9 u& {
J" }5 I4 N" w& m" j. e. j2 f. l 可是……她竟然不記得相公的模樣。人群晃動在眼前成為眩暈的十色，在喧囂沸騰的鑼鼓與爆竹聲中她狠命摟著兒子，手指陷進肉裡攥得那孩子哭叫起來。這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稚嫩的臉上有他父親的影子……她裝作安撫兒子摸著他的臉蛋含淚瞧，彷彿要借助這塊小肉兒來證明這幾年時光的真實。她是愛他的。眼淚\掉在孩子臉上透明地濺開去。人們紛紛起哄，褚家娘子這是喜淚，喜極而泣，這幾年當家，不容易呵。 & u" A& y( ? W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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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往後就好了。大官人出息了，好日子，都在後頭呢。他們說。 5 H( i- U3 Y% N1 v- D7 Y3 V8 b# S
7 H& z! i: I: T( ?2 p6 z 她閉上雙眼。為什麼黑暗裡看到的還是那靜靜旋轉著的單薄的影，那一天水藻拂目，錯以為他是流星。他那麼美，此刻，在她心裡一直沉，一直沉下去。 9 m/ N2 v2 O8 t C& J7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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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五年來的時光都凍住了。 ) Y, J# F% v/ U4 @: x8 V
: {- P2 }( o& B5 } 半個月後褚風回來。京中一切事務都已畢備，他授了禮部的官職，皇恩特命回家接了家眷，不日到任。 : k" i) s# K' B# |" T8 `5 a
: x8 r. I1 c) u9 p0 X7 @& l 夜明忙碌著關張了茶樓，把宅院托與可靠的家人看守，打點衣物細軟跟他上京去。 * s9 y* |! j: \" x3 D9 H, m2 ^! @ ; ~: G: H8 A6 F% j( w 不免也有一點點的惋惜。此地畢竟算是紮下根了的，有許多鄰里故舊。不過也沒什麼，他去哪兒她就去哪兒。說到底，她的根原是紮在他身上。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7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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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京裡做官，如魚得水。不到兩年升了侍郎。又三載，禮部尚書告老還鄉，他便接了任。 6 U' }. d1 {" e3 l" B4 J; @+ [3 }% [
此時才剛而立。滿朝裡誰有他這樣少年得志，意氣風發處令一干白鬚老兒自慚恨不晚生二十年。春風料峭疾掃落花。 , g1 S& J' Z$ @% Z" x0 C : R/ H5 ]4 ^" O 況且人生得著實登樣。每逢廟堂大典、外使來朝，放眼龍駕之側群臣最撐場面便是這年青的尚書大人。矯矯青松，冉冉孤竹。那風度體面令蠻夷折腰，愈發敬重天朝。 ' i7 o% B8 w# D" l
# _# ?8 G( n# v! B- A8 o 只有天朝，出得這樣人才，這樣英俊儒穆的伴駕卿家。 . S( _6 I5 E; O* x- h7 G K" k( S# L" u) b
然他散朝回家，仍不免悶悶。如有所失。體面儘管體面，皇恩自是浩蕩，信寵不衰。這位子終究是個花架，迎來送往，外人看著再是堂皇，差事又清閒自在，終無實權。 3 d1 E; H9 A1 q, p1 ?2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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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那名利熏心之輩。少時讀書，想著不過是家貧父蕩，伶仃無倚，要想過上好日子非靠自己發奮不可。如今果然晉身公卿之列了，心中方空落落的起來。 : V2 o% ]3 }( h' x5 Z+ F5 W) J3 v/ w8 J" P1 a6 c2 E6 T0 g! B" [- S
男兒來世間一遭，總得做些功績出來。這功\績可不是冠冕穿戴了站在廟堂上做個顯示天朝威儀的擺設就算數的。要做實事，要有功\於黎民社稷，要青史名標，流芳百世。 % s& U1 K+ g# c
7 c$ i' u% d! I 但這談何容易。 # Y' A5 t+ E) B7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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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是個知書達禮的、漂亮的傀儡。 1 a9 p. y* u1 o- G$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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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辛苦了。今日朝中一切可順心？」沒聽見腳步響，陡然聞到一股馨香。他的妻突然出現在身後，捧一碗雪耳湯。她步伐輕盈得就像在水中游泳。 ' a& O- j' L! r6 A) a3 g8 }% N6 ~+ E1 G( `" S
「很好。皇上又賜我玉帶一圍，寶硯一方。眾同僚也都恭賀，東西是小，這是天大的榮耀。」 9 g% v2 M; K: T! T8 m 4 M: d/ D" h9 ? 「相公聖眷蒙寵，妾身也臉上有光。嫁與相公，夜明真是終身有靠。」 ! S Q" [2 r+ H& T$ j
: r0 W* N1 T% m. h3 Z 他接過碗盞，她又拿一件家常袍子來，與他換下朝服。他忙起身，讓她繞到面前，一個一個解開那些紐袢。冰冷纖細的手指掠過喉部，不由微微一顫。 + d; e9 i) U$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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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過譽了。多虧夫人多般照料。」他伸展雙臂讓她脫下朝服，彬彬有禮道。 4 d B+ _7 j1 @0 C' {9 j9 K0 j+ j) z' X( C9 P1 |1 s
而後夫妻雙雙在案旁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閒話。聖上恩隆，同僚和睦，這仕途平坦，青雲路走得穩——他般般都好，般般都是歡喜。心滿意足。世上再沒像他這麼圓滿的人生了。報喜不報憂。他面上恆常是掛著祥和的微笑，日久像結了一層薄殼。 * W( O) C' t2 e* a9 C( O1 O & u) i8 o; y7 { 寬廣的堂屋中有清冷陳舊的香，是那種人口不多的高貴人家的氣味。可笑市井話本演說富貴，什麼玉堂金馬，錦簇花團，不過是寒酸人夢想中的傖俗。真富貴卻是如此，不動聲色，燈火熹微的遙遠樓閣。只有垂地的湘簾偶爾微微一動。 3 O: d. l1 ]; C" d# ~0 x: m& h8 d
! }0 v' u* M c( o8 h7 F 褚風與郡主之兄同在大船之上隨伴郡主。舟行半日，他在艙房中覺得氣悶，踱到船頭迎著那和風媚日，胸襟為之一爽。看看已過晌午，想起兒子這會兒不知已吃過中飯沒有。 * L" [) |/ D* D! O( J1 d1 ?7 h M; K. Z5 c6 r
兒子今年八歲，已進學房攻書。如今留在家中由先生及府裡心腹老家人代為照管。這中間有個緣故：原來他的母親、尚書夫人亦隨送親船隊出行。 * F( _0 L# n. i% V8 ^( D" Y* U
自從得知他奉了這趟差，夜明便著手替他打點行裝。她雖默默地不說什麼，眼裡有一種悲傷。掩藏在瞳人深處，是一點黑暗濕潤的光。太黑了，像一個人極力壓抑的嗚咽聲怕人聽見，只管捺下嗓子眼兒裡去，到後來總不免荒腔走板。那黑黑到盡頭恍惚就變成了墨藍，襯著她雪白肌膚，偶爾一瞥卻驚出幾點冷汗來。美得帶幾分詭異。 ! R6 y0 g! A' V$ W% D e3 K0 `) ?2 M W. q4 y
他如何不知。她是想家了。一隻上岸的蚌，撂在旱地裡這麼多年……單是想想他也替她難受。可是她不對他講，想到這他有些怨忿。她跟他做夫妻十年，卻什麼都不對他說——從一開始，就是她要的他，然而她要了他做什麼，要的只是他這具軀殼麼？ * ^' o- c) C M0 j# |# w1 M% @8 z* H8 g# S3 S9 x6 _7 j
他這具軀殼，陪在她身邊十年。背地裡未嘗不恨。但他輕描淡寫地說：「夫人也想去麼？我明日向皇上請命看看成不成吧。」 & A8 U( V9 d' S8 `8 ]$ a N8 A) d0 e
她理著他的衣裳，手略微停了一停。卻只輕輕點了點頭。5 Y" m- n2 E8 [5 A: a;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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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自然是無不成的。郡主身邊正缺上了點年紀、端重大方的命婦隨行照看、提點一切，那些養尊處優的夫人們沒一個願意遠涉重洋擔這分辛苦的，他這奏議一上，朝廷正是求之不得。當即允了，並賜褚夫人內廷命婦尊號，可隨時出入宮闈面見諸椒房貴人。9 k! W" {/ [8 m
4 r' h3 n4 |6 J* N% A7 z4 i 她便也拿些自己的隨身衣物，收拾了一口箱子，把兒子安頓好，屆親迎之日跟他同上船去。5 Q4 K. X7 T) j
% B: ~ L* G$ |3 n s$ |, K 行了幾日，經運河至出海口。那國遣來的海船早候著了，眾人遂簇擁著郡主換船，揚帆出海。一路無話。褚風及另幾位送親欽差日裡只與那國來使一處閒談，夫人自去陪伴郡主。說是陪伴，實則並無可陪之處。那郡主去國離鄉遠嫁，自是委屈萬分，從離京那日起便沒停過哭泣。他們拿了所有海外奇珍異物哄她一笑，只是不能。就連那國來接的人也只是初見那天命他們拜了新王妃，此後她總是關起艙門，不肯見人，整日裡只與陪嫁來的幾個丫鬟及貼身奶娘一處愁坐。才上船那幾天，夜明去她房裡問安說話，見她悲泣也撫慰一番。郡主只得收淚，敷衍幾句。後來也淡淡的了。夜明便也不常去見她。想那女孩兒此刻自己難受還顧不過來，哪還有氣力敷衍不相干的人。. x8 I/ X" s$ Y/ r D% a- f! K
w/ k+ M7 Q0 g8 a( T 她樂得清閒。丈夫接見來使，日長無事，她常常遣開丫鬟，獨自走到船舷無人處憑欄眺望。海船宏偉，高也不過幾丈。夜明把手肘靠在舷上。幾丈的距離之外，下面便嘩嘩漱著翻湧著藍的海水……船頭上飾著異國的金色獸面，那不知名的怪獸吐出獠牙破開海面，沿著舷的流線翻起一溜變幻的花。先頭水還有點髒，近出海口的地方水上人家、商船漁舟密集，朝下望，那顏色泛著黃，褐，說不出的渾濁。可是行了幾日後，海水越來越藍。是那樣一望無際的、霸道的藍，不管不顧，只是一味地藍、藍、藍向深裡去……夜明在鹹濕的風中仰起面，閉上眼睛，再睜開眼睛。, b6 v4 d2 p7 w1 ?# {+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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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前往後，看去全是一片的藍。嘩嘩的濤聲響在她的腳底。8 C( h+ h* `0 ~% H
/ e1 B2 B1 j! m9 ^, E 海浪聲中忽傳來細細的哭泣。一線極微弱地，或許本來並不微弱，只是被濤聲掩了。偶爾辨得出，斷斷續續，一聲鑽到耳朵裡，細聽卻又沒了。像個做夢做到一半的鬼，墳塋忽被人發掘，那敞露在天光下的骨殖或者便會有這樣的嚶嚶的泣聲吧。滿目是惶惑無措，硬生生陡砸進眼睛裡去的現實。雜亂，天旋地轉。她惘然地笑了一下。5 W9 ?6 u3 M. T6 W5 b-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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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尊玉貴的郡主娘娘。她仍不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命運，為此而終日哭泣。命運是這樣叵測，教人在它面前敬畏地涼了肺腑。而這女孩的命運，不過是個異族的隔絕了家山的男子罷了。究底，人世間女子的命運，到頭來總歸是要結局於某一個男人……萬萬人中隨便哪一個男子，長久相守，或中途仳離的。他一出現，便是一切了。呵，命運這樣叵測……為什麼偏偏是他？中間似有某種神秘在，其實可能並沒有。不過是偶然。 % ~ p; p& w, K6 g7 T% v1 F 1 T0 f; e# x8 ]. L; t- w* x5 K6 W, n 換了另一個，行不行？假如，甲從來不曾出現過，會不會就把乙當成甲，然後一樣安心地活完一世？……她又閉上雙眼。她並不明白。% e7 b+ u9 y2 v# G2 O. a8 b# B3 P,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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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不在這規則中。是她自己選擇了人世女子命運的叵測。某天，偏偏是他。因此她離開海。% V7 T3 C7 z& E, j*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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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卻也不過是進了另外一個海而已……人的海，有那麼多的人，她為了厭倦無愁海底的孤獨而離去，可是沒有想到……# c5 _- I" C$ X. Q$ o! a2 O
) J% l7 r0 j: A% d 眼前是黑暗。耳朵裡只有嘩嘩奔湧的海浪聲。 . {5 ?! P" z& `/ c2 T+ L# s+ x. {- o* V! k0 ^! ?
晚間轉回艙房，見婢僕一個也不在，卻又有一陣沉悶的泣聲幽幽傳來。她吃了一驚，循聲去看，繞過簾幕，窄窄艙中並無多少迴旋餘地。她便看見了他。 : K! w8 X) F3 @7 l+ {* T& O3 G3 w# L. ~" X( D1 B0 t
誰想得到人前永遠含笑得體風光無限的欽差褚大人竟會把自己關在狹小的艙房中偷泣。她怔了一下，連忙上前。* B% M) G0 `% |& g8 V,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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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公，你怎麼了？可是身上不舒服？」她焦急地忙用雙手扶起他的頭，對著臉上端詳，又試試他的額角。倒不曾發熱，就是面色有些青白。淚痕尚自縱橫。 * e! K' p8 I( V8 Y: A0 |/ S( k 9 M. |7 n$ H x" x8 K 他堂堂男子，關起門來哭泣不料被妻發覺，登時十分尷尬。咳嗽了兩聲，想要遮掩然而證據確鑿，竟無從遮起。推開她的臂，抬手忙想拭淚，覺得更著痕跡，只得訕訕地又放下手去。他從伏著的床上直起身來。 1 d6 Z4 c2 h; `" O3 Y/ H) p. t ! _* w' N; _0 E3 W* X+ u 「沒什麼。夫人不必擔心。」- h/ ?2 i- h8 t" y( ^1 H
j! G, v) s9 Q8 O; W 「還說沒什麼。你瞧瞧，眼淚還沒乾呢。相公定然有事瞞我。」她伸手為他擦淚\，被他臉一側躲開了。有點生嗔，見他的模樣，不禁又是心疼。+ P" I: f, D& T- Z/ g"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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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結親之事出了亂子？——那邊要悔約麼？」尋思眼前除了這樁重大差使，更有何事能令氣定神閒的他像個孩子般地哭起來。想到郡主連日不樂，又問，「還是郡主使性子拒婚了？」) L- }0 p% I7 h6 R
9 H" ]& ]- W$ m6 D4 G9 M 他搖頭：「郡主頗識大體，哪至如此。這門婚事並無波瀾，一切順當得很。」 * U+ j: o; K1 O# C 8 |+ ]* ?4 D: s" y' H1 c 「那——難道是那邊的使者對相公無禮麼？」她皺著眉，猜不透箇中原由。他臉上一紅。 % F. g7 \) R7 M) Y4 E! n- p: B; m0 g; c& {
又直了直腰，正襟危坐：「看夫人說的話。褚某雖不濟，也不至於被那蠻夷之人欺負了關起門來哭吧！夫人真是把我當成小孩子了！」. v0 n& Y% ~# t5 j. k* c! }. x
+ M6 L' A* ~0 M( G, z2 P7 p7 W 她聽了不覺笑起來。怕他著惱，好言慰撫：「既如此，相公到底有什麼不稱心，不妨對我明言，也好為你謀劃——夜明不懂，相公甚得朝廷器重，眼下這趟差，如你所說一切順當的話，等辦妥了回京，皇上一定又有褒賞。相公這些年做官做得一帆風順，家中有我照料也從無風浪，孩兒也聽話，如今不知還有什麼為難事，教你這樣煩惱？」 5 S# i) o' |' z7 l/ x0 O8 j( {* w7 S: R7 N8 s3 M1 O
他十指相絞於一處，彼此橐橐地敲擊著手背，看久了眼花繚亂，那些手指不知道哪根是哪根，倒像是一窩蠕蠕的蟲，各自有著自己的思想與去向，彼此拖著後腿，哪兒也去不了。夜明望著他的手，越覺心亂如麻。他猶疑了許久，方開口道：「夫人說我這些年做官做得一帆風順，何嘗不是。就只是太順了，這些年來從無改變，我做的是個唱禮宣贊、虛文酬應的花架子。天恩器重那是不用說了，但我當年苦讀博取個出身，難道就是為了這些？」+ J* Z+ U8 \4 W% R: T
$ O$ S" Y/ N: b; G% a 夜明咬著嘴唇。她不太明白丈夫指的究竟是什麼，只模糊地感到他心中一股不平之意。於是順口問：「那相公為的是什麼呢？」" }- |6 U" g# @ J M0 _0 l- a
$ @5 v4 G" K2 s# A+ W( F 「我想任個實職。」他悻悻道，「好歹做人一趟，又辛苦中了功名，總得做些功\績出來。不然這一世也是浪費了。」) \: J4 B8 k1 n b
# u) E1 K! G4 y) R/ C 她有些驚異。就為的這個麼？雖然要緊，可也不是火燒眉毛的事。害她還以為出了什麼大紕漏。 , T1 G+ c' N8 E/ L. U8 U+ V; o- `2 a) I1 v% n" c" w
「那麼相公就跟皇上說說，改派你個別的職位吧。或是放到州府裡去做官——其實就在京裡，實職也多得很啊。」 ; L8 h- J w! M3 s/ y/ V8 G9 z7 l6 |. ` w! g
「你說得倒輕巧！我讓皇上改派我的官，皇上就會聽麼？又不是小孩子辦家家酒！」他怒氣壅心，發作起來。末了又恨恨地一拂袖：「真是婦人之見！」 * D- N- w. q" F6 v: u6 r" y5 l8 p, A1 S. _: h, x3 e
夜明呆住了。十年來他還從不曾對她這樣的疾言厲色過。她習慣了一個永遠相敬如賓的丈夫，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心裡木木的，倒也並不難過。他衝她嚷過，反覺得不好意思起來。* N; \, u; b. S4 U
% R* |/ [: F, K9 q5 R) I 「夫人，你不知道，朝中陞遷黜免倒是常事，只有像我這等虛官要想改派實職，卻是難於登天。」停得片刻，許是為了彌補自己的粗暴，他又娓娓地向她解釋起來。聲音裡不免帶有更多抱歉。他動聽的嗓音像清而沉重的流水汩汩淌過這房間。 0 E7 ?0 Q$ U I& w2 ?% x" C0 ?1 v
「……所以，一旦做了虛官，多半是要做到老的。除非能與朝中有力的人物，像宰相、親王之類——攀上交情。有他們保薦，此事方能有望。」他頓了頓，「——只是我又與這些大人物一無瓜葛，無親無舊，看來此生是無望了。」 1 o* X6 E$ V' F$ A. ^0 q - |; ? p5 M3 w; J* k g e 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夜明思量半晌，瞧著他的臉。他三十歲了。由於保養得好，眼角並沒生出一些細紋。然而這幾日海途勞頓，他又心中煩惱，怕是沒有睡好。眼圈略有點發暗，顯得憔悴。她心裡憐惜起來。* ]7 g2 I, i% h4 D8 d+ ?( Q
3 a5 x4 `) T4 U# Q* U v 「我雖不懂官場之事，只是……」她怯怯地開口，希望能令他稍微寬懷一點，「我們可不可以多送些珍寶與宰相大人、王爺什麼的……或者能夠跟他們攀上點交情。」5 I/ e# g+ \2 q, l% ~
. k- F3 [4 a, i! J# K 他思索片刻，又搖了搖頭：「不行。我們家裡哪有什麼了不得的寶貝。人家高官厚爵，世代相襲，那是什麼樣的家底。什麼稀世奇珍沒見過。我們能送得了何物，人家怎會瞧在眼裡。況且當今吏治甚嚴，萬一為人揭露，這叫賄賂上官、買官沽爵。皇上最惡的。到時反而獲罪。這萬萬是行不通的。除非……除非……」他又把十指緊緊地扣在一起，剎住了口。 : @4 V. A! m1 n# \ * n. B8 ]; k, | 「除非怎樣？相公若想到什麼法子，儘管告訴我。夜明當為相公盡心竭力，務必達成你的心願才好。」 * I1 U8 d, w8 r- n" k$ I, }! O$ l: N7 a' ^7 M, b
她扶住他的手追問，意真情切。像她的手掌，雖然冰涼，卻是那般著實地握著他。攥著，掌心裡傳遞過來沒有溫度的力量。他的十指神經質地顫動了一會兒，終於無力地撒開。 4 a# E1 b7 N6 f6 G4 X. X6 y( [% a! t
「沒什麼。方纔我想差了。」他頹然道，「這事終究是沒法子的。走一步看一步罷。夜已深了，夫人請安寢吧。」 9 G/ a) R) x0 t" J$ h8 w , c% p6 G! X3 w 說完不待她回答，起身吹滅了燭火，和衣便顧自上床躺倒。8 W/ V* \# B7 N# {7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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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站在床邊躊躇了一會，就著月光，解衣卸妝在丈夫身邊躺下。她伸出手，在棉被之外抱住他的肩膀，將臉頰貼在他脊背上。這男人她看不透。或者要看懂別人的心，本來就是件艱難無比的事。她辛酸地想，十年夫妻，原來她始終並不曾比第一眼見到他那日多懂得他一點。她為他卸下了唯一用以防衛自己的蚌殼，他的心卻沒為她敞開過。然而她更緊地抱定了他，如同那天在水底抱住瞑目待死的少年。- e* q* d4 |% d( v ~
# L7 _! L8 e0 W' a$ L 這人，還是那個人啊。不是嗎……9 o; i2 E/ S& V4 O8 b2 V7 F.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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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濤聲沉悶而遙遠地傳來，如自九泉之底。靜夜中覺得船身起伏搖蕩，可以很分明 * _4 h6 _: K: s4 [+ c! R% D9 ]地感覺出它在前行，飄飄浮浮地，一下，飄遠了，一下又飄遠了，飄向只是聽說過卻從來沒有見過的去處。那島國，夜明覺得永遠也到不了了。 - q: y" _1 T4 X! G ) G9 }0 c; A( C9 [0 ?$ B 彷彿這旅程沒有盡頭。 " B$ d: i- Q4 U( D- m8 X: N6 a9 I+ Z: u
只有十年的光陰，遠了。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8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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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只要是路，終歸有走完的一天。 7 c$ I, Q& v! _0 ~% t; [. ~4 c! c8 D7 C; k
那國家終於要到了。據說還有兩日的海程，便可抵岸。島上王公為了表示對於天朝的敬重，特派官員人等駕船出迎，兩支船隊會合了，一路鼓樂喧天回島去。絲竹細樂與那蠻夷的奇異樂器，就像潮濕炎熱地帶生長的特別巨大而繁多的蟲類，擁擠著爬在折枝綢緞上一齊發出高亢的鳴聲。一路攪沸了天與海。 ) F- p6 N/ u# r- ^6 w 8 c2 o" k9 Q1 {# H 大船上一下子多了許多人。都是那島上的，帶著島上特有的海產水果之類，來敬獻新王妃與眾送親來使。又有朝官提前來拜見，川流不息。褚風自是責無旁貸，接待這些人從早忙到晚，夜明嫌船上太吵，獨個兒躲到船尾角落裡去看海，好容易混過了一天。 / C: \/ g' q1 l 1 s% z4 m$ `5 Y @3 B 次日，快要到岸了。她仍自去船尾待著，不想郡主的陪嫁丫鬟忽然來找，說是尋了夫人好久。馬上就要到那島了，郡主想著此後要再見故國的人是千難萬難，故命相請兄長及褚大人等去她艙中敘話，聊表這一路照拂的感激之情。只是一眾送親大臣如今都與那島上來的人混在一處不得脫身，丫鬟終是不出閨門的女兒，想到要去那麼多陌生男人跟前尋人難免膽怯怕羞，故此拐彎抹角來找夫人。( c! @: T" Y8 T! q# }2 _2 G
' ~- R8 @: g+ q+ j" s# [( W( Q* g: w 那光來自我的身上。透過濕濡的綢緞薄薄散發。人間華美的織物無法遮擋這光澤，我是一隻夜明的珠蚌。後來我撕裂那些綢緞，破碎的衣裳隨水漂去，而我下沉，直到海底。# I1 Z5 P: G2 s: U* w+ v; j2 G6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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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兒在我的身體下驚惶地四散逃去。或許此刻我看上去像是一顆流星，那會得煮沸海水的災殃。, G q Q1 Y5 b' G O) i" t% n! S
6 i8 I: D- G* f; f$ } 海水冰涼無聲。我看到女人赤裸的肢體靜靜舒展，頭髮飄搖如一具潔白失血的屍。海水不曾為我沸騰，那沸騰在我的心底。 ; J: l0 S. X. ?2 w u- L$ w% L9 d5 a* X! Z" @8 L; U$ p: B
灼燙疼痛的流，從咽喉一路流淌到我心裡去停留在那兒。一點一滴，辛辣的味道。像千萬把細小的剜刀，聚集在心頭團轉。我倒在這海域的亂石底上翻滾，扼住自己的喉頭卻喊不出聲。最終我覺得所有臟腑似乎都被割裂了重新組合過一遍，這茫茫的寂靜中，我心膽俱裂。 7 ]0 L5 B% s# p% X$ N% \$ T# B T: N' `6 ]$ J1 S! X& ~8 O9 d
希摩羅典的毒，侵蝕入我心裡。 ; N: t# ~; G0 N7 X! ]4 e Q , ?- Y7 B* N' r( H6 n4 X2 h4 T 然而我竟沒有死。不知道為什麼，這白骨花與七種毒蟲煉化的霸道的藥物入了我的口，我卻沒有死。 0 `5 Q. s$ j: L# t9 y # S3 ^9 T- `2 G 彷彿這毒質只是把我的心摧毀了再重造一顆。而它佔據其中。1 S. |9 Y7 k0 Z'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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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熱帶的海底抬起頭來，水很深，看不見上面火辣辣的日光。然後我回無愁海去了。 3 U3 P! p L6 D! C/ n0 t" R & h& G/ Q3 D$ x: n4 |
再次見到我，珊瑚並未表現出任何驚奇。她和我離去時一模一樣，沒有任何的變化。恍惚覺得不過是一場夢，我原來從不曾離開過這裡。 6 Z6 R1 Y) f K. p" B2 q7 J4 H, m, ^8 ?; D( S" e9 B
這十年來的一切都不曾發生過吧。所以，我忘記了它們。 : @& u. }- k j+ V% X D0 |8 Y5 O* q, v+ Y+ o& b% J
我只是抱著在亂石間滾得鱗傷的身體，躲入珊瑚那千萬條柔軟飄蕩的手臂叢中。) T* Y M2 D2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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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說：「夜明，你會活下去的。」她語氣淡然並無激動與喜悅，彷彿一切理所當然。再平淡不過的事實。 % H n: _5 X' X6 c/ Q3 g! [/ Q1 p I( o& A5 X
於是我理所當然地活下去了。無愁海底萬物依舊，只是我已將我的蚌殼遺失在人間。背上傷痕生長不出新的硬殼。這是我唯一遺憾的事情。0 E. M6 W. J! m4 w+ 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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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好躲藏在珊瑚的叢中。這樣過了很多年。我不記得究竟有多少年，時間在無愁海是用來大把浪費的。只是到後來，我看到珊瑚的那些死去了的軀殼、那些珊瑚寶樹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最後就大片地連在一起變成了黑褐色的礁巖。, I9 C; Z' x5 B0 u M6 w7 X( x/ n
) U' J' [0 Z: ~5 V2 I 珊瑚是如此奇異的生命。她一刻不停地在死去，每天都有新的肢體死去變成石頭，而她永遠都不會死去。就像我。經過了這麼多年，海水以外的世界不知道已經變成什麼樣子，我們卻在這裡，一直一直一直活下去。8 }4 W9 d1 w1 `: X% e2 O" Q$ m
2 ?5 q( Y7 a& a5 [8 p4 { 但我不能如從前那般終日嬉游了。時常我跪在珊瑚叢中，兩手捧住心口不能行動。那兒總是隱隱作痛，牽扯著五臟六腑。 v2 a% K8 @9 N& L0 P/ B, P. ^' {/ k6 b8 k u. _, Z7 C* n' Y* K
我的心裡有個冰涼的異物。珊瑚說，一顆珍珠正在那裡形成。6 \) F+ } r) L,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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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連接著你的心脈，所以，就算再痛，你永遠也不可以失去它。她諄諄地叮囑。 6 [ Z( @0 a/ L x4 B3 ~: g+ W' ~0 x8 u7 ~: b% n. O3 Q. q8 T
——如果失去了會如何？2 R% M, b' _/ z; S t
3 \9 [" b o3 ]/ f 你會死。珊瑚說。她很少這樣肯定。# e, k3 H- L: S1 W/ y' E
0 |) U" {" u/ P& v* o" I% S8 d/ Z 我只好摀住左胸疼痛的所在，不敢對這顆侵入心房的異物怎樣。它像個得意洋洋的惡客，霸佔了我心脈中的空間，冷而堅硬。 / t$ d* |* x9 K. k8 p( R+ A% w$ C4 S- m4 S" v& Y
我恨這顆珍珠。它一無用處，它折磨著我卻又令我拿它無可奈何。1 w0 O8 i/ [& H+ @8 y6 ?0 L& V9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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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我生命中的贅物。一場永不痊癒的病。 5 o4 t* }- N+ L# q4 Q( e& t3 K ! A0 |2 P- I' A7 k/ I: H- m
傳說珍珠是海底鮫人的眼淚變的。你說這有多可笑。/ Y- G& v5 J$ {) D! x& \0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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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然不會流眼淚。我的身體裡沒有眼淚\，只有一顆不曾達成使命的毒藥。這便是夜明寶珠的華麗謊言。被虛構的身世與愛情，假的眼淚哄下真的來。6 {' c2 E; x. |, E: b/ T
- W8 _" i# N1 E# a7 _* K 其實什麼都沒有。我開始疑心人類的眼淚大約也不過是個類似的訛傳，因為我並沒見過。 # v% }: K* A- _- l G6 {+ [ 2 O' R$ h3 P$ O/ @( Z
珊瑚用她柔軟的手臂撫摩我。她無法幫我解除病痛，但她說：「夜明，你在這裡，我總是可以保護你的。」 ; O$ N* c8 Y+ @2 l% V 5 F9 S* [! }2 a% f6 p2 F# Y1 ] 可是有一天，一群惡人的到來卻粉碎了她的承諾。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9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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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很久以後，夜明仍然記得那一天。她毫不懷疑，那是一場劫難。" e1 ]; W. t I8 _# ^) f/ a
& r* C. G0 [3 c0 p7 O2 F 身體上的傷害比起內心，永遠更為直接，也更加惡形惡狀。: `9 D) j2 f: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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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場劫難中她親眼目睹了珊瑚的肢體整叢整叢地被那些人斬斷。鋼刀在他們手中，掠過便是一陣濃重腥氣。從珊瑚破碎的創口裡湧出大股乳白色的黏液，幾乎將海水瀰漫成粘稠陷人的沼澤。 * E" Y4 X k9 f- n 5 D1 u2 z0 E, t8 A* y8 u 很久以後夜明回憶起，明白原來那就是死亡的氣息。曾以為迢迢無盡的生命，死亡從未以這樣猙獰而直白的面貌逼近她們。魚蝦早已潛蹤不見，無愁海內千年來從沒有過如此血腥的情景。 ' x! |' m5 z8 u1 z" O/ ]. u' K $ e' X2 n# h9 a& h 她沒見過人世間赤裸裸的惡，連掩藏一下也不屑。就像這些一絲不掛只以黑綢包頭、鼻上穿個金環的男人。她本以為他們是來採集珊瑚樹的，如同千多年中水性精熟的沿海居民常常會做的那樣，可珊瑚她大部分的死殼都已結成了岩石。 0 z0 }& w0 {- j: C# q: A ( N F$ C9 \ U- H" x( k6 j0 Z 她睡在觸手叢中窺望。但那些人沒有去尋找珊瑚樹。他們好似看到獵物的鮫人，舞鋼刀徑直撲向她。. a% `- L& j+ I
1 G& M" j& K) c 他們身上發出腐爛的殺氣。 " s S1 i/ {- h- \! u4 ?8 P1 \; y) Q; u3 f7 o7 I9 v
珊瑚伸展她長長的手臂，擒拿並絞死了其中一些，然而她敵不過更多的明晃晃的刀鋒。最終當無處躲藏的夜明被這些人以漁網縛住並挾持著向上游去的時候，她雙手嵌在堅韌網繩裡，驚惶的眼睛，來得及看到珊瑚慘白地倒伏在海底，觸手間纏繞著被勒死的屍體。& g6 T; d7 j$ D8 m'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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珊瑚就像透過那些繩索的視野一樣支離破碎。她被淹沒在自己體內流出的乳白色黏液之中。 3 @8 B" i/ v8 H' Q W D- }$ j2 E2 _5 r/ v0 q 漸漸地看不見了。夜明蜷縮在網中，越升越高。 " j: |1 a( H! d2 ?+ f9 P& k; } $ u" }# d q9 I" @8 a. {
她覺得這地方隱隱熟悉。費了好大氣力才辨認出那是許多許\多年以前她曾去到過的村莊，在那兒她懷抱一枝珊瑚寶樹從巨大的甕中冉冉站起，皎潔若初雪的容顏。 $ {: M# i9 k# b+ Q3 D % h1 p! @% x! O' P# \7 ~0 o 但那裡早已不是村莊。相同的地方，相同的海風吹過鹹澀潮濕的空氣，一切卻已經面目全非。她被捆綁在漁網中抬入一座宏大但破敗的建築，到處堆積著掠奪而來的器物，金猊香爐中生出荒草，雜亂無章的珠玉像隨地乾涸了的痰唾。那兒有件女人褻衣斜斜搭在金身佛祖頭上。世上的高貴富麗全被糟蹋得骯髒，不堪入目。 . z% M8 e0 {& ^9 f: _% U. N0 b# m9 c% ~* y$ K
惡人將她連漁網朝地下一擲。網繩縷縷\陷入肉裡，她卻只以雙手護住心口，那不分時機循環又來的疼。一隻赤足踢在她臀上，夜明咬住長髮，耳邊卻是一陣女子嘈雜放肆的笑。 ) }% G5 X1 F1 l' `+ P 她們看去似乎粗俗而快活，身上胡亂披掛綾羅綢緞，穿金戴銀，顏色毫不搭配卻有種潑辣的艷麗。她們不知從哪裡紛紛冒了出來，圍繞住她像看希奇玩意兒。( i. m: y7 r1 p5 A5 l
9 y' d- D8 M& H* b. A( Z J$ P3 t內中尤有一個最年輕，生得也美。她口裡正銜一根簪子兩手把頭髮往上挽，此時擠開旁的女人，等不及地要看新鮮。一口把那簪子呸了出去，叮零零滾得老遠，頭髮挽了一半，一半便任它散著。 4 W+ w- r3 q/ [/ u6 K* u7 x1 ` ; @: U5 s; x; Q: d 「喲~~~~~~~~~這就是你們說的怪物？」她一撩裙子蹲下來，隔著網繩，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夜明的臉，「是這樣一個風吹就倒的美人兒嘛？你們是抓錯了吧，這跟人有什麼不同？」 " E: Q) O6 q% y/ a 1 h( L( F5 U" f" L 在繩索交錯的間隙，夜明看到一雙好奇地俯視著的大眼。女人半張著紅艷的唇，神情無知而快樂，像一頭母獸。9 @2 ? H1 Z9 a# o k2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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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前抬著夜明的男人之一圓瞪雙眼，狠狠啐了一口：「大嫂你不知道！千真萬確這就是千年蚌精。你莫看她一副可憐模樣，水裡她身邊有個怪物，惡極了！那千頭怪物，也不知是什麼東西，黏糊糊的噁心死了……它……它把老五、老七、十二子、十六子他們……都勒死了！」* _" W0 f7 f+ s9 p) U3 H i1 K
- E2 h8 L7 I/ @1 E 她挑起眉毛，還沒來得及開口，一旁早有幾個女人尖聲哭叫起來，不敢相信這死訊，她們紛紛衝上前向倖存者們追問，冀望著一絲僥倖。場面變得越發混亂。內中有一個嗓門特別高亢，她揪住渾身還濕漉漉的男人，捶打著他的胸膛號叫：「我們老七怎麼了？你們一道去的，怎麼他就給怪物害了！……好，便是他死了，死要見屍，老七的屍首呢？你們把他放在哪兒了？」& b2 y0 K4 W, d6 R) }5 q3 a: m( s-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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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海底。那怪物被我們砍死了，老七他們的屍身都纏在它的爪子裡，我們拿不出來。何況我們還得抓著這個娘們。」男人木然地用下巴向漁網裡的夜明示意。# Y1 E4 C: O# X8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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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怔了怔，更加響亮地嚎哭起來，披了頭髮撕打著他：「沒人心的！你們只顧捉這東西回來請賞，哪還記得兄弟！可憐我們老七死了都沒個葬身之地……你們……你們算什麼弟兄！禽獸！」% r( K/ i% m$ \0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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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閉不了那麼久的氣。若非要把老七他們的屍首都弄回家，只怕我們自己也上不來了。」他仍是木然地、硬邦邦地說，「死的已是死了，總得先顧活的吧？況且捉這娘們是大哥的交代，事關全堂興衰。你做了老七的女人這麼久，怎麼連這點規矩也不懂！」) z- Z( X+ m+ e' |+ y, [* ~1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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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悍拚命的女人被他厲色一喝，愣在那兒無言以對。張著嘴，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否該繼續哭號下去。那男人卻忽然話鋒一轉，貼近身去陡然一把將她摟入懷內，笑道：「老七過去了，你還得節哀順變。不如今後就讓我來照顧你，可好？」! S- M* S% j' N- H- O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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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們全都狂笑起來，紛紛開始調笑起其他還在哭泣的遺孀。她們像一軸一軸豐滿而又皺巴巴的布匹在男人的懷裡被揉搓著，發出抽泣與呻吟交雜的聲音。老七的女人扭動著她強壯肉感的身子，捏緊拳頭擂鼓般在男人赤裸的胸膛上一陣亂打，打到後來變成了擰。她的手指一下下地扭著他的肉，人纏在他身上像條大蟒蛇。 L+ l( i6 H* p! Z
* V0 D1 {1 _8 @% c1 ] 「我也想了你好久了……從老七把你搶來的那天起……早就想著你這小妖精了……」他盡著讓她擰去毫不在意，只顧把臉湊在她脖頸上一路往下拱。* t I8 l6 Q( K" d
. v8 l4 C. f" q* U' b3 z4 S4 d# Y9 O 死者與死亡一起，在瞬間輕易地被遺忘。男男女女公然地追逐起來，尖叫，野獸般的粗喘。踐踏著滿地泥水與華美而污髒的零碎物件。夜明靜靜睜大了眼睛，重重疊疊的繩索割碎了這淫濫腥香的空氣。* t. O' o! B; `+ {/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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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聲巨響，興奮的男女都停下來。% m( C* C3 Z, |$ I1 y5 d) R
* q# w7 M! ]7 \0 B 年紀看起來最輕的那「大嫂」拎起綢緞堆裡一尊小小觀音像，在地上摔得粉碎。藉著這點響亮帶來的暫時的安靜，她發狠叫道：「沒黑沒白的東西！就只知道這點子事麼？貓狗也比你們尊重些！這會兒是幹這個的時候？大哥叫你們去採千年蚌珠，一群人死的死傷的傷，弄回來個女人就算完了？誰知是真是假！」 ' j5 y/ X+ t/ l( A: p ~% T& p4 N( G" ?' H E. d% v
她又蹲下身，隔著網繩伸手去捏她的下巴。夜明微微側頭，她被漁網緊緊捆著，無法躲避，這年輕女人的手，乾燥而有力地捏住了她的面頰，迫使她的頭離開地面，張開嘴來。女人俯身湊近細看，眼光中仍有著不可置信。越過那披散了一半的、亂七八糟插滿金翠釵環的頭髮、濃藍大綠朱紫紛呈的俗艷衣裳，夜明在這女人的掌握中眼睜睜望著地上，她腳邊觀音菩薩斷裂的頭顱。冷白，沒有表情的瓷臉。5 |* O8 j, I O( Q8 E' F; x
) g1 z9 a3 f/ i 這些野獸一般漢子的大哥出來後，這是他所說的第一句話。夜明沒有想到「大哥」已經這麼老。其餘的人至多不過四十出頭，二三十歲的年輕壯漢更比比皆是，而大哥卻已兩鬢斑白。 ' r% g- q% I! ?$ R; o5 Y/ l* p" B$ P! S2 r
這男人看去衰邁而陰鷙，他眼裡閃爍著懷疑一切的光，當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來抓住夜明的長髮使她的臉強迫仰起來時，她看到他已開始脫落的稀薄的頭頂。1 V+ E& @2 u W3 t5 d z5 K$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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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有六十多歲了吧。夜明想。她的腦子裡此時一片混亂，並且她對於人類年齡的概念毫不清晰。人類的壽命太短了，在她的眼睛裡，十年與五十年、一百年，都沒有多大分別。相比她自己千年萬年悠悠蕩蕩的生命，人類所佔據的不過是時間中一粒塵埃罷了。 \/ W/ }' k6 K. W: N# ~7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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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的性命如今掌握在這粒塵埃手中。夜明被他扯著頭髮，她緊緊地閉起雙眼，以此不用看到頭頂上那些灼灼地注視著她的裸體的男人。他們在她身畔環繞成圓，裡三層外三層，擁擠地互相推搡，張大了口呆看恨不得吞了她。夜明盡量把身體蜷縮起來，那些人看起來像是潔白的花蕊週遭耷拉下來嘁嘁嚓嚓頹敗發黑的瓣。腐爛的氣息聞得見了。* q* A7 a: J1 x3 E
& O: X# N" K! P' @" w 「別裝了，我知道你不是人。你是千年蚌精！」那年老的大哥冷冷地打量她片刻，突然伸手卡住了她的脖子，重複道，「把你的珠子交出來！否則別想活！」- {1 K' K/ ~/ ]" m
, H2 g; f& Q4 U. [! t 夜明閉目不語。交出珠子同樣別想活。她想。她所憎恨的那顆夜明珠，對人類來說是無價之寶而於她僅僅是贅疣的，此刻就在她黑暗的心室中幽幽發著光。像一個附骨的鬼魂，驅之不去，它用它永恆的存在提醒著她年少時一次失敗，從此性命相連。她要用她的餘生為那些已經遺忘了的人和事懺悔，永不翻身的記憶。 0 ?7 b2 ~/ d4 L+ s1 X6 B3 S1 Q/ j: p% I3 d/ J) }& N" N8 Y
它連接著你的心脈，所以你永遠也不可以失去它。如果失去了，你會死。珊瑚說。啊……她按住了胸口。她裡面疼痛如浪濤襲來，一波又一波。珊瑚死了。" q+ z. I% X2 q/ O( s) w$ O/ A9 R" e( o
7 }1 e' }8 |5 A' Q1 } 珊瑚死了…… 6 ]5 t6 @$ c& l, L) u2 O4 ^8 r2 ~5 p [3 A6 L' \* q" @ 彷彿她的感覺麻木了它自己，以便在這樣巨大的傷害中獲得保護。直到此刻夜明方才無遮無攔地面對這件事：珊瑚，死了。她睜開眼睛，呆呆地望著這一群凶神惡煞的、淫猥地對她指指點點的男人。6 }9 Y( A: j8 h. E0 c7 p( ^5 Z; |
8 u# H! Q. g* H" h* Y 「大哥，這娘們聽得懂人話不？」一個男人問。 8 N8 K+ C+ U4 e( s! f0 y. i: d / F B) V i6 `2 z 旁邊立刻有人接口：「怎麼聽不懂！這可是千年老蚌，媽呀，活了一千歲！都成了精了，什麼話聽不懂！——大哥，她一定在裝傻，不給她點苦頭吃吃她是不會說的！讓我來——」 ( B/ ]+ m" M! {; B N 7 [' p, V1 Z+ {# { 這莽漢兩手交互攥了攥，骨節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邁步就要上前。即時被旁人哄笑著拉住，他們用不堪入耳的言語嘲弄著他：「老八，你要幹什麼？這細皮嫩肉的小娘，大哥還沒嘗鮮，莫非你老八倒想先試試新不成？」9 w: t& V: t7 X V% }* `- I
/ Z5 Y4 z7 c, {5 ?& N8 a% ]: E& v 「還輪不到你哪！」$ R% x c6 g1 E! W8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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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哥別急，哈哈，待會兒大哥先受用了，咱們兄弟人人都有份！急什麼！」 / D9 W' r% H7 G9 R i8 w' K! q) i0 O/ X) q+ Y6 R
大哥緊鎖眉頭盯著手中女人的臉——這身懷寶珠的老蚌，她的生死懸在他的指尖兒上滴溜溜打著轉，然而她直愣愣地望著他，倒像是穿透了他望向遠處，那雙茫然的目光。她蒼白的容顏看來漫不在乎，於呆木之中反生出一種嘲諷來。他突然大吼一聲，制止了眾手下的胡鬧。 ! k9 q( S5 Z8 U0 H ! V- F0 C: x, q& \7 @( @; E! s 「都給我閉嘴！這不是女人，這不是人！知道嗎！」他憤怒地掃視著這些只懂得屠戮與佔有的兄弟，緩緩發話道，「都出去。我要單獨審問她。」* N* j; W( `/ Z+ Z+ G*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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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噤若寒蟬，一個個拉著自己的女人出去了。只有大嫂還留在屋內。他陰沉地瞥了她一眼：「你也出去。」 n/ X' P5 d* a' Z+ U/ E# h % r$ ~- r6 b; b$ b+ c& c- w" X' _ 她咬著嘴唇，挑釁似地與他對瞪著，半步也不挪一下。瞪了許久，她終於在他不動聲色的陰鷙目光中潰敗下來。 # ^( h. J- I) a; @$ S& o & x3 h7 W( W# w; }, i e; N 「男人都一個樣！說什麼千年怪物，見了漂亮娘們一個個都餓狗撲屎似的，哪還管她是不是人！——裝模作樣的死老頭子，呸！想要她便明說了又打什麼緊，只怕你沒這本事！」她幸災樂禍地故意高聲說給他聽，末了還從鼻子眼裡哼出一聲冷笑。可是畢竟膽寒，一頭說著一頭已快步走了出去，把門帶上。5 {& ]6 j& `( D3 t2 d
那關門聲震得常鰲臉上長年不變的陰沉面色彷彿也抖了一抖。外頭是海邊的正午的白日，腥鹹而火辣辣，如同他那年輕、美貌而橫潑的女人。二十歲的青春，混在這盜匪窩裡她也怡然自得，不受半點委屈。 0 }; |" R5 T- E5 x& N3 Z9 M/ }. [; H% F. x/ v; {3 F
常鰲腦海裡迴響著那句怨毒的辱罵，幾乎想不起來，第一次見到她是什麼樣的情景……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雖然至多也不過四五年……在一次夥同另一幫派洗劫海上商隊的械鬥中，他們的盟友、巨鯤幫的龍頭大哥橫死刀下，事後巨鯤幫殘餘的弟兄全部並入了他的長鯨堂，而巨鯤大哥的女兒、那喜歡把掠奪來的金鏈條橫勒在額上的潑野女孩理所當然地被他照顧著，後來就做了他的女人。 # ?) `. E0 J. a) _6 Y( w( y+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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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鰲記得女孩當晚放聲的哭泣。她是被迫跟他的，他征服了她。然而這以後他漸漸變得力不從心。在夜裡他們兩人彷彿換了地位，這讓他感覺恐懼。她總是貪婪地要，像捲著水沫的暴風在他身上橫掃而過，像那日頭……青春本來就是貪婪的，常鰲很明白，年青健康的女人總會如正午白日一般肆無忌憚，她們舔過哪裡便留下微腥微鹹的鹽粒……這原本是巨大的快活。但她和她的青春一同走了出去，關上了門。 ! G: R/ T* h1 R9 k; ]) O. O + v( [) Q, ^" {. P: J2 _ 把他留在陰暗中。留下一句冷冷的譏嘲。死老頭子，只怕你沒這本事！這娘們其實半點也不在乎讓他獨自呆在這屋裡，她就吃定了他不能……常鰲突然轉身，直勾勾盯著陰暗中的另一個女人。 ' D. r* Z- z. L+ w ' a' \. @" _# n9 W' N* c 「把你的珠子交出來。」他第三次重複這句話，低聲在她耳邊，像一個不容反抗的符咒，「我們人間有種說法：千年蚌珠是不老仙藥。我要你的珠子，你把它藏在哪裡了？快給我！」 * J& K% }' [, R( w+ ?2 u 6 S6 R. G# U+ Y) E( S* @0 \( V* a 夜明抬起頭，望著這蹲在她面前的老人。他全身佝僂成一團暗影，如同地底下游逸出來一縷不甘心的鬼魂。 ! v4 W: R* K! b6 `' J# h! U
9 v8 I; z# g( _) l7 A+ T 「吃了這樣的寶珠，人便可長生不老。那珠子我非要不可。我知道你已千歲有餘，你的體內孕了一顆蚌珠。別想瞞我。我折損了這麼多兄弟，為的就是你這顆珠子——今天你橫豎是逃不過了，把它交出來，或許我還可以放你回海裡去。」 : G& ]9 K2 R' Y; I5 z+ G2 R % O' Q" c9 G3 y$ b6 Q$ P5 l 他的聲調平淡低緩，彷彿無動於衷一般，對著一個同樣無動於衷的女人陳述這件再普通不過的事實。她無動於衷，她的面容潔白無辜，在暗處，脂玉般熠熠通明。但他知道她聽得懂他的話。 3 \5 r) c) `0 l! \( {7 p* r
4 O6 D' ^7 F* J2 q" _! A 她在裝傻。這是千年的老蚌呵。想著心底裡寒氣上來。不管是什麼生物，活了一千多歲，要多陰險沒有？她的心機絕對可以與他匹敵有餘。長鯨堂的大哥常鰲永遠不急不躁，不露聲色如同磐石。否則怎能橫行海上三十餘載？ # G! U; \, F$ U k; _$ l1 p( f 9 N7 q N9 J5 x2 o9 x% B8 Y 否則，如何能將不老藥的消息瞞得滴水不露。其實也沒什麼意思，手下那些兄弟，都是一幫只知道喝酒打架、爭奪錢與女人的蠢貨——可笑！他們配做他的兄弟麼？ + u7 A9 ]$ Z6 w! n( w- a: o$ H 1 ]! B% a0 y# G$ o5 R; F; M( B 對他們他只說近來結交了一位海外別國的王。那國家最以千年蚌珠為貴，如若他們能弄到一顆，王答允將以一座島嶼作為交換。這些年來長鯨堂令所有海路行商聞風喪膽，好處也著實撈了不少，但若能擁有一座異國的島嶼落腳，以後便再也不用怕官軍前來圍剿了……那些蠢驢懂得什麼？他們想著一座專屬的島，自立為王的快活，命也肯賣。去替他淘弄那顆珠子。他懶得聽他們絮絮地報告死了老五、老七……不過是個數目字，值得甚麼？ ! W" n% X9 s* g( ~. @+ N- V5 d7 k1 u
如今唯一的要務只是取得這仙丹。秘密地。就連他的女人也不知內情。他一個人去找那居住在荒村裡的巫女，重金請她卜得千年老蚌的所在。為了怕女人跟來生事——長鯨堂內唯有她是什麼都不怕的，包括他——他用烈酒灌得她足足睡了三天。當然，事後那巫女的屍體更不會有人發覺。誰還會認得一段焦炭呢。 % C" |: F: }) y2 {- s# c1 \
! E0 F8 @; K+ l) M0 O 如果得到不老藥。常鰲瞇起眼睛。他一直相信長鯨堂大哥絕非自己所能達到的顛峰……他的顛峰或許是無止境的，更高，更高，俯瞰著整個世界……他一定能上去。只要給他足夠多的時間。這世上能有什麼東西比時間更強大？ 4 u0 ]2 }/ F; ^* J8 D9 x/ P4 ~! S* B# X)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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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覺到那強大的力量就在耳邊催促了。要快……不然來不及。突然間他毫無預兆地抽出短刀，一下子便抵在女人裸露的胸前。 * C; _1 }2 V/ @5 b( {' }8 u / o) p9 K: W9 _ T 「你不肯交出珠子也無所謂。」常鰲淡淡地說，他平靜地望著那光緻緻的凝脂的小丘，眼底空洞到甚至潔淨。這女子當然美，但她不是人。刀鋒是如此銳利，他手上還沒有任何感覺，它已刺入肌膚半寸，順暢得幾乎像沒入水中……真奇怪，她的血倒也是紅的。 5 w( B( ?; B& ?1 C 0 c4 e" D, P* M1 O2 t% k7 ^ 常鰲帶著點漠然的遺憾想。本以為蚌精應該擁有藍如海水的血液。她太像一個人了，平凡得令他失望。 . P7 G: e. H* M" m* O/ ]5 M! m7 w- f1 Q A5 a; k
好像自己不過就是殺死了一個女人而已……他對她說，口氣像是友善的商量：「我給過你機會，現在不想再等了。珠子反正是在你的體內，慢慢地找，總是找得到的。」 4 E8 N9 C" g( _" j' f$ E
7 r5 ^ I! G6 W* A0 J8 _ 夜明沒有閉上眼睛。她想原來這就是結局了麼。她終於看見了。那麼……也不錯。 5 K( T4 c% ^: o7 A1 F1 k 5 z; n+ `8 K! M7 S 渾渾噩噩，一千年。能夠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死亡，總比一輩子從來沒明白過的好。她甚至很有點感激這個人，他將要結束她漫長的生命了。結局這東西總是在跟她捉迷藏。許多年前她曾以為它來了，它卻只不過輕輕地與她開了個玩笑便轉身溜走，原來是要等到多年以後，在她料想不到的時刻以這樣倉促而草率的形式出現。簡直不像是真的。恍惚她覺得一切都變得那麼不重要。 # t2 e8 a/ x. c" o' {2 H; d" }7 } , L6 a/ \. f3 R& Y ^- I0 y. t 只是頑童的一場遊戲吧。夜明靜靜睜著眼睛，她看到那男人揚起手，刀刃像一道光在這世界上割開出口。 : r6 n% R4 S# r- K; B
1 o& L7 C6 N. q! a 她的眼睛很清澈。映在眼底的血花，純正鮮紅。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12:59 AM
１７ ( L0 \& h# r4 |- o6 O9 Y/ q. Y& V d . a' Y3 E% |& U 她感到了心頭尖銳的疼痛，奇怪的是，那好似與自己沒有關係。是清晰的鋼鐵切入身體的感覺，然而她像是站在軀殼之外，默默看著這一切。這就是死麼。鮮血在一瞬間散落，熄滅。夜明的視野變成紅色。離棄了生命的血液帶著餘溫，灑在她臉上。4 H: M }% ~8 m5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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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的血。她迷迷糊糊地抬手抹去，聞到灼熱的腥氣。什麼東西骨碌碌地滾過來碰到了她的腳，夜明驚悸地蜷起雙腿。那個人她認得，是方才調戲死去老七遺孀的男人，他眼裡目空一切的無恥依然鮮活，那雙眼珠子卻僵硬地凸出再也無法合攏。! }4 e6 {4 e: l7 A% N2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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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在血泊裡。胸前被刀刃劃過，傷口中汩汩地噴湧。她的血和人的不同，她的血是涼的。但四面八方的紅流在身下積聚成粘稠湖泊，共一處慢慢變冷，分不清那些血液屬於自己或別人。夜明的耳朵裡嗡嗡迴響，那一片尖利轟鳴的噪音來自她身體深處，是對於失落蚌殼的微弱的代替。以此在恐懼中她消極地保護自己，過了半晌——其實只有一瞬，昏昏然抬眼看見四周橫地的殘屍。% x! _: s# `# o& l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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彷彿是一場異常慘烈的廝殺。一日之內她遭遇千年來不曾面對過的赤裸的殺戮。那些鼻翼穿過金環的男人們舞動刀劍，戰鬥的場面極其激烈，她卻聽不到任何聲音。耳中銳響如洪大的蟬鳴，嘈雜到極處反而成為奇異的寂靜。夜明漸漸覺得身體開始漂浮起來，就像在海水中的感覺，她望著眼前地獄般的景象忘記了恐懼。但那也許只是因為失血。- G t6 ?, V9 p" x# F8 G
4 U- X. ?+ D+ R# ] 一切荒謬得如同夢境。鼻穿金環的男人們在寂靜中迅速地依次倒下，使她想起曾目睹漁人收割海菜的情景。彎鐮之下齊截截地一切就斷了，沒有聲音。那以後總有大量的魚群蜂擁而至，生命死亡時溢出的汁液豐美了海水。; b: t% L! V- S; _# |
不斷有液體飛濺到她面上。那紅色之中她看不清屠殺者的面貌。他揮起一柄平淡無光澤的刀，一刀下去一個亡魂。利落得簡直不是殺人。( _ D- |: g) `8 t7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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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收割而已。平淡無奇。 $ F' {5 h' Z+ y |' ] J' ]/ g0 H4 P1 x 夜明望向洞開的大門。那個面目模糊的人彷彿從天而降，她不記得他是如何進入這幢建築並開始廝殺的。他手起刀落又砍死了一個敵人，逆光，僅是個剪影。背後遙遠的兩扇門框住一方強烈白光。 ; P; c" z. H. p0 C- X6 q( M2 c4 K6 Z: {- A# v+ `
日頭方當正午高掛。. R* a6 Z0 W/ h0 d+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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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鰲又驚又怒。他來不及害怕。 0 i5 y4 j2 j5 o6 a- L$ d$ [, v' P7 I) j8 f) _) S* Y. x+ J
刀鋒已沒入那女人的胸膛，他聽到砰然巨聲，兄弟的頭顱飛來砸脫了掌中刀。他半邊身子濺得一片鮮血淋漓。 % ^ z8 k8 N& @6 x N$ J. q3 i: D2 K, [( f F
手腕劇痛。常鰲咬牙摸摸腰間九節鋼鞭，那煞神從何而來？長鯨堂縱橫海窟三十年，仇家無數，但他竟完全摸不出他的路數。像個天降的災殃，這廝來得好快！外面那麼多人，沒一個示警，甚至連攔阻搏鬥的聲音也未聽見，他已直闖廳堂。 ; m4 i* |; S: W- _; F' n; V: h. K2 N ~+ b' S1 x
弟兄們砍瓜切菜一般死在他的刀下。常鰲看了這無名災星的身手，根本沒做抵抗或偷襲的打算——誰知道他是衝著誰來的，不管衝著誰，自己身為大哥總脫不了干係。這批蠢貨已不中用了。他們完全是虎口裡的羔羊。+ p, @: {+ f$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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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鯨堂就毀在今日。但一個長鯨堂算得什麼！他能用三十年興立一個橫行海上的長鯨堂，就能再立一個更強大的——只要給他時間。8 \' B! F) M! P* H4 ]
# j7 q' s: E0 b& ` 那煞星不知何時已站在面前。他手中刀架住了他的刀。 ) a! H/ `. g2 L0 Q + X9 W; l8 a! g0 t 常鰲頹然而立。拋去了手裡的廢鐵。有什麼不對勁。這廳堂裡……怎麼變得這麼靜？ 1 F, B; r' Y& E; m0 d. o% k) Z- B0 }+ K/ _
長鯨堂的兄弟，竟然已死絕了。2 v- H( X3 r# X) Q$ v' 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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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人是不會喧嘩的。 , B, E I7 U; T7 Q , c- b- ]8 m( F$ x6 y/ y" p
「你這是……為了什麼？」常鰲望著眼前的陌生人苦笑。 . \4 B: V$ b7 E: w! ~( K! v Z: L8 o6 R" x* N! [% W 他背光站著，臉上一片模糊。他和他的那柄刀一樣暗淡，看去不像是一個才剛殺了這許多人的人……刀靜靜地被他倒提在手，順腿邊垂落。 ! o' e: T8 k% x& C( a7 L7 k s, u# ^5 b5 ` H. P l
陌生人開口道：「你是長鯨堂的大哥。」他的聲音很沙啞，叫人聽著也覺得累。, o; Y% \& ~% C" ]! M
9 `) Y, S7 Z6 G' P U! @8 _. m. ~ 常鰲很不喜歡他的嗓音，但他必須試圖挑起對話。很少有人一邊說話一邊殺人的——人在說的時候，通常都不喜歡做。他盡量鎮定：「我不知道閣下是哪路高人，和長鯨堂有什麼梁子？這其中難保沒有誤會。」/ C* x$ a+ c0 O" \; q
0 a) K) ^- B& @! d6 \& \2 u 陌生人卻懶得答言。也許他自己也覺得用那樣的嗓子說話是件很吃力的事罷。比起來，殺人輕鬆得多了。他的臉在暗處黑忽忽的，瞧不出眉目。然而常鰲能感覺到他在注視自己手中的刀。這令他膽寒。% W% a4 O5 L5 ~%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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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道是為了這女人！常鰲腦中突然閃過這念頭。他兩次阻止他殺她，阻止他剖開她的胸口！即使在戰鬥中，他一直在注意著她？「假如閣下是為這女子而來……」他幾乎想這樣表白，然而不能。以上都是他自己的想頭，這災星未必是為了她。如果不是，絕不能再引起哪怕一絲他對這女人的關注。千年蚌珠不老藥，常鰲不能讓它有半點閃失。只要今天不死，它遲早還是他的。 * }3 D4 W8 W% I; b ' i! i4 X. k u2 m. ^1 r 他陰鬱而飛快地盤算著。陌生人卻彷彿已不耐煩。他道：「你認不認識一個叫顧德春的人。長鯨堂殺了他全家。」6 V% r4 f6 F# A1 S% {
! Q# p# {6 T1 S) q$ r6 T2 [; e3 { 癱在門前的漢子給他半抱半拖，掙扎著爬起身來，抬手卻是一巴掌著在兄弟臉上，喘吁吁罵道：「這作禍的東西！快求……求掌櫃的大發慈悲……救救你嫂和娃們，快給俺求……大掌櫃哇，好心的客人，您老都是享福的人啊，救救俺苦命人罷！娃他娘眼瞅著要斷氣了啊……」他死命拉著兄弟一起在門口跪下磕頭，把那幾句話翻來覆去哭喊著，磕了幾個頭，忽轉身紅著眼瞪向身後的女人。她披散著頭髮，黃臉瘦成一條，半閉著眼睛，張著嘴躺在地下只顧喘氣，彷彿對這場騷動充耳不聞。五六個孩子團團簇擁著她，個個都睜眼呆望著父親，嚇傻了，骯髒的小臉反顯得一片麻木——從沒見過父親這樣瘋狗般的模樣吧！ $ ~8 ]3 z% E- \2 Y! X! w ( Q& H q. D2 k5 _) e& o$ B 一個大些的女孩子把她娘的頭小心地枕在膝上，一隻手護著，另一隻手照管著弟妹。忽見父親在人家門口發了一陣瘋，掉頭向自己走來，不由分說幾個孩子一人頭上給了重重的一巴掌，罵道：「幾個小崽子還不給俺磕頭！快求好心的大爺大娘們救救你娘，娘若有個好歹，你們這幾個崽子俺養活得了哪一個！快給俺磕頭，磕呀——」 & e3 i+ Y& J6 i
4 s5 N4 I9 R3 s/ ~3 c 孩子們不等明白過來，腦袋已被一一撳到地上去。幾個小的嚎哭起來，大姐一個趔趄，懷裡的病人也順勢一歪，摔落在地。她趴著去抱娘，搖一陣，哭叫：「娘！娘恁地了……娘醒醒，好心的大爺大娘救救俺娘呀！」 2 E1 d5 I4 h4 J `* J7 Y9 U% W) Y ; y& I0 m% `- ~' k, {7 `7 ~, r 她跟著父親朝門上重重地磕頭。幾個小的學姐姐的樣，也磕了起來，口齒不清嚷成一片。客店門前登時兒啼女哭，震天動地。只有一個最小的才不過兩三歲，不懂爹和兄姐都在幹啥，顧自爬到不省人事的母親身邊，扯著衣服撒嬌：「娘！抱！爹打，娘抱抱！」 e2 J$ \ }$ ^1 q. D* I# L$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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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的手指緊緊抓著窗欞，這稚嫩的嗓門猝然入耳，恍如一箭穿心，冰涼涼貫喉入腹。那銳利生了銹，刺破重重年月，重重又重重的塵封了的記憶……她整個人被那疼痛刺穿，一瞬間，不能呼吸。冰冷的窒息沒頭沒腦包住她。 6 v3 i; ^' X9 s9 m% \+ U; R# ~! f" V' M6 u
破窗紙在眼前，被風掀起，呼啦啦地響。死去的蝴蝶，死去的翅膀。灰的，黑的，一層一層。它們紛紛撲到她臉上來。 ( ]% m8 s" E3 Z" i ! [4 x! D7 H' m: _ 她不知道這裡的掌櫃與其他住客何以如此忍心，竟能坐視不理。燕雲今日帶她投店，草草安頓下來便去了，他有時會像這樣短暫地獨自出行，從不告訴她去哪兒，只叮囑她關緊房門，除了他親來叫門誰也不要給開。外頭無論出了什麼事，都別管。 5 [- n. b) ~( Y; m" R9 L
* K4 w1 F4 u$ T# q8 E 這是亂世。他說。 & _& Y) `" B0 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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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她受不了那哭叫著娘親的孩童的聲音。銹的箭頭在心裡攪。一層一層，灰的黑的。腥的冷的鐵銹粗糙地掛滿了心壁，四面的回憶，十面埋伏。她沒地方逃。 * ?6 e. K7 W; m. b) s1 I $ I: V2 V) o9 Q8 c 夜明一隻手蒙住嘴巴，無力地跌坐到地上去。片刻，掙扎著起來，去桌上端了吃剩的飯菜，又忙把包袱裡頭一陣亂翻，將幾個硬麵饃饃盡都拿出來，走到門口想了想，又折返回來，推窗輕喚：「快別哭了，這裡有些吃的，快拿去跟娘一塊兒吃。」 / b4 t4 y5 M2 m* a9 v5 f; {0 d! n$ o: b; W9 A: q: y
孩子和大人哭聲戛止，隔著十來步遠，一齊舉頭望來。嘴巴半張，臉上仍有幾分麻木。除了那最小的仍然專心致志，搖晃著母親呀呀聲喚，頭也不抬。夜明在十幾道目光的注視下勉強笑笑，招手叫那大女孩子：「來呀！拿了去給娘和弟弟妹妹吃，還愣著做什麼——」 ' b+ g# c# I- ~# Z# a; n6 y& c* D, e9 b5 N, H( }* h# c
那女孩像是剛醒過來，忙的又磕了兩個頭：「謝謝大娘！謝謝！」扭頭欣喜地喊了一聲：「爹！磕頭真的就有人給俺娘吃的了！」 1 Y: [! J' a2 Z4 f9 y: Y5 ?/ G3 V; J# D+ C+ }
爬起來便奔來接了食物，抱著，拔腿跑回去，蹲身先把一個大饃塞與最小的弟弟，然後扶著娘，將軟和些的菜蔬掰開嘴餵進去。剩的，幾個弟妹蜂擁而上，霎時搶了一光，各自鼓著腮幫子狼吞虎嚥起來。兩個男人站在那兒，愕然看看孩子又看看窗口。 . H1 @! @( Z3 z. S4 u) x3 x' {+ @3 Q/ A0 }/ V( H9 _6 z
夜明臨著那低矮的窗檻望向他們，眼眶裡似有灼熱刺痛的東西生出來。她沒有淚水，心裡卻加倍地難受。食物總共就這麼點，眼下已經分光，兩個大人連同那懂事的女孩子都沒得吃，但她也再沒別的了。待要出房問櫃上再要些，見那病人人事不知，女兒把飯菜填進口中也嚥不下去，遂先回身向桌上把剩的半壺粗茶拿起，轉回窗前道：「來，拿這茶……」 # w4 N T6 i) H6 Z, Y
0 J q1 t* I* M 一句還未說完，腕上突然一緊。只聽到那茶壺嗆啷啷摔碎，人已一頭栽出去。天旋地轉也似，她被從矮窗裡生生拽出，著地處兩掌先是一痛。 ) b# q& o- K9 l( A4 [' ^% M$ F' Z9 J- ?- P+ F
夜明按著滿地碎瓷片撐起身來，聽到孩子們的驚叫與他們爹爹的怒叱：「你這是做甚來？你發了瘋麼，這大娘好心給娃們饃吃，你做甚來跌她一跤？你這惹禍的畜生！」 $ F6 j" T" O, h0 b7 R1 t1 c
) i' H# e: {, G/ }0 O 黑瘦漢子揮拳打去，無奈餓得虛了，給他兄弟一架反後退幾步，險些坐倒。 ' M W9 p! t# g3 w6 J, K; ]& _. I5 p: l6 n
「哥，這荒村野店的，往前去幾十里沒有人家，不吃不喝，你頂得住嗎！」 7 x, ]0 G) Z0 F; ^6 u+ k
( q0 e) E. r$ l, h& o 他愣了愣：「頂得住！只要娃們和他娘吃飽了，俺兩個漢怕什麼。等會歇過來……」 + W7 h! D4 @9 d x3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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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得住個屁！」年輕漢子吼道，「你受得了，俺可受不了了！這一道上一口糧沒吃，駱駝也頂不住了！你瞅這老狗掌櫃見死不救，你敢保到了前頭還能有人給俺們飯吃麼？」 $ g: F, a9 ~. \' y* Y5 E$ V#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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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縮在炕角，垂頭自用布條纏裹傷手。她不敢開腔，燕雲遠遠地坐在炕的另一頭，並不看她一眼。- B( ^6 B2 L2 w7 D
2 E( E$ {7 v2 g3 R# T' q 自從晌午她攔住他沒讓殺那斷手的漢子，回房後他就不再跟她說話。回思起來，夜明也不知道當時自己如何能有那麼大的勇氣，膽敢起身去拉他的手。他是殺人不眨眼的魔尊，況且他殺的本是要殺她的人。5 m* a9 P9 V* x# p' e
2 t/ {, q/ O) x) q+ ~9 k& x& Y3 b0 _ 只記得他的力氣猛得驚人，猛得已不像是人的手勁，成了一種速度，成了風。她的手堪堪觸碰到他的，那一瞬間燕雲突然低吼出聲，當胸一掌向她推來。# H- b& m" E( N7 C+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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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與刀同時往相反方向跌開。那刀滴溜溜直飛向後去了，無聲無息插入土中，直沒至柄。她摔得渾身骨節都要散開了似的疼痛，雙手抱著肩，爬起又俯倒兩三遭，而燕雲理也不理，返身走開。他腰間革囊骨碌滾出一個東西來，落在地上打了幾個旋兒，又教那趕來救護兄弟的黑瘦漢子驚叫起來。% q- h6 H6 B& `/ P |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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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搖搖晃晃站在黃土撲面的風裡，燕雲取了刀回來，大步跨過那顆血痕猶濕的人頭，走到她面前。 F# b: A# x1 e1 Z% X
3 W) |% B: @' Q3 |# N0 J 他漠然地看著她。- D8 d1 c9 ?3 m; V-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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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舉衣袖擋住風沙，擋住他的目光。血像一些小蛇爬在她白皙的臂上，像雪地裡艷紅梅枝。蜿蜒倒流入袖子裡去。她輕聲道：「這家人是逃難的，好些天沒東西吃了，其實……也怪可憐的……你寬宏大量，就饒了他們吧……」/ K3 N5 p9 H# R: W2 i7 a
6 x# t9 N2 g/ d# x0 @* Y 她咳嗽起來。沙土一陣一陣，兜頭鞭打。3 i* i6 A5 n1 h; i |3 ~2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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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冷冷地瞅了她半天。. Z f) t9 S9 R1 H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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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你是怎麼活到今天的。」他說，「這人要殺的是你，不是我。你自己來殺他，我不管了。」 + t0 b! Z/ w9 J; z: B# X" D 9 V7 V, `% Y# O. Z; R 他把刀向她遞來。夜明倒退兩步：「……我下不了手。」 # w: Y( d! d: ~, ~$ p" q8 @6 [1 S4 L8 h% w% _' r; N( t0 y1 }2 R
她低頭囁嚅。風迷了眼，借此不看他的臉與他的刀。燕雲的眼睛卻像是不怕風沙的，堅定而銳利，他掃了一眼夜明的手，收回斷刀，掉頭走入客店。 : |* `5 z- F6 h1 g2 h* d7 H7 a. e4 V0 `
夜明忙催那黑瘦漢子帶了兄弟妻兒快走。誰知燕雲又大步走回，後頭跟著戰戰兢兢的掌櫃與兩個夥計，各自捧了飯菜湯水。他用衣襟兜著一襟硬饃，手一鬆，嘩啦啦撒在傷者身上。 5 N/ k8 t2 i7 f* P. y8 X1 o 4 r4 D# i% U; Y3 z1 ^5 s. P 又拋下一個小瓶。孩子們轉動著恐懼的眼睛朝上望著，一聲不敢吭。 6 |: W0 R, a* @% i7 L. C& z2 }8 ?2 A* W. ^* V/ u6 D
「這是止血藥。吃飽了，帶著乾糧，走。」 ( }9 p4 V3 x# k- I! P- I9 m4 ~1 }
說完一把拖了夜明回店。掌櫃帶著夥計小心翼翼繞過那人頭，放下飯菜，忙轉身顛顛跟回。1 { U" k. j4 R( g& e9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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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月啊人都沒了活路了，人吃人的事哪兒都有，唉……野獸也不如……聽見逃難的來了我們都不敢開門，兵狠，逃難的也狠呵，人沒了活路甚都做得出來，兵是狼，逃難的是蝗蟲。夫人到底不聽勸，心腸忒軟，方才嚇得我們……」掌櫃的一路搖頭，囉囉嗦嗦地歎息，「這年月人跟畜生沒什麼分別，亂世呵……客官爺您心腸恁好，夫人心腸更好，好人有好報呵，夫人日後必有後福的，神明保佑二位大富大貴，百子千孫……」' p8 e: I! {" V5 J' G
( C# T j) M5 e( a% [ 燕雲扶著夜明，扭頭看了他一眼。掌櫃嚇得立刻閉嘴，哆嗦著忙關了店門。兩個夥計更不敢言語，風聲嗚嗚，外頭不知哪個孩子又哭起來。( I6 n4 V# o" L3 r2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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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的哭聲順著風流去。漸漸遠了。! _9 u. s# m) O0 [7 i7 u9 R
/ E' D# B8 _1 y* v) J …… 5 z0 |' b4 J9 [3 F# g 0 c: b6 _9 s) B5 F0 K 夜明眼前總是浮動著那雙孩童的眼睛。那樣清澈、明亮、無憂無慮。孩子不懂事，不知道這人間有多苦。浮世悲歡變幻像那海浪，舔過哪兒哪兒就留下蒼白苦鹹的鹽鹼，誰也逃不開。只有孩子的眼裡掛不住任何痕跡，永遠那麼歡喜，如果哭了，眼睛洗得更明亮。多麼好。 , g0 H$ l1 B4 g* M& y& s. X( @/ F& G7 z
孩子的眼睛……這世界就是個海，人海，苦海，茫茫無邊，翻著湧著，把眾生吞吐，最終流去了一切。只有孩子的眼睛淹不了。永遠是浮在海面，清澈地發著光。 3 z. y- g+ l3 w: ]$ I/ Z; w, c h6 G* W# y
歲月也是個海。夜明以為她能忘了所有，一些東西沉沒在黑暗海底，化為泥沙。但五百年前一雙孩子的眼睛卻仍然浮著，浪濤起伏，她能看到它，在那兒發著光，歡喜而信任，望著她。 8 z0 G% n& Q( v. G! i. W 2 L( ]3 u+ `5 }0 V' q' [5 U: { 她掩住了臉。若不是今日，幾乎忘記五百年前她也曾是一個母親……啊……五百年前……五百年前的孩子早已老了，死了，埋在墳裡變成泥土，但他的眼睛怎麼還活著。穿越茫茫歲月，永遠望著母親。8 C3 @% D. {, u9 F4 V7 |
7 p# M9 i6 i2 p) S9 B& d 彷彿又聽到他呀呀喊著娘的聲音。她離開時他八歲了，但在她心裡，他好像始終是那個才剛學會說話的嬰兒，爬在床邊對她嬉笑，粉嫩的小肉團兒，心肝寶貝，柔軟芳香。 " L& g7 G4 J7 }) I ! e0 P8 n b: Z% Z6 X+ O 她的孩子呢，在哪裡？ ) R) ]! z: l/ q. n* E% {2 \2 ` I8 T- }
她喉嚨裡發出一聲嗚咽。 $ x# Z4 k, Q: n- a2 s0 z/ l( O2 |# E3 |4 D! d( @! T. Q2 I
在暗淡的天色裡燕雲轉頭望向女人。她縮在牆角，傴僂著脊背，偶爾靜靜地抽搐一下，不出聲。然而他確實知道她是哭了。這瘦弱蒼白的女人這樣安靜，許多時候簡直察覺不到她的存在。她彷彿很小心地不替人添麻煩。他不瞭解今天為何她會如此反常，固執地阻止他殺死那意欲把她當豬羊般果腹的惡徒。想起來後怕——她差點就死在他的刀下！當時不覺得，過後他才發現，背上竟濕透了一重冷汗。 : G, s9 [5 M0 d; a( V d' ]/ g5 D! K9 p1 [
燕雲默默地坐著。他的生命裡是斬釘截鐵，刀、劍、血與火，江湖就是殺或被殺，從無二話。豈知今日被迫做出這婆婆媽媽的事來，都是因為她——對這個過分柔善的女人難免有點不耐煩。他覺得自己有些恨她。 $ e2 N% K% A7 J. G 8 Q2 K6 a/ _9 a7 C' [. ~9 A 她像是明白他的感受，也不來招惹他，躲在角落裡一動不動。脊背的弧線單薄流暢，一根，在暗影中格外分明。她看去如同絲綢剪成的一個人形。燕雲看到她掩面的雙手，一隻已包紮好，另一隻卻才裹了一半，餘下長長的布條順著手臂搭拉下來，在暮色裡像根枯死的籐。想必自己給自己裹傷比較吃力，那只已經裹好，再要替另一隻包紮就更不靈便了。但他轉回頭來，並沒有去幫她一把的意思。 " [# d- R1 r/ G; h$ @5 K! J0 P! u) z) C1 G; l( x3 T8 t; q! f
天晚了，風更大。這兒的天色永遠如同黃昏，白天與黑夜都不分明，像混沌未開的遠古時候。外頭飛沙走石，啪啪打在窗戶上。坐久了身上落了薄薄一層砂粒。燕雲突然起身，點亮了燈，喚小二送一罈酒進來。 ; Z$ y: A5 ^2 o; Z& P) ` ' \- w7 H1 V9 @, d9 K
晌午的事情之後，這店裡的上下人等不免對他越發敬畏。不多時夥計陪笑進房，不單酒，飯菜也一併送到，還慇勤地放下兩隻粗瓷大碗，輕手輕腳掩門而去。 . s8 k4 Z6 n2 `' A- B " v$ p O* r7 H1 d 夜明卻有些疑惑。此時她身上的傷已好了大半，每次換藥不須再用烈酒擦拭，可以直接上藥了。燕雲從不喝酒，他的生活簡樸至極，日常只用大碗，一碗一碗地喝白開水。桌上燈盞搖曳著豆大的紅黃的火，窗上破洞裡鑽進股風，倏地吹滅了它。燕雲把燈重新點燃，挪至風吹不到的地方。那火苗仍是忽高忽下，閃爍不定。在明明暗暗的光裡她望著他拍開壇口封泥，滿滿地倒了一碗。她以為他真的要飲酒，但燕雲放下酒罈，忽然挽起褲管，嗤啦一聲撕下塊衣襟，在碗裡蘸了蘸，向膝上塗抹起來。. J+ m% C9 K! D( c$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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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不禁問道：「你怎麼了？」 ! g* P# t' X: p7 K! |2 @ - v: T9 B) q3 R; A: z1 Q) T 燕雲沒回答，只是埋頭捏著那塊沾了酒的布，用力揉擦著膝蓋。酒氣摩得熱了，越發濃香。他專心致志，不一時腿上皮膚已紅得發亮，看看快要破了，兀自不住把布片去蘸酒，摩之不已。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似乎累了，就那麼把濕布往手心裡一團，仰天倒在炕上。片刻又翻身側躺著，兩腿蜷縮起來。夜明不敢驚擾，心想他大概睡了，但燕雲躺著也不能安穩，不停翻來覆去，似是十分不受用，輾轉難安。) s2 _: |0 `$ r8 ]0 P1 O* @
, _7 ~: v9 {' u0 K* z( \6 M' g 「你……你怎麼了？」她呆了呆，又問，小心翼翼地，「生病了嗎？」 ' V+ J. _2 i5 y; g 2 E, A) C" t+ H9 r; Q4 a9 j 燕雲揮手把棉被掀過一邊。他的臉出現在那大紅大綠的土布被面之下，雖是見慣了，倒叫她由不得愣在當地。眉目斑駁的男人面孔，粗糙而離奇，不是人世風景。如同憑空落下巨大隕石，磅礡呼嘯砸進她的眼裡。他的臉與其說丑，不若詭異。好似天地初開之時他便已存在於另一世界。她半跪半坐在他旁邊，顫聲道：「你身上不舒服，是麼？」1 x' k! c Z X+ ],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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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她一眼，隨即轉頭，慢慢地說：「要下雪了。」/ O7 S" Z8 |1 ]. S( G U
7 x' ~! t! ~0 v7 Y! X1 K 夜明望著門外天光，緩緩點頭：「是的……很久以前了……很久以前，有一個人寫了這支曲子……我從前，好像曾聽到過。」 : T: c8 R v# Q& a, n5 ?+ c/ j 0 e8 N4 L1 S! H) G6 V% C7 w* Z5 ? 「你認得那個人麼？」燕雲道，「——那個做這曲子的人。」 5 l. T1 ?8 u) }5 b- S6 ? 4 z5 c4 Z- [+ E, z. Z5 z 她搖搖頭：「不認得。我——只是聽到過。這首詩——曾經很出名。」2 S* [, a4 _0 m+ \9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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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若有所思地望著她，夜明有點心慌意亂起來。她從千年以前走來，背後是一長串黑洞洞望不到頭的隧道。時間的死去的屍體，沉沉背在她背上。對於燕雲，那是可怕的。她背負著超過他承受與想像的時間的秘密。她不願再提起五百年前在她的記憶裡，街巷間曾經風行過的一首詩，於是笑向他道：「你不喜歡這曲子嗎？我還記得另外一支，也是講柳樹的，比這個好，我念給你聽，好麼？」" R6 I6 e* n" [1 b0 B. ?
6 N- @4 _% v1 U0 g: a) V$ [ 燕雲點頭，於是她念道：「上馬不捉鞭，反拗楊柳枝。下馬吹橫笛，愁殺行客兒。」 " `( J+ u$ `1 `+ n7 G1 ?* o9 @0 U 1 ~* n/ A1 `9 E0 }% { 這是遙遠的北國胡歌，鼓角橫吹之曲。雖然她的嗓音柔軟，一股蒼涼豪邁之氣仍不免自辭句間透出。) H& V/ Z6 [8 q+ l2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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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惴惴地瞥他。燕雲很仔細地側耳傾聽著，然後說：「嗯，這個好些。你念得比那個女人唱得還要好聽得多。」 7 s& A' a# }% w6 }% J$ E9 T: E& B( p
夜明由不得笑了。她從沒想過他口裡竟然還能說出這樣的話來。燕雲卻是一臉肅然，直直地坐著，隔了許久，忽問：「你懂得許\多詩麼？你從前讀過很多書的，是麼？」 - c+ d% L' n" a' t 5 ^7 i- T( a {5 S4 T7 s; V 夜明愣了一會，搖頭道：「不，我沒有讀過書。這些……是聽別人說過，我碰巧記住了而已。其實我也不懂它在講什麼的……」 6 ?& H0 u5 R9 m8 w( X' n. ^; L* `8 h7 b' K, O: K
「我想，你從前一定是一個尊貴的千金小姐。」他突然脫口而出。聽在夜明耳裡，又是一怔。這些時日以來，他們彷彿始終遵守著某種默契，從不曾向彼此問起關於過去的任何事情。包括那日在長鯨堂的相遇，她既不問他何以會去斬殺那盜窟的滿門，他亦無一字追究她落入那批人手中的原因。他與她，只是帶著一片空白背景出現在對方眼前的陌生人。- Z: H8 U# v q4 F
, N7 w$ Z; U# m1 x; o 然而今日，他對她提起「從前」。夜明呆呆地看著他滿佈傷疤的臉，嘴唇動了動，卻沒有一字出口。 + _; r( n6 g- d: |- X 3 q( i& }) N: k9 | 燕雲倏地起身，道：「走吧。」 * e. A9 q i7 G" t4 l ! [9 x% `/ s1 L* X- t 說罷他在前，大步先走出門去了。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1 AM
２６ 4 r* p/ S' T ^1 R# w& l+ | C3 D% P - N2 t) x* G2 b1 h2 ?( P 大海。2 ?- ~" S& X, y" t% T$ s
/ S1 i* Y7 R1 b% _: e+ r 它就在她眼前。夜明跳下車來，訥訥地望著海。此地並沒有她所熟悉的綿亙柔軟鋪滿細沙的海灘。北方的海，黑色礁巖嶙峋矗立，怒濤翻湧如萬馬奔騰，高高地拍打在岩石之上，驚天動地。碎裂的水沫隨風亂飛，迎面撲來。夜明閉上雙眼，深深呼吸那氣味，想要流淚，想要放開喉嚨在這風裡盡情喊叫，然而她只是輕輕地張開雙臂。 ) w, ^' E% y! W* ~: I3 d% T T) |4 a# [* X: K- O3 ?
燕雲負手站在她身旁。片刻，說道：「想喊，就大聲喊出來吧。」 8 U2 R) I$ J( p& h+ M% Q* O3 s/ Y# M1 r
她訝異地望著他。男人的臉孔在那天地搖撼的巨聲之中，不知為什麼，顯得有點縹緲。海浪聲太響了，恍惚覺得腳下的岩石也在顫動，忽然間，她有種幻覺。整個世界、這看似廣袤的陸地其實只不過是一塊漂流在海上的浮石，晃晃蕩蕩，一切都不確定。只有海……啊，海是無邊無際的，海是全部，海是永恆。, u$ F* h8 A7 U+ l7 G: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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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是一切生命的根源、一切死亡的歸宿。她不懷疑，倘若有一日這世界毀滅了，所有灰燼必然也將流入大海。 ! @3 J7 S* _1 [7 k6 W" j% _! H- n4 }/ m& C" ]
燕雲的臉在水影中蕩漾。他遙望海面，好像在說給自己聽：「每次我看到這樣的海，總是想大聲地喊叫出來。心裡會舒服很多。你如果想叫，就叫出來吧。」 $ Z; }& w n9 J+ `' g 8 x3 |; n0 x5 ~) d& z# I 夜明看著他。這個滿身傷疤、沒有容顏沒有來處、手持著一柄斷刀殺人不眨眼的沉默而神秘的男人……他心裡會有許多積鬱麼？究竟他背負著什麼樣的秘密，像他這樣只用刀鋒與鮮血說話的人，也會有許\多傷心事麼……什麼樣的故事……她轉頭向下望去。早春的寒冷海水，不太藍，灰茫茫直到天邊。黑巖白浪相激，這樣的海不美，然而氣勢壯麗，一往無前。 ; t- G5 |- Y/ r6 W * X, ?+ y1 O/ ^( O. ~. @! O 夜明突然仰起頭，尖銳纖細的喊聲像一根絲線從她胸中吐出，拋向天際。她似乎用盡全身的氣與力，胸中重重纏繞的亂麻，在暗黑陰濕之地霉爛了千年……順著那根線頭直溜溜遠拋出去，長到眼望不見……啊那些過去死亡的過去，潮濕的心事，腐朽的寂寞，萬語千言，如何能夠從頭說起……她只是盡力尖叫著，嘶裂喉頭，身子向前傴僂，喊聲變成了號叫，整個姿勢看上去倒像是在嘔吐。這情景頗有幾分可笑，但燕雲不笑，他靜靜負著手，低頭看著腰越彎越低的女人——蒼白嫻靜、風致楚楚的女人——無論多麼狼狽，她似乎總保持著一分淡漠與疏離，彷彿世間萬事於她只是擦身而過。他從沒見過她這個樣子，拋棄了莊容雅色好皮囊，如一隻瀕死的獸。她什麼都不管、不顧了。+ n2 B* q' W# t# a5 u
0 k9 A/ z& b2 x! g7 P. j% [9 t 夜明跪在地上大聲號哭起來。她沒有眼淚，嗓子也啞了，那號哭只是乾號。淒厲地，不忍卒聽，遠遠傳揚飄散。 # l- l( x6 \( h$ i6 |5 g $ L+ ^" Y$ I* P+ {, E% z 這一刻，她像是要喊盡一千年的孤寂與別離——每一個人，漫長的、沒有救贖的隔絕。生於這世上，誰是誰的誰，誰，又能夠陪誰走多遠……父母子女，至親至愛，唯有別離等在盡頭，是恆久的結局。 6 ^2 J# r5 U" |6 P$ r- W1 m6 `8 L# Y8 @1 j. v" q
沒有人知道永遠在哪裡。7 ~ f4 @4 i, C B& N! a' C4 o
( k0 [' D& d0 ]: m ]/ I 海水彷彿也激起更高的浪頭，嘩嘩地在巉巖上碎裂。雲生浪湧，四面相和，似一個母親，傾聽著兒女痛切的哭泣，不由歎息。天色似乎陰暗下來，鉛灰雲朵層層流動，遠處一隻鷗鳥滑翔而過，劃出傾斜的弧線，迅速沒入雲層，留下一兩聲短促的嘹嚦。 ; g( Q, z" v" `# P6 C: a* r6 P J a" {) p
燕雲微微仰面，望著這寒冷的海與天。陰霾四合。0 r2 J& H5 S3 Q4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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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嗓子徹底瘖啞了。在一場盡情嘶喊之後，終於伏在石上，一動不動。嵯峨的礁巖連成一片，沿海邊巍巍鋪展開去，女人纖細的身體在其上不過是極渺小不起眼的一星碎屑，灰白色，又單又薄，偃臥著像只死去的海鳥。只有一蓬頭髮在風裡烈烈飛舞，彷彿她所有的生命都流失到它裡面，她空了，它卻成為活物，疼痛地跳動著想要逃離開去。 2 ~9 N4 R. o, j$ P6 v* H6 R5 h- T. ] j$ u" g9 @
風吹得太劇烈。它像是隨時會自她頭顱之上掙脫，躍入天空，或是大海。 $ _' `, J* M8 A)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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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直挺挺地站著，伸出的雙手僵在半空。這一刻，他發現竟然無法彎腰去扶她。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她是人家砧板上的肉，在這個亂世中沒有任何自保的能力——他記得，第一眼見到她，那潔白赤裸的屠刀之下的羔羊——這個世界上荊棘叢生、人已成獸，有些人是虎狼，生有強悍爪齒；有些人是狐，靠著天生的狡詐穿行於鋸齒般險惡夾縫之中，得以不傷皮毛；有些人是毒蛇，見血封喉，生人勿近。他比誰都更明白，活著不容易。尤其在如今，人間便是片密林，撕去了一切溫飽的閒情與太平的矯飾，人人還原回那最原始的面貌，能夠活下來簡直便是成就。刀山劍樹，血雨腥風，十八般的武藝，用來抵擋十八層地獄嚴酷的考驗。每個人都有維生本事。 % L" D; c) ^0 r6 K; B(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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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荏弱得甚至沒有片絲寸縷來保護自己。一株嫩秧秧嬌滴滴寄生植物，浮香掠影，纖塵不染，這樣奢侈的閒愁。只合呵護在盛世，碾冰為土玉為盆。 2 P4 ]1 X. J9 h; v |4 D; h8 q2 C* K6 r, b2 a
從一開始他便知道，她會是他卸不下的包袱。 & A, v0 p* M6 d - ~$ J! e6 ?0 D0 I5 S 從一開始。 + e' o; T$ R6 c" G# |7 ]3 T/ z# `) ]7 G$ G4 P% H# F
是的……都是那一天。 " {6 s% F( V* e. ~ I8 I; o " ~6 M0 j- o6 K( j$ }( U9 k3 I 他保護她，他照料她，他讓她跟隨他，其實，是他在跟隨她……啊，這一切再清楚不過。在心底，她看不見而他自己從來不去看的幽暗角落。當此際，潮聲沖刷盡一切煙塵血漬，他終於不得不面對這一切。想不到的，不敢想的，一片空茫之中，忽然明淨如洗。 ( ]" |1 y8 C2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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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必須如此，也只能如此。這樣柔軟的女人。需得捧在掌心，待她好。愛不愛倒在其次。 ; R& C# P l, W$ O5 V9 p, D7 T# b6 K
她是金縷玉衣內貼肉緊裹著的明珠。必於秘密的黑暗之中，幽幽發著光。體溫與氣味蒸騰。恍惚是殉葬的靈物，教人不由誤會，以為那就是天長地久。 # p3 z6 o, Z& B/ A& M! y. e, K) h+ S, I( K8 ~; w6 d
她予身邊人以終結的感覺。她是最後一個。最後的一個女人，溫柔潔淨賢惠脆弱。你不能離開她，因為她沒你不行。是的。她便是一切了。無論曾經多麼跌宕。所有的塵埃，在她身上慢慢慢慢地落定。 # V$ v- r/ w2 J2 Q3 ?& j)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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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此刻他發現無法伸手去扶她。 8 k& j* |2 ~# {; p% K6 D5 @% G'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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偃伏在海礁上的女人身體，脆薄得成為可以忽略的存在。只有那一把頭髮……啊，那把跳動的漆黑無光的火焰，如自岩石內裡直接生長出來……若此強大與天然。風吹不散，浪撲不滅。他從來沒想到過，她那一頭碩大、馴良、一絲不苟的髮髻，一旦打開之後，會是這樣的情景。三千丈銀河中了毒，呼嘯著自天際傾瀉下來。它有多燦爛，就有多黑暗。 & D3 i/ e& I" X; K$ m6 U# R2 |' q* o4 p/ o8 {: x4 C* U
幾乎如誤入妖魅異域。 1 k( x; H4 z; s) \$ K& i; D8 U7 G
一瞬間他覺得她實在不需要他的扶持。她自己，不知道多有力量。那是連根也拔不去的、血肉骨髓裡頭的、與這天地溶為一氣的奇詭力量。像今天的海一樣凶野。 ( @3 g3 `* F0 T( _3 V5 K.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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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張著兩手，默默瞧著她。 . l3 x1 P# q: j ! [" ^" ~. r- t' b8 E 女人緩慢地抬起頭來。她有點羞澀，不知為自己逾矩的舉止或者別的什麼。黑髮飄搖之間，薄唇牽動，露出惘然的笑容。 * b$ t1 j1 M8 i2 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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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一隻柔若無骨的白手向他遞來。燕雲冷著臉，夢遊般伸手相挽。她攀在他臂上站起身，啞著嗓子道：「我們下去看看海，好麼？」 2 t, W' U/ O" o5 J-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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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寒的海面，望下去似乎有數十丈遠。其實並不很高。巖礁雖險，層層疊疊，處處有踏腳的地方。她不待他回答，把一隻穿著玄色土布鞋子的腳伸下去試了試，踩著石稜一步步爬下去。 8 G; i* I- b4 l3 F- s4 h2 T; Q4 c4 U. e: _ p
「你小心啊！留神腳下，別滑了！」燕雲低頭喊道。 2 K, k0 b. M( ?; H6 z+ o. K 1 D5 [' s3 q( t/ t7 _/ H2 Z4 o 「不會的！我踩得很穩。」片刻間她已爬下兩人多高距離，手攀岩石，仰面對他笑喊回來。大風把她的長髮與裙袂掀成黑的白的翅膀，鼓蓬蓬在身後。海天之間，她是潑墨寫意的畫圖。他不由自主，跟著她攀石下去。心裡有點恐慌。要趕快。 5 s5 z, X! r& k; N7 L; W; F3 [;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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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怕她會飛去。高處不勝寒。 1 ^* H* ~) y2 Q! t 3 ?$ K$ w9 j. j- K 「下來啊！」她大聲喚他，「燕雲，陪我來看海。」 + r6 G$ E# U5 m1 r; r" s) m; A" |1 ^
鞋子像兩隻黑蝴蝶，被她甩向腦後。一正一反，落在他眼前。她赤著腳，踏在嶙峋突兀碎石灘上，像是不怕疼，直跑到海水裡去。怒潮捲到近前，已是強弩之末，翻著白沫的淺浪溫馴地舔著小腿，嘩啦嘩啦，裙子濕了粘附在身上。 8 D8 |7 V9 T( ~% J* ~9 D5 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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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餓馬投槽，向著水面彎腰下去。忽然硬生生止住。她回過頭來，尷尬地對他笑笑，解釋似地說：「我想試試春天的海水有多冷——你要一起來嗎？」 : Y N+ v" U. N2 }6 Y2 p
* a% m3 n. l: J 燕雲站在海浪舔不到的地方，輕輕搖頭：「不了。你當心不要著涼。」 L3 G7 c' g& Q( J" _. X5 O' O8 m* H8 D
2 Y; m! L+ y" d' U+ | 她又是一笑，一蹲身，把臉深深扎進水中。不知過了幾時，直教他擔心她可會淹死，她慢慢抬起頭來道：「——海水——很冷。」 ' v O6 g9 r" A, F$ S: F! b+ ? F) v3 M5 i; Y- y' s2 q, L 聲音輕飄遊移。他正待叫她上岸來，高處一陣鏗鏘音韻傳來。 6 }: m! Z- G& m0 L s! N' ~5 c. ^( J; L/ _
似乎有兵刃相擊，在那連綿巍峨礁巖之上，由遠及近。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1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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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飛快地把她一扯，動如脫兔。 ; r0 `$ V1 @7 H9 c 7 s- M. \3 Z k4 E \ q3 H 兩人藏身於一方礁石後，海水半淹過脛。聽那刀劍相交，叮叮噹噹，在高巖上一路過來了。間或有人呼喝。 # Y; ]1 ~# ^0 W" i! W " T$ M+ ~8 o. |2 a9 }! _1 X 「他娘的，老子與你崑崙派井水不犯河水，何必如此相逼？」一把尖利、微微帶點女音的嗓子慍怒地叫道，尾聲直刺上天去，繼而陡低下來，含著威脅，「小娃兒，老子忍你到現在，是看在你師長面上。勸你莫再不識好歹——以為老子好欺負麼？」 % a4 G% e) g! Q1 W, B: T4 F4 Y A) |9 f Z, W f
他的對手不答，只是手裡越發攻得緊。金屬的聲音自高處急急灑落，如夏夜裡一陣密雨。夜明縮身石後，伸手挽住她飄飛的頭髮，感覺一顆心跟著那拍子狂跳，愈來愈烈，就要從口裡蹦出來——' m& H' X) w% V" T9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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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偷眼看身邊的男人。燕雲面上看不出是何神色，這等凶險事體於他有如等閒。惟目光堅定而專注，似能穿透岩石。 ! X4 n( i9 e( D+ S V / N$ @# o& M7 d/ {9 K 手心裡攥著豐厚的一把頭髮。那麼粗，幾乎攥不過來。她能夠覺得，髮絲漸漸地濕了。那不是海水。 , m) S" B4 P) w7 A2 F( h5 I' E ) P: P K. M; s! M; O( a 刀劍聲越來越近。有人從高巖上縱落。兩人的腳步聲，輕輕幾個起伏，一先一後，腳踏實地。( `2 S) w$ S1 ^: T P3 v/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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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輪急攻，先前說話那人似乎支持不住了，腳下踉蹌，往這邊直退過來，咬牙恨道：「小娃兒，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兒是渤海邊，你崑崙派管得也太寬了吧！老子又沒在你地盤上幹過事！」 ' e* a% v, b# |# M% Y' s ; A( h" v- m7 b7 n0 ] i' n; k 一時又道：「停手，停手！好罷，最多兩下裡罷手，老子終生不過陝甘半步就是了！算是我怕了你，認栽了，如何？」 ; ]# }! M& t: x- u G: l# b6 ^! {& p2 J 對戰的那邊只是一味猛攻，並不理睬他大呼小叫。交手幾合，這人忽然啊的一聲慘呼，似中了招，撲通一聲摔倒在近岸淺水中，距他們藏身處不過丈許。夜明輕輕捂著耳朵，聽他嘶聲叫道：「你……你……姓邵的，崑崙派欺人太甚！我又沒惹著你，這麼苦苦追我一千里地究竟是為了什麼！這兒可是渤海邊，便是殺了我，又有甚好處到你頭上！你想仔細！」. ^6 O4 V7 X* @2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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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輾轉呻吟，痛楚不克自持。' N9 ^6 s( a. P8 W* I; }4 l5 K$ N
) ~6 J; i. s+ e1 l' Z 「我當然知道這是渤海邊，賀長嶺，你什麼時候入了海鹽幫？我從遼東一路追你至此，早已料到你要來投奔你的新主子。『賽五通』不是一向獨來獨往的麼？海鹽幫給了個什麼你做，香主？還是堂主？」一個年輕些的聲音響起，語含譏刺，然而口氣聽來頗為溫厚，好像只不過是開開玩笑。 9 l' U. e1 \- q/ I7 U ' z3 b' O" t+ v! O 「哼，知道還不罷手，你崑崙派便算勢大，可知強龍不壓地頭蛇。你們人多，老子可也有兄弟！小娃兒，你給我當心……」賀長嶺喘吁吁道，色厲內荏。 ( c# v. }( Z0 A1 @, B2 M' y' \6 P2 s+ A: y
「你這惡徒輕功果然不錯——可惜逃到家門口，還是免不了一死。」年輕人的聲音突然一凜，寒意逼人，「賀長嶺，你犯案纍纍，惡貫滿盈，今日才死，已然便宜你了！」$ @- h: R+ N, _8 _9 g0 v& L/ t,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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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浪聲中，劍發龍吟。夜明輕輕拉住燕雲的衣服，躲向他背後——雖然看不見，她知道那姓賀之人立時便要血濺當場。她按著胸口，心驚肉跳。 2 X. R3 @2 E/ @ ; d s6 B. V" ~. I1 L 賀長嶺大吼：「老子犯案關你屁事！崑崙派不是公差，姓邵的，你今日殺我，老子做鬼也不服——」- g; }: O, w0 u0 U5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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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冷笑道：「多行不義必自斃。我崑崙派斬妖除魔，天下惡賊的狗命，個個都取得……」 $ _) `. f$ a' Z* |6 v4 V8 C% q* |( I l+ m& ^$ O7 F
金刃破空。夜明拚命塞緊耳朵，她聽到了預計之中的長聲慘叫。" K% y. a* n! q
: f9 y+ l( J& S0 v 然而，那聲音憤怒、低沉、清朗。帶著不可置信與不甘心，隨身體重重摔在水中。5 K* @: Y4 x9 D* _ X5 Y
0 N+ f4 ~0 H+ Y2 C# T) L 夜明驚呆了。不知不覺，手從耳朵上放下來。她扯扯燕雲的袖口，皺眉望著他。 1 o, I; k1 x+ {' L2 s5 i3 e# p( H# ^6 t! B
但燕雲置若罔聞。他沉著臉一動不動，像與礁石連結一體。6 Z. U7 X8 ?+ S9 H% [1 a
9 u) k) f2 N9 M 賀長嶺掙扎著自水中站起，哈哈大笑：「小娃兒！想殺老子，你還嫩了點！怎樣？這黃蜂針的滋味好受麼？哈哈哈哈！」 , d+ V) w* B! _7 ?. \% f ! s. R! a0 G6 ^. A# d4 ~6 @% K5 u+ j 「無恥……惡賊，你暗箭傷……」那年輕人尚還未死，怒極罵道。無奈身中毒針，一口中氣不繼，只罵了半句便耐不住呻喚出聲。 : S( P* N' W" {" h) y) s2 Q: P3 F5 u$ g( Y3 V: l, m0 D8 h
「是啊，老子是暗箭傷了你了，怎麼樣？」賀長嶺似乎頗為得意，磔磔笑了一陣，那尖細喉嚨飄蕩在風中，其中惡毒之意令人毛骨悚然，「嘿嘿，老子又不是你們這些名門正派，無恥又怎樣？小娃兒，你卻有恥，只是馬上就要沒命了——媽的臨死還捅老子一劍——瞪我做什麼？你想我一刀殺了你？呸！老子偏要把你四肢先斬下來，看看名門弟子做個葫蘆在水裡打滾的模樣……哈哈哈哈！你要找老子報仇，記住了，『賽五通』姓賀的，下輩子莫找錯了人！」% G a; K" T. `$ H
0 o# x0 [1 X% e& [7 M7 R( Z. ^ 他自齒縫間迸出這些話，夜明但覺一顆心即刻就從嗓子眼裡跳出來，胸中氣血翻湧得難受。燕雲——啊，他如何能夠袖手旁觀？0 o7 Q) i; \- d$ e7 O
- u; K: k4 T' M) D& E3 M 他仍如岩石般巍然不動。夜明急把兩手抓住他肩頭，輕輕搖撼。一陣風來，滿頭長髮忽然直捲上去。措手不及。 A6 U [7 F1 G3 I
2 L x9 }! L6 ?+ V. L! f 似海中起火，水底生煙，一把漆黑自礁巖後飄舉。萬縷千絲，高高飛揚。5 r( R# L: _. J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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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攀著燕雲的肩膀，還來不及伸手相挽，耳中已聽賀長嶺驚叫道：「誰——」+ G' d$ ]' q: k' G) O
! y( r* ~' P$ B2 G$ E 她手中陡然一空。 $ p: S1 t5 }0 P* t: U ` # Q( M n3 S8 \. J2 L 眼前的人，不在了。! [. A+ M$ H8 h" e
6 \8 ]( X4 W! w8 r2 d 她呆呆地蹲在冰涼海水中，抱住自己。看不清燕雲是否縱躍而出，他的身影在她眼前一晃，人已不見。 2 u$ C& f( y: ?7 ]/ d" l K2 o# T6 m- M) E 她是個廢物……方纔那兩人的對話聽得驚心動魄，世間如此凶險，她對他來說，完全是一個拖累。枉活了一千年，眼力甚至趕不上任何一個尋常的習過武藝的人類。, e0 E4 Y: S/ a u/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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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可是出手去救那個姓邵的年輕人了嗎？那孩子聽來不是壞人。為何聽不到搏鬥的聲音？他一躍出，一切了無聲息。; \# A) Z7 c* D y7 O
6 ~" b1 P5 p% _0 ~0 d& Q 海鹽幫向以販賣私鹽為生，坐鎮渤海，幾乎壟斷北方的私鹽生意。間或若趕上了機緣，也做幾票殺人越貨的勾當。卻只是偶一為之，較之黑道各大幫派及當日長鯨堂那樣的亡命之徒，終究實力薄弱，幫內也乏高手，不敢明目張膽，只仗著耳目眾多消息靈通，多數時候不過勾結其他門派助拳獻策，以圖分一杯羹而已。幫眾有許多也非地道江湖中人，只因官鹽昂貴，朝廷層層重稅剝削，這年月天下大亂，貧苦漢子給逼得沒了活路，不得不鋌而走險，幹這提心吊膽的生涯。百姓吃不起鹽，這些鹽梟雖然橫暴不法，比起官府來卻又好得多了。兩害相權取其輕，故海鹽幫武林中說起來雖無甚地位，在江北的勢力卻著實不小。算得上是江湖中的土財主。近來想是慮及樹大招風，恐怕有財卻無強手守護，遂不惜重金結納身手高明的江湖人士，連賀長嶺這等聲名狼藉的淫賊亦招入幫中。論起來，海鹽幫名頭不佳，其實惡行倒也不著，大部分不過是些不欲坐以待斃的苦人罷了—— 8 D }% `0 `& v# y- }' C, W: K( e6 ]1 s
但這些不必對她提起。9 E* W. t! Q* _# p2 T. p
1 n: g; g. Z) s- r1 u 她不是江湖中人。啊——江湖。人間就是個大江湖，處處勾心鬥角，步步九死一生。料不到江湖之中還有江湖。 ! [( C& C0 Q. t; w! s: d2 _4 O0 E; `) ?% y% f9 l1 B6 Y
刀劍無眼。5 ~& _; d: s% Q" D; _& C%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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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了江湖人，過的便是刀頭舐血的日子。今日斬了旁人，明日自己的頭顱說不定便提在旁人手中。每一次睡下，都不知道眼睛還能不能再睜開。 : G0 \8 E) |: K' a/ Q; W3 S8 y: w5 G0 ~9 I
她不是這劫數里的人。就算和他在一起，也不是。 " G) z" V/ d* {0 z8 A! p$ l: r) e/ _4 Y1 P' n
他不准她進入這個血腥煉獄的世界。那兒萬千困於武力與殺機的靈魂，黑暗中永無出路，自相吞噬是唯一的宿命。她不能來。: |$ {& V8 C7 C8 e! I7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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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出不去了。 3 Q( O" e/ v0 A$ Z; v; p/ \: c3 \ , M. e0 ]( s# p9 m. |- s5 s 在血液與塵沙之中滅頂。暗紅色沼澤緩緩旋轉，他看得見自己下沉的樣子。 " f0 v) i- V1 O& [1 ~% Y4 ?+ l3 v$ Z B& p
他以威懾的目光鎮著海鹽幫眾。他們萎靡不振，在這天降的災星面前全失了素日氣焰。忽然，他們的眼神一飄，不自主地，被什麼牽引向他背後，像夏日熱風提前昏昏欲睡地到來。1 A* E6 Y8 @! M; R&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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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側過臉。女人穿著海鹽幫眾的衣服，長髮塞進狗皮暖帽，素淨利落，沒一綹飄在外面。+ A# Y1 e5 n$ v5 D( v% z
8 q/ m, Z2 L. ^6 W* u; m# N( Q 肥大而剽悍的青布衣褲籠著她。越發襯得臉龐瘦削，眼睛裡閃著兩點墨藍水光，明亮得懾人。這雙眼睛與她的人並不匹配。燕雲陡然發現她整個人似乎處處與自己背悖，看似柔和的外表，其實處處矛盾，無法言說。一如此日他第一次見到男裝的她，棉的襖褲顯得人臃腫可笑，使她像個年輕的小鹽梟。+ Z# o/ o, X0 l6 x% c
4 n8 b: `7 }; B# h5 i3 R 但她沒有了長髮護著脖頸。依然很分明地看得出，是個女子。夜明表情平靜地從大石背後走出來，甚至帶著一絲勇敢，彷彿告訴他她能接受他安排的一切未來。& [5 R! H5 I g% q, K
* T0 ?4 A6 D/ P 她立在那身男人的衣服裡面，無依無靠。 * U6 X' r* a+ T V 7 P2 b& ], }& a( y3 S
當日天黑前，燕雲帶著一行人與被迫前去調動海船的兩名堂主會合，上了海鹽幫的船隻。 ! u# E" i$ Y3 D# \. b V6 ^ 2 J; B7 q* a$ D5 ?' Z 命兩個堂主分執傳令守望之職，其餘幫眾各司掌舵、操帆、擔任水手。這些人被他點了死穴，功力相差太遠，無力自行解開。為顧性命要緊，只得聽從擺\佈。- S( Y0 K; [9 X, F
/ ~) L. m# u& S$ _ 這些人都是出慣海的，奉命安排，船上一應事務井井有條。淡水食糧倒也充足。於是趁此時風波平靖，向著東北方向，揚帆出海。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2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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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舶一徑地駛下去，舟中日夜易度，夜明坐在艙房裡，每天看著太陽在西邊窗外升起，又在東邊窗外落下。8 k% t0 w1 W7 ?5 \1 ?7 l: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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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已近一月。: q5 |. v' n, p% o! }: T* }
' E% j! Q O$ `( y" t/ T 海鹽幫眾人兢兢業業地行船，不敢有何異動。這些往日裡粗野蠻暴、一言不合便即拔刃相向的漢子在茫茫大海之中受制於人，也只得終日悶頭幹活，好像他們都是天生的老實人。( l' O: I- G3 t1 p% V3 Z4 z. E# 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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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一日三餐也是由他們中看起來最精幹剽悍卻最寡言的一個親手烹製，恭恭敬敬地端到面前。船上備有大批米面、乾菜、醃臘的風雞火腿等等，甚至還有酒。燕雲不喝，卻也不禁他們飲酒。久在海上漂泊的水手們大多好酒。大海茫茫，風波無情，若不痛飲沉醉，何以解釋憂悶？那些人沒來由地遭此無妄之災，又不知這船駛向何方，幾時能夠平安回家，自然更加愁苦。每日縱飲不已，醺然大醉。 : J A( Y! M! A o9 Z+ u: D" E+ {1 v0 j1 M4 _; Y9 R+ b# y: t, A
夜明曾擔心他們如此酩酊會令船隻遭遇危險。但燕雲只淡淡道：「放心。他們不會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v5 s; z9 q v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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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飯菜的男人低著頭，雙手將托盤放在小几上，聽了這話並不敢接口，只躬身唯唯地退下。刀削斧鑿般稜角分明的面孔，垂眉順目。他一直倒退，直走到艙口方轉身帶上門離開，恭順如臣子侍奉主上。 7 s# U+ B# `# H M. e9 y; B; i/ Q0 w i6 W9 Z {
帶走一股酒氣。6 ?6 S# v8 _% ^; a4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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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向北行越覺得冷。天氣正漸入陽春，中原大地此時想來已是草長鶯飛，柳眼花笑。舷窗外的大海卻依然一片蒼茫。無邊無際，只有那永恆的蔚藍色，遠離了人煙囂塵，清澈得使人錯覺，似可一眼直看至海底白沙，若憑舷望去卻只是深深深不可測。如一隻埋藏萬年心事的眼睛。$ v9 h1 V8 a, n2 P9 t
$ J& [6 W" O, c9 V, E 無論多麼清的海水，若深至千仞，都變成噬人的淵。一個失足，波瀾不起，屍骨無存。大海……啊，大海並不兇惡，它只是寂寞。 / E1 Q4 U4 i! h8 D) Y2 Q) E2 V, i( F. c0 {$ S0 m9 o) T
寂寞到世上一切生命盡情傾入也激不起迴響。 9 }# v3 C& g I& |: B, E7 Y 9 a) P1 B+ ?) p- h1 w' F6 k 夜明立在船頭，把手臂放在舷上垂首望著下面。沒有人比她更懂得大海的寂寞。1 q r9 J& s( [-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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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仍與她同室而居。兩人之間的對話越來越少，不知道為什麼，到了海上，人似乎也變得更沉默。像那千年萬載，碧海藍天相對，卻從來不曾接近過一寸的距離。: V. K. H8 J, d, f; r" g
1 m' l0 J9 I4 Z( n+ Q* W3 O 海天之間吹過的風聲，是永遠無法被聽到的傾訴。許多情節，當那些繾綣、哭泣、輾轉、擁抱與背離……都只發生在心裡。誰知道，在大海深處，在天空盡頭，每天各自湧動著多少風雲暗流……多少的激烈亙古無聲。滾滾紅塵廝殺而過，而遙相對望，依然只有這一副相同的蔚藍寂靜的容顏……5 `% a. f* s( i7 L, _: W
6 X. x8 W* m$ L5 w/ G 或許都錯了。她才是海的寵兒。最不捨的一個，它要她永永遠遠，陪著它。逃不出它深不見底的愛戀，她在它心臟深處，一顆連結著心脈的珠，永無天日。 5 b- s$ a; e3 o 3 B3 t, `/ l9 Z% ~/ i: a, F/ W 燕雲走上甲板。她聽到他的腳步聲。8 z4 F4 ^8 J, G- @# N* u3 `4 \% B
3 M4 u. s3 {8 H& p6 X( z( p 他佇留在一臂的距離之外，不再走近。夜明突然轉身，說道：「燕雲，你有沒有想過找個地方住下來？」 2 z3 p8 ^7 v- S6 `7 Y) C R# y; P# N4 J
他不答。她靜靜聽著自己的呼吸。6 z& ?) p7 X! f t5 L
+ O' t V# z, H0 `6 D5 B' H* b: F* T. ^ 「我們——找一個地方，住下來——你喜歡在哪裡都可以。」 Z( {. i& d1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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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說。 " |/ [ V9 Y4 k$ f0 @7 L. y' V0 s( v
燕雲轉身，自舷梯而下，走回艙房。她看著他的身影在甲板上一點點矮下去，終於消失。2 |& [: u9 A5 L, D-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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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被吞沒。/ i8 {$ t8 T# w. z7 e3 W
5 u3 ^5 g2 M. H. Y% U. S 夜明輕輕地向後靠在舷上。海風在她的面頰來去，溫柔往復，似一隻手愛憐地撩撥，永不厭倦。風裡纏綿著海潮的聲音，在耳邊，柔柔細訴。 1 S1 L2 u$ s8 S% i6 C O" S1 r- e2 B# Z# p' O" H
……逃不出了吧。 # {, r1 w1 O; L: L L+ b' A) k G$ N$ ?8 u: h1 a+ i {+ s( `
她掩臉蹲下去。蜷縮在船頭的角落裡，然而躲不開那帶著水氣的風，像一群依戀著人的白鴿，拍翅環繞在週身。+ Z) p+ h& |$ o, @2 M' m
8 t( p1 N" V" P1 l 大海不准她背棄它。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離，都是枉費。她那麼渺小，拼了命也游不出它的心房。 + d7 l( A2 b" F) |% C. I! T3 i ( {$ y& }; t3 G) F! W' Q 風還在吹。如含蓄的威脅，說著誰才是她忠誠的愛人。地老天荒。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3 AM
３０ " ]/ a4 H( }& M: ~$ @ 「燕大俠，鄭六來報，您要去的地方已經望見了。」凌晨時分，海市堂堂主來艙房外敲門，輕聲傳報，「燕大俠？您醒了嗎……聽您的示下，是現在靠岸還是——」9 J3 g+ l; H. m* _! r4 V% A
) g: V5 ]) L2 T8 _, G- k8 K. ?4 c b6 \ 燕雲和衣坐起。 ) ]% S: w: h, z: f& D7 X5 X0 f1 [+ a 8 p# K7 d5 Z% A 「靠岸。」他斬釘截鐵道。) N( v2 D2 i \' G1 h
) E+ A7 H8 J3 a3 p- T* y 夜明在他身畔睜開眼睛。男人的身影黑黢黢地坐在床邊，彎下腰去著鞋襪。她翻了個身，面對著他。 $ y& e: w" n2 ^8 M2 d& H3 } ( i' m9 E$ t" Q" C 海上的早晨，往往是突然降臨的。此時卻還沒有。為了掩飾夜明身上的珠光，艙中逐夜點著一根細蠟，直至天明燈火不熄。窗外漆黑一片，月亮已沉入海平面，太陽還沒有出來。 K- a7 ~+ r9 | J4 r2 w2 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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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輕手輕腳地站起，拿了刀，正待出艙，衣擺忽被扯住。他沒回頭，逕自道：「你再睡一會兒，到岸還有些時候呢。靠了岸，我來叫你。」 , h. U' r# F- C' g: d+ D t 7 v& o: _$ p2 o& v: q6 k 他甩脫她的手，走出艙去，關上了門。夜明半支著身體在枕上，還沒來得及躺下，他倒又回來了。 ! p% x1 g8 N6 r% n8 K' o' J/ L4 _; G2 \* Q9 ?0 W }1 z) s
「你還是跟我一起上甲板吧。」他拎起棉衣丟給她，「穿好衣服，外面風大。」4 M% \7 I' l3 ^
- r+ W7 U1 f; h2 o4 n1 j( d, }' K 夜明側頭瞧著他，一邊穿衣：「你擔心那些人耍花樣，是不是？馬上就要靠岸，若出了什麼意外——」 4 o. G0 _* C' i" E5 J8 [, \" h" J3 b# Q% f( k) z" D
「沒有意外。」他打斷她，冷淡地，「有我燕雲在你身邊，什麼意外也不會有。」 ( g+ x; R8 m, f$ }3 J; g 9 N) z/ C# z d1 v 夜明的手握著衣襟，驚諤地望著他忘記了繫上。他的武功高強，她是知道的——在她心中，他幾乎是不可戰勝的，他在神魔之間，凜然不可一世，將其他舞刀弄劍的人們遠遠拋在泥塗。! p, W& {9 \1 M6 |. E a" h4 Z
( F0 B; Q) }5 k6 c/ U9 I" s 然而他是如此晦暗無光，像他的刀一樣不起眼。6 e, x+ K4 S2 o' ^, Q5 y! }
, I0 V' V( h" \1 _, B' q2 [) s 她只見他手起刀落，斃強敵如切瓜菜，何嘗聽過這樣豪氣干雲的言語。一時間，彷彿整個大海都在他羽翼下。 1 a; n* ?3 r/ ^ 9 O$ t+ r* P- B% i' s& O H( P 有我燕雲在你身邊……5 t$ A( ~" m! |* f( X
, q( a' L2 d& K" j6 m7 k 在你身邊…… " w* T, U7 @) w 6 H \* `( k, n l( o0 c 蠟燭燃至末端，燭淚融為一灘，在簡陋的白鐵盤中蔓延成一朵紅花。半殘的，但癱軟嬌媚。是純用胭脂畫出的沒骨花。火苗快要走到盡頭，分外地長，突突吐著紅舌跳動。夜明怔怔地抬頭看著男人，雙手如被定住，衣衫半敞，胸前一痕雪色，滴粉搓酥。 / b2 b" r1 Q+ [$ m9 T5 b8 q8 } 9 |- j7 B0 @) r- y9 s7 S2 L" B 她沒有白苧衣、冰綃裙、紅抹胸。獷悍素樸的男人衣裳裹著她，反倒顯出一種奇異的妖野的美。 ; y- e: \7 r4 f+ i" i 1 U0 L3 Y# H2 i 燕雲看著她穿衣，並不迴避。目光平靜毫無尷尬之色，甚至沒有感情。他曾無數次地為她換藥，她的身體對他而言，已沒有任何秘密。8 d+ Z k% r* y8 R
0 z1 M+ y @3 d7 B$ Z# t- M 只要，有我燕雲在你身邊…… $ o6 j$ p1 |& O( c3 o I3 B' D% d8 e. E9 X
她披散著頭髮，敞露胸襟在他面前。那一刀的傷痕猶存，是他的手指走熟了的一條路。眼神中有種悲哀之色，不自覺地，或許還有股不顧一切的悍然。. n, M& W0 A: `7 `4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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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漠然瞧著女人。她眼裡那種渴望的神色他熟悉。在陝甘道上她病得快要死掉的時候，眼睛裡也曾流露出這麼一種神情。與那柔弱外表絕不相稱，似無聲的吶喊，研丹擘石。他知道她不甘心，她想要，她想要……! I( O1 h7 U* x8 }3 o4 v! H: W#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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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 D* b z# k! F1 Z3 C$ Y& ^( o6 j$ I1 a9 C% k8 f) N( `
他艱難地吐出一字。在同一瞬間，她在被子裡，猛地向他撲來。棉衣從她肩上滑落，她不管了，只用兩手緊緊地抓住他的手，他從不曾想過她也會有那麼大的氣力。 % [# `6 O1 w4 J; i4 R" Q6 b# j, f2 Z. A
蠟燭就要熄了。火焰呼地一下竄得老高，她一雙深黑的眼裡陡騰起沖天光亮，瞧來悚然。" F& k0 f( z4 Y4 x" x8 m L( w( D _
! T7 V, I$ |2 O9 o4 v; s 「燕雲，別拋下……」% Q: a9 v7 V8 m* U,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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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喊道。長久的壓抑，一旦的爆發反而暗啞，不由自主，她喉嚨裡發出的只是一些嘶嘶斷音。6 {" Z' |8 B" T
2 V8 Z* O/ L6 q1 u* O- X 波的一聲輕響，燭芯爆出一個絢爛火花，終於熄滅。- e7 E. m/ D/ S5 ^6 w5 C
% k) U2 j7 ~, e v! E9 h w7 P 「我們上甲板。」他突然說，伸手替她一緊衣襟，提臂一抱將人攬下床來。在黑暗中濛濛珠光蕩漾開來的那一刻，幾乎是挾持，他把她帶上舷梯。1 P4 V/ |) `$ h5 I5 q: W# v: U&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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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火把晃動。夜明立腳不穩，像從夢中強行給人喚醒，或被推入噩夢深淵，她覺得自己無法承受這嘈雜興奮的、準備靠岸的種種聲響。 # i3 \$ O" d; {' o) l6 P: k4 |% U- S3 I( {
倚在他懷中，她看到海盡頭金光萬道，奇麗如海底妖蛇一窩都浮出水面，爭相亂舞。跟著海水似乎一拱一拱，一個巨大的日頭，一跳跳出來。; b8 n6 c7 y/ z8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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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注意過剛升起的太陽幾乎是沒有顏色的。它說不上紅，也說不上黃。它只是燦爛。6 e- a% Y) o5 q3 g+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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燦爛到沒有心肺。一個呼風喚雨的空殼。 ! f0 U# O5 S/ w4 O 7 y8 e- @" }! G1 [3 d 那光華璀璨之中，猶如傳說中海外仙山，凡人不能涉足的異境，她看到了那個島嶼。* U3 W! B. K5 |# ^% q
1 k# z7 A, Y3 f0 L3 F 整個島嶼遍生著蕭蕭翠竹。儘管當船隻近岸，已逐漸看得清島上景象，但雙腳踏上土地的一剎那，夜明仍與海鹽幫眾人一樣，陷入極度的迷惘與驚駭之中，仰首四望，不知身在何方。 % C/ z/ h; p* Q$ p$ F; I8 @& A5 J3 _) C D( G+ o r9 s; m
失去任何移動與開口的力氣。, n7 u- w! @, b8 ?# e. E
# Q% M" _" [- L3 d 終於海市堂堂主竭力鎮定心神，走上前來，雙手捏著帽子，陪笑道：「燕大俠，總算把您和寶眷送到地頭了。小的們算是不辱使命……您看……這如今……」0 b2 k* O' g7 s% v# M2 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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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同伴挨挨擠擠在他身後，十雙眼睛惶恐地注視著這比自己更橫蠻的煞星。 7 K; R. q1 _& e* q: L 0 d8 m6 V& J) ]9 [: J& F 燕雲左手把女人向後一推，右手抽出刀來。4 {- J- j. h) f# w5 j8 {*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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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刀的黑影橫在滿目琳琅碧光中。攔腰截斷生機。 ) A: `/ y- z I( v- |- e5 ?. z6 I) q' u# G
海市堂主變色：「燕大俠，您可是江湖中的一位人物。您親口答應過只要小的們老老實實送您到島上，絕不傷我等性命的……」 3 j" W% X& [' P1 K( N- u$ P) D " w& R1 x% h) R& r7 x4 p5 [( C& B 燕雲橫刀不動，道：「世上沒人知道這個島在什麼地方。今後我也不想再有人坐著海船，上這裡來。」 6 [7 q" ~0 u8 y4 x: |7 i1 Y5 }) h4 i& r0 k- [9 a$ b2 c
「我們不說！絕不會洩露出去的！」海市堂主嚇得大叫起來，「都是在道上混了這些年的兄弟，誰還能不懂這規矩！我們活得膩味了，敢亂傳這口風！……燕大俠，您是大英雄，小的們這一路上安安分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您可不能……可不能……」, {! s( Y% @( P' [' 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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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滿頭滾下豆大汗珠，結巴著不敢說出「殺人滅口」的那四個字來。燕雲卻冷笑兩聲。. H1 w- u; [* I. Q% u8 Z
* R, w; N. C( D. C9 z 「想不到堂堂海鹽幫幫主竟甘心做起這水手的賤役來。你也太不長進了。說的不錯，這一路上，果然是安安分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倒是委屈你了。」 & A2 S2 U- R4 J3 Q, i , e, T* |5 i% u# z% u. F! r; f4 I 海市堂主臉色更白，極力把一副笑容掛在面上，哆哆嗦嗦道：「燕大俠，您還真會說笑話……小的只不過是區區一名堂主，這裡的兄弟們都可做證……我們幫主……幫主他老人家早在燕大俠您大駕降臨前就出去做買賣去了……」; Q: ?. I8 _!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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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著又做出狎熟模樣，想緩和一下滿林的肅殺氣氛，只見他小心翼翼湊近兩步，擠眉弄眼：「我就知道……嘿嘿燕大俠您是在跟我們弟兄開玩笑呢……嘿嘿……可您這玩笑開得忒大啦，江湖上誰都知道我們幫主他老人家最是個精細人，眼裡揉不得一粒沙子的，您這麼隨口一說不打緊，趕明兒小的們回去了，萬一弟兄中哪個睡覺說夢話不小心吐了出來，倒教旁人還以為是小的有什麼逾越的想頭……這將來傳到幫主耳朵裡，您讓小的以後怎麼在幫裡混吶，您說是不是這個理……」. i0 N# X& N* z
! v5 ~; n' w7 G: z+ E1 S& Z- \7 t 後面一群幫眾忙跟著他扯動面皮，一一發出乾笑聲，如鋼絲相鋸，煞是刺耳。 2 U0 @5 E ]. C2 E0 | % |) T- w+ u* Y 「海鹽幫的規矩就是這麼當面詆毀幫主麼？我倒是頭一遭聽見。」燕雲瞧著他們，卻不笑，「——白昊天，說起來我該對你道聲辛苦。這一路上，你燒的飯菜好吃得很啊。」 * j, u; i- _! @ H2 {3 ^" E+ m & D5 b& U1 u B9 y1 u$ q+ P 他的目光越過海市堂主的頭頂，直直落在人群中一個漢子的臉上。: x+ `4 ^# ]. p/ X; X. 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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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沒想到，白幫主還有這一手手藝。」燕雲悠悠道。 * {' P7 E; H6 m5 t) Q. G) {) P9 n6 |* }- m D
那漢子抬起頭來。一張額窄顴高的棗核臉，刀削斧鑿。 M6 j# |3 K$ ~# X
) e$ ~! y/ B# [" U& ]9 H) Z 那種麻木癡呆的笑容像被大手抹過，瞬間從他臉上消失。因連日熬夜而滿佈紅絲的眼睛裡，閃現出一種狼一樣的光芒。然而他的嘴角依然平平上挑，好脾氣地，彷彿隨時準備接受人家對他所燒菜餚的挑剔。 v/ I ?( ~9 v7 }6 _&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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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大俠，承您過譽，在下愧不敢當。客途之中，粗茶淡飯，該說受委屈的是您和這位美人兒才對。」那漢子也笑了笑，以同樣悠然的口氣說道，「不過總算在下款客之心頗誠，花了大氣力，終於不辱嘉賓，這一路的茶飯還配得上您的身份——燕大俠，『聚窟百香露』的味道，您還吃得慣麼？」3 D1 ^7 \& L: g/ d& A8 x) E3 O: z'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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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緩緩點頭：「原來叫做聚窟百香露。」 8 r4 x: G( |' n% k0 C) [% C ) @* y! J# `$ ]" j. l1 {7 Z 「正是。燕大俠，您怕是沒坐慣海船吧？唉，不能跟我們這些粗人相比。」白昊天和藹地笑著，卻把這古怪的露名拋過一邊，扯開話題，「您知道，弟兄們沒別的本事，就靠著這海討生活。雖然這一個多月以來風波勞頓，弟兄們仗著皮粗肉厚，怕還是能夠伏侍您老人家的。燕大俠，您吃了一個多月在下這不上台面的手藝，這會兒是不是覺著有些乏了？」! ^% P% Q# N0 h5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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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雙眼睛緊緊盯住燕雲手中的刀。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3 AM
燕雲如同看不見海鹽幫眾嚴神戒備之狀，垂下頭去，也看著自己的手，木然道：「是覺得有點頭暈……這些時日以來，心裡總是很慌……想必坐船坐得久了，眼下站在地上，腳下竟還是虛浮不穩。」 ! g! C- l. c( i. }9 c # O3 i9 f' m W 白昊天與身旁一人對望一眼，微笑道：「若果如此，在下等罪過總算還不是太重。除了頭暈腳軟，您沒什麼別的不舒服吧？唉，倒是令在下擔足了一路的心。燕大俠您是鐵打的漢子，這區區聚窟百香露自是奈何不了您的。但若萬一這位娘子有何頭疼腦熱、發燒肚痛的，在下就萬死莫贖了。」 9 X4 G0 p+ @! W! {6 p( l9 ]2 S' @1 `
「你放心。聚窟百香露只會令人失去內力吧。並無其他毒性。」燕雲抬起頭來，看著白昊天旁邊那人道，「公孫泰，你家的獨門秘方，你應該知道得比我更清楚。」6 n0 w0 V) U& c: R A
) Y8 \0 c3 n. } E 那矮小粗壯的漢子微微一驚，隨即笑道：「燕大俠好眼力，果然是老江湖。我們若知道早晚瞞不過您的法眼，這一路上倒不用這般煞費苦心地做作了。」 Y# P! M" \$ [$ C1 B, j8 ^. p5 V3 Z
燕雲冷冷道：「那也未必。若不是各位做功高明，又怎能讓燕某舒舒服服地吃了一個多月的毒藥……」& U* C1 d1 j" e- f
9 z* _" M* D6 |; M$ U" U$ ?- x 白昊天與公孫泰又相視而笑，面上頗有得意之色。只見燕雲將海鹽幫十人從左至右，慢慢地掃視一遍。 & T4 X$ x# c0 c6 u: _ l$ z7 o* u9 {% a1 e
「嶺南公孫世家泰三先生、斷門刀袁十五、『大漠獨狼』張亮、『鬼影子』劉應天、陰陽先生丁四平、『藍鯊』趙剛、『花蝴蝶』汪偉旦……白昊天，難為你找得到這許多高手來對付燕某。海鹽幫這回下的本錢可不小啊。只是燕某身無長物，恐怕要令眾位失望了。」 ) J1 c! m$ p3 _3 f- J/ w- c 5 M' u9 L5 R- E9 F. W' g8 ~+ D6 H 公孫泰輕輕鼓掌：「燕大俠，厲害厲害！這裡除了海鹽幫的三位朋友，在下等都是無門無派的孤魂野鬼，便是少林方丈、武當掌門至此，怕是也不能將我們的匪號說得這麼清楚。想不到燕大俠您雖然俠蹤少現於江湖，對我等這些無名小卒的動靜卻瞭如指掌。」 7 O' S2 K+ O$ W5 E) B v / x- q) j* E: O* ?/ y 燕雲道：「毒門正宗公孫家的唯一傳人，豈可說是無名小卒。泰三先生過謙了。如若燕某所料不差，解藥該當是混在酒中罷？」* J4 ~0 s2 D'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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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昊天點頭：「燕大俠師承青靈子前輩，無名島一派嚴禁飲酒——貴門中的這個規矩，江湖中所知者雖然不多，我等這些烏合之眾人多眼雜，消息勉強倒還算是靈通，讓您見笑了。燕大俠，您還有什麼要說的麼？」8 W) N, p% S4 W8 D$ F# v
" J$ H! K( _1 A) F5 I8 v/ m. i 「無名島一派……這島豈止無名，如今除了我，要找第二個人也再沒有了……」燕雲似是想起了什麼，仰首出了一回神，終於頹然低下頭來，長長地歎了口氣，「只有一事未明，要請泰三先生指教。故老相傳海外聚窟洲有返魂之香，能使死者復生。你這殺人的毒藥為何也以此為名？」 ! r) S6 K. Z3 [1 _: s0 x& v ) A+ N- F+ y0 W* j1 C* T 「不敢當。世上都說毒藥殺人，在下卻以為有時候殺人跟救人分得不是那麼清楚的。譬如今日，倘若我輩運氣好，殺了燕大俠這樣的人，其實不就等於是救了許多人麼？」 0 H- z9 m& W* B6 K3 n8 C9 |! d( N * \, G" j2 a. F6 ?4 u6 P 公孫泰獰笑道。「大俠」二字咬得特別重些，譏刺之意甚明。 + k: I i% k2 L" _& z6 v8 }. q" U' h : P/ I+ {, k: N" R 燕雲沉默地搖了搖頭。" K0 U# `: V" G6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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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確，殺過許多人……」他低低說道，語聲幾不可聞。腳下忽一踉蹌，身子站立不穩，往後一靠，撞在一根竹上。 % |9 L" R* a( X* f9 ]8 J0 P& }: h- |8 _& Z, v0 M8 G% N) |; d
竹身簌簌晃動，半空中灑下一陣露水來，映著初生日光，盛大如雨。 6 Y m4 |" _1 i2 }! J. j2 `$ f6 U% d2 q
海鹽幫眾人之中，瘦長條子『花蝴蝶』汪偉旦腳尖點地，飄飄而起，率先向燕雲撲來。一把銀鏢穿過竹露，繚亂光閃，迎面擊到。% ?: o- } R- A; [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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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站在燕雲身後，只覺一股勁風當胸推至，人已向後跌去。 5 I& S6 m2 d+ f+ e1 y" }' b; Q7 ~ 5 b u2 E; ~6 Z) ^" m+ x 在那之前她來得及看到黝黑刀鋒一動，將一滴正在落下的露水劈為兩半。如此真切，一切如同生在眼膜上的花翳。 / G, f8 J& _1 @& k- K 2 T: t C9 E9 y 被分開的細小水珠向相反方向疾飛。: ?6 I9 A: E' K: P& J1 D& `
3 c: g7 f; P t) ~# b, j 燕雲一聲長嘯，人與刀都消失在她的視野中。只見一團黑氣，滿天竹葉和著露水飛旋灑落。夜明的身體在空中不由自主，若離弦之箭平平向後直飛。她閉上眼睛。 3 t. T. f7 _; G4 n8 k # G7 O0 q) k, d 在那一瞬間聽到男人的慘叫聲。 " _ S \- a( v# y# M0 ^$ X; [* r
她不知道要被這強勁的力道推到什麼地方去，腳底忽然一沉，背後像有什麼無形之物擋住，阻了直飛之勢，人卻硬生生落下來。夜明立足不穩，腰肢一斜，和身撲倒在地。 " m* U2 S' X- ] * P! u9 r6 M# P 男人的叫聲愈發慘烈。# R1 q( S, l- G' S o1 ?
* J7 D2 N, V3 e 夜明抬起頭來。她伏在距先前位置三丈之處。 7 n( d i: y8 ^) q; C$ ] - M$ o8 ]9 b$ D7 h) G- k5 q 銀鏢擊到面門之時，燕雲右手刀起，左手袍袖反揮，借內力把女人向後送去。只一剎的工夫，隨即力道往回一圈，將夜明飛跌的勢頭打住，止於三丈開外。 ' C$ K, q1 a; S2 c. [" h+ u1 s, j7 u8 J$ K
斷刀收回。黑氣消散。) p. K( }( J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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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仍倒提著刀，順腿邊垂落，彷彿從來沒有出過手。輕輕向後縱躍，倒退至女人身邊。 0 Y2 r6 q3 G1 I% g3 `) g, @% J5 m ' a- M) d8 b$ V, M V- A 夜明眼前伸下一隻滿佈疤痕的大手。她攀著燕雲的左臂站起，看到三丈之外汪偉旦被從腰胯間斜斜劈開的屍體。一地竹葉染為赤紅。 7 v; E: {! i5 {/ H- V7 I2 o, H7 L7 v* c* a
這人一招還未交手，甚至沒來得及叫一聲，便已斃命。. w h! m* g* M9 [" \& O
; ]# v7 A4 p' z% o( Z 慘呼聲發自海鹽幫中的兩名堂主。餘人一見情勢不妙，皆已遠遠散開，只有這兩人功夫稍差，躲避不及，此刻滿地打滾，長聲嘶號，聽來極是驚心。# {' I, u3 ?5 y9 |' Z& c
, T4 m4 M$ ?$ K }4 d+ W3 @' t* } 燕雲瞧著地上被反激回去的銀鏢，枚枚斬為兩半。 ; B' k0 z4 r' G+ R9 I- ]9 @7 d : Q5 M0 J- N8 r8 v& |7 i 「花蝴蝶的鏢上，你們自然是早已淬了劇毒的。」他搖頭道。 2 \9 f& e; G- b" D7 F! B7 D5 |5 N& n J5 [! `
「你……你……不可能，我親眼見你吃了飯菜的！」白昊天又驚又怒，遠遠罵道，「你怎麼可能還有內力……姓燕的，你會妖術……」 ; n5 _9 [9 U, t; T/ K0 [0 N7 \! ?! A: ?, U+ R
燕雲不答，白昊天張皇四顧，忽然撲向公孫泰：「你這藥他媽的到底管不管用！雜種，你敢騙老子——」 2 |5 }8 L& a Y# R2 c7 E0 P9 R* g) A5 J
「莫非我拿自己性命開玩笑麼！」公孫泰也急了，兩人廝打在一處，「聚窟百香露是我家家傳的秘藥，怎麼不靈！」( o% d' m+ p z' Z' Y5 a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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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廝吃了怎的屁事沒有！」 1 \4 `" y+ P' Z" K. s5 K% h$ A9 C! A& T) ~& j
白昊天雙眼血紅，咆哮連連。公孫泰一面抵擋他的拳腳，一面叫道：「這姓燕的定然……定然有妖術……他和這妖女做一路，他……他一定會妖術！」 + m" K5 ?/ Q9 Z1 t* U6 s$ i! O9 e+ `8 O! _: @
海鹽幫兩個堂主還在地上翻滾，慘呼聲越來越低，終於寂然。* P$ l6 v7 K4 ?
& e* D7 G! Y8 c# X 白昊天兀自與公孫泰扭打不休。餘下六人眼見事已不諧，燕雲若不中毒，這裡自己一群誰是他的對手。這當兒性命要緊，各自掉頭奔泊在近岸水中的海船逃去。 ; k3 V6 G4 T" U! K. ~+ M* y9 q. o# h" C: w; b$ W
燕雲轉頭道：「從此刻起，你不可離開我身邊三步之外。」% J, P9 [1 q d& K, u2 \/ N
5 N2 U9 x7 }- S& e% a 夜明還未答話，腰上一緊，已被他左臂攬住，跟著身子猶如騰雲駕霧一般，拔地飛起。* K `4 N4 p, H3 C5 U) C4 [
耳中聽到燕雲的喝聲：「我說過世上是沒有人知道這個島的所在的！」 , X, K$ F/ m. F" ]. s1 Z6 I * S3 E( x' ]: [. f' \7 ~, i 夜明想無論再活多少年，她將永遠不能忘記這一天。在仙境般生滿修竹的島嶼上，目睹一場酷烈屠殺。 3 F: f( F& \- s6 \! @ @- {- u7 s( N7 J* z) V
不僅僅是目睹。3 r8 m3 _! p: N8 V! t$ o" I& J
8 r @$ E& n# R% Y& R 他將她緊緊攬住，如影隨形，令她隨著他的身體起落騰挪，一切感同身受。1 Y$ _4 E2 u. 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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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似她也參與了這一場力量懸殊的殺戮。 5 [( }4 G4 `" x9 n- E6 k9 f! n7 C% ^0 z+ O6 q8 n/ _. A8 ]
風聲、刀聲、人臨死的號叫聲在她耳中攪混成天地玄黃的一團。鐵折扇、流星錘、精鋼水刺……在咫尺相貼的距離她看著一件又一件奇奇怪怪的兵刃連同它們的主人一起，在他的刀下碎裂。 0 V7 c( I$ W }" Z. \7 O3 Q- h' I" m5 L+ O+ z3 I+ V
烈風摧折，竹吟若哭。 / P; v2 d$ }% p, G- Q6 a" y4 ~0 U7 y8 i% c- W
漫天翠竹在她眼裡旋轉。如萬柄碧玉飛刀，竹葉蕭蕭直刺而下。) ]6 w6 e4 a- N. D! G0 W
: Y/ ^% W8 i' f4 G9 N' ?6 W2 u 又一個人體跌出去，帶著一溜紅光。喀啦啦撞折了好幾棵竹子，碗口粗的竹身當頭倒下。 ; Z8 }5 i) w5 D2 J3 e& U9 R% w& b/ u% y# _7 \
她大睜著眼睛。她已經失去闔攏眼皮的能力。全身骨骼都在這速度中鬆散如泥，她覺得自己隨時會從腰肢處一折為二。+ m. q" P2 X: z; t; x, Y S7 E
5 r7 V- m* N% ?% {) N! K' B 燕雲望著折斷的竹子。碧竿紅血相沾狼籍。世上最潔淨的植物，可棲鳳翔鸞的，終於也混在遍地血肉臟腑中死滅，無從回復生機。他長長地歎了口氣。; a0 g! Q4 _$ k8 }! |0 N3 O
- R0 E+ Y- j' n: H, v- _2 I 「玄澹心法。從幾百年前開始，這個世上為它死了多少人。到今天……值得麼？」 % y! y4 }7 H! y; q( O& ?! @8 G) U. N0 X
「你也會愛惜人命？」雪雕又冷笑起來，「別叫我噁心了！姓燕的，你自己想想，從二十年前你師父不知所蹤、你踏入江湖算起，到今天喪在你刀下的性命有多少！難道那些都不是人嗎！」& R7 j) W4 b) W! E# O$ D
1 P- V; H3 D$ k* c' }1 h1 ^6 w0 R7 G" ~ 彷彿被激怒了，她不顧師妹乳燕的阻攔，昂然上前兩步，直視燕雲，一口氣說道：「你師父青靈子身為一代劍仙，與世無爭，誰知竟教出你這麼個不分黑白一味好殺的魔頭！難怪他沒有把玄澹心法傳給你，想必也早看出你豺狼之性，不可教化。青靈子前輩如今一定已不在人世了，否則絕不會放你離開無名島半步為害武林的！我想他在九泉之下一定十分懊悔，為什麼當日看走了眼，千挑萬選挑中了你這魔頭做徒弟……」 $ h I0 D$ ^! }- [" m( j/ a# _* _5 S1 C8 b. m
燕雲冷然道：「我師父他老人家活得好好的，你若再咒他，休怪燕某無情。還有，你既知師父並未將心法傳授於我，又何必干冒奇險跟我上無名島來找？」 9 o0 v, K2 x/ ^; A& @ 2 H5 [: \, q" _2 h7 H0 X; r# V 「謝了，今日事已至此，天山三秀早就沒打算活著回去。」雪雕挺胸道，「能與你這惡魔一戰，已不枉天山派教養我們姐妹一場。人活百歲，誰無一死。二師妹力誅妖邪而亡，你當雪雕和乳燕是貪生怕死之輩麼？你說的不錯，天山三秀一生同進退，今日拼了我們兩條命，好歹也要廢你一隻招子為師哥報仇，我們到了地下才有臉見我師妹去。」 4 Z& ?5 L# _. o - R7 ^+ n& ]& h9 p 海風將滿島修竹吹得嘩啦啦一片聲響。雪雕的髮髻散落了一半，鬢邊微微幾縷花白，平直地被風掠向腦後。四十歲的婦人面頰泛起紅暈，雙目炯炯閃亮。她單手提起背上負著的包裹一抖，七絃琴跌了出來，在半空中翻了幾轉落在她的手上。, l- Z) Y- @% a3 T6 N, D
3 C, R+ D; V* M3 X* K 嗆啷啷兩聲，雪雕自琴身中抽出兩柄劍來。劍身極窄極長，不知以何柔軟金屬鍛造，平時捲成幾折藏在琴中，此時一被拔出，立時彈開。- k6 b* Z4 g2 f: M, h3 P7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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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尖亂顫，直指燕雲。 " I/ z$ K5 G/ M; D7 K 8 s% w9 H1 N, `5 j 雪雕遞了一柄給乳燕，將琴向地下一丟。琴弦猶自顫動不已，清音欲絕。+ s M: d5 V9 U! i2 f! D
* Z; l/ g8 Q" S! |5 O 燕雲瞧著她，突然右腕一翻，反手將斷刀向自己肩上砍去。 ( H ^$ L F" h6 z- o, X. C/ U8 e7 m
兩個女人的尖叫響起。夜明與乳燕瞧見這變故，都不禁失聲驚呼。 % N. }8 I! y' }6 | + J4 V1 Z# t( ?' ~$ D5 a 「燕雲……你這是做什麼！」夜明撲到他身上。黝黑的刀刃猶嵌在左肩之中，刀身沒入一半。) N2 j6 d7 c0 R
: A/ v. v- z* w5 N, W 鮮血沿刀鋒流下，將燕雲半邊衣衫染得紅了。夜明摸了兩手血，惶恐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G* ^9 D' ~1 U% R
" L& N- _% d! @+ d s2 W) K 便是跟隨著他，殺生害命視作尋常，她從來沒見過血從他身上流下來。沒有人能讓他流血。他的身體像金剛岩石，只有他自己手中刀砍得進。 - m1 ?# o' B5 k5 r- `0 V' T 4 q H6 Q3 p( ]) x& ^/ \* s# l 「燕雲……」 # x( [$ V. m" s2 D6 b' R4 a! W! a- `# a" {
燕雲不看她。面不改色，輕輕拔出斷刀，對雪雕說：「雪女俠不愧是磊落英雄。此刻燕某有事未了，招子恕我不能相送。請以自身鮮血略表在下對三位俠女的敬佩之意，天山三秀，同生共死，這份同門之義男子中也是難得，燕某好生相敬。」 5 T. L( k. B% X4 F" U O+ D l( w3 V5 c# U; ~. ?
刀一離身，鮮血嘶嘶急噴。雪雕面上濺了幾點，也自動容。但仍強作淡漠，啐道：「呸！同門手足，同生共死那是份內之事，什麼義不義的——你瞧不起女人麼？我告訴你，你沒見過，那是因為你們男人中背信棄義之輩太多。背叛同門，臨難退縮，那還叫人麼？」 6 \: ~6 O% C t4 U; ^5 T ! W8 e1 e9 Z/ E$ j; M+ ^1 ]4 T 「同門手足，同生共死那是份內之事。」燕雲仰面望著頭頂竹葉，喃喃重複。 " C* y/ |: M. J5 Y' |& _ 6 j+ N% n$ r8 e6 Z7 f# o 「……可是，我並沒機會知道……」 6 q+ Y/ J- v D . _& l$ l& J" [- o( j0 ~2 x 他看著天空發呆，似乎想入了神。雪雕與乳燕對望一眼，雙雙出劍，一取雙目，一取心口，兩道銀光如白虹落自天外，急急攻至。 8 s( h" R0 B& K9 F# R" c 8 j# A+ E- D" P t; E4 I3 s! E. e 夜明聽到喀的一聲，那卻不是天山二秀佩劍折斷之聲。 ! \+ i: A. e* w: s+ v$ ^ \- \+ ?0 W0 I- D9 D b
乳燕的手腕被燕雲左手抓住，長劍滴溜溜脫手飛出，劃過一條弧線，直沒入海。# u' V3 M; y!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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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雕長劍仍然在手，劍尖斜斜擦過敵人額角，不過半寸距離，卻再也無法刺到眼睛。6 c3 t" Z- q$ F9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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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跨前一步，斷刀刀鋒橫在兩個女人的喉頭，雪白肌膚各自割裂一條細口，紅線般附在脖子上。. A2 G# @& q' t9 Z( s. W! J# g
8 }8 D5 C# H+ S5 t5 O3 r7 \7 I- v 燕雲點頭：「原來是這樣。那麼你們可得留下頭來。這是無名島的規矩。雙腳踏過這片土的，就不能帶頭回去。」 % A; d1 i) u3 J h ' F3 o, p H$ L5 k. d8 x 雪雕哼了一聲，不答。燕雲陡然抬臂，刀鋒呼嘯。 7 P' T& p; }: ? A/ X: B7 r * }0 p9 Z: L: B+ c 夜明蒙住了雙眼。* x: f$ n, a' F7 l4 ^
- _# g% c! K4 [: R) { 指縫裡卻沒有紅光迸射開來。 + V, D# U6 F( S6 Y/ C- w' {" {: F1 Q( D. D- e( s1 [$ G& R
一縷縷\，黑的，柔軟的，逐對成毬，在風裡紛紛飄遠。4 {1 T9 d& V0 v5 e9 U7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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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捉住一團撲到她臉上的物事，輕微酥癢，聞得到淡淡的茉莉花的香味。7 c; x6 c) I( Y' p1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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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雙秀呆呆地站著，乳燕頭上裹的布帕像只青鳥，撲撲拍翅飛去。 8 \0 C, v' v N- M 9 Y) B5 L N' g 兩人的髮髻都散了。亂髮披了下來半遮面頰。被削斷的長髮簌簌落滿一身，似一場黑雨。" J ]% F! D,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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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道：「我要殺的人，已經殺了。你們走吧。回去上復大呂先生，玄澹心法不在無名島，莫再白費心力。以後無論是誰，要心法，只到我燕雲身上來找。」1 j3 A& z8 X; o! ]7 ~2 P8 u* W
! J6 z i. o; [/ X. l2 G. K4 h 雪雕面色蒼白，掠開散發，連嘴唇都是白的。這一回死裡逃生，當真是閻王殿檻外轉了一遭回來，鐵打的人兒也禁受不起。. ]5 h$ r, J( m" M+ ?& H(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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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慢慢回復神魂。, o5 p d' H$ L1 ~( Y) S" \4 b
( ~8 v4 Q/ `: T! C K4 ?# f( l2 { 「你說在你身上便在麼？心法若是真在你手中，這麼多年貼身而藏，你會不看？不學？」她咬牙道。 0 C0 t/ T" M q) w 0 N+ O% q; p0 B3 T 「你也知道我師父沒把心法傳給我。只是命我妥善收藏，畢竟這是竹劍祖師的心血。師父沒讓我看的東西，你覺得燕某會偷看麼。倘若不信，我可以當著師父手植的寒竹起誓。若燕雲騙了你們，日後心膽俱裂而死。」燕雲背過身去，不再看她們，「我言盡於此。海船上有小艇，你們自己坐了回中原。能不能回去，全看你們的造化。那些糧食淡水，儘管取用便是。」 . a& H% I+ E2 I9 q ; ~7 v8 V+ H) J% d1 G9 Z" ^ 說罷攜了夜明，大步向竹林深處走去。 : z1 K. w9 z, a S( P( s$ \2 C/ B
天山雙秀彼此對望，都覺身上止不住地寒冷。一種顫抖，彷彿自骨髓深處索索發出來。/ x# D7 z7 q* C" s" F+ K
) v7 u# U; P+ [5 u( P4 q0 W 遙遠地聽到那粗獷沙啞的男人聲音：「記得把酒也帶上兩壇。公孫家的百香露，除了他的獨門解藥，是無方可解的。」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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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0 C! }0 l6 V$ d" B " v5 l+ V! j- _# \+ [4 X$ d 「這是……你從前住的地方麼？」9 _+ O( ?" T& v$ B) b
! l @1 Q V( c7 p* f 女人的手緩緩撫過竹床。空蕩蕩的床上沒有衾枕，竹的碧色，冷冷逼人眼目。 & O* F) j: p( W % `/ n g2 U9 k3 X# s" S% F: V 摸上去也是一樣的冷。指尖彷彿觸到冰塊，那溫度直鎮到心裡去。 4 c9 z2 q* N G5 ]6 k4 [) e' Z4 f# T. y1 V8 r" _
夜明回頭看著他。手很冰，然而不由自主似的，仍在竹床上往復游動。綠玉白玉，明艷無匹。' v( C" Y7 M5 [
: u9 E3 a+ ]- x* M% d I 燕雲點了點頭。 9 _: G* c" F* J/ X2 N5 J8 K* W* I
「我在這間屋子裡住過十三年。但已有二十年未曾回來過了。」 3 ?5 M7 _8 J2 e, d3 C" m: r3 I: G5 i
他的眼光逐一掃過竹床、竹案、竹椅，寥寥幾件器具，清一色全是以島上的翠竹所制，清一色永不凋敝的綠。不像尋常的竹，被截下來做了器物，日子長了便失去生氣，漸漸變成柔和的淡黃。越舊就越光滑，色澤也更淳厚。人說，這樣的竹方為雅物，上品。5 Y5 e) W$ S"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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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些生長在極北海島上的竹，無論死去多久依然保持那冰澈的寒綠顏色，存儲在虛節內裡的某種東西，彷彿面對死亡宣告，不肯妥協。( c; w' o0 q- p9 N: W# w
3 e' y$ v0 U4 h 如同一些固執地留在世間的屍。為著什麼沒人知道的原因，不願離去。絕色、冰涼的死容顏。# N# A7 t& _- M$ Z' O
: c) {( V) W$ w$ D9 f( a 夜明抬起手。指端仍舊潔白，並沒沾上半點塵土。這出乎她的意料。 " g% g7 V9 J5 r8 i4 |1 X4 i4 m+ i5 H
「你方才說，這島上已經二十年沒有人居住了，是嗎？」她微微訝異地問。2 f' j6 ?8 ~/ R/ D
- Q& Q% J0 t8 P% O 「這裡的竹子是我師父青靈子親手種的，叫做寒竹。不怕冷，越冷顏色越翠。在沙地裡也能活。用寒竹製的東西，無論放置多久也不會生塵。我從小便在這張床上睡覺。」燕雲立在屋子中央，並不靠近竹床。頓了頓，慢慢說道，「——這島上，的確二十年沒人來過了。」6 |! E' {4 U& M& M& `
9 s, `. i& B9 |) [ 夜明用雙手抱住肩膀。這屋裡寒氣沁人。2 l; j |5 Q9 T& f u1 z5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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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燕雲把她帶到以竹搭建的小屋內，一桌一床，無不散發著骨子裡的涼意。9 X8 l: h W5 |3 V/ Y, x$ i
. Y. `) y% Q2 f6 u! B) F 滿島寒竹沙沙作響。四面八方，如海浪一波又一波向人推湧而至。夜明覺得牙關輕微地相叩，然而這寒意並不酷烈，它抽絲剝繭，以頭髮絲兒那樣的距離逼近，一寸，一毫，慢慢蝕入臟腑。似一生說不出口的心事，那心裡的灰只是綿綿無絕。她靜靜坐在竹床上，沒半點顫抖。 2 N; f. _5 L. I* C8 l: O7 _ , J% e$ @: v2 G- b! W: K' ^ 她體內的水分比常人更多一半不止。) u( ^; @/ R2 `* `8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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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自己在緩慢地凍結。眼睛看到任何什物，那目光彷彿也墜落成一地冰碎。2 a6 ~+ S. e5 l7 P) c! F3 r$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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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師父……」夜明訥訥地開口，小心翼翼。燕雲是「江湖人」。她不懂江湖人的規矩，他們的戒條，他們心中神聖不可觸犯的東西，為了什麼，一越雷池，不惜生死相報。那界限在哪裡。! q" w- _* `9 R1 h9 J/ E" A8 x'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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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群用鐵與烈火鑄成的人。她進不去他們的世界。 ) ^& F+ t6 `% L8 S9 q+ v7 m! x$ T/ l) y- v6 m, d2 i& W: m6 r( r9 \$ S
她努力地斟酌著措辭：「青靈子……前輩……他早已不在島上了麼？」 & v; U8 R$ E0 j' \4 k/ f% L) g& a: F7 ]! u( R. p5 x/ ~# J U6 K8 N
燕雲看了她一眼。 $ I2 V* H9 K3 I. e3 p" J% W7 S2 q- U% I
「你用不著這樣稱呼。你不是江湖中人，也不必去學這些事情。」 ( n2 Q. H: n8 @& c+ `4 y% N! L' q0 [: a, m
他的言語像千鈞鉛塊堵在她面前。刻意地，他把她剔除在他的世界之外。 : ?% Q. a, @8 C0 l s- Q3 T! g0 V5 E
夜明放下雙臂，十指輕輕地絞扭在一處。 7 ^$ N7 d3 [2 W; Z/ G7 N% R " k5 k1 ?. V8 V+ n 「我是在七歲上被師父收養的。他帶我到無名島，教我學刀。十三年來我和師父沒有離開此地半步，他是隱居在島上的劍仙，不問世事。」燕雲的聲音低沉，看著窗外，好似自言自語，把遙遠的前塵慢慢重拾。 ' n" _' P3 N- b8 D 5 h7 Q: x' F# \. G; y1 Z, y0 R! c 竹濤聲此起彼伏，一陣高了，一陣低了。如低語，如細訴，沒個止息。 A; y9 K: b5 S' Z8 Q) O( n$ }: f' W
# }9 ?0 V# c+ s8 p 「我二十歲那年，師父前往中原，去剷除洞庭湖為害生靈的水怪。那怪物兇惡得很，它口腹之中不知葬送了多少性命。師父不准我跟去，他留下一條船，但是我要等到半年之後才能拿到它。 3 X( v$ s+ ?( N3 G% k; i* b5 X 5 ]4 U& c1 n: k3 j8 U 我在島上一個人過了半年。然後我找到了船，帶著師父給我的刀，去了洞庭湖。」 ) m; P" T2 @2 Y6 l8 b1 Y% C ) R8 o: j: D8 s2 N- E( A 燕雲搖頭：「沒有。水怪已在半年前被師父殺死，但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見到他。師父是劍仙，並不是尋常的武林中人，所以那一役雖然驚天動地，江湖各大門派知道的卻不多，只有居住在洞庭湖附近、深受那怪物荼毒的居民目睹了事件的始末。我詢問過許多人，他們說，那位大英雄用飛劍刺穿了水妖的頭顱，它的血染紅了湖水，七日七夜，血色不散。可是沒人看到那位英雄去了哪裡，也沒人發現他的……遺體。」 U& A9 B) V7 T4 Q1 Q6 N `8 D% d+ p+ j
夜明垂首不語。7 t: Z+ R" p4 Q; |: S. u) D
8 ?' k( x% U2 s* ~ 燕雲接道：「我知道師父一定尚在人間。」 : N( |3 A w i' A3 [! t1 G @& F$ l* {, A4 L% |2 \! H 他的語氣極為肯定。沒有一絲自我安慰的意味。她不禁又抬眼望著他，微皺眉頭，帶點疑惑的目光。8 k# w! K, G, @: v2 z) h% L+ V
1 {6 b& o" l7 {) h F 燕雲走到窗邊，以手輕撫窗欞。 3 @% d7 N2 j# P2 j' l0 N4 w. A' Q" p' N
「這些寒竹長得很好。你知道，世上原本沒有這麼一種竹子，是師父把它們種出來。我自七歲來到無名島，島上便生滿了寒竹，和現在一模一樣。師父在島上種著這些寒竹，不知已有多少年了，他說植竹用來紀念竹劍祖師。他永遠不會忘記湘妃竹劍，這些竹子就是他的心血。你看寒竹顏色不改，師父一定還活著。他只是不願回來吧。」3 H% r4 B9 w f6 T- j5 ?( 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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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道：「湘妃竹劍……這名字……她是女子吧？」. E4 N- {( R S!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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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中一直有個疑團未解。方才聽他與天山雙秀的對答，雖然懵懵懂懂，大致聽得出這個奇怪的名字是傳授什麼心法給燕雲師父青靈子的人。而燕雲的功夫，實際上只學了他師父的一半還不到。青靈子一身劍術驚世駭俗，都自湘妃竹劍而來。 $ o/ C; K" U0 x- h , r, m! H& b* `+ i e4 N5 R# r 她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樣厲害的女人。燕雲在她心中已是「武林中人」的顛峰，再不可能有誰逾越了。1 p" U0 s5 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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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不過是一個沒能學到湘妃竹劍真傳的徒孫？ 6 y0 x( a4 K" K2 w1 d. Y! I* x0 o$ h" E0 _* J+ n0 A7 @3 @
她不相信。除非那個竹劍……不是人。. H [; T& C ?1 e5 p' S a' ~
5 p" f6 `* w' c* I; q8 n; {( E 「我聽到他們說你的師父，青靈子，是一位神仙，是麼？」她衝口而出，「那湘妃竹劍一定也是了。」 ) q( {! j- I% ?& ^8 s; r) j$ \, e1 E4 S. {" X
燕雲卻笑了起來：「劍仙不是神仙。他們是經過修行的凡人，能夠以心馭劍……你不會懂的。湘妃竹劍——我師父人到中年才遇到她，因此而得玄澹心法。在那之前，他不叫青靈子，也不使劍。」 E! @2 W- `3 A' ]4 y
* @; x+ P* K" d) B 他的聲音又沉下去。背對著她，說道：「——他是江湖中排名第一的刀客。」( l9 y2 M0 \2 k! 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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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低聲問：「所以湘妃竹劍是你們……是無名島這一派的祖師麼……這島上她當初也曾住過的吧。」 , M$ W- O- ~+ D. Q+ W N j' f* R D 「無名島不過是旁人這麼叫的。從始至終，師父和我都沒替它取過名字。世上其實並沒有無名島這一個門派，師父只是在這島上養大我。我們從來沒有想過要成為一派。」他道，「在湘妃竹劍死後，師父找到這座島嶼，從此與世隔絕。竹劍祖師究竟是怎樣的人，我並沒見過。只曾聽師父說起，很多年前武林中有個神秘的地方叫做玄澹宮，它位於高山之巔，人類幾乎不可能到達的所在。但每年仍有許多人冒死前去攀爬，因為江湖相傳，修習這個門派的武功\心法可以獲得永生……」 9 W) [; a- h: f6 B- m2 H: | 6 s8 x" i" n, g- H2 J6 [- W 夜明唰地抬起頭來。短短兩字自他唇間吐出，似一石激起千重浪。8 T, c6 Q v* Q3 Y) q0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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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裡翻攪著不辨滋味的波瀾。 - Q) C( n; e# o) k4 p/ o # b O; ^. l* I3 B* B8 X 永生，永生。5 N( O( `1 ~6 c, u+ Q
* ~" t0 X+ ?) {' o 對於人類，永生是這樣不惜一切也要求得的恩賜麼？在時間的洪流裡獨自做一塊永不融化的冰，千年萬載，屹立在滄海桑田之中不倒的活屍。 " _# Z/ K4 M9 R3 o) w. v0 O! K+ A) ~7 e
永生…… & q$ ], H j4 c$ Z2 c+ f/ s; \9 m% w
男人沙啞的聲音也像一塊冰。冷冷地、沒有感情的敘述：「……但是玄澹宮挑選弟子的方式極為嚴苛，大多數的人只是徒送了性命，而僥倖被選中入宮的人，也沒有一個再回來。究竟玄澹宮是否真的有不死心法，沒人可以證明，只有江湖上的一些傳聞，人說宮內的弟子不知更換了幾批，但玄澹宮主仍是同一個人，沒有誰可以見到她的真面目。 + D) ]3 ]2 Z% F+ E6 c! Z0 o8 C3 E7 u$ K6 Y4 S5 `( d. T3 L6 x
湘妃竹劍是宮主的師妹，也是世上唯一一個與她同輩而功力亦可齊肩的人。但她從不插手宮中事務，終年只在山林之中浪跡逍遙，飲酒擊竹而歌。她沒有任何神兵利器，所使兵刃只是一柄湘妃竹。這便是她名字的來歷。世上沒人知道她的真名叫什麼。% |/ N$ B0 |% p) C% ?/ r
/ P& g5 T$ v- d/ @, U6 ~ 傳說玄澹宮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更換一位大弟子，被選中的人可以擁有宮主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有權處理宮中大事。有一年湘妃竹劍回山參加選立大弟子的大典，並在宮中逗留了一段時間。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竟遭到那位新立大弟子、她的師侄的驅逐。據說那人的功力遠遠在她之下，然而湘妃竹劍竟走了，這其中的原因至今成謎。% D- Q5 b) g* [' Y- 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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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後她流落江湖，遇到了我師父。師父說，當時他使刀，與湘妃竹劍有過一場搏殺，不敵遭擒。竹劍卻沒有殺他，反而把天下人人欲得而不可的玄澹心法傳了給他。師父從此棄刀用劍，名字也改為青靈子。」 w9 `- Z/ \& J# I! h" _ : F1 \% g4 l4 X& D7 o8 n 夜明呆呆地聽著這些神奇而迷離、如夢幻般不真實的事情，忽然想起一事：「玄澹心法真的能令人永生嗎？但是你剛剛說過，竹劍死了。」2 W+ N" k7 e1 Y5 }
8 D: v. s( p! s 燕雲搖了搖頭：「那是騙局。」 5 N" T8 k* B0 Y) \) P4 @' { # c, A9 f% |6 F P 「騙局？」她大驚。! m W4 ^7 d1 |' f+ F7 s. j6 ^8 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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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沒有永生不死的秘訣。玄澹心法只是以心馭劍的法門罷了，並沒有傳說中那樣的離奇。當年竹劍祖師傳授心法給我師父時，就告訴過他了。修習這門功夫的人可以延年益壽，如玄澹宮主那般，甚至容顏可長保青春，但不老並非不死。湘妃竹劍傳了心法給師父之後，玄澹宮有兩名女弟子前來報信，說宮中遭到魔教的大舉進襲，宮主閉關無法迎戰，眾弟子傷亡慘重。於是竹劍回去了。」/ n0 u8 i. k- l: A7 a6 k
% I7 ^( Z1 l4 _0 e% W 「回去……她這麼厲害，一定可以挽救玄澹宮的，是麼？」 4 T5 Q5 O" w! }; m1 C& l$ u- M) _# l; W) h' @7 `+ k
燕雲道：「竹劍是玄澹宮的人。她必須與宮共存亡，無論勝負。」, M3 l% }. T8 i4 N$ m
. } j/ F* {: l( M$ I% a$ A 夜明張了張嘴，卻沒聲音發出來。她無從體會這樣決絕剔透的烈性女子，這樣風雲激湧、生死相托的人生，是她平庸而暗淡的千年歲月裡，所不曾有過的東西。 |7 S! c0 `" X4 _+ k / @. O3 Z# d, j7 X F4 g) e 她不能瞭解，當湘妃竹劍回到那個將她驅逐出門的地方，與它共存亡的時候，面對她的師侄，將會是怎樣一番心情。) E* b$ L, k5 e! S1 G" {5 e; _. j" 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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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浪形骸、任性而義烈的竹劍，與她是天地般遙遠的兩個世界。然而不知道為什麼，她對這個已死去多年的陌生女子有種奇異的熟悉的感覺，彷彿隔著極透澈的一層薄冰，在水下照到自己的影子。5 V; O7 O* L. W9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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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來攻的魔教共有六個首領。湘妃竹劍回到高山之巔，那裡已是血流成河，玄澹宮岌岌可危。她將她的湘妃竹拋向天空，那柄竹自她的頭顱插入，一劍分為六柄血刃，從她的身體穿出，與六個魔首同歸與盡。」 8 q: p- B, Y6 v1 y ! b3 g! R8 P( V* @1 N 慘烈血腥的死亡，自他口中淡漠地被講述出來。夜明把手揪著心口，說不出完整的字句。 + m# Q1 J# E, ~2 x: P ( Q0 \* o1 w7 v. ?. m* \2 Q 「那……劍……」1 p7 O0 X8 z9 c1 N1 j!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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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湘妃竹劍血氣所化。傳說她的肉身裂為霰雪，四散飄逝。」' y1 o+ v! j0 u( 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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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雲木然道。7 J7 ^1 v; m' N) t" s# J* `-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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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低聲地說：「那麼玄澹宮至今還是有的了。」 ! x7 [1 }; e- z& H6 d& \ $ v4 f: p1 I+ S& K% m 燕雲望著窗外的竹林：「沒有了。在那之後又百年，西域吐火羅與丹羯兩國聯兵進攻，玄澹宮主坐化，其餘弟子據說全部被殺。玄澹心法從此絕跡人間。」 + n) n' u; A3 }, s& c! ^: E) R$ ^; |7 t% f# b0 @
「但是……你……」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4 AM
燕雲推門出去，留下一句話：「玄澹心法不在我身上。師父沒把它留給我。也許已經毀了。」 0 j) U6 B2 i; l' r4 s9 U3 @5 o! ~) V# x6 K$ J) `. T
正午的陽光穿過竹林照射進來，滿屋綠晃晃的影子，明的暗的，亂紛紛似敲碎了翡翠樓，尖利的、燦爛的、然而冷硬的光輝一片撒進眼睛裡去。夜明但只覺得睜不開眼。 3 T* B" ~8 U: b1 b9 [$ q 5 p( ~, u* _# N% Q( g p 她磕磕碰碰，追著他的背影奔到門口。 8 v2 c( L4 { m" l) b 2 }. V0 y. J4 @$ R 他已經走入竹林。叢生的竹搖搖曳曳，分分又合合吞沒了那個男人的身形。; ^, s D \$ m+ L% N. P3 o8 V
- b+ f: S/ t/ P; F- M' J. Y% W 她在門檻上絆了一跤。爬起來，扶著門框，又把兩手攏在嘴上，竭力對著他的方向喊道：「那你對天山派那兩個女人說的——燕雲——！」 . T4 }( i4 A2 e3 [: a; Y/ i5 I ! R! R3 q4 X t: G& m1 @" m) s 她覺得渾身發冷。比在寒竹製成的床上坐了半日還要冷。一種模模糊糊的寒意似乎$ u/ Q5 c7 ^3 _+ p
侵蝕了五臟六腑，使得她眼睛裡看出去一切事物都成為一波又一波動盪著的、浩大的綠。- ~3 u' Y) E' x+ q# t9 u6 ~
" Y+ x. P3 _0 l6 ^ 她閉起雙眼，辛辣的熱流汩汩自咽喉淌過。腹中一團火，熊熊燃燒著。那令人軟弱的百香露之毒，被火一點點地燒溶了。她覺得自己從未像此刻這般充滿力量，置身她並不喜歡的島嶼，心中卻安定得很。 ' Y; A4 l' P/ X2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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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什麼都不再害怕了。 , X7 i# p9 K) [( v9 C4 k / @7 g4 U, S8 n) I- i 酒的熱力由腹中燒到面頰上來。她臉上騰起兩朵紅霞，眼睛更明亮。水汪汪地瞅著他。 * F. q8 }9 R0 C3 _$ R; G% m
' }, W- u( I: T1 P# s 燕雲仍不喝酒。他說他的門規嚴禁飲酒，師父青靈子在傳授他武功的時候，入門第一日便要他牢記這規矩。 3 _$ {1 N9 e. O% w9 @* z% }3 L/ N8 H c3 N! Y) I! ^, y
「我練的是師父學劍之前的功夫，師父說，如果喝了酒，內息至少在一年之內將會紊亂，武功\大打折扣，需要花很多時間慢慢恢復。」他拒絕醉顏醺紅的女人要他同飲的要求，「我從小在這兒長大，和你不一樣，這裡的寒氣我受得住。睡吧，別再多話了。」 : `5 N$ ~9 q,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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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背過身，脫掉棉襖。 + Q- C3 R1 m/ A L7 c# c
" n/ g+ c- k6 f) f$ D" r 夜明倚靠在几案，看著他把棉的襖褲鋪在寒竹床上。黝黑、佈滿傷疤的男人的身 6 \7 q* L0 x& a體。骨骼雄壯如同石像。 % ~( l1 A5 y8 e3 s' v ( a) k/ ]0 \+ ?7 Y% c 他走到面前，解開她的衣襟。 ) `5 r! h9 M/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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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咬著嘴唇，呆呆地任他把全身厚重的衣服都脫去。背後便是竹海，發出盛大的0 F! [; k) _: Q* d/ w
沙沙聲，如歌如吟。 / S" ?( M& `+ ^3 G1 }
: F4 m/ f" b* V+ r 她仰臉浴於月光，微微迷惘地望著男人的臉——他的頸，筆直鎖骨，胸膛—— & u( _$ _$ k, q8 C) J9 ^
# C3 |, }; @% Y1 \$ _% V 此夜，她與他赤裸相對。 + e# d6 c) |6 D) X, M % P/ h6 g+ D' z 竹海仍在吟唱。無所不在。今夜是十三，一輪巨大的月亮自竹海中冉冉升起，還差著一點兒，待圓不圓。比滿月更顯得飽脹，鼓蓬蓬的一枚白玉蘭花苞，清烈的香氣滿滿憋在裡頭，隨時會啪地一聲爆裂開來。 ; e4 T! d' A,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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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掛在竹梢上，窗子裡看到整片竹林起伏偃仰。 " ~9 D* u5 B) X6 h1 `
4 f" L# j1 q6 _ 她伸出雙手，先是猶豫著，兩條白手臂緩緩向他游去。突然地，像是下了決心，重重地環上他的腰。 * @: p$ t, [, Z+ |" X 4 O7 O, S- ]9 s X 她整個人貼上他的身體。酒熱的面頰在他胸膛揉搓，燕雲感覺到那小小的臉龐，滾燙，如一印火烙。 4 m1 [- V% V T' w. q4 h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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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撫摸著女人的頭髮。她在他懷中微顫，纖細無骨的腰肢有如靈蛇，不自覺地輕輕扭動。 * }( N- k7 \+ H
他用力攥住滿把長髮。兩束冰涼漆黑的絲流瀉在掌心。 ' y' o# U4 P# K# A + M' f. B0 E/ q) V7 H 夜明腳底忽然一空。她被橫抱起來，放置在竹床上。 ) s9 x" w2 y/ N" i 1 j# G" I: ?* s 身上被蓋上她脫下的棉襖。然後全身一熱，男人與她並頭躺著，擠在狹窄的床榻上，他讓她的頭枕在自己手臂，把她緊緊地攬入懷中。 7 T5 z% e0 }: W0 R1 Y- p% q, G1 |" j+ U2 k S; K/ E
他用自己赤裸的身體環擁住她。 . Z0 j4 h" C0 q#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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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被抱得那麼緊，幾乎透不過氣。她的臉貼在男人脖子上，聞到他的氣味。她已經有五百年不曾與任何一個凡人，如此裸裎相見，肌膚相親。 ! _: E+ y4 d6 D; A( G. v%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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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說，百年修得同舟，千年修得共枕。她的千年道行，是為了修得這一夜麼？ 2 C4 L1 ?# k. M7 O+ d
( V- n9 e3 n( m1 X O 她的睫毛輕觸著他的皮膚。蝶翅般撲簌扇動，落下看不見的微塵。 3 m% v. f2 a- V2 n' {: L/ `" u, R% y4 u
她聽到他說：「你要在這裡活下去，我必須運功幫你抵禦寒氣。你不要動。」 ' ^5 G6 D; X& t+ N& s4 T) d8 x! v/ a7 O H6 P' D) w/ I
他的身體漸漸熱起來，滾燙過她為烈酒所醉的溫度。夜明睜開眼睛，看到他頸上的一小塊肌膚。黝黑的顏色並未改變，然而她覺得他變成火紅的熾炭，燃燒著自己來溫暖她。 * }7 W; n& [8 N
+ A+ F# z% @( q 他赤裸的身體……那麼燙。 5 M0 L0 k( [: z, `& L' ]' T6 c! R8 o2 S! a7 k" I8 N
滾燙過任何為情慾所激發的溫度。 5 P$ A4 c) P4 n/ U+ _- X. j, b" V/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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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與她貼胸交股，就這樣抱她在赤裸滾燙的懷裡。 / ]+ t `$ _9 ~) h, O; x# _( \7 ?$ o( ?5 b% A
終夜未曾一動。 ' [; x0 o9 p)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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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靜靜地睜著眼睛，聽那竹海濤聲直至天明。後來，他睡著了。 " _( `9 G% N7 o
5 }1 d' d5 v3 E5 g 她聽他的呼吸。作者: 小小刀 時間: 2007-1-19 01:04 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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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火。 + F. X) o5 X: p% `3 F8 {% q' 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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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出畢畢剝剝的響聲，無數條紅手臂舞動著，直指天空……逼人的熱浪……頭髮枯焦，根根捲曲起來。 8 N& Z/ w9 O) O' K. D2 P5 v
; x# y2 \+ G; J/ ~) U, Y- } 四面八方的烈火。逃到哪裡，都有張狂的紅手臂在前頭等待，伸縮扭轉，惡毒地嘶嘶獰笑著，等著他…… 4 [$ F& w- L. U. g3 r7 O$ j- \3 y
$ t* @6 A8 P5 i4 G1 ]4 z$ T 像巨大章魚觸手的叢林……紅。 1 M; m6 H) e) K0 P' u2 `" [ {: z8 K) s
血紅灼目。 - S- p3 O$ ?- i0 o- g 逃不出去了。轟然巨響，房檁捲著火光墜落，如一條遍身伸出紅舌的惡龍吞噬了爹娘的影子。 / e* @( X% P0 a1 ]3 t3 d- J
' ~0 Y3 ~- V4 d( h L, |" \! j 顧啞兒坐在藥鋪後門門檻上出神。小小身子像一撮被棄的藥渣，黯淡模糊。 8 _0 f8 d5 L9 ~: T" U/ c9 `$ ` }( Y7 z' `& W) r* a/ ~: e4 O+ a
「醜八怪！醜八怪！剋死爹娘的醜八怪，鬼頭鬼腦小啞巴！快快帶著這張醜臉滾回屋裡去吧！」 , n! U- G# ~2 K5 R1 I : I. d* ~, f- f! \5 B; t 鎮上的頑童成群結隊從他面前跑過，拍著巴掌大聲笑罵。顧啞兒倔強地瞪著他們，不肯回屋。 4 V$ ]( \8 Y0 n( T3 b* h + k$ Y, D& z+ y* p7 F J2 h 「剋死爹娘的醜八怪，鬼頭鬼腦小啞巴！」 ; L6 M6 W9 @2 W. Q. m+ ?! D# V: W5 @5 @5 L7 e9 n J
「還不滾？怎麼，你是聾子嗎？」 " z) T3 `$ X; B& m2 G2 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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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又聾又啞的醜八怪……」 / ~+ ^4 A$ S) e: k; t % i: H% O/ t6 v4 H: N; T 他們又兜轉來，為首的大孩子搶走了養母塞給他的紙包。她喜歡在送給主顧過口的杏脯梅干裡隨手抓上兩把給他吃。 . ~2 d, ^6 e! n8 ?"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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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大杏脯……醜八怪也配吃？」 + O% v2 ?9 U+ ]2 x/ E6 ~
) a5 m) }0 l) u; ?1 y4 o+ Z1 i 頑童們做著鬼臉，呼嘯離去。但背上忽然被人一撲。 . e3 O, h h0 R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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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歲的顧啞兒撲在那十幾歲的大孩子身上，拚命撕打。很快被其他孩童拉開，按在地上一頓群毆。他們邊打邊罵：「醜八怪打人啦！你還打？揍到他服為止！」 8 \$ r% o5 j/ 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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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兒一聲不吭，只是在拳腳之下奮力反擊，像一頭幼小的獸。直到藥鋪裡的夥計聞聲出來，趕散了群孩。 _2 D( V3 n/ x3 p$ P 3 s5 |1 e4 T& d- \ t* z! W8 T 養母擦著眼淚要把他抱起來，卻發現啞兒趴在地上，找尋著什麼。小小的身子，竟然拉之不動。他固執地在地上撿拾。 3 f4 l5 ^. p6 `% ?: E4 a5 F; t! b9 D0 }: y4 g) F% j' \, f2 |- i
他抬起青腫的小臉，把一捧沾滿泥水的杏脯捧到她面前。 1 ~# G: y2 h" O$ ?
3 M O6 F( \" y" J' `4 [- t 養母把他抱在懷裡。當晚與養父商量，今後少讓啞兒出門，他在外頭受人欺負，脾氣又不好，老是跟人打架。那些淘氣鬼那麼些人打他一個，孩子太可憐了。 % ^$ l' x. O o' ]4 q/ H7 @2 f4 Z' [3 K
「這孩子脾氣跟他爹一個樣。」養父道，「氣性太烈。既然這樣，以後就讓他在家裡玩好了。」 7 W @+ q! y: q% B5 D+ }. o! n6 ^3 v- E
然而藥鋪的門關不住啞兒。後來這樣的事又發生了幾次，直到有一晚，他偷了鍘藥材的刀，悄悄逃走。 , [2 G2 W4 Z3 S% M 7 y0 ?! Y' F6 d$ z' u# G 啞兒去了他原先的家。燕家祖屋的廢墟上，蓋起一座新宅院。0 L5 E0 m; {8 n6 y% }- 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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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顧家發現丟了養子，正忙亂之際，啞兒被一個陌生人送回來。 9 d. L a3 v. c7 C5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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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又添新傷。若非這個鎮上人從未見過的中年男子恰巧路過，燕福壽僅存的後代早已死在那無賴子的刀下。 ?- i8 n/ x1 X/ z/ x
& I x' k" ^1 j 顧德春是老實的藥鋪掌櫃，世代行醫，一生沒踏出過小鎮半步。除了唯唯稱謝，說不出別的言語。倒是家裡有個老夥計，年輕時走南闖北販藥材，見多識廣，悄悄告訴掌櫃，這個衣飾古怪的陌生人，怕是一位「武林中人」，「大俠」。 # N/ M% r8 X. p# n$ f: e& W! F/ k! K. f4 d8 n' S* N7 [. n
什麼是武林中人呢？顧德春不懂。然而當他聽說「大俠」已將那地頭蛇連同他的幫兇殺死之時，嚇得一屁股坐在椅上，失了魂魄。 3 @' s2 y4 J9 D# h5 t' [3 {;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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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生人淡淡地說：「那些人為爭私利滅人滿門，連孩童也不放過，死有餘辜。我已做好安排，你不必擔心受到牽連。卻是你的養子，此兒年紀雖幼，天性中一股烈性與戾氣已盡顯無遺。若留在你家養大，只怕日後尚有不測之事，不如我帶去撫養，你看可好。」 ( ~; Y8 l4 @" C5 s. N8 q1 u% t! I
/ D8 ^; T, d9 o 顧德春呆了一下。 : y- H C) V& m8 u. R9 v ' j1 {+ l- q/ a- _* x# ? 啞兒躺在養母懷裡。他的脖頸被扼傷，無法轉頭去看和養父對話的陌生人。但養母的眼淚滴在他臉上，溫熱的，辛酸的味道，滲入唇角。 ; v; R! r, O0 i0 A5 ^
& [2 k5 W& ]" l: T1 c6 V 養母的眼淚讓他的傷口很痛。 8 u5 @+ \5 d! L5 u6 V, j: V3 ] T+ P6 W
於是七歲那年，啞兒帶著養母給他包好的四季衣裳，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6 V& `8 P9 r v3 E. |* L! Z5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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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異境。 7 j) S( k2 U0 U9 X3 _( C' j9 x . w2 a5 Y5 M4 @6 r2 x7 l
師父的名字，叫做青靈子。他是一個生得很好看的男子，有薄的唇峰，深幽雙眼。他穿著素色長袍站在滿島修竹之中，蕭颯得就像竹的精靈。啞兒很想有一天能和師父一樣，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 Q& Z& v, T8 [6 @
( X9 @$ j( \, Q# g 師父費了很大的力氣重新教會啞兒說話。師父為他燒飯吃。在帶來的衣服都穿不下了之後，師父親自替他縫製新衣。那時啞兒還不知道，師父安靜地穿針引線的這雙手，是江湖中的一個傳奇。 1 L: ?9 X. F, o
2 E5 a4 w& j- b+ m" o$ P7 P& i 劍仙青靈子。玄澹心法最後一代傳人，青靈子。 . ?. E8 u. _6 _7 \% J, g
